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无洛率先转身走了出去,鲜红的衣袍,银发长至膝下,他走入了光明之中,却驱不散满身的阴寒。


    慕风衍淡淡收回目光,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抬步跟上。


    眼前是一处宽敞的天然石窟,走出石窟后便看到了熟悉的竹林,湖中心的竹屋。


    春光明媚,绿草如茵,竹屋边梦幻的紫藤萝引来了几只蝴蝶蜜蜂。


    刚从冷寂幽暗的地宫出来,此刻看到这生机勃勃的美景,慕风衍心里的郁气都消散了几分。


    谁能想到,玄冥教的禁地才是最像人住的地方?


    段无洛注意到身后少年目光停留在繁茂的紫藤树上。


    他突然问道:“你知道这株紫藤,是从哪儿来的吗?”


    真是奇怪的问题,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慕风衍摇头。


    段无洛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腕上的金铃,眉眼寂寂。


    “本座从卜思谷移植来的,我师父他酷爱紫藤。”


    慕风衍微微一怔,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惊讶。


    段无洛微微歪头,看向他:“十年前那天晚上,一场大火焚毁了卜思谷,谷中的那株紫藤也被烧焦了,本座花费了许久的心血,才将它养活。然后一点一点地,从一株枯瘦焦黑的枝桠里,长到了如今这番模样。”


    他复活了那株紫藤,但无法救回师父。


    关于十年前的一切,段无洛从不会回避不敢忆起。


    相反,在师父去世的头几年里,他日日夜夜都回忆着那段痛苦绝望的夜晚。


    仿佛自虐一般。


    以至于如今对慕风衍说起此事,他的声音能平稳得如一汪泛不起丝毫涟漪的死水。


    暖融融的春阳洒落而下。


    周围春景如画。


    段无洛的面庞好似惨白的冰霜,唇色却鲜艳似血,眼角的泪痣,仿佛一颗凝固的血泪。


    冷寂,又哀艳。


    连阳光都害怕落入他的眼睛里。


    因为融化不开那冰寒的黑暗,只怕会被吞噬掉。


    慕风衍静静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想笑,但他僵硬地抿紧了唇角。


    “斯人已逝,你复活这株紫藤又有什么用?”


    慕风衍倒是不知道,对于他的死去,段无洛原来也是伤心的。


    但他看着,却只想笑。


    他一条性命,换来这孽徒几分伤心和愧疚,有什么用?


    这株紫藤,倒不如就在十年前的大火里,烧个干干净净,倒也干脆利落。


    第12章 车遥遥篇


    安静的房间里,床榻上的白衣少年盘膝而坐。


    他垂首闭目,双手置于腹前,乌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起一半,青丝无风自舞。


    真气罡风,萦绕在他周身。


    慕风衍睁开眼睛,眸底一抹精光闪过。


    他的内功心法,练到了第四层。


    但距离前世的功力,还差得远了。


    准备要到晚饭送来的时间,慕风衍起身下榻。他在练功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让那些侍从知道的。


    也幸亏在这禁地里,段无洛并未派人时时刻刻盯着他,要不然想要暗自练功还没那么容易。


    须臾,送饭的侍从准时敲响了房门。


    他过去打开门,清暖春风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飘来。


    看到屋檐边垂下的一串串紫藤花,又想起了那天段无洛说的话。


    慕风衍确实没有想到,这株紫藤是来自于卜思谷。


    如今看着它,慕风衍心绪复杂里夹杂着一丝冷讽。


    他还不如不知道,搞得现在每次看到这株紫藤,都想起十年前的事。


    用罢饭食,慕风衍回到榻上继续练功。


    时间在修炼之中流逝飞快,夜幕很快降临。


    寂静的夜里,传来婉转舒缓的箫声。


    凝神运功的慕风衍眉梢微微动了动,他认得那曲子。


    当年段无洛在给他的画像里,题了《车遥遥篇》一词表明心迹,慕风衍很是喜欢,不仅将画裱了起来挂在书房里,还兴起给那首词谱了曲子。


    …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明媚春光里,红衣的少年靠在慕风衍身畔,随着箫声的曲调轻轻吟唱。


    少年的嗓音清澈如铃,婉转多情,和舒缓的箫声形成优美的乐音,如此和谐。


    紫藤架上落了几只雀鸟,仿佛是被那歌声给吸引了过来。


    一曲唱毕,膝上一沉,慕风衍垂眸望去,趴在他膝盖上的段无洛仰起俊俏的脸庞,笑问:


    “师父,我唱得如何?”


    慕风衍玉箫点了点他挺直的鼻梁:“小洛儿有一副夜莺般的好嗓子。”


    段无洛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倾身扑到他的怀里,柔软的唇迎上来,却又在咫尺方寸停住。


    “那师父可不可以给点奖励?”


    他低低地道,眼尾微翘,眼角的泪痣透出一丝勾人的魅惑。


    慕风衍眸色一深,手轻轻环住怀里少年的腰,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微风徐徐,紫藤萝摇曳生姿。


    零星的花瓣飘落而下。


    停在花架上的雀鸟羞得振翅飞远了去。


    “师父…”衣裳摩擦的轻微响声。


    “…不可。”


    慕风衍按住怀中之人的手,微微移开了些距离,声音有些微喘的沙哑。


    “待你过了十八岁生辰再说。”


    段无洛抿了抿唇,面染薄红,眼尾晕出一抹桃色,眸带几许情动,使得他的眉眼越发美魅惑人。


    慕风衍呼吸一窒,身上燥热更甚了,他伸手欲将段无洛挪开。


    段无洛两条手臂却抱紧了他的腰,垂首埋在他脖颈侧,方才唱歌时清越的音色如今裹了一层暧昧的低哑。


    “那离我的生辰,还有许久呢。”段无洛轻轻蹭着他颈间的肌肤,坏心地咬了一口,“师父…你忍得住吗?”


    慕风衍浑身轻颤了下,只觉身上的热流都奔涌到某处,他咬牙将趴在自己怀里故意作乱的少年拉开。


    “不许再胡闹了,否则罚你关禁闭。”


    …


    窗外传来的箫声凄冷悲郁。


    明明是同样的曲调,给人的感觉却已跟记忆里千差万别。


    会让人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深寒的夜晚,谷中的寂静被一群闯入的外来者打破。


    “哼,没想到魔教的余孽居然藏在卜思谷里!慕风衍,你竟自甘堕落,与魔教妖孽为伍!”


    “诸位,我想这其中定有隐情,慕神医怎么会与魔教妖孽牵扯上什么关系?慕神医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是个仁慈正直之人,断不会做出窝藏余孽之事的。”


    “是啊,我也相信慕谷主。慕谷主,你将那小魔头交给我们吧,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一同前来的武林人士中,也不乏有相信慕风衍,为他说话之人。


    “你们还为这慕风衍狡辩?!方才没听见小魔头叫他师父吗?他都收了小魔头为徒,能是什么好人?!想必也是蛇鼠一窝!”


    人群里,一名头发花白的道人走了出来:“无量寿佛…慕谷主,这少年是玄冥教的少主,他爹段鸿飞为首的一众玄冥教之徒皆是邪魔歪道,你因何要护着他?难道就不怕卜思谷百年声誉会毁于一旦吗?现下将段无洛交出来,跟他一刀两断,我等不会怪罪于你的。”


    “对!交出来,把他交出来!”


    慕风衍站在屋门前,青衣墨发,因内伤未愈,面容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他神色冰冷,将段无洛挡在身后,看着闯入谷中的众人,正欲开口,身后的段无洛却突然一把将他推开。


    慕风衍一愣,转过身。


    段无洛从他身后走出来,一眼都没有看他,一袭红衣猎猎飞扬,犹如绝艳的烈火。


    他的脸上,是讥诮的阴沉:“你们这群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可手里沾染的鲜血,又比玄冥教少多少?”


    说着,段无洛移目看向慕风衍,眼中的嘲讽讥诮更甚。


    “至于你,怕是你不记得了吧?当初你也杀了我玄冥教教众,恰好你救了我,我便顺势留了下来,以待来日报仇雪恨。”


    一众武林人闻言,齐齐闪过了一丝惊讶。


    慕风衍眼睫微微一颤,沉沉地盯着他,屋内洒出的灯光下,他容颜苍白如纸。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前几日去找李隐尧时,他所说的话。


    原来他接近自己,不仅仅是为了金蝉蛊,还有仇怨?


    当时玄冥教被围剿,附近一片大乱,慕风衍途径之时救了不少无辜流民,杀的凶徒里确实也有玄冥教的人。


    “你说的…都是真的?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


    段无洛眉眼冰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冷厉。


    “是。你们的手上都沾染着我玄冥教之人的鲜血,只要我一日不死,以后必定一一讨回!”


    他阴沉怨恨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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