黑暗。


    如沼泽般吞噬一切回音、这该死的、令鸟无能为力的黑暗。


    怀中鸟的心跳在逐渐丧失,它不再强力,变得缓慢。


    “别睡。”


    “你这是让我给你守夜吗,分明是让我给你收尸,你这只坏崽。”


    弥诃斯用力啄着许潮的耳尖和下巴,但对方毫无反应,他发出细小的鸣叫,宛如一种怨怒交杂的悲泣,只好裹紧翅膀,想让自己再渡一点体温过去。


    这一刻,他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在每一只同族即将死去之时。


    漫长的恐慌与煎熬令鸟绝望,不知过了多久,他头顶的巨石突然传来震动。


    “——叽叽。”


    “——啾啾。”


    “叽——!!!”


    宏大而嘹亮的鸟鸣一浪高过一浪,丝丝泣血之啼,弥诃斯用翅膀挡住被震落的砂石。


    轰隆。


    一块巨石被凿成了碎块,刺眼的光中,一颗灰扑扑的鸟头探了进来。


    他的喙因长时间啃啄巨石而脱落了边角,染上了不知道哪只鸟爪尖流出的血,眼珠却充满惊喜。


    “首领在这里!”


    他激动地大喊,“加把劲!!”


    弥诃斯怔怔地抬头,石头缝里,他看见扑棱棱的群鸟皆发了狂一般,用喙啄,用爪子抓,用身体撞,伤痕累累却不肯停下,石头上全是血迹。


    终于,又是一声巨响,石堆崩落出了一道宽缝。


    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喜极而泣。


    “医鸟!珀尔托!快来。”


    “救鸟命呀!!!”


    ——


    黑暗。


    那熟悉的、浮浮沉沉的、充满血腥味的黑暗。


    光线仿佛泉水,□□渴的贪食者侵吞干净,周遭死寂无声,黑暗中,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沧桑的手,粗砺的指茧,宽大的骨骼,横长的疤痕穿过掌心,没入他的手腕,他手中,握着一把精巧雪亮、状如月牙的匕首。


    匕首反光,许潮垂下头,从那狭窄的利刃上,看见了一双稚气但麻木的金瞳。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去吧,祝你今天也能活下来。”那只手的主人道。


    那话是一道清晰的指令,是打开猛兽牢笼的锁匙,回荡在这死寂的黑暗里。


    “好。”


    许潮的嗓音十分稚嫩,带着孩童还未变声的尖软,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匕首,平静,娴熟,仿佛做了千百次。


    他向前走去,下意识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反着握,这样,在他割断敌人喉管的时候,不会有一丝血溅落到衣服上。


    他讨厌血腥味,血会引来虫蛇,增加疫病爆发的概率。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可不会给他们这群用以取乐的耗材治病,他又没有药,所以不能生病。


    “今天的赔率是三十,你可别让我失望。”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少许金钱落袋的哼笑。


    “……”


    许潮握着匕首,向前走。


    路很长很长,他一直在迈步,但周遭没有回音——他行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血路上,匕首遇到了阻碍,令他步伐停顿,他挥手,障碍被解决了,便可以再走。


    他一步,一步,漆黑的水浪逐渐蔓延,步伐有了回声,如血般粘稠,拖拽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扯到深渊里。


    不一会,那只手又出现了。


    这次,对方掌心不再是匕首,而是一块令牌,外表精美,用料上乘,中间镶嵌着一块鸽子血色的宝石,如一只泣血的眼睛。


    “你运气很好,有大人物看上你了。”


    那声音一嗤,拽着令牌下的红穗,如敲打一头牲口般,拍了拍许潮的脸。


    “你这毒蛇一样的小子,虽然我很恶心你,但看在你让我发了大财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不想死,就谁都不要信。”


    许潮抬起眼,那双金眸一如既往的平静。


    “包括你吗?”他问。


    “哈。”


    那老迈的男声哂笑着:“我后悔教你怎么杀人了,幸好,你再也没有把匕首对准我的机会了。”


    许潮:“……”


    他垂下头,无意识翻转着匕首。


    正面,侧面。


    刀背,刀刃。


    ……


    不杀,还是……


    杀?


    他瞳孔一缩,指尖缓慢用力,大脑飞速判断眼下的局势,周遭空气死寂,忽然,一道故作洒脱的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自己。


    「你想知道这家伙的结局吗?」


    许潮动了动眼皮,他盯着自己遍布疤痕的指尖,默不作声。


    「这个掮客曾将你投放到有十三名刽子手的斗兽笼里,顺带一提,那里还有两头吃过不少人的狮子,他一开始没有在你身上押注,但你太顽强了,你赢了,你让他看到了商机。」


    「想知道为什么第三次斗兽,你差点就没法活着回来吗,因为那家伙为了牟利,隐瞒了实情,将你带到最高等级的暗笼里。」


    「暗笼呀,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最残忍的通缉犯都闻风丧胆的刑场。」


    “我知道。”


    许潮按住匕首,打断对方。


    “你太聒噪了,大叔,能说点重要的吗?”


    「……」


    过了好一会,那漫不经心的‘自己’才又响了起来。


    「这个掮客的结局,是被地沟里的老鼠撕咬而死。」


    “地沟很浅的,他不会爬吗?”


    许潮歪着头,从那只手上接过令牌,向着前方走去,问道。


    「因为他已经没有四肢了,我还记得他临死时说了什么,他说,许潮,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我把钱分你一半好不好。」


    「瞧呀,死到临头,他还想昧下你用命换来的另一半赌金。」


    那轻快的男声笑着,却隐隐藏着酸苦的疲惫与嘲讽。


    许潮没有理会,他的个头不矮,只不过十四五岁的时候,虽然骨架已经初步长开,但由于营养不良,他就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长条金瞳蛇,匕首是他的獠牙,阴毒,瘦弱,幽冷,像是一个挥之不去、令人闻之色变的影子。


    他拖着自己高高瘦瘦的身体,一直趟着脚下的血水在走。


    又走了很久,他骤然回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仰头望着周遭一望无际的黑暗,小声问。


    “我这是要去哪?”


    「……」


    茫茫然四侧皆无回音。


    “我要去哪?”他又问了一遍。


    「到地狱去。」


    “……”


    许潮站住脚,忽然有些茫然了。


    意识宛如崩毁的山丘、倾覆的海潮,在产生这样念头的一瞬,脚下的黑水顿时滚滚翻涌,他握紧匕首,注视着海水从脚背开始涨起,没过脚踝,直至膝盖。


    “地狱里有什么?”


    他没有后退,只瞪着自己的眼珠,问。


    「谁知道呢。」


    许潮抿着唇,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只有耳朵微微动着。


    他在静静等待死亡,不做任何挣扎。


    忽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在那滚滚奔流的、属于死亡的脚步之下。


    ——叽叽。


    叽叽。


    jooooooo~


    是某种生物的叫声。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频繁,大声,震耳欲聋。


    许潮恍惚地抬起头,他曾听人说过,人死后会有神明称量他的一生,善者入天堂,死者下地狱,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倒是曾考虑过自己死后会是个什么处境,聊想多次,无非是什么生剥活剖、永不超生之类的酷刑,但无论忖度多久,他都想不到,原来人死后所受的最大苦难,就是每时每刻耳边都缭绕着细碎鸟鸣,吵得人不得安宁。


    真是好严苛的刑罚,是因为他作了太多恶吗?


    许潮蹙眉,侧耳细听。


    “叽叽叽。”


    “掰开他的嘴,把这个给他试一试。”


    海水顿时大涨,没过了他的脑袋,许潮在冰冷的海里翻滚,一个浪打来,苦涩腥甜的水直往他喉咙里灌。


    “啾啾啾。”


    “把这个药碾碎,给他后背和手臂都糊上。”


    许潮一个激灵,海水如尖锐锋利的刀,顺着他溃烂的后背和手臂游走,有什么东西涂抹了上来,带着难以形容的辛辣之感,仿佛把他整片皮肤都点燃了。


    好疼。


    怎么又是这么疼,人在死后居然也会疼吗?


    许潮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哼。


    “叽叽!”


    啪唧。


    珀尔托一翅膀扇在了自己的助手鸟头上,低吼:“你给他用太多了,超剂量是会死鸟的!”


    “对不起啾。”


    “对不起有什么用,还不快把剩下的药都抹到他腿上,别浪费呀。”珀尔托又道。


    “好的。”助手鸟闻言,把泥浆一样的药涂到许潮的腿上,拍打,拍打。


    “老大,我们这样努力真的有用吗?”助手鸟低低地呜咽。


    “不知道,死鸟当活鸟医吧。”


    “……啾啾。”


    许潮重重地喘了一声,像是呛到了水,耳畔,鸟类的叽叽声越来越大,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脚下的道路被淹没了,手中的令牌和匕首也不见踪影,他倒在昏黑的世界里,下沉,下沉。


    ……


    噼啪。


    篝火堆里火团跳动了一下,许潮的意识骤然被拉回。


    他像是溺了水的人,口鼻都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死死盖住,呼吸困难,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身上烘过来,令他浑身暖融融的。


    察觉到他的挣扎,那毛茸茸的大块头动了动,它抬高自己,给许潮留出了少许喘气的空间。


    气流涌进肺部,许潮哼唧一声,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有着斑点纹路的白色羽毛团,大到遮蔽了他全部的视野,排列有序的斑点如密密麻麻的眼睛,有些瘆人。


    他吐出一口气,动了动自己不大清明的脑筋,试图分辨出压在他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毛球动了。


    ——它左右摆动了几下,从侧边缓缓伸出了一颗鸟头。


    尖锐如钩的鸟喙在光下闪闪发亮,一对画着黄色全包眼线的漆黑眼珠直勾勾盯着许潮,鸟头上的黑羽像涂了墨,令它看起来额外吓人。


    许潮:“……”


    鸟:“……”


    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久,许潮眨了眨眼,才猝然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鸟正凌空蹲在他胸膛上,姿势有点像扎马步,试图用自己的胸部羽毛给他取暖。


    巨大的游隼盯着他看了一会,大约是见许潮脱离了生命危险,便施施然站起身来,将自己的爪子从许潮胳肢窝处拿出,缓慢踱步,跳到了篝火堆旁,而后,飞出了洞穴。


    许潮的视线追随着鸟的身影,正常来说,刚醒来的人类发现自己脸上有只超级庞大的鸟类,率先出现的应当是对巨物的恐惧,但许潮的第一反应却是:


    地狱里居然会有游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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