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的重量和脚底的刺痛让她越发抬不起脚,她跑不掉了。


    “贱骨头!还敢跑!”王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地上一掼。


    女孩的头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可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指甲深深抠进王父的手腕里。


    “我杀了你!”王父暴怒,抡起锄头。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软软倒下。


    血从她的额角汩汩流出,染红了半张脸。


    她睁着眼睛,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她再也没能发出声音。


    “晦气!”王母啐了一口,“人是不是死了?现在咋办?”


    王父阴沉着脸,“放心吧!这事除了林卓信那瘸子以外没人知道,而且这贱人跑的方向是他报的信,他不会说出去的。”


    “那队接亲人不是说有人让他凑冥婚的单子吗?把她拿去买了不是刚好吗?”王位良探头探脑地说着。


    “这主意好!”王母一拍掌,“尸体都省得自己处理了。”


    而此时,在王家的院子前,林卓信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双破旧的鞋子,嘴角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病态的颤抖,“你怎么能抛弃我独自跑掉呢?”


    说完,他盯着自己两条没有知觉的腿,突然又开始大笑。


    自从腿无法走路,林卓信的心理在日复一日的搓磨中早已扭曲。


    林卓城可以离开村子去大城市里打工,恋爱创业,带着女朋友回来和父母商议婚事。


    而他却只能成为村里人口中的那个林瘸子,甚至有时还需要父母半夜帮他处理失禁的床单。


    他满心愤恨,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直到发现那个被锁在猪圈里的女孩。


    女孩脚踝上的铁链比他轮椅的刹车更牢固,当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施舍的食物时,他第一次感受到比止痛药更强烈的战栗。


    但最令他兴奋的是女孩眼中逐渐熄灭的光,完美复刻了他自己的灵魂溃败史。


    多么奇妙啊,原来让别人也坠入深渊,竟能缓解自己的疼痛。


    他沉浸于掌控的喜悦,救赎者的身份,沉浸于女孩对他的依赖。


    可那簇火苗今晚竟然又再次出现,她甚至特意在自己离开前说了谢谢。


    她需要他,依赖他,甚至感激他。


    那她怎么能逃呢?


    当他被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她也必须留下来,永远陪着他……


    第46章 结阴契


    结阴契, 即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鬼,问灵的内容为林卓信和女孩的共同记忆。因此自女孩彻底身亡后,记忆已经没有了下一幕, 四周变成一片黑暗。


    林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张了张嘴,却因为想说的太多, 反而哽在喉间。


    从王家人最后的话推断,女孩的尸体也没能被妥善处理, 而是被王位良一家卖给了接亲队, 不知和谁结了冥婚。


    “所以...”林筠缓缓说道,“那个被塞满冥币的..….”


    “只能说活该。”吴恙冷笑:“赚死人钱行亏心事, 死的时候肚里满财,挺顺他意的!”


    “按这么说, 王位良三人都是女鬼所杀?”林筠问道。


    但还没等吴恙回答,他自己已经察觉不对:“这女孩的死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如果要报复的话, 怎么等到现在才开始?”


    林筠顿了顿:“……而且正常情况下, 鬼也杀不了他们!”


    “结了阴契, 鬼就能通过活人短暂进入阳间。”吴恙一脸牙疼的表情,皱了皱眉:“至于这变态怎么拿到的邪术, 二重问灵应该能看到。”


    说完,吴恙摸出蝉玉,拉过林筠的手腕。


    “九幽洞照, 黄泉开眼!显汝祭献时, 现汝断肠刻!”


    随着二阶问灵的开始,如墨的黑暗缓缓消退,争吵的声音逐渐升高。


    “我不需要!你们聋了吗?要我说多少遍!”林卓信带着愤怒的咆哮声传来。


    “总要有个人照顾你的呀儿子!”老人声音带着哭腔祈求, “等我们哪天在床上爬不起来,你怎么办呐?!”


    “啪!”


    紧接着是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林卓城将面前的饭碗狠摔在地上,米饭四散飞溅。


    他脸上的表情阴郁得吓人,枯瘦的手背暴起青筋,轮椅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压着声音:“什么意思?没了你们我就活不下去了?”


    这句话声音小到像是自言自语,但下一句音量却陡然变高,几乎到了嘶吼咆哮的地步:“我是废人吗?啊?我需要人来照顾我?”


    他一把将盘子也一并掀到了地上,手上被打翻的滚烫汤汁溅了一片,却是一副仿若未觉的模样。


    但接着,他又猛然打了自己一耳光,脸上挂上悲伤:“是我拖累你们了……”


    可下一秒,他刚恢复正常的面容又变得狰狞扭曲起来,抬头盯着两个老人冷笑:“呵!那你们去找林卓城啊,他混得这么有出息,怎么从来没提过把你们接走?”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缩着肩膀,颤颤巍巍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用手把散落的饭菜和地上的灰土拢在了一起后,一言不发地去屋里找扫把和撮箕。


    林卓信继续挖苦道:“你们当年为了两百块钱,非让我给当年那队外地人带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我的废腿都是因为你们,报应!现在的一切都是报应!”林卓信说完,便又开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林卓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疯,两位老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再去触林卓信的霉头,踉跄着离开了屋内。


    院子里正等着一老一小两个女人。


    “杜婆子,你也听见了,我家这个儿子性子怪……”老人手指攥着衣角:“他不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放屁!”杜婆子突然尖声打断,脸上那颗黑痦子随着表情扭曲跳动。“我说林大姐,这生意可不是你这么做的,是你先找到我,我才开始帮你找的人。”


    她掐住身旁女孩的后颈,把她猛然往前推了一下:“老娘大老远带人过来,你们当是赶集呢?”


    女孩被推得一个趔趄,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别看她这样,这女的身体没什么毛病,就是有点痴傻,不锁着也不知道跑,多适合给你儿子当媳妇!”


    “可……”两位老人还想再说。


    “哎呀!”杜婆子直接打断,用手狠狠掐起女孩的脸颊肉,又去掀女孩的衣摆。


    “就凭这个样貌和身段,你儿子但凡是个男人,我就不信他拒绝得了。”


    说完,杜婆子抓着女孩的手就把她往屋里扯。


    “卓信啊!”杜婆子刻意拉长尾音,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你先别急着闹,先看看,先看看,喜不喜欢?”


    林卓信不耐烦地抬了下眼,却在看到女孩的面容时愣住了。


    十几年的搓磨,可以让很多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女孩逃跑的那天,林卓信在院子里待到天亮,却只等到了女孩的尸体。


    一具浑身是血、毫无生气的尸体。


    而十几年后,面前这张活生生的脸,竟然和记忆中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看着她,林卓城就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脏臭的猪圈前,轮椅的把手质感化作粗粝的木栅栏,感受到让人战栗的幸福。


    他同意父母把她买了下来。


    杜婆子抱着一大袋子钱,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我就知道,就靠你那大儿子,整个金子山没谁比你们林家更有钱!”


    ……


    当天晚上,女孩呆在林卓信的房间。


    “怎么会这么像?”打量着女孩的脸,男人憔悴的面容仿佛被重新灌注了生命一般,饶有兴趣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有回答,甚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直愣愣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林卓信也跟着逐渐平静下来,狐疑地再打量了一下女孩,直到看到其耳边那颗和以前那个女孩一摸一样的痣。


    怎么可能痣也一样?


    “叶白英?”林卓信难以置信地喊了女孩的名字。


    “啪!”


    电灯处传来电流声,玻璃猛然炸开,林卓信常年将房间门窗封死,此时连月光都无法透入,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我……的……鞋……呢………”


    “我的鞋……”


    “林…卓…信…我的鞋呢……”


    带着卡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林卓信双眼瞪大,浑身冰凉。


    “你……真是叶白英,你不是死了吗?”林卓信手死死掐着轮椅把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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