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子, 等他终于是喘匀气后,这才指着背后的方向说道:“是方才在另一头捡着的,大人兴许走错了, 郡主的珠花掉在那个方向, 我想殿下兴许也是往那边去了。”
“是吗。”覆面人抢过了他手中的珠花, 上下打量, 在背后一处极为不起眼的地方看清镇南王府的一处家印。
他似是还有些不信, 面具下的眼中划过一丝狐疑,遂将那珠花放在鼻尖深深一嗅闻。闻过之后, 又犹觉不够,竟伸出舌尖,在那珠花上舔过, 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发间甜香。
没有半分亵弄的神情,这副模样甚至有几分扭曲可怖, 但他周身狐疑的气息陡然散去, 竟是勾唇一笑:“你说的不错,这确实是那郡主的珠花。”
但他话头忽然一转, 一双眼似鹰隼一般盯着他,叫人不寒而栗:“只是,这珠花真是你在那头捡的么?你在那头捡了, 怎么又回头来找这边找我,不立即追上去你若找着郡主, 头功自然是你的, 你舍得将这样的功劳拱手相让?”
兜帽男背上沁出冷汗, 不敢与他对视,只怕被他看出什么,声调却提了起来:“……我如今在大人手下做事, 自然以大人为先,不敢私吞。”
覆面人一扬眉,似是听得了什么笑话似的:“你还有这样的心思,倒不知道你也是溜须拍马的好手。你就是直说,怕我在你领了功之后将你宰了,我还敬你坦诚些。”
但他虽这般说,却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兜帽男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是心中松了一口气,那边覆面人已经叫了手下掉转方向,准备往另一条路追过去。
但他都骑马过去了,却又倒退了几步,回到兜帽男身前,以马鞭碰了碰他牢牢包裹住的脸,拉长嘴角乖戾笑道:“小子,若能追上,也记你一功。”
“只是若没能追上,你屡次阻拦,又谎报消息,我必禀上治你一罪。”
“你可记好了,我这儿可不是什么来玩儿的去处,你若没本事,趁早回去,省得在我手里受蹉磨。我的手段,你这样的小子是吃不消的。”
覆面人的眼神如蛇一般锁着他,阴冷地舔舐过他唯一露出的一双眸子。
他不敢与他对视,错开了他的视线,诺诺地低下头:“我晓得了。”
覆面人冷笑了一声,拉起缰绳转马走了。其余的侍从皆跟在其后,也无一人在意他送了消息过来,却又一个人被丢在队后。
兜帽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马上,几乎将手里的缰绳扯断,瞧上去可怜极了。
那枚珠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抛到地上,遭了马蹄一踏,又沾了一身泥泞。
他又下得马去,将那被马蹄踏扁的珠花捡起,再次擦去了上头沾着的泥泞,收入了怀中,骑上马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
“他瞧着很是难过的样子,歪歪扭扭地骑马往来时路走了,途中还跌下来一次……”
覆面人听着飞探的回禀,很是不耐地“啧”了一声,那飞探立即低了头说道:“他没往另一道去,看样子是自己回会场或滇南城去了。”
“量他也没有这个胆子敢骗我。”“覆面人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为着个女人伤怀成这样,连马都坐不稳的蠢蛋废物,能成什么大事?当真浪费我的心力,叫人不必跟着了。另叫七八个人仍旧沿着另外一边找,虽有那珠花指路,其他一处也都不能放过。”
飞探依命去了,风吹动的簌簌茅草声里,马蹄踏踏。
谁也不知,那探子口中早已经走了的兜帽男又从茅草堆之中走出,看着另外一边的方向,勾起唇角讥诮一笑。
蠢货?
这世上蠢人是不少,可因轻视而阴沟里翻船的狂妄者更多。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马蹄印,虽已被留下之人踩乱,他还是上去来回踩了个遍,让那条路愈加杂乱,然后才一吹呼哨,翻身上马去了。
其身姿飒爽,与方才那病歪歪的模样截然不同。
*
明锦是在一阵异于寻常的颠簸中醒过来的。
她初初睁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兜头罩在厚厚的氅衣之下。
自己似乎枕在一片柔软又坚硬上,耳边能听见氅衣外呼呼的风声,又能听到耳边跟着几层衣料缓缓传来的心跳声。
她动了动,便听得头上传来浅淡的声线:“殿下醒了?”
明锦只觉得浑身都好似要被颠散架了,好容易挣扎着要从氅衣里探出头来,却被另一只手轻柔又不容拒绝地按回了氅衣里:“殿下,外头夜风大,若马上惊风,十分伤身。”
“马上?”明锦终于知道这异于寻常的颠簸是从何而来,她在氅衣之中闷了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正趴在云郗怀中,共乘一马,心中下意识地浮出些许羞赧。
她还从未与云郗离得这样近过,不自觉地想挣扎。但云郗将她搂得甚紧,明锦没了法子,又想自己乱动恐怕只会给他添乱,只好这般依偎在他怀中。
趴在他胸膛上,只觉得耳边心跳稳定,渐渐地叫明锦狂乱的心也终于平缓下来。
他这样问心无愧,心跳才半点不错,同乘一马必是权宜之举,绝非云郗有意冒犯占她便宜,若她胡思乱想,反而污了云少天师一片冰心。
云郗察觉到她挣了一下便不动了,只是乖乖伏在他的身前,眼底浮现出一点儿笑意。
明锦缓了一会儿,终于从昏昏欲睡之中醒来。
灵台清明,她侧耳听了外头的风声,以及道旁茅草被擦过的簌簌响动,便能辨出速度一点儿也不慢。
缘何弃车换马,必定是出了变故。
“是有人追来了,紧不紧急?”明锦小小声地问,话出了口,又有些后悔,“抱歉,我不知与你说话会不会扰了你。”
“尚可,那伙人路上总要辨别马蹄印,王府亲卫皆是好手,一时半会是追不上的。”云郗的声音隔着氅衣与风声,听上去有些不大清晰:“至于殿下所问,自然不会。”
听他所说事不惊险,明锦心中微微地松了口气。
他们二人身后相随的皆是王府亲兵,有一个年纪格外小的,是姜副将的胞弟,与明锦幼时曾有些面子香火。
他性情散漫跳脱,早觉得一路策马沉闷,闻见明锦醒了说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殿下也太关照了些,马上说两句话的功夫,不妨什么事儿。若说话都成了妨碍,马战可是要动作的,又待如何?”
明锦闻声转过头去,从声音辨认出其人是谁,心中松了松,便随口回了一句:“少天师又不曾马战过。”
姜小将“嗬”了一声:“殿下可是不曾瞧见,少天师今日在草场之上,一马一剑,一力敌十会,杀退数人,后来周遭的贼子愣是没人敢上,怎么不算马战?军中也未必有身手胜过少天师之人。”
他年纪小,话语之中格外有活力,满是钦佩敬仰之意。
明锦不曾见过那般场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正巧云郗转向,怀中牢牢裹着的氅衣露出条缝来,叫明锦不小心探了半张脸出去。
她满眼如有星光,因一直闷在氅衣之中刚刚睡醒,面上格外红润,双唇微张着,正看向姜小将:“果真吗?可否再同我说些?”
“自然!不过我来的晚,不曾瞧见前头的,只瞧见少天师掌中剑光如雪,不过眨眼之间,便将周遭贼子尽数打退,衣飘如雪,卓尔不群,真乃神人也!殿下未能亲眼所见,着实遗憾呐。”
少年人总是慕强,那般场景,不过惊鸿一瞥,便已深深刻入他的脑海,就是回想起来,也觉敬佩不止,热血沸腾。
只是他说着,无意之中往明锦那侧看了一眼。
但见殿下眉目精致似雪,般般可入画。
姜小将少时曾与兄长一起跟随明镌世子,因而也与世子时常带着玩儿的郡主殿下有些交情,只是时日已久,记不清晰了。
如今这般一望,陡然想起尘封的记忆,小时候一团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如今已成了灿若璇玑的赛世明珠。
殿下可真好看啊。
姜小将不由得想。
少年人慕强,自也慕艾。
这般惊鸿一望,冲击力不亚于彼时在草场中见少天师拔剑惊世一战,顿时红了脸,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嘴立刻卡了壳。
明锦还想听他再说些,双眼亮亮地看着他,姜小将更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了,结结巴巴地说起来:“……后来的,后来的我也不大记得了,总归,总归少天师是很厉害的。”
他身为下臣,自然不敢长时间凝视主子的尊容,只得赶紧收回眼神,一时间听自己心跳声如鼓点密集,策马的风声反而都听不清了。
可是方才惊鸿一瞥,也不曾看得那样清晰,他又忍不住想要再看看,于是悄悄瞥了一眼过去。
倒不想这一眼正对上云少天师送过来的眼锋。
他神情容颜高洁如月,这一眼微垂的斜瞥同样气度动人。
姜小将与他对视一眼,只觉凌凌月光之中似藏寒意万千,细密如刀,威慑非常。
行军之人对危险最是能察,虽还不懂他眼神何意,潜意识里已觉不对,浑身下意识一抖,立刻不敢再看,收了眼神,眼观鼻鼻观心地骑起马来。
云郗手正搭在氅衣上,将那一点缝儿重新盖了起来,把小姑娘露出来的半边脸又拢回自己怀里,温声道:“殿下若好奇,不如下回同我同去猎场。眼下策马风大,说话容易吃了凉风,恐怕脾胃难忍。”
他年长明锦许多,又素来极为温和稳定。
原本被云郗突然盖上脸,明锦还有些茫然之意,可听他所说,只觉得他也不过一心为自己着想,并无可指摘之处,根本不疑有它,乖乖地应了一声,就没再往外探头,也不再问了。
不过半晌之后,她还是轻轻扯了扯云郗胸前的衣襟,虽是埋在他的胸前,却还是很希冀地小小声问他:“少天师今日与我言要教我骑马,此事可还作数?”
云郗没想到她提起这事,微怔了一下,随后答之:“自然,既已许诺,便不反悔。”
“好诶。”明锦笑眼弯弯。
云郗显而易见地察觉到她的好心情,自己原有些紧绷的唇边也软和下来:“殿下这样高兴?”
“自然,我身子不好,从小就不曾做过这些事,总觉得遗憾。少天师愿教我骑术,我当然欢喜。”明锦大抵是想到自己也能骑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两声。
云郗眼底已是一片宠溺纵容笑意:“若是殿下肯,我自还有许多能教殿下的。”
明锦立即说道:“好!我记得了!”
她说的这样快,换得云郗低低地笑起来。明锦侧脸正压在他的胸膛之上,被胸腔之中闷闷的笑意震得耳朵都发痒。
姜小将还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声,等到这会子才敢悄默声地借着转向的功夫,悄悄打量一眼。
那方才清冷如仙眼风如刀的少天师,此刻已融成春花秋月。
他微垂的视线总落在怀中人身上,是月色能照见的缱绻温柔。正经过密林,即便有厚厚氅衣相护,他仍旧就以手虚虚揽在她头上,替她挡去上下枝叶的滋扰。
姜小将呆呆地看了一眼,不知怎的,总觉得酸溜溜的。
他少时在王府家学念书,诗词一块总念得极差,总是不解其意。
可如今一力挡十千的云少天师,与如今眼前所见的云少天师身影交织在一处,猛然叫他明白了一句从前从没理解过的话。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
策马行程,眼见着将要离开小路,只是眼到近前,众人皆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姜小将看了看前头将与官道相连之处,有些犹疑。加上今日已被云郗所震慑,下意识往他那边看过去,想请他给个主意。
云郗看了看前头官道上十分平坦的砂土,却是摇头:“官道往来总有人迹,今日却这般平坦,兴许还是有人做了埋伏。”
明锦听得他说,加上自己先前所想到的,亦道:“刚才咱们所走的已是人迹罕至的小道,却已被人拦截,料想其人早已调查清楚周遭所有道路,无论哪一条,能回滇南城的恐怕皆做了防备,此刻回去,恐怕正作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云郗点头。
姜小将立刻与其余亲兵商量。
如今天色已十分之晚,往后退,极有可能遇上分头来追的追兵;但若往前,上官道回滇南城,路上恐怕同样是一场恶战。
贼人所求必是郡主殿下,他们如今护持着殿下,万不敢贸然犯险。
如今商量前后,自然还是退回到青纱帐中最为安全,但若前头滇南城不曾见到人来,必定又有反应。
若是两面包抄,前后夹击,便陷入极大的不利地位。
云郗自然也早已意识到这些,他策马到一侧稍高的坡地上,环顾四周寰野,只觉得有些熟悉,细细思索片刻,从记忆深处翻出些蒙了尘土的零碎记忆。
“此处我曾来过,知晓有一条旁人必不能察的道路,从此处取道,可到泸沽湖,绕行琮岩山下,能保殿下安全。”
云郗垂眸,面上平静,明锦就听得他胸腔之中的心跳略快了一步。
此处有不妥?
明锦悄悄地将氅衣掀开一点缝隙,往外看去。
但见高山晓月,苍茫一片,瞧去十分寻常的景色,并不怎么稀奇。
怪事。
她看周遭的时候,那头的姜小将与卫队众也已经定下章程。
云少天师既能辨认此地还有其他出路,便叫少天师带殿下前去,他们其余人便装作原本那一行人,继续往滇南城走,引开賊人注意,再设法联络城中其余王府守兵。
只是有一件事犯了难。
他们原本想匀一个人出来,再跟着云郗与明锦去,毕竟殿下身边若无一个王府之人,到底不对;
可是若是匀人出来,他们这一行本就不过七八个人,骤然少了两三个,恐怕对方一眼看出他们再次分头而行,不上他们的当。
他们决断不下来,姜小将脑海之中忽然擦过一件先前兄长和他说的事。
那时候他与自己玩笑,说王妃娘娘与王爷总为殿下婚事操心,一面相看滇中世家子弟,一面也留心军中豪杰,如此上下颠来倒去地看,也看了一两年,没得出半个结果。
但就是这半个月,这件事忽而就搁置了下来,彼时兄长与他闲话,说起兴许是王妃娘娘与王爷心中有了人选,所以懒得折腾了。
这人选……
姜小将想起王爷对自己兄长下令的时候,听到的那句“近身相护”,又猛然想起方才他二人模样,心中福至心灵,当即有了决断:“罢了,既然王爷信重少天师,不如就叫少天师与殿下二人同行,这般目标甚小,也不易遭人察觉。”
他甚至转了转眼睛,厚着脸皮问明锦讨要了一件包袱里的簇新衣裳,自己往身上一裹,又将发髻拆下打散。
他少年身形,此一来远远看去,还真像个弱质姑娘。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也不觉丢人滑稽,嘻嘻一笑:“鸣翎姑姑忠心,扮作殿下走了他路,我姜某人自不会差,当然也如此忠心。”
随后便与明锦告别。
待得了明锦一句满怀谢意的“万事小心”后,少年人又涨红了脸,咳了好几声才缓下来,重重点头。
随后他便立即整肃了神情,带着剩下的人,往官道上疾驰而去了。
明锦看着他们背影,不知怎的,又想起来前世自己被关在后宅之听说的一切。
自镇南王府衰颓之势不可挽回后,祁王妃整日对她极尽挖苦之能事,时不时拿些扎人心肝的话到她耳边来说。
她那时说,镇南王府血脉断绝后,常有余孽打着旧部名头叛乱,有一对姜姓兄弟最为不敬,竟敢在外头大放厥词,说镇南王府上有郡主存世,要接郡主回府。
偏生这两人还骁勇善战,狠狠咬了祁王府许多肉下来,成了当时祁王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惜时事所致,成王败寇,二姜一人战死,一人被活捉。
祁王妃日日命人到明锦耳边冷言冷语,说被活捉那个是二姜之中的弟弟。
说姜二在祁王府的暗室之中受了三十来道酷刑,逼他投诚祁王麾下。
可他仍旧高喊着郡主尚存,明氏血脉未曾断绝,姜氏世代侍奉明家,绝不做奸人走狗,最终被谢长珏下令勒死。
那人将姜二受刑之时的惨状说的极为细致,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细细描述他被勒死时的死状如何凄惨可怖,言说这一切皆拜明锦所赐,乃是明锦活着才叫姜二惨死,使得她月余梦魇不止,憔悴消瘦。
祁王妃以为她是被冤魂索命,却不知她每每阖眼,眼前浮现的皆是少时情形。
姜兄年长,跟着阿兄在池边练剑。明锦来找阿兄,正好与同样来找自己哥哥的姜二相逢。
她于王府一院珠丽之中,懵然问他:“你是谁?”
姜兄过来牵起自己的弟弟,冲她拱手行礼:“殿下,臣是姜氏子弟。”
“哪个姜氏?”明锦年幼,糯糯开口。
姜二脆脆抢答,将他这两日才学来的一句话自豪地喊了出来:“殿下,是世代侍奉明氏,至死不渝的姜氏!”
那时明锦不懂,又因年幼,听过就抛在脑后,直到在那婢子反反复复诉说姜二如何慷慨赴死时,明锦才恍然醒悟。
所幸,这一世还有来得及的机会,镇南王府不会再倾颓,忠心耿耿的姜氏兄弟,也再不会横死。
明锦靠在云郗怀中,前世记忆与今生他策马离去的背影交织在一起,明锦竟有些恍然。
她想,她绝不想姜二赴死,她方才那句“万事小心”,乃是再恳切不过。
明锦重生以来,从前只觉得想要的很少。
只想阿兄健在,父母康健,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如今遇的事越多,想到方才才从姜二口中听说的,鸣翎力求真实,穿了自己的衣裳,假装自己往另一头走了;
想到此刻的姜二也是如此,想到前世的姜二为己而死。
她再抬头,瞧见云郗温和眉眼,想起两世拳拳相护法,亦想起前世他最后那般形销骨立,仿佛再不眷恋红尘的模样。
此刻,明锦忽然顿悟。
月色朗照,照着她能看见的。
照见面前的云少天师,照见远方已化为一个小点的姜二,以及其余王府卫队众人。
自然,也照着那些她看不见的。
照见分头而去的姜兄与鸣翎,照见仍旧羁留在大猎会场上的父兄,亦照见留守在镇南王府,却始终调对好一切的母妃。
人人身在险境,却仍旧相护,为亲为忠,为情为贞,永志不悔。
小殿下想,她想要的仿佛不再只是从前那些了。
群狼环伺,她不能只想要那些。
她要再图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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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锦没了睡意, 云郗骑马的速度便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快了,只怕她颠簸的难受。
他退回了大概半里路,却不曾再走道路, 反而翻身下马, 只叫明锦坐于马上, 自己一手牵着缰绳前行, 一手执剑, 将茅草分开。
滇南城地势较低,四季如春, 这茅草也是常年都绿,郁郁葱葱,比人都还要高些, 远远望去,如一片连绵不断的青纱帐。
人迹罕至处, 茅草生得极厚, 从外头看去只会觉得一片苍绿,瞧不见里头还藏着一人一马正在悄悄前行。
云郗亦不想留下后人能追来的路, 有意不肯削断那些茅草,只是用剑鞘挑分开稍显宽松的地方,如此穿过之后, 不消半刻,那些茅草就又合拢到一处, 根本叫人无可追寻。
明锦回头看着身后已经合拢到一处的茅草, 不禁咋舌, 打趣似的说道:“若是那些在追的,知道他们对上的对手是云少天师,恐怕早就知难而退了, 这样的道路,凭什么人来追也追不着。”
云郗闻言回过身来,见明锦端坐马上,因怕摔下来,身子伏得低低的,只是一双眼儿闪亮,看着他,心中便是一软。
“殿下谬赞,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未必就没有比我更熟知此地的人。”云郗随口说道,像做过千百次一般,伸手将她被风吹落到肩上的氅衣重新拉起来,将明锦整个人都牢牢裹住,“殿下将衣裳拉紧些,这些茅草叶片锐利,若是擦过,恐怕割伤。”
明锦不想他还记挂着这样细枝末节的事,却是个向来不肯落于人下的性子,便在他的手将要撤回去的时候,虚虚一握。
云郗倒不想小殿下一夜之间变得这样大胆,明锦却已从怀中抽出自己搭在臂弯的披帛,握着他的手,从指尖裹到小臂。
她动作向来细致又贴心,如此细致地将他双手露出的部分也皆裹住了,这才好似松了一口气似的:“既是如此,你在前开路,更应小心着些。”
她那披帛是随她一直裹在氅衣里的,沾了她一身的体温,暖融融的,若有若无地浮动着些她常用的淡淡果香,就好似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紧紧交缠一般。
偏生她缠的时候,指尖不免与他有些触碰,柔软温热,如翩飞的蝶在他手背小臂上一触即离。
云少天师自少时便清心寡欲,心中所思,无非道家经典,亦或尸山血海的困苦,却在遇了她之后,总生出些虚妄荒诞的联想。
而明锦却毫无旖旎之意,她目光澄澈温和,如朗月照之,叫人相形见绌。
他垂下眼来,遮住眼底的些许浮光晦暗,轻轻叹了一声。
明锦不知其意,有些着急地看向他:“可是我裹得有些紧了?若是缠着难受,我替你松开些。”
大抵是有些难受的。
却不是难受在手上。
情思于虚妄海中刹那浮起,又被他强行按下,念一段无所忆的心经,再抬眼时便是一片清明:“无事,先走罢。”
云郗拉着缰绳,带着她继续往茅草的深处走去。
今夜的月色极好,夜愈深,头顶的清辉就愈是明亮,星子于天上闪烁,美不胜收。
明锦一只手拉着氅衣,一面抬头往天上看去。
她常在亭台楼阁,在人间富贵之中仰视这一方明月与星辰,见它千般模样,都仿佛笼着一层清贵矜持的明光。从未见过野地的月与星,虽无繁花名木的映衬,无衣香鬓影的赞颂,却好似更美三分。
她颇有些遗憾地想:“如此美景,只我独赏,却有些可惜了。”
只是明锦话音刚落,又看向前头正拉着缰绳往前徐徐而行的云郗,那些遗憾便又顷刻散去了。
她出声喊他:“少天师,你瞧天上的月!”
明锦想从马上下来,与他同赏这月色,便被少天师劝阻:“道路泥泞,恐沾湿了衣裙鞋履,不好换洗,委屈殿下,还是骑马吧。”
明锦听着,竟觉得有些恍然。
不知何时,这在三清坐下都显得离离神性,较神像手中花还要高洁三分,不沾俗世红尘一滴人情的云少天师,如今竟和人一般落在她的身边,只与她说道路泥泞,只与她说恐她委屈。
那马是他一直牵着的,他要一面负着自己,一面开路,他却觉得自己坐马都仍旧算委屈。
仿佛仙为己而落。
明锦听得耳边嗡然一声响,好似她的心跳了一下,也好似听到花开的声响。
云郗不知小姑娘心中所想。
他顺着她的声音仰头看去,果见清辉如许,耳侧能闻小姑娘欣喜的声音:“我常在人世中,从未尝过野趣的滋味。我阿兄年少时常游历山川,同我说种种美好,我不以为意,如今才知错过种种风华。”
“景与景不同,各景皆有各景的意趣,只缺能赏景的心思。
若叫旁人来看,恐怕只会觉得今日来回颠簸,身后还有追兵虎视眈眈。己出身富贵至此,竟落得个流离田垄头的地步,哪还有赏景之心?是以贵不在今日之景,而是殿下之心境。”
云郗抬头见景,微怔片刻,想起数年前自己路经此地的时候,彼时亦是如此。月满人间,星辉重重,而他却无心欣赏这等的美景。
这话如同夸赞,却又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自嘲。
明锦仿若未觉,只笑起来:“少天师果真是有大智慧之人,这话说的何等有理,只叫我醍醐灌顶,半点反驳之话也想不出来。
如此想来,即便是同样的人,同样的景,心境不同,能瞧见的自然也不同。”
这话无心,却好似正如说他的彼时与今日。
那时仓皇而逃,满腹唯剩辛酸与茫然,举目四望,只觉月色萧寒人,天不怜我,伤我如斯。
今时却不是这般心境。
他牵马而行,只觉心有归处。月色将他二人都拢在怀中,人沾了月色,发也如雪,仿佛同道白头,倒也觉得良辰美景,心下欢喜。
云郗有些感喟:“得亏了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若是叫真人知晓,必定扼腕叹息,殿下如此悟性,却不能拜入三清麾下,只做了俗家弟子,何其亏损。”
明锦笑起。
她往前头看了看,眼前头的间隙稍微宽广些,有些地方容得二人同过,也不如先前泥泞,便拉了拉缰绳。
云郗察觉到她动作,回首看她,只听她说自己想要下来,同她并肩走一会。
他拗不过她,见那前路也确实能走得,便停了下来,扶着她下了马。
明锦走在云郗身侧,只见左右两道绿纱帐之中,也隐有黑暗之处。
她素来怕黑,便禁不住扯住了身边人的衣袖,跟在他的身边,一边说起:“少天师方才说的有理,只是有另外一点,我还是有些想说。”
云郗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其实,若今日是我一人逃亡,我恐怕只想着自己这生这世也走不出这青纱帐了,心中恐惧萎靡,哪还有什么景色可看,哪还生得出什么看景的心思?
可见今日能瞧见这番景色,贵不在我有此心境,而是贵在有少天师相陪,保我平安,我才能有心思。”
明锦慢慢说着。
她说这话,并不见丝毫暧昧戏弄之色,十分真切。
云郗心头一动,见她这样乖巧又柔顺地牵着自己的衣袖与自己并行,心中更是软成一团。
他禁不住伸手,想要捧起她的脸儿,却到底克制下来,只是将明锦往自己的身边带了带,免得她跌到前头忽然出现的一道水沟里。
明锦骤然与他挨得近了,耳尖飞上些许绯色,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来:“还是我任性了,非要下得马来,反而给少天师添麻烦。”
“不会。”云郗只是这样说。“在马上坐得久了,确实难受,殿下亦是人之常情。”
却不想明锦笑弯了眼睛:“我要下马来,并非是因为我坐的难受。”
“那是为何?”云郗问。
明锦偏头看了看他:“今夜夜色极好,是我叫你赏景的,便算是我邀了你。既是我二人一同赏景,怎有你站着我坐着的规矩?”
“我下马来,只是因我想与你同行,想与你一同看景。”
小殿下一字一句的,说的甚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色。
“若论身份,殿下高我许多,便是坐着我站着,又有何妨。”云郗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有些意外。
明锦悄悄捏紧了攥着他的那一点衣袖,仿佛羞了月色一样垂下头去:“少天师在我心中是极好的人,又何必以身份那些来拘泥?你与旁人不一样。”
你与旁人不一样。
这话仿佛昭示着什么,又仿佛在给些什么不得了的特权,叫他方才将将压下去的那些妄念,此刻将所有清心经咒直接烧成燎原火。
云郗停了下来。
明锦有些疑惑地看他:“怎么了?怎么不走了?是前头哪儿不对么?”
云郗压了压自己心中膨胀的那些不可说,垂下眸去不再看她:“殿下可知,哄我说这样的话,会被我以误解成别的意思。”
明锦没察觉到他嗓音之中微微漾起的一点沙哑,只是辩驳道:“如何就是哄你了,我所说所言,字字真切,没有半句是哄人的。”
“不是这句。”云郗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反而悄悄过来,握住了明锦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他动作轻柔,不见什么侵略性,明锦今日也同他牵了好几回手了,十指交缠都缠过,怎会在意这个?
她浑然不察,只是陷在与少天师的口舌之争里:“不是那句,那是哪句?”
“会被我误解成别的意思。”云郗不吝啬再说一遍。
他半俯下身来,另一只手终于抚上他方才心心念念许久的面庞,几乎要看进她的眼底里去:“殿下,你同一个心里有你的人说这些话,只会叫我觉得……”
“什么?”明锦说的时候,也未曾觉得此话何等旖旎暧昧,可是如今倒回去想想,方才发觉自己说的何等引人遐思。
“只会叫我觉得,殿下心里也有我,是也不是?”
云郗喟叹。
今夜夜色这般好,倒如酒一般,让他都觉得有些微醺醉人,把不住嘴上的关,也守不住心里的门。
明锦的脸被他捧在掌中,躲闪不得,被他瞧得清晰,一张巴掌大的如玉面庞因着他的话,染起无边的红霞。
明锦素来是个外强中干的性子,旁人退她就想进,可若旁人不退了,要往她处进,她就只想退了。
是以她猛然垂下眼去,不与他对视,只道:“……胡言乱语,我只是道你与旁人不同,你与我熟识,乃是至交,自然和其余人不同。”
“至交。”云郗长叹一声,他仿若不知如何拿这小殿下是好,心中千般念头上下翻涌浮动,也说不得如何,只化为他俯身下来的一个动作。
明锦原本还有些左右闪躲地不看他,如今却陡然觉得眼前一黑,竟是云郗直接以掌覆住了她的眼睛。
她失了视线,只能察觉到那一点冷檀香几乎将自己整个包拢起来。
云郗垂下眼来,极克制,又极冲动地,在自己覆住明锦那一双颤颤而动,就是不敢看他的眼上,悄悄落下一吻。
发乎情,他忍无可忍。
止乎礼,这一吻,他只落在他的手背,隔着他的掌心,虚虚去吻那一双他虔诚而顶礼膜拜的眼。
“殿下,何等至交,能叫殿下肯跟着我一个人走,只不怕荒天野地,我强逼着你,做些你不愿做的事。”
云郗声音愈发沙哑。
“……若是旁人,我不敢说什么,但若是少天师,必不会这般无礼。”
明锦不知他压着自己的眼做些什么,话却说得笃定。
云郗是拿她没有半分脾气与法子,听得她这样说了,也只得笑了一声,无奈地将明锦放开:“殿下总是如此,狡诈如狐,晓得只吃得消我一人,便总是这般作弄我。”
明锦面上还想一本正经,眼底却露出些许狡黠。
“殿下甚坏。”云郗重新将她扶回马上。“且饶了我吧,还是先行赶路为妙。”
方才,他确实是一心为她着想,唯恐这金尊玉贵的小殿下得马来,弄脏了自己的裙摆鞋履,委屈了她;
这会儿,他只觉得这小骗子难缠的很,惯会得寸进尺,若缠在自己身边又做出些什么事来,他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锦坐在马上嘻嘻地笑,分明已是难得的大胜,却还要乘胜追击:“诶,从前我听一句诗,不知是什么意思,今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云郗知道这会子她憋了满肚子的坏水,这话准没好话,却还是顺着她的心意,捧她一句:“是什么?”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明锦没想到他会接话,本来只想说来逗逗他,这会子反倒叫自己有些羞赧。
果然听着前面的云少天师有些气结地笑了一声。
小殿下正乐不可支,觉得自己今日做到了前世都不曾做到的事,正笑得眉眼弯弯呢,忽然听到前头之人头也不回的抛来一句:“话既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便想问问,是以殿下如今,也肯承认对我有情了?”
如此一个急转弯,明锦半分也没反应过来。
刚才还被她三言两语,就逼得节节败退的云少天师,这会儿又仿佛一切尽在掌中:“情之一字,所谓一物降一物,必是有情之人才能降住有情之人。殿下这般胸有成竹如,如此将我拿捏于掌中,难不成殿下对我无情?”
明锦从不曾有他这样伶牙俐齿,被他三言两语绕得晕了,话说不上来,面已红了一片。
于是方才的大获全胜,此刻成了大败,云少天师停下来捏了捏她绯红的面颊,轻哼一声:“殿下便是不承认此事,我也已然知晓了。”
“殿下对我,定是有情的。”
明锦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他,偏生又说不出来,半晌也只能口不择言,啐他一句:“云少天师总是会想这些好事的。”
云郗今夜被她撩拨至此,还有什么能同她放不开讲的,很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想都不敢想,何苦来哉?我今日不仅敢想这些,还敢想旁的好事。”
明锦明知他这话没什么好话,可她性子在他面前又总是要强,不肯在他面前丢半点份儿去,是以立即跟上去说道:“什么好事?”
“我此刻便在想,今日殿下不肯承认,却总有一日殿下肯亲口说,总有一日能在殿下身侧。”
明锦看着前头青年人颀长清瘦的背影,心中满满的,口头却不饶人:“那你便想着去吧。”
他二人在此月下,何等融洽,分明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却好似从所未有这样近过。
*
而此时此刻的会场之中,已是一片凛然。
天使原定日中就到,却不知为何说是遭了阻拦,等天使车架到场,还不曾下得车来,便要发作了滇桂总督。
天使坐在车架子上,不肯下来,这便已是动了大怒,而其身边跟着的一个小黄门,立刻在马前扯长了嗓子,怒目而视地斥道:“大人替陛下巡边,乃是奉天子之意,诸位大人在此玩乐,搜刮民脂民膏,怎不知将自己的该做的事做好?”
诸人不知生了何等事端,今日草场之上,突然现刺客行刺镇南王世子,众人几乎都在这会场之中不曾走脱。
因怕这些贼人出入,整个围场都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一点消息没放出去,外头的消息自也没传回,谁也不知道这小黄门口中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果真好样的,诸位大人食君禄,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皆说爱民如子,诸位也都算是各地的父母官,连子民如何都不知晓,看来是做了假官。”
一道阴测测的阴柔声音从车架之中传来。
这位天使在来之前,素少露面,都不知其人是谁。
便是有人探查消息,也碍着他的身份,不敢随意去查这可是天家使者,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探查,是嫌自己活的太久了?
只是如今听得这道声音传出来,众人心中皆有所猜测。
他们虽远在南疆戍边,但也知晓陛下信重国师,亦爱自己一手监理起来的拥京卫。
拥京卫直听天命,不受六部所管辖,其首领京卫长更是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陛下虽年老,却不肯放权,不信任朝中臣子,自然也不信任寻常人做这拥京卫长,精挑细选下,启用了黄门宦官之首,张津瑜。
宦臣只听陛下之令,凶残非常,而张津瑜更是其中翘楚。
张津瑜并非寻常的宦官出身,更非自小就入了宫做了无根之人,其人乃是氏族之子,张氏嫡长宗子,只是家族落难,自小流落民间,又因受家族牵连,遭受宫刑流放。
其人尚是世家子弟之时,乃是名士风流,翩翩君子。遭逢如此巨变之后,性情大变,极为残忍嗜杀,无恶不作,反而因此入了陛下之眼,封他做这拥京卫长。
张津瑜做了拥京卫长之后更是风头无二,不将朝野上下任何人放在眼中,惹了所有人怨声载道,却甚得陛下宠幸。
如今看来,这位天使,必是拥京卫长张津瑜。
他仍在车驾之上,半点不动,只是嗤笑一声,仿佛开玩笑似的:“即使如此,各位大人不知爱民如子,那便叫各位大人尝尝亲子受苦的滋味,也好知晓知晓,子民受苦是何等感受。”
随着他一声令下,便有无数拥京卫从后涌出,竟是直接去捉诸王身后的世子,看样子竟是要杖责世子。
这莫名其妙的缘由引得诸人满腹怨怼,可皆因对方身份敢怒不敢言。
偏生苏家那个小子实在是个愣头青,今夜上上下下,先是被明镌所斥,又被云郗所辱,后来草场之上生事的时候,不知是吃了谁的黑棍几下,打的浑身上下这会还在痛,实在是满腹的怨气。
“大人一来就要杖责我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苏铭龇牙咧嘴,用力想甩开抓着自己的人——
作者有话说:天杀的,一写剧情就感觉自己这里写的不对那里写的不对。
给宝贝们磕两个,剧情章可能会经常大修,会在标题表明呜呜呜。
(我是废物!呜呜!)
第73章
张津瑜自上任以来, 素来雷厉风行,下头人没一个敢忤逆者,听得有人敢公然与自己顶嘴, 大抵也是有些意外, 半晌不曾说出话来。
苏铭还在下头挣扎, 那车驾之中便生出一只莹润漂亮保养得宜的手, 当即便有小黄门上去扶着, 毕恭毕敬地请他下车来。
张津瑜生得身量修长,容貌昳丽如好女, 瞧上去竟有些眉目流转的风情模样,难以与传闻之中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样联想到一处。
他面上言笑晏晏的,走到苏铭面前, 抽了腰间折扇,顶起他的下巴, 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待瞧见苏铭面上几处被人打的青黑的地方,甚至还颇有些可惜地吹了吹:“这样一副好容貌竟损毁了, 真是可怜。”
众人不知他是何意,只觉得气氛古怪,十分难言。
然后便见他收了手, 将那柄刚刚挨过苏铭下巴的折扇十分嫌恶地丢到一边:“……既是如此,皮也做不得灯笼了, 便点了天灯吧。”
无论是皮做灯笼, 亦或是点天灯, 哪一桩听上去都十分可怕。
张津瑜的扈从却好似早已司空见惯,对此毫无异色,立马上去麻溜地堵了苏铭的嘴, 捆了他的双手就要往外拉。
他似乎浑然不知自己这话说的多么可怖,甩只甩了甩手,如同女子一般瞧了瞧自己完美无缺的指尖,又仿佛想起什么事情来,细细吩咐身后人:“来时路上有一处黑的很,要是往来有人看不着路,跌到山崖之下,便有些可惜了。就将他点到那儿去吧,也算他为人世间做些贡献。”
若说之前,在场诸侯也不过只是听闻过张津瑜行事何等乖张无礼,心中未必对他的性情有所了解,有了现下,这会也终于反应过来,个个面色大变。
尤其是苏铭之父,黔贵总督苏之南,此刻是面如土色汗似雨下,连忙讨饶:“大人心胸宽广,何必与犬子计较,犬子只是张狂了些,不曾有心冒犯大人!”
张津瑜凤眸一敛,冷冷地瞥他一眼:“冒犯一事,难不成还分有心无心?苏大人难道分不清?
若是分不清,苏大人不如现在现在就写书一封,不必拘着什么礼节,便极尽骂人之能事,写尽种种污秽难听之事,再叫人送到陛下面前。
等陛下看过了,你再说此物不是你有心要写给陛下的,只是无意之间被人送予陛下,你瞧陛下砍不砍你的脑袋?”
苏之南为官二十载载,何曾听过这样的话,离经叛道却又无处可辩,听得两股战战,险些跌倒在地,直呼“不敢”。
张津瑜嗤笑一声:“哟,到了这会儿就不敢了,可见苏大人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冒犯不分有心无心,只是瞧不上我这阉人,觉得冒犯了我也不算什么事儿,是不是?”
诸人谁能想到,张津瑜说话这般辛辣?苏之南在官场之上也素以伶牙俐齿著称,这会儿却完全无话可说。
张津瑜却又弯唇一笑,瞧上去半点阴霾不有的样子:“如此想来,苏大人对陛下还是十分敬重,也算得上是一方好臣,既是如此,便由苏大人亲自监礼吧。
想来苏公子家中的两位幼弟,若能知晓自己兄长死前还能为民造福,应当十分自豪吧。”
苏之南面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痛色,便是猪狗来听,也知晓张津瑜这话是明晃晃的威胁。
“拉下去,即刻点天灯,半个时辰之后,我要瞧见苏公子能飘在天上,照亮下方人间。”
张津瑜薄唇微启,话语却极为冷酷,不再看他们了。
人群之中,竟无一人敢言。
苏铭虽被堵了嘴,喉中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嘶鸣一般的呜呜声,挣扎着回头去看自己的老父。
却见苏之南低头拭泪,再抬头时,不发一言,竟真的跟着监礼去了。
明镌在镇南王身后,微垂着眼,眼底却也露出一丝不忍。
并非对羞辱过妹妹的登徒子有何怜悯之心,只是觉得唇亡齿寒。
张津瑜身为陛下宠臣,竟可将朝廷命官之子就这般随意下令行刑,又令其父监礼点天灯这等酷刑,与扒皮揎草又有何异,简直是杀人诛心!
镇南王察觉到他身上气势变化,悄悄以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张津瑜料理了苏铭一家子,又看向方才自己最先打算发作的滇桂总督,轻轻一挑眉。
都不必他再发话,滇桂总督已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张津瑜面前,山呼千岁,立即说道:“回禀大人,并非臣等有意隐瞒,只是今日猎场之中现了刺客,是以才将猎场封闭,免得刺客逃跑,伤及大人。
只是如此一来,不曾叫外界消息进出,也致使诸位王侯当真不知民间生了何事,并非诸位不知民间疾苦,望大人明鉴。”
张津瑜势力如日中天,京中亦有人在私下悄悄称其为张千岁,只是不敢在明面上讲,免得惹了陛下不悦陛下自不会处理自己的宠臣,只会将他们这些口无遮拦的蠢货一刀杀了。
但如今,人为刀俎为鱼肉,此刻也顾不上未来的许多了,千岁已在口。
有了滇桂总督开头,其余等人更是不少山呼千岁,为己喊冤。
张津瑜显然因这千岁一称面色大霁,笑了一声:“原来是如此,我也不过是与各位大人王爷们开个玩笑罢了,倒不想原来是生了这样的事,若是早些说,我也不必这样动怒,反而误会了各位。”
“不过叫刺客混入场中,到底是你滇桂总督办事不力。所幸生事时我不在,若当真伤了我,我这样一条贱命倒无伤大雅,却伤了陛下的天颜,既如此,赏你二十杖责,你可有不服?”
区区从三品拥京卫长,张口便是杖责从一品总督,偏生比起方才的点天灯又不知好了多少,也没人敢忤逆,甚至连滇桂总督自己都觉得自己逃了一命,连声谢恩。
张津瑜还要笑眯眯地说道:“诸位皆是忠贞之人,我替陛下感到高兴,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也不责罚他人。”
话是如此说,他却不曾叫人将苏铭父子等人的刑罚撤回,苏铭这会子恐怕天灵盖上都已被钻了几个大孔了,可见此话也不过就是个由头,说来给彼此寻个台阶下罢了。
至于外头究竟生了什么事?当下到如今还有谁不明白。
滇桂总督已将刺客作乱一事告知,可提及刺客,这位张大人面上没有半分惊诧之色,想必是早已知晓。
怕是外面根本就没生什么事,不过是张津瑜以此为由,发作一二,消一消这位张天使因刺客一事生出的火气。
至于撞在他怒火当头的苏家父子,炮灰耳,张津瑜从未放在心上。
张津瑜像是浑然将方才苏家父子抛在脑后,叫人搬了一把蟠龙团椅过来,施施然往上一坐,半撑着头,扫了在场诸位一圈:“既然如此,那便说说吧,这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子民的事情虽是误会,但今日猎场如此大事,竟闹得个这般地步,叫刺客混入场中。陛下命小臣代天巡幸,竟遇到此等大事,岂非地方有人作乱,藐视圣言?”
蟠龙团椅,原是超一品亲王规制才能坐的宝座。
那柄椅子原是镇南王之座,张津瑜拥京卫长一职不过从三品,他竟也坐得这样坦然,可见有恃无恐。
偏生这样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接话。
张津瑜目光微眯着,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到镇南王的身上,微微停了一停,勾唇一笑,就这般踞坐在座椅之上,微微拱了拱手便当做行礼:“啊呀,镇南王竟也在此,不知可否与小臣说说,今日究竟是生了什么事?”
镇南王面色未变,倒是恭恭敬敬的回了一个同级的礼,算是认了这张千岁的身份,随后沉声将今日草场生事开始,一一告知。
他久经沙场多年,倒也不至于被张津瑜吓倒,更何况今日刺杀本就是针对他的世子而来,事发到如今他已在其中查了许多,此刻说来也井井有条,半分不乱。
张津瑜像听故事一般听着,待听到明镌在人掩护之下全身而退,未曾受伤分毫时,十分夸张地吸了口气:“呀,这可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小臣来之前曾听闻明世子生了腿疾,倒不想竟还这般骁勇。”
他招了招手,竟像唤狗一般:“明世子,你上前来,这等精才绝艳之人,我从前竟未见过,实在遗憾。”
明镌看出他不怀好意,却也知如今进退维谷,不好忤逆。
张津瑜奉皇命而来,他若不从,立刻便能给他压一个不敬天意,便也微吸一口气,仿佛不曾听懂他的侮辱之意,打算上前去。
张津瑜见明镌面色无异,很是新鲜地一挑眉眼,又左右环视,好似想起什么来似的:“说起来这一路过来,倒是听了不少滇地子民说起,镇南王府有一颗盛世明珠,乃是陛下当年亲封的临真郡主,不知今日可有眼福,得以一见?”
他这话,其实与方才苏铭的调戏之语没有什么两样。甚至他不过只披了一张道貌岸然的人皮,话下的轻蔑践踏之意,更是可见一斑。
镇南王步伐微动,拦住了明镌上前去的步子。
张津瑜注意到他的动作,反而不怒,只是咧着牙敲了敲自己的头:“王爷且放宽心,小臣又不会吃人,怎连叫世子来同我见一面也不舍得?还是说王爷也与苏家人一般,觉得小臣身份低贱,不配与世子言谈?”
镇南王却道:“大人误会,小子年岁尚小,便是受封世子接了册宝,如今身上却并无爵位,何以与命官平步而谈。大人若有想问的,本王自然知无不言。”
周遭之人大气不敢出一声,但看向镇南王的目光之中,多多少少带了些钦佩之意。
他乃正经的超一品亲王,是凭着半生的病痛与在马背上厮杀安天下而来的亲王,倒也忍得下这般怒气羞辱,将自己与张津瑜放到同一地位,与这贼子言笑晏晏。
等到这贼子拿他膝下一双最为疼爱的儿女来做筏子,他便不肯再与他如此两厢恭敬,话语之中竟也带了些针尖对麦芒的尖刻。
张津瑜听他这话,竟好似有些失望似的:“王爷这般护犊子,倒叫小臣伤心了,只是小臣实在好奇,王爷当年何等风姿,膝下生的一双儿女也这样风华无双,着实想要见一面。”
若是旁人,镇南王亲自与他下了台阶,不下也得顺着下的,偏生这个张津瑜仗着皇恩浩荡,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蹬鼻子上脸。
镇南王却丝毫不曾被他激怒,仍旧是方才那般平淡的模样:“小子重病初愈,恐怕这会儿过了病气给大人,若大人怜惜,年后滇中还有春水兰宴,可叫小子亲自陪同大人同游宴席。”
“至于小女,小女年岁尚幼,自小养在观中,纵得一副无法无天的金贵脾气,又格外怕生,恐怕冒犯了大人。不过小女如今在家中待嫁,年后便要成婚,若是大人赏脸,愿请大人同出席小女婚宴,必使小女婚宴蓬荜生辉。”
他如此说着,倒是滴水不漏。
张津瑜最是爱惜自身之人,平素里绝不肯过了别人的病气去,若是听闻自己麾下侍从谁得了病,都得远远挪出去,免得伤及自身,必不肯再见明镌。
而至于明锦,依照国朝习俗律令,待嫁女子确实不可随意抛头露面,接见外人。此乃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纵使张津瑜能依靠着陛下宠幸,无法无天,也不敢如此公然打老祖宗的颜面。
张津瑜果然面色一寒,却也说不得什么,只是冷笑一声:“素知王爷马上功夫超群,倒不知嘴上功夫也这样了得。”
镇南王微笑拱手:“大人谬赞了。”
张津瑜自入场以来,势如破竹,先是料理了苏氏父子,又打了滇桂总督,畅通无阻,头一回在镇南王这里碰了软钉子。
是以他阴测测的笑了两声,故意扬声说道:“郡主将要成婚,小臣自也有贺礼送上,只是不知郡主定下的是哪家子弟?”
他也不等镇南王回答,只是看了周遭一圈,随手指了一个:“你来说说,咱们国朝这位唯一的异姓郡主,究竟选的是哪家好儿郎做夫婿啊?”
那人不曾想到,自己分明与诸事无关,却还被点了这一遭。
能站在此地的哪个是蠢人?
稍稍动动脑筋,便也能想到,从前从未听闻镇南王府要联姻之事,倒是知道到如今连个人选都没定下,否则怎还会有所谓的金玉良缘之说流传?
分明还没个人选,怎么到如今张津瑜一问,就说小女已在闺中待嫁,摆明了镇南王府不过寻个由头相拒罢了。
可是这样的事情他又敢怎么说?往前说了得罪王府,往后说了又得罪这位张千岁,实在是流年不利,竟摊上这样的倒霉事。
是以他想了半晌,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也只能憋出一句:“回大人的话,臣也不知。臣与王府素来不算亲厚,属地也不在这附近,当真不知此事。”
他不敢得罪张千岁,当然也不敢得罪王府,所以又立马补了另一句:“不过前两年便听闻王府一直在为选婿头疼,这两月反而消停下来,想必是选了哪家青年才俊,只怕被旁人知晓了抢了去,才不曾放出消息来。”
他在这般情形之下,还能想出这番滴水不漏的话来,两头都不得罪,也倒是为难他了。
木远泽本在人群之中,一直被自己的父亲死死按着,不许他多说一句话,听到这里,他实在忍无可忍,扬声笑起来:“这位大人说的极是!”
张津瑜不曾注意过他,他自己出身汉人,对这些滇地胡族之人天生有些轻蔑,方才看到他那一头有些微卷的头发便知不是汉人,从头到尾都不曾给他半个眼神。
这时候听到他骤然说话,张津瑜立即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如刀一般凌迟着,话却说得轻轻:“哦,此话怎讲?你是谁家的?我怎么不曾见过?”
“回大人的话,我是郡主的娘家表兄,前些日子对郡主有意,四处求娶,滇地众人皆知,大人随意一问便知。
只是我家姑姑,镇南王府的王妃娘娘已同我说了,郡主已有婚配,劝了我回去,是以我母亲才求娶了喜雅圣女,大人尽可相信。”
木远泽所说之话,与他所做的半句没有假,只是前后搭在一起,巧妙的形成些许消息差,若非知晓其中经过,还真会觉得他说的对,并无错处。
张津瑜显然是不大信的,当着众人的面就叫了自己的探子过来。
那探子也毫不在乎,旁若无人地禀告起来,将镇南王府与木府之间的这些私事随口说之,堂而皇之,公然示下。
这些话与木远泽所说的正好相互应对,还当真没有什么假话,叫张津瑜不由得挑了挑眉。
事实摆在这里,他信也是信,不信也得信。
是以他面色不佳地将自己的探子挥退下去,冷哼了一声:“镇南王府当真是好会保密,为郡主寻了这样好的一门夫婿,到如今也没叫人传出半点口风来。
看来郡主的婚宴小臣还真得非去不可,横竖也要替陛下瞧一瞧,咱们这位国朝唯一,陛下亲封的异姓郡主,究竟寻了怎么样的一门好亲。”
此话分明就是冷嘲热讽,也唯独镇南王如今还能面不改色,甚至拱一拱手就应承下,若张千岁亲临,镇南王府蓬荜生辉,必定为他准备上好的宴席酒水,扫榻相迎。
张津瑜对这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没什么办法,也懒得在他身上再下功夫啃这块硬骨头,没得多说多错,叫自己丢了颜面,便话锋一转,又叫人将方才的刺客压上来。
这些行刺的刺客之中确实留下几个活口,不过这些人早已经被王府的人审过一遍,抬上来不成人形,不过就是几团血肉,血腥气冲天,周遭的人皆掩面不看。
张津瑜却面不改色,好似早就对这般情形司空见惯了,甚至走走上前去翻动了几个人一下,硬是掐着这些人的穴位问了些话。
他还当真是有两把刷子,如此动作下来,那几人还真能吐露出些许消息,只不过那些人本就进气多出气少了,被他如此审问了一番,个个便已死在地上,再不动弹,竟是全部气绝身亡了。
但审出来的那些话说来说去也没甚用,这几个活口死在他手上,未免惹了他些许晦气,张津瑜眉目之间果然浮上些许阴霾,看样子又想找事。
明镌瞧着这位张千岁今夜不惹出些什么事来誓不罢休的模样,脑海之中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什么。
他袖中藏着一物,乃是先前云少天师要痛揍表兄之前交到他手里,叫他暂且拿一会儿的那物。
后来草场上突现刺客,生了事端,那东西他也没拿回去。
彼时他只是以为云少天师忘了,但如今定睛一想,那东西如此要紧,怎会忘了?
回想那时云郗将此物交给他,眉眼之中分明别有深意,后来走之前也不曾将此物拿走难不成这东西留在他身上,是为了有什么用处?
这般想来,前后再思索一番那物是什么,竟教明镌身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恐怕云少天师早就料到此局面,特意将此物留下,应对此局。
若把这东西拿出来,保准这张千岁无心再查任何其他的事,必定面色大变,当即就要查,旁人谁也拦不住。
因此他思前想后一番,便将袖中那物悄悄地取了出来,奉上前去:“大人,其实审这些人的时候,在这些人的手中找出来些许东西,不过此物我不认得,想必此物是与背后主使有关的,请大人过目。”
众人惊骇,直觉明小世子如此大胆,竟敢支使这张千岁;但转念一想,这张千岁本就是诏狱出身,审问人也是一等一的头子,叫他看看也无何不妥当的。
张津瑜面上有些兴味,便说道:“拿来。”
*
而那头的明锦与云郗,已走出了那一大片青纱帐。
月上中天,已是极晚了。
景色虽美,却不能平添精力,便是云少天师都觉乏累,更何况明锦这等娇气姑娘?
云郗回头,见她分明悄悄打过好几个哈欠,眼角都噙着泪花,还犹自和他说不累不困,还能再走,心中便是一软。
循着旧事记忆,云郗带着明锦寻到一处荒废破庙,为其理了一处干净地方,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请她在此地休憩。
他尚且想翻翻包袱,可有什么能给小姑娘垫垫的,便见她已蜷缩成一团,垫着自己的衣襟,沉沉睡下。
即便滇地四季如春,夜里却始终寒凉,他将包袱里所带的剩下的衣裳都为她披上了取暖,随后将其余门窗封死,自己守在了她的门前。
第74章
分明是露宿在外, 明锦这一夜却难得的睡得安稳,兴许是知晓有人在侧,无人能将她带走。
夜半时, 明锦因有些口渴起了夜。
她神志还未回笼, 稍稍有些迷迷糊糊, 披着一件衣裳往一边的包袱里摸水囊。
正巧夜风拂过, 穿过檐上蹲着的陶土瓦猫, 发出如箫一般的呜咽声。明锦清醒了不少,见周遭陌生环境, 又听得外头的风哭,只觉得心中发凉,下意识的有些害怕。
她身边不见云少天师的身影, 下意识推门往外看去,只见月上中天, 洒了一地清辉。
云郗在廊下, 很是随意地盘坐着,正往掌心的伤口上重新缠好绷带。
他的脚边衣裳洁白似雪堆叠 , 就这么坐在一地月色里,映衬着他的容貌,当真如月之中不染纤尘的仙。
唯独他手边换下来的那一段旧纱带上沾着新旧血渍点点, 红白刺目,一下子将仙扯回这一场刺杀与隐匿之中。
练影就在他的手边, 仿佛无论何时他都能握剑在手, 护她平安。
明锦见他衣裳单薄, 将自己肩上披着的那件氅衣落到他的肩头,轻声问起:“少天师怎么不去歇着?如今也甚晚了。”
云郗听得她的声音,温声道:“此地离方才道路也不算太远, 我先守着,免得有人再来。”
他说了一句,又叫了明锦回去歇着,自己则抱剑靠在门边。
明锦看他模样,不知怎的,心中方才浮现起的那些孤寂与害怕,顷刻间便稳定下来。
他在这里。
她便是这样想着,都觉得心中平静。
明锦深深地凝望他一眼,没再留在外头。她知晓若真是生了什么事,自己留在外头只会拖累于人,便回了内室。
但片刻之后,明锦又悄悄地将门开了一道门缝,将自己拣选出来的一件最为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门外人的臂弯。
*
兜帽男此时已追到道路尽头。
他知晓覆面人即便见了那朵珠花,也会派人重新走这道路,所以走的格外急切,只怕被他们捷足先登。
他这一路疾驰而来,不曾喘半口气,正好瞧见官道之上还未被遮盖的整齐马蹄印,心中暗喜,立刻循着马蹄印往滇南城的方向追去。
他座下乃是一匹良驹,如此被他策马奔腾,隐约有些透支喘气,他却丝毫顾不上这样许多,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若是最快,他便能在尽头追上那位娇弱的小姑娘,告诉她暂且不要往城中去。
恍恍惚惚中,似乎当真瞧见前头的夜色里有一点鲜亮的披风正随风飘动,于是他面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如释重负。
他本想策马追上前去,却又仿佛顾及着什么,止步不前,思前想后半晌,只得追到相近的地方,远远的喊了一声:“殿下,莫要进城!”
他的声音不大,在风中更显渺小,也不知前头的人到底有没有听见。
兜帽男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身后传来另一阵策马之声,想必是覆面人所派的其他人手也已追了上来,他便是再有其他想做的,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连忙将马头一转,引入另外一道小道之中。
但他瞧着前头的人马速似乎并不快,未必能跑过覆面人那训练精良的飞探,于是心中百般思索,最终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
他跑到相反的方向,从怀中取出另外几朵珠花,随手抛在地上,又抛了些尘土上去,将其做出一副过于匆忙间落在地上的模样。
待做完这些之后,那马蹄声已经极近了,他不敢再靠的这般近,远远遁走。
那些飞探裹在月色的照耀下,果然瞧见了尘土之中半藏着的几朵珠花,几个人当即停下来,将地上的珠花拾起。
他们在来之前便做过许多训练,自然也知晓珠花等物寻常,先看打造私印与家徽。
待仔细检查过后,发现这几朵珠花都和先前兜帽男呈上来的那朵一样,打着王府私印,想必也是那郡主的首饰,不禁惊了起来:“两个方向都有,难不成先前那个方向是故意做的障眼法?当真是狡兔三窟,看这方向竟是离开滇南城的,难不成已叫她们察觉了不对?”
另外一人更是恶狠狠地骂道:“糟了,若真是叫那郡主跑脱了,咱们几个人回去不死也得脱层皮!都怪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傻子,没什么本事,专会谎报军情!”
几个人被这几朵珠花扰得自乱了阵脚,果真无人怀疑,反而一致迅速地往兜帽男为他们指出来的错误方向追去。
等他们走了,一直藏身在道旁的兜帽男才终于出现,匆匆溜走。
*
如此一夜过去,又是一个极为晴朗的好日头。
若是往常,这样好的天气,大猎更是如火如荼,如今却因那位张千岁的降临变得如罩寒霜。
诸位王侯一个个都被拘在自己的帐子之中,没有一人被放出去。
自从昨夜明镌交了那物上去之后,张津瑜便面色大变,当场将此物当做证物扣下,同时将整个猎场再度封锁起来,绝不允许任何一人肆意走脱,几乎是连夜将所有出现在会场之中的人皆审了一遍,到如今也不曾得出个结果来。
甚至连在内场之中的诸位诸侯大人,眼下也只能留在自己的彩帐之中,不得随意出入。
镇南王与明镌同在一帐,二人显然能够察觉,一夜过去,自己帐外的守卫又多了些人。
那些守卫并非王府亲卫,而是张津瑜命令过来看守他们的拥京卫,察觉到外头气氛肃杀,想必是张津瑜对他们大有警惕。
明镌往外出了两步,就被拥京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说是大人查案,秉公办事,若有不尊,违者立斩。
张津瑜手中有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他还当真有着这先斩后奏之权。
明镌不曾与外头的拥京卫起甚冲突,只是退了回来,眼角余光却瞧见张津瑜的人已经去隔壁喊了阜阳侯去问话。
明镌面无异色,回了自己帐中,见镇南王以目问询自己,便悄悄凑到他身侧,以只有他父子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父王,这一夜恐怕是将所有草场之中的平头人皆审问过一遍了,应当是一无所获。
方才我出去,瞧见各家的帐子外皆有拥京卫守着,阜阳侯已被喊去了,恐怕一会子就会喊咱们去问话。”
说是问话,其实与审问也差不离多少,所幸张津瑜虽狂妄至极,心中却仍旧有所考量,昨夜虽然拿了苏家父子开刀泄气,却不敢公然与场上所有王侯作对,那问话恐怕也不是十分严苛。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别提他张津瑜不过是仗着身后陛下宠幸狐假虎威。
可如今天高皇帝远,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张津瑜再是发疯,也不敢明面上与镇南王府不对,他哪当真有什么与镇南王府作对的底气?想必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叫他二人前去问的。
父子二人对此心知肚明,是以不曾见什么紧绷神态。
只是这件事,明眼人看都知道是因为明镌交上去的那件所谓的证物所致,那证物恐怕是很要紧的东西,牵扯到的刺客身份也非同一般,也难怪张津瑜这般如临大敌。
不过旁人不知,镇南王却知道这东西绝不可能是从刺客的手里审来的,因此挑了挑眉,悄声问起:“那东西,你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东西拿过去的时候,镇南王也不过是眼角余光一瞥,但正是这样一瞥,他也囫囵看了个完全,心中猜到此物是什么。
旁人恐怕认不出,但他对彼年某件事亦是深有了解的。此物牵扯甚广,能叫远在京城的陛下见了都坐立难安,更何况是张津瑜?
彼时镇南王脸上不曾露出异色叫人察觉,此刻心下也却实在疑惑。
明镌心中思虑众多,念头翻来倒去,最终也不曾得出个所以然来,虽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却实在大胆到不敢言说,只得小声说道:“此物是云少天师走前交到儿臣手中的,彼时不知其意,眼下却想,恐怕是云少天师早料到张津瑜有此一遭,教我用此物以转移视线脱困。”
镇南王未曾想到竟是从云郗处而来。
他一贯泰山崩于面前亦不改色,此刻眼中却显然有些惊愕:“云少天师?”
明镌点头。
这瞬间叫镇南王从座上立了起来,左右走了两圈,显然是思绪纷飞,忍不住喃喃自语:“若是如此,事情就很是难办了……无论此物真伪,皆能说明云少天师与当年某事亦有牵连。若是如此,我先前与你母妃所想之事,恐怕要出大岔子。”
倒是明镌心中早有考量,此刻反而安抚镇南王:“父王勿要忧虑,此事未必不是一桩助力。”
镇南王侧目看向自己的长子,见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寒光,便知他兴许也早有打算。
他心中些许上下浮动顿时安稳下来,情不自禁一笑:“果真是前浪推后浪,我儿原已打算到了别的地步,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晓。”
镇南王笑过之后,立即坐在他的身侧,与子携手,细细问他其中诸事。
他父子二人在帐中悄悄密谈,那头的张津瑜反而如坐针毡,再无方才刚来之时的平静乖张神色。
此次大猎,所有人手上下已经被他翻过来倒去地审过一番,没有得到半句可用消息,便是后来叫了那些诸侯过来相询,也不曾得到半分进展。
张津瑜头紧锁,不由得看向桌上的木盒。那木盒之中,装着的正是明镌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交到他掌心里的东西。
此物牵连之大,即便是他做佣拥京卫长也不敢随意决断,若是他得不到确切消息,便将此物行踪传回京中,必定要吃陛下斥责。
张津瑜眼底漫起一抹阴鸷,只想着此物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偏生正在冥思苦想之际,外头又匆匆跑进来两个飞探,丝毫不敢耽搁,一路跑到他的身边,附身过去,悄悄将自己探得的消息告知。
张津瑜眉头紧锁,却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暴虐之气,一掌将他打退自己身边:“蠢货,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重要?将人手皆撤回来,不必再去查那件事了,如今所有精力,皆放到此物上去!”
他将那个木盒一下子投到那探子的身前。
木盒被他如此大力地丢出去,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里头装着的东西一下子掉落出来,乃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玉佩,甚至还裂了半块,浸透了污渍。
那飞探没看到此物之前,心中还有些不明所以,分明先前主子都说那件事才是重中之重,如今怎么一下子就换了旁的。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这块玉佩之上时,瞬间面色大变,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如同纸人一般,双唇哆哆嗦嗦,甚至连拿都不敢拿此物,立即跪倒在地磕头,不敢再辩驳一句:“是,属下知晓,立刻去办。”
这飞探连滚带爬地从张津瑜的营帐之中跑了出来,匆匆将主子最新的吩命令赶紧吩咐下去。
张津瑜仍旧在营帐之中,负手来回踱步,心中焦躁难忍。他看着那枚掉落在地上的玉佩,只觉得自己办事何等流年不利,不过只是代替南巡一趟,怎么会遇到这档子事?
这东西牵连之事之人,皆已销声匿迹将近二十年,缘何在如此小小南疆忽而冒了出来,甚至于刺杀镇南王世子牵连到一处。
张津瑜自诩自己头脑清明,思维奇快,如今却也半点头绪没有,只觉得胸腹之中的焦躁怒火越涨越大。
他本就是个有气就发的性子,也知道自己坐在这儿没有任何消息地空想,不会得到半点儿进展,干脆先将此事放在一边,一掌拍在堆放公文的架子上,将那架子都打得零碎,高声喊着要人去寻滇桂总督,将此次与会之人的名单交上来。
年年的大猎都是滇桂总督负责筹办,每年的与会名单也大差不差,滇桂总督却丝毫不敢怠慢,知晓自己这事如果办不妥当,兴许里头那位张千岁发起疯来,叫自己去和被点了天灯的苏铭做伴。
是以他不仅细细将名单整理出来,更是亲自到了张津瑜暂时下榻的营帐之中,细细分说今次究竟邀请了什么人,哪些人来了,哪些人不曾来。
张津瑜面色极阴,一双眼中透着森森鬼气,滇桂总督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战战兢兢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尽数告之。
他说着,张津瑜不置一词地听着。
可他越是平静,滇桂总督就越是觉得自己头上仿佛悬了一柄大刀,不知何时就要掉下来砸断自己的脑袋。
这般窒息的压力与恐惧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直到听到耳边突然传来张津瑜阴测测的叫停声:“停,你刚才说谁没来?”
“祁王未到。”滇桂总督几乎被他这一句叫停给吓得要跌倒在地,连忙掐着自己的掌心,命自己老老实实将此事先禀告完。
都不必张津瑜再度发问,滇桂总督就已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祁王府中人丁稀少,如今也不过只得了一个世子谢长珏,很是金贵。
只是时运不济,祁王世子前些日子在酒楼之中不慎被人打破了脑袋,一直昏沉至今,听说还未醒来。
祁王爷实在担心自己膝下这唯一的儿子,又正逢他新娶的那一房侧妃日日见红,前前后后为了子嗣焦头烂额,便早早就告了假,说不来今年的大猎了。”
张津瑜对南疆的这些诸侯王不算十分了解,在脑中想了一会子,才将这位曾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与太子殿下从小一同长大的祁王对上号。
他在京中捉风弄雨的时候,祁王早就已经被外封出去了,他不曾见过也正常。
这理由听上去也十分充分,他也叫了探子过来,一问事实属实,面上难免有些难看。
今上也算是十分宠爱太子,自然也对与太子一同长大的祁王有些怜悯,张津瑜所以想将他抓来做自己出火的由头,此刻也只能按下不表。
他听了一圈,其余人倒是没什么不对的,正想将滇桂总督打发下去。
滇桂总督人都转了身,却为了讨他欢心,绞尽脑汁地将自己所知的消息掂量了些,又连忙补了一句:“好叫大人知晓,这大猎按照滇中的规矩,实则是每年诸位王侯带着自己的继承人来的,嫌少带女眷前往。
但是镇南王宠爱嫡女,今次也将郡主带了来。不仅将郡主带来了,也带了一位门客同来。
若是非要深究规矩,其实有些与理不合,但这等小事,不过多带一个两个的,如此之事,也不是没有先例,无伤大雅,镇南王并不曾放在心上,其余人等也无异议,是以臣也没怎么在意。”
张津瑜原本不曾放在心上,挥了挥手想叫他下去,只是转念一想所谓门客与郡主,禁不住皱了眉,又叫了他回来,详细说说那门客究竟是谁。
滇桂总督见自己拍马屁拍到点了,立刻乖觉地回到:“回千岁大人,臣也不知那门客是谁。那人头戴帷帽,瞧不清面容,倒是箭术过人。
昨日胆大包天冒犯千岁的苏家长子嘴上不安分,调戏郡主,被那门客一箭射于马下,很是落了他的面子。”
张津瑜心中微有疑虑,只是十分细微,又说不出那点不对劲究竟从何而来,便默默记下这所谓门客,又继续问道:“那郡主去了何处?昨日到今日,也只见了镇南王和世子,不曾见那位郡主在何方?”
“大人也知晓的,镇南王素来甚爱出生身木府的王妃,因此也爱屋及乌,十分疼爱王妃所出的一子一女。那小郡主自小体弱,昨日来大猎场上看了一会子,就说不小心吹了风,有些头疼脑热,先回府去了。”滇桂总督如实道。
这话听上去也没什么稀奇,那小郡主出身体弱,一直养在观中,此事上下人尽皆知,镇南王爱惜女儿,想叫她到大猎场上来见见世面,又怜惜她身子吃不消,提前叫她回去,这本是极为正常的事。
可查来查去,没查到半点不正常的地方,除了那群已经死了的刺客,剩下的人人瞧上去都正常。
人人正常,那又怎么会出事?究竟是哪儿出了错?
张津瑜一时半刻想不出有何不妥,只是心中直觉已知不妥,这不妥必定出在镇南王亦或是祁王府身上。
但一个是超品亲王,一个是太子手足,哪个都不是他轻易可随意查探的,他便是如今心中有众多怀疑猜测,可没有半分证据,纵使他手有尚方宝剑,也不敢先斩后奏。
张津瑜真是满腹戾气,只觉得自己自从到了南疆以来,诸事不顺,什么事情也不曾做成一件,打发了滇桂总督下去,自己在帐中思索片刻,仍旧觉得祁王府暂时可先放在一边,还是得先问问镇南王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立即叫人去请了镇南王与明镌过来,叫人看了坐,随后一双三白眼就落在他二人身上紧紧锁着,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人说,王爷是带了郡主来的,不仅带了郡主来,还多带了一位与王府无关之人前来。小臣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难果然在他父子二人方才商议的诸多猜测之中。
张津瑜细细打量他二人面上神情,没瞧出什么不妥当来,话中更是带了些许火气:“王爷肯定比小臣了解,这大猎是不允许带外人进的,旁人虽说有时带些人来,至多也是带些庶子或是旁枝子弟,这些人到底算得上是自家的人。可王爷怎可随意带一门客进来,还由着他行凶伤了苏家长子?须知场上皆是各府的继承人,王爷真不怕这门客对旁人的世子做出什么坏事来?还是说,这门客本就心有不轨,今日之事,乃是贼喊捉贼?”
他话倒是讲的冠冕堂皇,若不是镇南王与明镌早有准备,还真要被他这话给撂倒在地。
镇南王闻言,面上只是露出一丝惊诧与恰到好处的疑惑:“此话怎讲?谁说是外人了?”
第75章
张津瑜直觉何处不对, 唇角绷得死紧:“小臣已问过人了,皆说那是王爷家的门客。滇桂总督也说,当初王爷带他来的时候, 与上头报的亦是门客, 怎如今反而又不是门客了?”
镇南王面色无异, 拱了拱手道:“此确实乃本王的错处。因有些缘故, 这才用了门客的由头, 但那人确乃本王府中人,并非外人。”
张津瑜眯起了眼, 十分不善:“王爷如今说有由头就有由头,也不知是什么由头,可否请王爷坦然告知?若是没有个合理缘由, 那人身份不明又不在场中,小臣大可怀疑此人与刺杀的刺客有关。”
说到此处, 他顿了一顿, 话语之中淬满冰寒:“亦或者,从头至尾皆是王爷您自己演了这样一出大戏, 如今戏落幕了,便堂而皇之地将人给放走了,只编出这些胡话来骗小臣!”
“张大人好大的火气, 且消消气,听我一言。”明镌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他年少俊朗, 面上含笑, 瞧不出什么挖苦之意, 只是说道:“那人不是门客。”
“是殿下的未婚夫君,我的妹婿。”
他说话声音轻软,却骤然将如此消息如惊雷一般掷到张津瑜脸上, 叫张津瑜面上的神情都凝固了起来,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皆堵在了他喉中,半句不得出,眉头皱的死紧,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什么?!”
“那人不是我家门客,是我妹妹将要成婚的夫婿。我家妹妹年龄甚小,如今将要出嫁,又格外不舍兄长,这才央求了父王,跟着来猎场上见一见兄长的风姿。只是大猎场上人多,活动也繁杂,父王担忧我顾及不好妹妹,便请了妹婿相陪。”明镌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
倒是镇南王微微俯身,放低了姿态,主动说道:“好叫千岁大人知晓,本王王妃出身木府,管束儿女的规矩自不比汉家严苛。本王也素来觉得婚前未婚夫妻二人同游无伤大雅,只是叫旁人知晓了难免嚼舌根,未免伤了女儿清名,是以这才假称门客,免去旁人说三道四之忧。”
他父子二人前后所说滴水不漏,这等缘由也确实是父母爱惜儿女,一番拳拳之心,无甚可指摘的。
张津瑜下意识便是不信,只是他也不能当着人的面便去查明锦所谓的夫婿是谁,只能黑着一张脸冷哼一声:“如今人都能陪着郡主到猎场上来了,还无人知晓殿下究竟要与谁结缘,王爷真是好大的本事。”
明镌年少,虽是亲王世子,倒也肯插科打浑伏低做小,只是笑眯眯地讨饶:“大人也请恕罪,我这妹妹自小生下来就体弱的很,都说是留不住的,这才托身在道观之中长大。
至于婚事,乃是得了天师批命 ,不得随意为之,也不许广而告之,这才瞒到现在,不曾叫人知晓,还请大人怜惜我家一片爱女之心。”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张津瑜再是残酷妄为,难不成还逮着人家弱质女流的婚事说事?
更何况,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也就罢了,但这位可是陛下亲赐封号册宝的郡主,又是这位众人皆知爱妻女如命的镇南王之女,他若不管不顾要闹,镇南王必同他翻脸。
以镇南王府的在滇地的权势,他若在旁人的地盘上同镇南王闹将起来,只有他自己吃亏。
张津瑜自然知晓时事与己十分不利,就是一肚子的火,这时候也无处可发。方才好不容易觉得寻到个突破口,如今又皆被镇南王府这大小两头狐狸给堵回去了,心中更是郁卒,只得打发他们两人回去。
只是他父子二人走后,张津瑜看着桌面上被人重新捡回放好的玉佩,怒火之中更是掺杂进一丝凝重。
张津瑜心知肚明,所谓刺客之事,其实他未免有就有那样在意,这枚玉佩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若他还在刺客一事上大作文章,只会得不偿失。
是以他心中有再多的气,这回也只能按下,先将全力放在玉佩之上。
*
较之猎场之中的气氛凝重肃杀,云郗带着明锦在外绕行,见野地山川美好,身后追兵又暂且还未到,竟有几分游历玩耍的滋味。
云郗带着明锦走了一条人迹罕至之路,许多地方原本甚至没有路,偏是他砍开了前头的竹林草木,在其中硬生生理出一条路来。
底下碎裂草木杂叶甚多,且草丛幽深,不知是否有蛇虫隐匿其中,云郗不许她下马来,只是自己牵着,带着她往前行。
明锦不认得路,更不曾有过这般深入野地的经验,只觉得事事新鲜,看着他十分熟稔砍地砍树理木 ,见或为她寻些山泉野果果腹,不禁很是敬佩地叹道:“这儿没路都能寻出路来,云少天师可还有什么不会?”
云郗正要说话,见她头上有一截枯枝忽然从头顶的密林之中坠落,遂以内力弹开,
明锦见他拂袖动作,瞧见他握剑的那只掌中又沁出新鲜血色,顿时没了何等赞扬打趣之心,连忙俯身去,想要抓他的手看看。
云郗避开了她的动作,引得明锦甚是担心的一个眼神:“我瞧见你掌心又出血了,是不是伤口又崩裂了?”
云郗见她清澈的眼底皆是担忧之色,不由得一笑,带着些安抚之意:“没事。彼时为了防止失血过多,我以内力封了穴道。不过这穴道不能久封,我今日将穴解了,自然会有些残血流出。殿下不必担心,先前所用的白药药效极佳,再敷上几回便好。”
明锦却还是盯着他掌心白布上露出的一点猩红,很是担忧:“当真不是伤口崩裂了吗?”
云郗请她放心,见她还是一直盯着自己,有意逗弄她两句:“殿下这样担忧我?”
明锦立即否认:“没有!”
云郗闷闷笑了两声,又拉着她往前走。
所幸这一段密林之中的路并不是极长,云郗带着明锦从这草木之中砍出一条道来,随后便走上一条山间小路。
这些小路极为狭窄,不能过车,想必是人来去时脚踩出来的,应当是有樵夫或是猎户常走此道。
明锦见此道能够过马,想着他已是拉着自己走了许久了,便拉了拉云郗的衣袖,请他上马来,与自己同骑。
她清醒之下,两人若是同骑,必定有些接触,与她昨夜在他怀中昏睡的时候又不同,云郗不想冒犯她,便寻了个由头拒了。
倒不像这坏心眼子的小殿下仿佛是从这两日的相处中寻到了什么拿捏他的手段,见他拒绝了也不恼,只是塌了眉眼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自怨自艾地叹息:“我晓得,必是少天师嫌弃我这等凡俗之人,玷污了您的仙人玉体,宁愿行走受苦,也不愿上马来歇息片刻。”
明锦边说着,边当真要从马上跳下来的模样:“此事好办,不如叫我下马走着,少天师来骑马,这般也可免得我污了少天师的清名。”
云郗听了她这等话,实在是没脾气,拿她丝毫没办法,只得依着她的意,翻身上了马:“殿下可要记得这话是殿下说的,免得一会儿倒打一耙,说我乃放肆登徒子。”
明锦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热度,还是不免红了耳尖。
她原本是有心想要叫他松快些,不必这样劳累,却不想二人如此同骑一马,她几乎整个人都坐在他的怀中,被他完全拢在自己的臂弯里。
不似昨夜,还隔着一层氅衣被他搂在怀中睡着,这会明锦全然清醒,被这源源不断传过来的、不属于自己的热度,搅得满脸通红。
云郗见她低下头去的羞赧模样,甚是无奈地一笑。
只是他素来并非趁人之危之人,便是如今将小姑娘搂在自己怀中,他也不曾妄动,见明锦羞涩至此,竟还叫她也将缰绳握在手中:“殿下不是要我教殿下骑马?如今正是个好时候,殿下试着也牵一牵这缰绳。”
云郗说教她骑马,果然引得她的注意力转到这件事上来,颇有些新鲜地牵着手里的缰绳,察觉到马儿甚是温顺,随着她提动缰绳的方向转动马头,很是新奇地惊叹了一声:“原来骑马是这样感受。”
明锦学东西,素来是个聪明的学生,她在云郗的引导之下,很快知晓了如何操纵缰绳,甚至举一反三,问起马鞍下侧悬着的踩脚是否是用来刹停马匹的工具:“我瞧每回下坡时,你便拉紧缰绳,双腿似乎也往中间收了收,料想是踩着那踩脚。先前看书的时候,说这是马镫,只是不知此物是如何作用的,除却刹停马匹,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么?”
云郗倒不意外她这样聪慧,他早见过开蒙时候的小殿下学东西是如何之快,亦见过她少女聘婷的时候是如何在一年之内换了三名跟不上她研习速度的先生,便同她细细说来。
明锦身形玲珑娇小,这样军中作战的高头大马于她而言实在难以踩到马镫,云郗便叫她踩在自己的皂靴靴面之上,按照他说的法子去尝试掌握。
只可惜明锦于他而言实在太娇小,便是踩他的靴面也踩不着,只得暂且放下这头,专心研究起如何握紧缰绳操控马匹。
这山间的小道虽有些上下起伏,但总体来说尚算平坦,难度不大,她便更是认真起来。
明锦面上绯色已退,应当是不再羞赧了,双目之中皆是对骑马的兴味。
她试了好一会,在身后人温声细语的引导和纠正之中愈发熟练,面上也有了些欣喜之色。
待自己已然可以一个人握住缰绳,掌握马儿朝向后,明锦不由得侧过头去,有些兴奋地同身后的云郗道:“我好似学成了不少!”
明锦不转头还不要紧,一转头,恰好身后人似乎将头正好搁在她的肩窝。他温热的唇擦过明锦的耳垂,激起一层细细密密的痒意,叫她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险些要从马上跳起来。
云郗的手不知何时正虚虚放在她的腰身上,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按了按:“殿下莫动,小心摔倒。”
小姑娘柔软的细腰何时被人触碰过?
即便是隔着衣裳也能察觉到他大掌放在腰侧,如烙铁一般透过来热度,几乎一只手就能明锦小腰握紧。
明锦压住差点从喉头冲出来的一声惊呼,下意识想斥责他胡闹,却不想这一下下来,云郗更是将自己半身的力量都倚在了她身上,头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她的肩窝,小声的同她叹息:“殿下,莫要乱动……”
温热,甚至有些滚烫的呼吸扑到明锦的耳边,云郗整个人如今是结结实实的将她搂在怀里明锦这才知晓方才他有何等君子,恐怕在马上也稍错后半个身子,不曾这般搂着她。
明锦稍稍挣了挣,发现自己半点挣不脱他的怀抱,心中有些恼了,话语之中带了些嗔怒:“你搂着我干嘛呀。”
不想身后那人嗓音之中有些含混,那话更是顺着她的耳廓流到她的脖颈,激起她浑身上下的酥麻:“殿下身上凉。”
他像是抱着竹夫人一般,将明锦整个人都抱在自己的怀里,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
何等登徒子行径?
明锦哪儿见过这样孟浪的少天师,一时之间面都气红了,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殿下一会儿不许骂我登徒子”,心中直啐,原来这坏心眼子的是在这儿等自己!
耳边扑来的气息愈发灼热,明锦恼怒之意愈重,本想狠狠给他一肘子,将他从自己身后打退,理智却先羞恼一步,叫她暂且平静下来。
不对。
云郗即便是有时有些恶劣,喜欢在言语之上逗弄她,却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禁锢着她的时刻,云少天师不应如此。
明锦压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察觉到扑在自己耳边颈边的呼吸愈发滚烫粗重,不似平常平稳。
她方才只顾着自己心中羞涩,不曾察觉到身后之人的身躯竟已滚烫到了这个地步,这绝非常人能有的温度
坏了!
怕不是他故意孟浪,是他病了!
明锦想到方才自己只顾着学骑马,不曾注意到身后之人说的话越来越少,声调也愈发有些含混低沉。
想必是那时候便已不对劲了,只是云少天师素来能忍耐,一边还在指导着她如何骑马,一边压下自己身上的病痛不适不提。
明锦想到他掌心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忍不住在心中骂了自己几句。
她是信任他,也应该晓得云少天师纵使有通天之能,他也不过只是肉体凡胎。
本就在草场之上为掩护兄长苦战许久,在掌心落下那样一道深重的伤口之后,又掩护自己撤退;带着自己在破庙之中休息之时,也几乎是一夜不曾合眼,只为守着她,叫她觉得安心。
后来他又拉着马儿载着自己,在这密林之中开路行走,前后上下几乎一天一夜,他都几乎不曾休息过,那样深重的伤口落在凡人的身上,怎么可能不恶化?
必定是那伤口恶化了,所以才崩裂出血,又引得他这会儿发起高热。
明锦思索之间,便能察觉到身后之人身上的温度几乎如同火炉一般,心中的担忧瞬间胜过了羞涩,连忙将马儿拉停下来,回过身去看他。
云郗那如冷玉一般的脸上,果然浮现起一点不正常的薄红。
他整个人都靠在自己的身上,微微阖着双目。
明锦试探着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见一片触手滚烫。
“少天师?”明锦试着喊他,他却仍旧不见有反应的模样,只是甚是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睫微微颤动了些许,但是最终却没能睁开,只是从喉中发出有些含混的呓语:“殿下……殿下莫怕,我在。”
他便是这般昏沉,另外一只手却还在往自己腰间搭着的练影摸去,大抵是以为明锦喊他是生了急事。
明锦见他模样,便知他这会儿恐怕是烧的厉害了。
她体弱,年少时时常生病,这高热之症状再熟悉不过,看云郗如今状况,必定是因为掌心的伤口崩裂,甚至是感染,这才发起高热。
明锦心中着急,不禁泪盈于睫,想着他都难受到了这个地步,还仍旧一直护着自己,为自己开路,甚至言笑晏晏地教她如何骑马,半点不曾吐露自己身上的难处。
不能叫他折在这里。
明锦不知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力气,勉力先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从马身上跳了下来。
这马儿太高,便是寻常青年下马也得配个马凳,更何况是明锦小小女郎。她先前下来的时候都是云少天师扶着她,或是抱着她下来的。这会儿她这样匆忙,顾不得这许多,如此这样跳下来,几乎跌了一跤。
明锦也不管自己华贵的衣裙被地上的沙土扯碎了,裙摆沾了泥土,掌心也跌破了些许,反而立马站起来,伸手想要将马上的青年人扶下来。
云少天师瞧着这样清瘦,如今昏沉过去,明锦才知道男子到底与女子不同,当真是其重无比。
明锦这样细胳膊细腿,扶着他却没有半点能将他扶稳的力气。
看着云郗坐在马上摇摇欲坠的模样,明锦心中又太是不忍。
思前想后,终于是咬了咬牙,明锦拉着他的腰身用力,将他往马下一拉。
两人扑通一下,跌倒在地,自己垫在他的身下,承了他这一跌的大多重量。
明锦只觉得自己被他压在身下,几乎快要被压碎了,摔得眼冒金星,半天都不曾反应过来。
好在地上还有一层短短的绒草,这样跌在地上也不曾伤及脏腑,只是她细皮嫩肉,恐怕身上哪儿又跌的几处淤青。
明锦痛得龇牙咧嘴,但是这会儿她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光是想着自己在这一路上受了云郗多少照顾,明锦始终心有愧疚,想起来自己甚至不曾察觉到他发了高热,更是对自己唾弃不已。
明锦狠狠的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逼着自己不去管身上的疼痛,想着不能叫自己与他就这样折损在这里,勉强从地上坐起来。
自己倒也罢了,便是丢在这里,父王日后派人来寻,横竖能找到自己。
但如今云少天师发起高热,若不赶紧将热度降下,这样的高热烧坏身子也是常事。
明锦记得自己先前听府中的侍女讨论,说是原本后厨的李厨娘之夫原本是个再强壮不过的身子,能跑能跳,可是后来便是由于冬日落水的时候大病了一场,生了高热,家中人不曾及时察觉送医,如此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在壮年被烧成了傻子。
她光是一想,若是这样的命运要落在少天师的身上,便极度不忍愧疚,便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将昏过去的云郗拖到自己身边,以自己娇小的身躯支撑着他的重量,极为吃力地驮着他往前走。
明锦能听见道路旁边有潺潺的水声,想必是这一片草坡下去,下面有一条小溪。
有水倒还好办,凉水能够降温。
她龇牙咧嘴,顾不上自己一身摔得又脏又痛,拉扯着昏过去的云郗往小溪边走去。
也不知磨了多久,总算是好歹走到了那小溪旁边,明锦轻轻地将人放在地上,看着云郗面上不正常的薄红,思前想后,干脆扯开自己的衣襟,从贴身的小衣上扯下一块棉兜。
这棉兜之中放着她保命用的金珠玉盒,明锦想了想,也顾不上这许多,将那金珠取了回来,捏着云郗的嘴角,想将那金珠塞进他嘴中。
偏生云郗不肯,怎么也不张口,明锦急得落了泪,哽咽着一声声唤他。
大抵是这唤声唤起他些许神智,他终于是松了口,明锦便赶紧将那一颗金珠塞进他口中去。
若是寻常,明锦都不敢想自己日日夜夜从小含到大的金珠,就这般渡入了另外一人口中,这是何等叫人羞耻之事;只如今她浑然不曾想这些,只要他平安,要他活下去。
金珠之中浸透了种种草药,至少能够保证这会儿他的情况不会再恶化下去。
明锦又扑到水边,用扯下来的棉兜浸透了水,跑回来再搭在他的额间,为他略微降温。
明锦何等金枝玉叶,万千宠爱着长大的小殿下,从未做过如此伺候人的活计,动作不免有些笨拙。
她瞧着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把人家脸上也捏出几道红痕,心中更是歉疚难安,几乎又要滚下泪来。
偏生是这样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明锦与他在这小溪边坐着,又听得上面的小道里传来几声马蹄声。
似乎有人察觉到那匹被他们抛弃在道路上的马匹,立即远远地叫喊起来。
“快,有人在这里,这是镇南王的马,这马鞍上头能够看到王府的徽章!”
“怎么会把马儿抛弃在这里?难不成是弃马逃跑了!”
“马在此处,人不会走远,搜!不能叫人跑了!”
第76章
明锦听到声响, 只觉得心都要从喉头跳出来了。
她回身看了看云郗,见他仍旧昏沉着,想了想自己方才勉力拖着他走了一路, 必定在后头留下了极为明显的痕迹。
那些探子训练有素, 一眼就能看穿, 不消片刻便能顺着脚步等痕迹追到他们在哪。
她不能再在这儿等下去, 必是坐以待毙。
明锦迅速做了决断, 拖着极为乏力的身躯再次站起来,想了想身上的衣裳到底有些厚重难行, 干脆将厚厚的氅衣脱下来,又将头顶挽发的钗环等皆摘了下来。
小件的留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大件容易暴露声响的, 便和氅衣裹在一起,丢到了溪水边, 做出一副自己为了渡河扔下衣服的假象, 随后便搀扶着云郗,顺着溪流往树林之中的另一头走去。
明锦从未有过这等在野外的经验, 只能极力回想自己曾经看过的几本游记之中是否曾提及相应的内容,想起曾有一本游记说溪流草丛边常有动物栖息之处,而刚才他们骑马所过的山间小道是多半是樵夫猎人所走出来的, 那猎人应当会在动物栖息之处多做陷阱。
瞧了瞧头顶的日头,已有些太阳下山之兆, 若有猎户, 这时候应当便会巡视陷阱, 拣收自己的成果。
明锦思前想后,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不如往前去搏一搏, 若能遇到樵夫猎户,将自己身上方才留下的那些轻便钗环许给对方,求对方相助。
云郗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明锦脱了外头的氅衣,更觉得他身上滚烫,只怕他一直这样烧下去,不敢停留分毫。
如此连拉带拽地驮着人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瞧见前头一处水泽边有几个陷阱,正有几只野鸭小麂被捕兽夹困在其中。
只可惜不曾瞧见人,也不知能不能遇上,明锦方才的打算落了空,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她深知自己驮着人行进的速度绝不如那几个探子搜寻的速度快,自己丢下的衣裳等物也只能暂时拖住一会,若自己还是盲目往前走,迟早会被追。
如此想来,明锦便干脆停在此处,细细打量起周围,看看可否有藏身之处。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几处陷阱上,隐隐有了些主意。
《中游山记》中曾说,滇地山民高大,体力甚佳,猎户大多极为聪慧,竹制的捕兽夹锋利非常,确保夹中的猎物难以逃脱;挖掘的捕兽坑更是精妙,光滑且深,下头垫着蓬松甘草,叫那些猎物跌下去不至于摔死,又爬不出来,免得伤了皮毛,失去光泽。
明锦按照书中所说,细细分辨了一番地上的颜色,果然找到一处沙土松散的地方。
将这沙土拂开,可见下头用叶子盖着一层薄薄的竹篾,竹篾下竟真是一处如同书中所说的深坑。
坑底大,坑口小,坑壁倾斜光滑,确实难以攀爬。
明锦估算了一下这洞的深度,见下头蓬松松的一堆稻草,心里也有些打鼓,只怕跌伤了人。但横竖没有别的法子,明锦咬咬牙,以腰带将自己与云郗捆到一处,紧紧搂着他,往坑内倒了下去。
*
探子果然顺着地上的痕迹追了过来。
他们先在溪水边见到了掉落的衣裳和首饰,分了一队人往溪水的另外一边去寻,另外一行人则沿着溪流上下皆去寻找。
这地上确实能瞧见似乎有两道脚印,只是溪水边的泥土松软,之后又好似有其他的动物踩过上头,零零碎碎地落了些掌印,爪印,蹄印之类的,将前人留下的脚印踩得乱糟糟的,有些难以分辨,耽误了些许他们探查的时间。
只是这样的小麻烦并不算什么大事,探子们还是很快便在这些杂乱的脚印之中辨认出人往前走的迹象,匆匆一路追来。
他们紧紧搜寻,离方才明锦所寻的狩猎之地越来越近。
几个探子不敢发出声响惊动了人,愈发悄无声息地在林中行走,一边细细地听着林中的声响,慢慢地果然听到有一侧发出扑腾似的声音,好似有人从碎裂的草叶上踩过。
几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可以确定下来,那跑掉的小郡主很有可能就躲在这密林之中,彼此做了个手势,一齐往那一处包抄过去。
他们紧紧的佝着身子,将自己的身形藏在草后,离发出响动的地方越来越近,随后一同从草丛之中窜出,企图将发出声响的人直接按下。
却不像他们如此这般跳了出来,只瞧见一只半人高的小鹿正低头吃着地上的草,它脚上还夹着半只捕兽夹,只不过那捕兽夹不知是失了弹力还是如何,不曾夹伤它。
小鹿拖着那捕兽夹走动,在草叶上发出擦过的沙沙声,叫他们误以为是有人躲在此处行走。
这几人顿觉晦气,看着那小鹿,心中亦是气不打一处来,掏出手中的兵器,便想上去将它砍死泄愤,倒不想身后传来众多杂乱的的脚步声,连忙喊他们:“几位好汉千万不要动手,手下留情!”
探子们立刻回过身去,警惕地看着来人,见溪水的那一头跑出来五个体型十分魁梧的猎户,个个身上都背着弓箭猎叉等物,一边求情,一边跑来:“几位好汉,眼下鹿皮价格甚高,这鹿难得生得这样好,若能剥一整张皮下来,能卖个极好的价钱,抵我们这些人好几月的活计了!若是几位好汉一刀砍下去,砍断了它的脖子,这张皮毛便不值那许多钱了,还请几位好汉手下留情啊!”
这些猎户心疼地看着被他们团团围住的小鹿,只想着将它赶紧先保下来。
这些探子不耐烦与山间野汉子打交道,松了手,让那小鹿跑了出去。
他们也不与那些汉子说话,面色一寒,环顾了周围一圈,见这密林之中零零碎碎地藏了不少陷阱,有许多陷阱上都中了货,想起此处就是这些猎户们常设陷阱的捕猎之地。
那小郡主殿下一介娇弱女子,养在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能分辨得出地上哪儿有陷阱,指不定是跌到陷阱里去了。
是以这些人又飞快地开始检查地上的陷阱,也不管那些陷阱是已触发还是未触发的,通通掀开查看。
只是从头看到尾,那些陷阱之中也不曾见一个大活人,小小的洞里堆着些茅草,里头有些困了小鹿,有些困了獐子之类的,一看就没人。
如此看来,此处确实无人。
正巧这时候,这些猎户之中传来一声低哑的疑问:“他们也是来捡宝贝的吗?刚才我在桥下村捡了一只金钗,原来是有人藏宝贝,引得这么多人来找呢。”
那些探子闻声立刻抬起头来,往人群之中看去,没能辨认出究竟是谁刚刚开的口,只好耐着脾气问:“桥下村是什么地方?什么金钗?你在哪儿捡的?拿来给我们看看!”
人群之中没人说话,那些探子立刻急了,窜进人群里一个一个搜,在其中一个十三五岁的瘦小少年人兜里掏出来一枚金镶玉的玉蝉。
这东西小巧精致,好看极了,一瞧便是价值连城之物,翻过来一看,果然又在背后的隐秘处瞧见镇南王府的私印,正是一枚小郡主的饰物。
那少年人当然不敢硬抢回来,只得嘟嘟囔囔地低声抱怨:“这也太霸道了吧,想要宝贝的话,跟着那小菩萨去拿呀,怎么就非要去抢我的。”
小菩萨?
几个探子显而捉到了关键词,立刻握住那少年人的肩膀,逼着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双眼,质问道:“什么小菩萨,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人看起来还很有些不服气,不肯说,几个探子中脾气最差的那一位直接拔出刀来,吓得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把自己知道的吐了个一干二净:“大爷们,饶命啊,我说就是了!我从桥下村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个像菩萨一样浑身金光闪闪的人跑过去。
那个小菩萨好像在躲什么东西,跑的很急,身上的东西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直接跑没了影子。我跟上去捡了一个,发现是这样的好宝贝,呜呜,大爷不要杀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不敢和您抢宝贝了。”
这些探子立刻明白过来,少年人口中所谓的小菩萨应该就是逃跑的小郡主。这些山野之民没曾见过外头的贵人是何等珠光宝气,只将她浑身的钗环饰品都当做了金光。
“快说,那桥下村在哪个方向!”那探子又是一声怒斥。
少年人似乎被他们吓傻了,坐在地上颤颤抖抖地指了个方向,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几个探子得了重要消息,也不想在此浪费精神,冷哼一声,立刻收队就走。
山间的汉子大多淳朴,他们面上很有些疑惑之色,看着这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带刀人,不知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说话,只得赶紧去收拾陷阱上捕到的些许猎物。
直到那些探子走远了,原本还坐在地上大哭不止的少年人立刻止住了哭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用衣袖狠狠擦去了自己脸上的眼泪,丝毫不见哭过的样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些灵活与狡黠。
旁边的山汉子看他这变脸功夫竟也丝毫不诧异,只是笑着打趣他:“你这变脸功夫是越来越绝了,听村长说外头什么戏班子要招变脸的人,你应该去呀!”
众人都爽朗大笑起来,少年人被他们打趣,脸上也不见羞涩之意,只是咧开嘴一笑:“好说好说,等我将家里的事情都处理了,就去外头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戏班子,如果来日赚了大钱,就请各位叔叔伯伯们都来看我演戏。”
他身形极为灵活,在众人之间窜来窜去,一面往陷阱的深处跑,一面和他们说:“今天的事情还要多谢各位伯伯过来帮我。”
那些山汉子“嗨”了一声,晃了晃自己手里抓着的两只野兔子,一边说道:“你这样说,叫我们都没脸见人了,你辛辛苦苦做的陷阱抓了这些猎物全都分给了我们,我们也不过只是跟你过来撑个场面,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少年人却不觉心疼,他的身影窜到林子深处出去了,一边说道:“本来就是我许诺的,如果诸位叔叔能来帮我,我就把这些东西都分给大家,现在事情已经好了,那这些东西就是叔叔伯伯们应得的。”
他这样坦荡慷慨,反而叫刚才几个打趣他的汉子有些脸红,挠了挠自己的头,还是有些困惑地问起:“不过你叫我们来帮忙,也没说到底要帮什么忙呀,出了什么事了到底?”
少年人将几处草丛拨开,露出下头一个草草掩盖起的陷阱口,把上面的树叶沙土都搬开了,然后冲着大家挥手:“叔叔伯伯们,且帮我把里头的人搬出来。”
他喊完了,自己探进头去,很是新奇的,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小菩萨,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明锦从下头厚厚的稻草之中探出头来。
山野汉子们凑过来的时候,就瞧见那陷阱里头坐着一个精精巧巧的小姑娘,还真和少年口中说的小菩萨似的。
不仅如此,她还费力地从下头的草堆里面扒拉出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个男子模样,好似生病了,面上烧的通红,但也可见容颜过人。
山野之中哪有这样漂亮的人,一凑还是一对,看上去和仙子一样,让众人都看呆了。
那小少年却没有,只是笑嘻嘻地把手伸进洞里去,一边说道:“小菩萨,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帮你做了,那你答应给我的宝贝,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坐在草堆之上的小菩萨笑了起来,却果然将自己怀中装着珠宝的小袋子拿了出来,往上一抛。
少年人一把抓过了,数了数里头的东西,见其中金珠子,金钗,小珠花甚多,样样都精巧非凡,是他从来在庙会上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就知道这些确实是能换大价钱的,脸上的笑容更甚:“小菩萨果然守信,不枉我想办法救你。”
坐在洞中的“小菩萨”,正是明锦。
她之前为了躲避探子,抱着云少天师一同跳了下去,没想到那下头的稻草堆之中竟还睡了个少年人,险些被从天而降的两个大小玉人吓死。
明锦看他身上穿的山野短褐,猜测他应该就是这附近的山民猎户,所以也不同他多说废话,一把捂住了他将要尖叫的嘴,凑到他的面前去,小小声地和他说:“有人在追我们,你帮帮我,把我们藏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将我们救出去,我把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你。”
少年人本来还有些要叫的样子,一听明锦说要把身上的值钱东西给他,眼都亮了,如同藏在暗中的猫似的,满口答应下来,又笑眯眯的要她先给个定金。
明锦从自己留下的那些小件之中抓了一只玉蝉给他,他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和开花似的,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一定做到。
这少年人瞧着瘦小,却极为灵巧,先是飞快的扒在光滑的洞壁之上窜了出去,后来又从别的地方弄来了一大堆稻草,叫明锦和云郗先躺下来,让后把这些稻草细细地铺在上面,将他们两个人的身形严严实实的遮住。
不仅如此,他为了防止一会儿有人真的来翻这些陷阱,还从外面捉了两只肥肥的野鸭子进来,放在稻草之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叮嘱明锦窝在草丛之中不要发声,然后自己又跑了出去,先是把溪水边的脚印全部踩了一遍,然后抄近道跑回了自己的村庄,把这些日子结伴来的猎户叔叔伯伯们全叫了过来,给他撑场子。
跑的路上,他还飞快的想了个等下用来骗人的借口出来,说是在桥下村见到了所谓的小菩萨。
其实这里没什么桥下村,他刚刚给那些探子们指引的方向是密林的深处,那里有三五只极为凶悍的大虫,平常就是他们那些经验丰富的猎户也不敢贸然靠近。
那些大虫以前是尝过人肉的,性格极为凶悍恐怖,见了活人就扑上去撕咬,那些探子往那去,再是高手,也会在三五只大虫的围攻之下被拖住,不死也得重伤。
明锦在被山民们从陷阱之中捞上去的时候,听他滔滔不绝地将自己刚才想出来的这些方法洋洋得意的说了出来。
他明明是十分自傲得意的,可是叫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明锦亦感慨这少年人确实脑筋转的极快,甚至都怀疑很有可能他一开始要的那个定金玉蝉,就是为了在后来有人过来的时候,把它当做一个调虎离山的筏子。
没本事之人自傲自得自然叫人觉得讨厌,可是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叫人只会生出些敬佩之意。
更何况,若是那些心机深沉之人,其实见明锦身形模样,便能猜到恐怕是哪家落难的贵女。
如今不要报酬,等到将她平安送出去之后,再狮子大开口咬一把,难道哪家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吝啬?
明锦看着他身上乱糟糟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面黄肌瘦的显然有些营养不良,可是一双眼睛却极为炯炯有神,十分有活力,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不由得多问了两句:“给你的那些可还够?若是不够的话,你还要什么谢礼,你同我说。”
少年人听了,脸上的笑容还是不变,却拒绝了:“有这些已经够了,我要这些珠宝只是因为我爹娘上个月都死了,到现在我家都没有钱财能为他们买棺材入土。”
他笑容仍旧爽朗,明锦却依然能够从他的眼底看出些许落寞之色。
“我爹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当有钱之人,他们和我说死后要用最好的棺材,再用珠宝堆满他们的棺材,这样才能叫他们下辈子投胎到大富大贵之家,我没什么本事,只想满足他们这个愿望,这些已经够了。”
他说完之后吹着口哨就窜到前方去了,也不再和明锦交谈。
可明锦明看见他跑过去的时候,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和他方才坐在地上大哭大闹的样子截然不同,他脸上还有笑与欣喜,却藏不住那一滴泪下的孤独与无助。
明锦想了想,心中便浮起一个主意。
*
明锦和云郗对这些山民们救了起来,一个个倒是很淳朴,一边问明锦衣裳都烂了,身上可有哪处跌痛了,要不要拿些药膏过来给她;一边看着那边烧的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云少天师,十分担忧地问要不要先叫几个人去抓药回来。
那少年人刚刚窜出去许久,兴许是躲到哪儿偷偷去哭了,听到他们说起这话,又跑了回来。
他跑上来看了看云郗,立刻问明锦:“他身上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明锦甚奇,忙将云少天师先前受伤的手拿来给他看:“他先与人搏斗,手上的虎口被力道崩开了,伤了一条深口子,兴许是在路上太过劳累,这伤口生了炎症,这才引起高热。”
少年人闻言“哦”了一声,一点也不稀奇似的又从人群之中窜了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片刻之后气喘吁吁的回来,手里却多了几根明锦认不得的药草。
他把那药草放在道边的石头上砸的稀烂,分了一半喂给云郗,另一半直接敷在了他虎口的伤口上。
明锦见的那些医者皆是从容大方的,还没见过这样狂野的疗法,不免有些担心,眉头一皱,姣好的容貌瞬间成了个我见犹怜的西子模样。
那山民见明锦模样,只怕她要哭,连忙出声安抚:“小菩萨不必担心,这个小滑头虽然说话很不着调,看起来也不太靠谱的样子,但是他爹娘生前都是很厉害的医师,他学了他爹娘的本事,厉害着呢。我们这些人上山打猎,也经常弄出一身乱七八糟的伤口来,每次都是他给我们看的,你放心好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真的吗。”明锦觉得甚是奇异,不由得说道:“小小年纪就会这样多吗?如此厉害。”
不想听了她这话,刚刚问她伸手要财宝都十分坦然的少年人忽然红了脸,结结巴巴起来:“说什么呢,这,这有什么厉害的。小菩萨自己也很小,怎么叫我小小年纪。”
看着他这脸红样子,明锦愈看愈觉得眼熟,猛然想起来这人像谁。
第77章
少年人却不知明锦心中在想什么。
他在明锦的视线下显然有些不自在, 挠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小菩萨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我在想,你叫什么名字?”明锦一笑:“你同我一位故人生得很像。”
这样的话和大戏里头狂浪子调笑搭讪的话似的, 那少年人听了脸色一红, 一下子错开眼神, 顿时跑了:“小菩萨怎么说这样的话打趣人。我可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不可能与小菩萨认识的人相像的。”
期间他都不敢再过来与明锦说话, 等回了这些猎户所居的村落,更是跑得影子都没了。
山民淳朴好客, 见自家男人们上山一趟带回来不少猎物,还带回来一对和神仙似的玉人,一个个都新鲜的很, 凑上去看了又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倒还是那少年人不知道从哪儿拔回来一大堆的药草, 一边从人群里钻出一条路, 一边叫明锦跟着他去:“小菩萨要是不嫌晦气,我家里后面还有一间草屋, 能住人的。”
说着他又笑着请大家伙让一让:“这人病了,我先带他回去治一治,等治好了婶婶们再来。”
看得出他在镇子中处得极开, 周遭人多多少少听他的话,愿意卖他的面子, 他一说, 周围的人就让了开来, 甚至还上来搭把手,将云郗扶往草堂。
绕了几圈,便到了少年人家里的那两三座草屋前, 这些屋子瞧着虽破败简陋,却打扫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日日打理。
少年人先从屋里翻了些药丸出来,碾碎了敷在他掌心的伤口上,又钻进厨房之中,去煎新鲜的药汁。
明锦一直陪在云郗身侧,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见他脸上的薄红渐渐消退下去,浑身的滚烫也不如刚才一样吓人了,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也暗暗惊叹这少年人的医术果然厉害。
云郗还未有醒的迹象,手却始终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便是在昏沉之中,兴许想着的也是要好好护佑殿下。
明锦看着,总觉酸楚。
她想将剑从他手心里拿开,云郗却握得极紧,掰也掰不动,眉间更是一直蹙着,口中喃喃低语,明锦听不大清。
明锦不知能做什么,便只陪在他的身边,打了冷水过来替他擦去额上一直渗出的汗,想要抚平他皱起的眉间。
云郗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之中尽是热汗,几乎烫到明锦的心底。
明锦看他受苦,心中甚是难受,便也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少年人很快煎了药来,放在一边凉着,见他们二人双手交握着,经不住问起:“小菩萨是何方人?这位公子又因何而受伤?”
明锦想到自己给出去的那些首饰,上面多多少少都有王府的印记。少年人既说是要给父母下葬,那定然要拿去典当了换钱,不消两日王府的人便能顺着东西寻到自己,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然告知:“我是镇南王府的郡主,他是……”
明锦忽然卡了壳,心中想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去,面上有些热:“……是我家的贵客。”
少年人先是被那一句郡主吓了一跳。
他再是隐居在深山之中,也不可能没听说过镇南王府的名头,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在陷阱里头捡到的小菩萨,居然会是传闻中的那位郡主。
他顿时结结巴巴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身份之上的云泥鸿沟叫他迥然失色,退了两步。
只是他听得后来明锦话语之中的微涩,忍不住还是悄悄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心中也不知哪来的灵光一闪,一句话就冒了出来:“我时常到镇子中赶集,镇口常有人演戏,说贵人家中最重要的贵客就是姑爷,这位应当就是郡主殿下的姑爷罢。”
姑爷乃是民间对家中女儿夫婿的俗称,明锦怎么也没想到,这机灵鬼儿张口便是一句姑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切莫胡说!”
少年人没再说了,可是目光之中显然有些不信,总往她二人交叠的手上看过去。
明锦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处,顿时明白了他为何会这样说,如同被火灼烧到了一般,瞬间松开手去。
倒不想云少天师虽在昏沉之中,却也不肯松手,紧紧握着明锦的手,不许她离开。
少年人见明锦脸上愈发红了,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才不肯承认,立刻露出一个“我明白”的眼神,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将放凉了的药端过来,打算喂云郗喝下。
不想云少天师半点也不配合,他不肯张嘴,那药汁怎么也喂不进去。
唯独明锦轻声细语地哄他,叫他先张嘴,将口中含着的金珠吐出来,他才肯张口。
明锦一路颠簸,身上带着的手帕子早遗失在乱中了,她也顾不上那许多,只将手靠在他唇边,亲手接了他口中吐出的金珠,收起来后只是随意擦了擦了手,又将药碗端过来,细致地喂他喝药。
刚刚少年人怎么也喂不进去的药,这会儿就顺顺当当的喂进去了。
连那少年人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啧啧称奇。
他虽然不曾与这样身份的贵人接触过,可是在镇口听大戏的时候,里面的姑娘小姐们哪个不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从没听说过贵女会乐意伺候旁人。
如果只是客人,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哪家的客人需姑娘亲手喂的?
昏沉之中都只认郡主一人,这位看着风神玉树的公子,只可能是这位郡主的姑爷了。
少年人顿觉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欣欣然地笑了起来,投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好的,我晓得了,是客人。”
明锦总觉得他那目光之中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只得轻轻“嗯”了一声应下。
少年人想起来回来的路上,这位郡主曾问起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只觉得是戏文里头演的那样故意调笑,但现下想想,这样身份的贵人,又已有了这样容貌的姑爷,怎么可能调笑他这样的山野之人,怕是真觉得他与谁人相似,才这样顺口问了一句。
是以他认认真真说道:“殿下,我叫阿敬,崇敬的敬。”
明锦问起:“你就叫这个名字么?可有姓氏?”
他咧嘴一笑:“我等山野贱民,哪来的什么姓氏。我爹娘也没有姓氏,他们一个叫阿豆,一个叫阿青,所以我当然也没有姓氏,就叫阿敬。”
厨房之中烧开了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阿敬没再和明锦说,端了喝空的药碗就往外头跑去了。
明锦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之中有些若有所思。
阿敬去了之后,夜里又来送了两次药进来,明锦看他眼下都熬的青黑,劝他快去休息,阿敬却说自己收了她这样多的财宝,多劳累些也是应当的。
他坚持不肯去休息,来回送药换药,不仅照顾云郗身上的伤口,还送了一些跌打的药进来,说是看明锦手腕上跌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兴许用得上这跌打的药。
直到云郗高热彻底退下去之后,阿敬才终于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说自己要去睡一会儿。
明锦叫他去了,自己却不曾睡。
她记得自己每一回高热的时候,总是在昏睡之中惊厥梦魇,梦见无边长夜黑暗,自己如同坠入阿鼻地狱,前后皆有恶鬼追寻。
她时常惊醒,若是醒来瞧不见身边有人,便当真以为自己被捉到阿鼻地狱去了,顿时心神大动,必要大哭一场,如此情绪波动,牵动身体,多半又要再病一场。
明锦不知强如云少天师,是否会如同自己小小女郎一般梦魇不休,她却不想他陷入自己这样的境地,是以一定要守在他的身侧。
只不过她今日也实在是累了,先是逃跑,后来又驮着比自己重了许多的云少天师躲藏,体力完全耗尽,身上更是酸痛不已,磨破的伤口,跌伤的淤青,哪一处都叫明锦难以忍受。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明锦终于是忍不住,一头睡倒在他的身边。
*
云郗与从前许多次一样,仍旧在梦里。
他实在太熟悉这一切,以至于从开始的茫然,到如今的平静即便是看一眼,他就已经知晓,自己又沉在那数千次重复的梦里。
但即便知晓是梦,他也醒不过来。
尸山血海,前面道路断绝,身后亭台楼阁皆化为灰烬。
种种妖鬼环绕,拉扯着他,要他与他们一同赴死。
大抵是因他知晓这是在梦中,于是面对着这一切种种光怪陆离、扭曲恐怖的景象,他也没了那些从前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无边的妖邪恶魔前仆后继地朝他涌过来,一口一口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看着自己渐渐化为白骨。
地狱之中的业火已焚烧而起,那火中似乎扭曲出千般人形,一张张人脸嘶吼着,质问着他一切。
二十年前,兴许他还会于这些质问之中不知所措,会声泪俱下,会声嘶力竭。
二十年后,这一切的一切,只让他觉得无边得厌倦。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些扭曲的脸,任凭火舌扑到他的面前,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拖入无边的火海之中,烈火焚烧。
兴许有那么一刻,也兴许十几年如一日,他心中都如此想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
清醒时从不会如此想,而今是在梦中,他只觉得倦怠,便是赴死,又有何惧?
可是偏偏就在那烈火将他整个人都裹挟而上,一寸寸的火舌攀岩着爬到他的眉间时,耳边似乎听见朦朦胧胧的喊声。
似乎有人在喊他,叫他醒一醒,叫他再坚持一会儿,叫他再等一等。
等什么呢?
他也不知自己要等什么,可是心中却似乎确实有着那样一个执念。
他要等。
要等的兴许是一个人。
只是这会儿,他兴许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等什么人了。
十八年前,他到道观。
十年前,成名噪一时的少天师。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如眼下从容,只觉得天生万物,却容不下他这样小小一人,不如赴死。
清虚真人看出他身上瞧不见一点活人的生气,参透他的命运恐怕只会沦为虚无,是以命他暂离天师观,先在外头巡游。
云少天师仗剑出滇,辞别远游,一路上落下许多旁人口中到而今都在流传的传说。
清虚真人以为他会在这漫长的游历之中,寻到新的生气与真谛。
可他在这样长久的游历之中,见过种种人间疾苦,见过旁人许许多多的故事,却不知自己的故事在哪,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
他终究将这山川大地每一寸接走了一遍,也许也曾在路上追寻过自己的故事究竟在哪,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却从未寻得答案。
于是他也曾打算过,等归天师观时,也许他的故事到此就成了终结。
浸透血与泪的。
空洞的。
终将消散,归于虚无。
他回了天师观,于后山之中打望着,寻一处魂归处。
是于树梢融于风里,还是于深涧睡于水中,似乎何处都行。
于是他最终走到了后山的池边。
冬日池水寒凉,山巅之上的池更是如同寒冰。
他将将踩下水,忽然听得水的那一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你是这池中的仙子?”
他停了下来,足已踏入冰池之中,连衣裳与袖摆都似乎结上了冰,在连天的风声与雪花卷动之间,他瞧见池子的另一头,似乎窜入一抹火红娇小身影。
像是一团不熄的火,一下子就撕开了面前连天的冰幕。
等那团火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团火,而是一个小小的人。
那是一个小姑娘。
她身上裹着一层火红的披风,整个人笼在其中。那披风瞧上去毛茸茸的,何其温暖;她的脸儿也是那样小小一捧,可怜可爱。
她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躲在这天地之间,张口就喊他仙子。
那一刻,他也有些恍然,只想也许他不是仙子,而面前的这团火才是仙子,可是这样的冰天雪地,这样的冰池附近,又怎会生出如火一样的仙子?
那小姑娘离得近了,于是他能看清她眉目之间都似乎结了冰霜,能瞧见她的面颊上依稀淌过的晶莹水迹。
她大抵是刚刚哭过的,声音糯糯的,含着刚哭过的一点沙哑。
这小姑娘看上去年纪尚小,似乎不知人间愁滋味,一双眼睛大大的看着他,似乎连自己刚刚是偷偷躲在这儿哭都忘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含着许多惊叹:“我曾在书中看,听说天生万物皆有灵,你从这池中而来,莫非就是这池中的仙子?”
她看着他,那双瞧上去原本笼罩着一层泪光的眼,陡然亮晶晶的:“你一定是这池中的仙子吧,我在书上看的,说是仙子都有法力,能够实现凡人的愿望,我是凡人,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她年纪尚小,并不知世间并无神仙,只有无尽的恶鬼。
他初时不想理她,又往前走去一步,身边的池水已经结起冰霜,随着他这一步破开,许许多多的碎冰,便一同在水面上浮沉。
小姑娘却追着他往水里来:“仙子你不要走!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我想请你帮忙,我有一件很想做的事!”
她如此跑过来,却不知这池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浅,若再往前再走两步,这阶梯到了尽头,猛然就是深水。
那一刻,他如冰石一般的心中似乎起了波澜,不受控制地想,若一团火落到水中,最终终会熄灭。
于是他止住了自己的步伐,反而回过身去,朝着她的方向走去,拦住了她的路:“我不是仙子。这池水甚深,你再往前走就要跌进湖里淹死了,我救不了你。”
他的话语仍旧与寻常一般硬邦邦的,无半点人气人情。
若是在他游历之中遇见的人听见他这样说话,不会有任何一人与他再生攀谈之心。
可是这小姑娘却仿佛听不懂似的,她扑到他的身边来,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十分费力地踮起脚尖抬着头望他:“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书上说有仙子,我看你从湖水里头出来的,那你就是仙子,求求你了,仙子答应我吧,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张小脸上几乎已经落满了雪,这样寒冷的天气,纵使她身上披着多厚的披风都不成。
她呼出的气,如雾一般笼罩住她的脸,在她自己的眉毛与眼睫上变成一层冰霜。
他长久地静默着,不曾答应她,却也不曾用力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拂开。
只是小姑娘大抵也意识到了,她不肯帮忙,于是有些低落的垂下眼来,也松开了,紧紧抱着他手臂的手,有些歉意的同他说:“仙子,我无意冒犯,若是仙子不肯,那我也不再痴缠了。只是我想着,既然你说往前走,淹入池水会死,那我也投进去吧。书上说人有前世今生,我若死了,就会去投胎了,那我去投胎便能见到我父母了!”
她似乎又哭了,在呼啸的风声之中,能听见她淡淡的哽咽声。
她松开了他的手,又用力地往湖中跑去。
寻死。
又是一个寻死之人。
他看着那团火松开了他往湖中心奔去,不知那一刻,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却已经拦住了她小小的身躯,一把将她带离了池边。
他不曾察觉到自己皱了眉,话语之中甚至带着些长者一般的斥责:“你这样小小年纪,怎么没人管你?说寻死就寻死,谁教你的?”
小姑娘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如同小猫似的在他手中挣扎:“仙子既说自己不是仙子,那不是仙子,便也是与我一样来这里寻死的,那拦着我做什么?正是仙子教我的寻死!”
她年纪小小,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这一身伶牙俐齿。
云郗本不愿同他争辩,只是心中却也有些困惑,他既是来寻死的,又为何拦着旁人不准去寻死?
怀里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掰他的手指了:“难不成寻死还有高低贵贱?”
云少天师不善言辞,不知怎么说服她。
可是看着她小小一团,如火一样在自己的怀中挣扎,似乎将他隔着衣裳与皮肉的,那层冰凉的心腔也烫动了。
他又觉得,好似今日并不是那样一个好的时机。
于是他用了些内力,将这小姑娘方才踏入池中,那一两步沾湿的鞋子和衣裙先蒸干了,然后自己不自知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父王与母妃了……这几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回家看一看。”她低声说着。“我也不想惊动他们……只想远远地看一看就好。”
她不再挣扎了,似乎趴在他的手臂上,静悄悄的。
他本想问问她怎么了,却忽而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滴答答的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把她转过来一看,见她脸上已哭成了一团:“我想回家。这儿没有我的家。”
他随意地在那些自己从未记住的事情之中翻检了一番,想起来好似确实有这样一件事。
那位名动天下的镇南王,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托到天师观中,因为那小姑娘体弱,必须在观中养病,是以她常年都住在观中,鲜少回家。
他也曾见过那镇南王不止一面,想着那样风神俊朗,铁血如冰一样的人物,竟还生得出这样一个爱哭的痴缠鬼,不禁摇摇头。
他不曾与小姑娘相处过,自然也不知道怎样哄这个年纪的姑娘别哭,倒不想那小姑娘自己滴滴答答抽泣着哭了一会子,就立刻用衣袖擦干净了自己的眼泪,抬起头来亮晶晶地看着他:“仙子,你方才问我的愿望是什么了?是不是肯答应实现我的愿望了!”
她分明刚刚哭的极凶,这会儿声音都还带着些软糯沙哑,这样抬头看着他,那眼睛还泡在一汪泪水里,分明带着希冀与期待。
他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任何要求,却在这一刻不知怎的软了心肠。
他叹了一口气,道:“好。”
第78章
云郗是在一片温热之中醒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 只觉得有些迷蒙,淡淡的曦光从草帘外洒进来,间次能够听到外头传来的虫鸣声。
沙沙的虫鸣声更衬得周围寂静, 于是身侧的呼吸声就尤为明显。
他觉得头脑之中还有些发胀, 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昨日的记忆才回笼他在马上护持着殿下骑马, 后来浑身滚烫, 渐渐地便失了记忆,再醒过来后, 就已经是在这里。
殿下?
云郗念起明锦,立即从床榻之上坐起,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间搭去, 待握住了练影,这才警惕抬眼看向四周。
简陋草堂, 不着一物。
只是自己的身侧似乎趴着一团温热, 垂眸去看,才看见那张陷在粗麻布衾里的脸儿。
小殿下如金似玉的脸上微微的有些血痕, 头上的发也乱蓬蓬的,沾了些许碎枝草叶。
她就这样跪坐在他的榻边,趴在床沿, 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她眼下一团青黑, 恐怕是一夜未睡, 身上的衣裳也被刮破了许多处, 想必是一路奔跑,吃了许多苦头,累急了才睡着, 连他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也未曾察觉。
云郗方才的目光如出鞘利剑,这会落在她的身上,瞬间软和一片。
待看清她脸上粘着的草木麻灰,还有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细伤口,云郗的脸色骤然染上几许阴霾。
他轻柔地松开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将她灰扑扑的衣袖卷起来些许,果然看见那一双玉臂上不少交错的伤,有些是跌的淤青,有些是被石子草叶划破的血痕,看上去惨不忍睹。
云郗的目光之中一下子不忍了起来。
他是何等聪慧之人,虽失去了自己昏沉之后的记忆,但见二人身上形容,又看向这陌生草堂之中放着些许捕猎用的道具,墙上还挂着捆猎物的绳索,便知道他二人应该是得了猎户所救。
他掌心的伤口已然不再灼烧疼痛,换了新的药,可见救下他二人的猎户怀有善意。
所幸苍天垂怜。
只是,若单单只有苍天垂怜,他们恐怕支撑不到有猎户来救。
云郗算了算自己昏沉前的时间,至少那时候并不是山中猎户出来巡猎的时辰。
小殿下带着发了高热的自己,如何寻到这些猎户的,光看她身上这等凄惨形容,便知道吃了多少苦。
云郗轻轻地起了身,不想打搅她睡着,自己提步往外走去,正好看见对面的草堂之中走出来一个伸懒腰的少年。
那少年人看着消瘦,四肢肌腱却十分有力,应该就是助他们的猎户;但能闻见院落之中堆放的草药清香,又看那少年人指尖发黄,想必他也同时是个医师。
自己身上的伤口恐怕就是他处理的,云郗方才已瞧了那药的成色,也知道这少年人的医术不低。
他止住了步子,冲着少年人拱手一礼:“多谢相助之恩。”
阿敬本来还有些困倦,待见了这人长身玉立在自己庭院之中,仿佛教这破败的小院子都蓬荜生辉,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很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他闭着眼的时候,面孔如玉般温润,可睁了眼,只觉得这眼中如翠寒潭深深,毫无半点人情。
阿敬有些怕他,只是想起来他的身份与那位软和的小郡主,顿时就不是那样怕了,只如同问自己平常的病人一样问他:“你是郡主的姑爷?倒也不必说谢,郡主已经给过我谢礼了,你的手可还觉得疼?”
云郗不知他这一句姑爷从何而来的,只是他素来不与旁人解释太多,坦然应了下来:“已经好了许多,不曾觉得灼烧了。”
阿敬闻言点了点头:“有起色就好,我还想着,如果你今天还醒不过来,就得换一味猛药了。”
云郗亦会医术,若是寻常遇到同样会医之人,又是救了自己的,必定停留下来与他讨论片刻。但如今他心中记挂着其他的事情,无心与他言谈,只是问起:“请问院中何处能打水。”
阿敬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云郗便道谢,随后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枚坠子,递到阿敬的手中:“殿下虽已给过酬劳,只是某的也不能少,你这可还有跌打的药膏?”
云郗原备下了一些跌打的伤药,但是他们这一路躲避,什么东西都也掉了,早没有能用的。
阿敬还有些困乏,没反应过来 ,以为是面前之人要用的,心想昨日已经看过他的情况了,他是习武之人,身强力壮,身上是磕磕碰碰了几下,但有内力护体,那些磕碰的痕迹极淡,连伤都算不上,怎还会要跌打的伤药?
但很快他就想起来,他虽没有跌伤,那位郡主殿下却显然是受了伤了,昨日走路的时候都微微蹙着眉,显然是身上疼痛。但男女授受不亲,他也不敢唐突贵人之体,没敢提起这茬。
如今听云郗这样问,阿敬终于反应过来,恐怕是这姑爷瞧见了郡主身上跌得十分惨的这些淤青伤口,眼下要为她梳洗上药,遂点了点头,说道:“有,我这就去拿。”
只是他却不肯接那坠子,说自己拿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拿,就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云郗见他不收,也不再强给,他眼下无心同他纠缠这些,多道了一声谢,先去阿敬刚刚指着的方向打水回来。
等药与水皆备好了,阿敬甚有眼力见地走了,云郗便将草帘皆放了下来,又将四周的门窗关得紧紧。
明锦还在睡着,小脸儿乌黑一片,即便是闭着眼睛,眉头也紧紧皱着,也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也不知这样小的娇娇姑娘,昨儿要担着一人自己,还要东躲西藏,受了多少惊吓。
云郗并不知此时自己眼中究竟如何温和缱绻,只是将洗干净的帕子扑到掌心,细细地将明锦面上的脏污一点点擦去。
待他将那些灰尘都擦干净之后,明锦脸上昨日被伤的种种血痕便愈发明显。有些细长,一瞧就是被密林之中那些生了锯齿的叶片所伤,这些伤口不深,却极为刺痒疼痛,看起来叫人十分心疼。
云郗指尖微微颤着,一边替明锦擦干净干涸的血迹,一边给她上药。
脸上的伤口清理好了,云郗又看着她露出来的手臂上那些伤痕,一时间目光涩然,手上动作更是轻柔,一点一点为她清理。
云郗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如此,这还只是手臂,想必她身上也跌了许多伤口,可身份在此,他不能替她上药。
他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到底要如何是好。可是明锦却显然疼得难受,便是在睡梦之中,她的眼角也沁出一点泪来,顺着腮边滑落。只是她倒也忍得,一声不吭,唯独一双幼瘦的眉微微颤抖着。
云郗见此,心中怅然长叹,酸涩难当。他忍无可忍,终究是忍不住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
这次不曾隔着手背,只是这般落在她的眉心,含着虔诚又压抑的情思。
他的小殿下,何以要受这番苦?
云郗的思绪穿过昏睡之时,心中闪过的那些梦魇,远远地回到许多事情之中去,面上的阴郁愈发明显。
他想,总是步步退步步让,让到而今,却不叫人收敛,反而永远在叫自己的人受伤。
他静默地坐在明锦身边,将她紧紧凝在自己的眼中。
云郗的半边身子浸在初升的朝阳光辉里,面孔却仍旧笼在暗中,唯独剩下他那一双薄情眼,泛起无边的凉意。
*
好在很快王府的人便到了。
明锦醒来的时候,只听得轻声细语,似乎有人正为自己揉着身上的酸痛之处,睁开眼时,便瞧见鸣翎红着眼坐在她身边,为她擦洗身子,将她身上的灰尘洗去,擦上药膏。
明锦还以为在梦中,眨了眨眼睛:“诶,今日梦到的是姑姑。”
鸣翎脸上挤出一个笑,泪却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有些狼狈地将脸侧到一边,擦干净脸上的泪滴,不想让她看见:“殿下,不是梦,咱们要回家了。”
她前日跟着姜副将一路疾驰,后头确实来了人来追,但是不曾追上他们,就有镇南王府的卫队与他们会合。
那伙人不敢硬拼,往前探了探,发现殿下不在他们之中,就很是干净利落地走了。
这两日她一直在等消息,说殿下一直不曾回府,焦灼得人都憔悴了,等姜二回来了,说起云少天师所安排的,他们便立即顺着话中说了说到的几个地点来找,果然在一处附近镇子的当铺之中,见到了殿下的随身之物。
如此顺着来找,便能将殿下接回来。鸣翎心急如焚,当即与众人一同前往,却不想见到云少天师守在自家殿下身边,眉目寂然。
二人身上都有些狼狈,必是吃了许多苦头,尤其是云少天师请她为殿下清理身子上药,看清她身上那样多的伤口之后,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却不想明锦反而安慰她,听她说要回去了,第一反应竟不是要回去的欣喜,反而一下子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不是自己睡着前所在的那间草堂,话语之中顿时带了些自己也不知道的急切:“少天师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突发情况,没能更到6k,明天会给大家补个万更~
这个月会掉落许多万更(小小声)感谢在-07-31 23:59:12~-08-01 23:5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篙蕗芥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鸣翎错开了她的目光, 只小声道:“少天师兴许有自己的事,一会就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瞧着那些伤痕便痛苦不已。她是自小殿下出生之后便跟着伺候许多年的, 亲眼看着长大的奶团子, 不舍得她吃一点苦头, 怎能看得了她如此伤痕累累?
鸣翎替她上药, 只觉得实在忍不住心中的伤痛与愤恨。
明锦也觉得疼痛, 但这会儿她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头,反而有些心绪不宁地问:“少天师可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这话后, 她自己都愣了愣从前不曾察觉,这一刻却明白过来,自己恐怕离不了他。
鸣翎摇摇头, 也说不知。
她手脚麻利的替明锦上好了药,又将自己带来的干净衣裳为她换上, 想为她重新梳头点个妆容, 明锦却好似没有兴致,只是随手抓了个帷帽戴在头上。
她往门边走去, 一边问:“咱们现在这是在哪?是眼下便回去吗?”
“还在那救了殿下的猎户家中,只不过临时腾了一处做了浴房,为殿下洗漱上药。眼下殿下醒了, 便随时可以启程回府。”
明锦点了点头:“那猎户叫阿敬,是我与少天师的救命恩人, 切莫亏待了他。他家父母似乎好像还未曾下葬, 回头叫王府的人过来为他们寻一处好些的墓穴, 按照他父母生前遗愿,好好安葬吧。”
明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村中的猎户也和善, 帮了许多忙,便每家都给些银钱答谢。”
鸣翎应下了,只是见自家小殿下面上神色,试探着开口:“那小恩人家中似乎已无人口,殿下是否动了将他带走之意?”
“嗯。”明锦应了一声,先前的那个打算在心头浮动。“他……生的像我认得的一个人。即便与那人无关,他也确实是我与少天师的恩人,叫他再这样孤苦无依地在山中做猎户,我也于心不忍,不如将他带走吧。不过也要等他在的时候问问他的意思,他说不肯,自然也不强逼。”
明锦将门推开了,往外头看去,不曾在院子里头见到熟悉的那个身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手上那道伤口还没好,昨日才生了高热,这会又去了哪里?
倒是看到阿敬在角落里头拨弄地上的药草。
明锦唤他一声,他听得声音,连忙转过来看向她。兴许是王府来人已经教了他些许礼仪,他也不像先前那样自在了,束手束脚地行了个十分不标准的礼:“郡主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小郡主殿下如今已不再是落难的小菩萨,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即便是戴着帷帽,瞧不清容貌,浑身上下的矜贵气度也叫人不敢直视。
“我叫了王府的人为你父母的丧仪上心,定按照他们生前遗愿办好。只是如今你在这里也举目无亲,可愿意跟我一块回滇南城去?”明锦问道。
阿敬愣了愣,像是不曾料到似的,想了一会儿,不曾给出个回答,反而转身往房内跑去。
明锦见他跑得急,心想他兴许是不肯跟自己走,便也没了强求之心。
倒不想片刻后,他又从房里跑了出来,自己的手里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径直背在了背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荷包,装着一袋鼓鼓囊囊的钱。
阿敬走上前来,将荷包双手奉还:“我要殿下那些首饰,正是为了给父母打理身后事,眼下殿下既然已叫人去安排了,那这些钱我也不应该拿着,因此物归原主。”
明锦没接,只是轻轻笑了笑:“你是我的恩人,你便是不要,这些也算是我赠给你的。再者,滇南城中东西甚贵,你拿着傍身吧。”
这些银钱于明锦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对于这小子来说,却能够他用许久了。
明锦想将他带走,却并非让他做奴仆,人要有钱财傍身,才不会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如同一个物件一般可被人随意处置,这才有立身的底气。
倒不想阿敬听了,也不肯要,甚至还往外头跑去:“殿下既然不要银子,那我还是回镇子上去,把殿下给我的那些首饰都拿回来还给殿下。”
明锦连忙叫人将他拦回来:“你莫去了,去了恐怕白跑一趟。我家扈从应当已经将那些首饰赎回来了。”
她多劝了他几句,只说叫他好好留下,毕竟是救命之恩,若是他坚持不要,按照教中的说法,明锦便是欠了他的救命钱了。
欠人一命,日后都要还的,明锦把话说到如此,阿敬也只好不再推辞,将那一包银钱妥善地藏在包袱之中。
鸣翎在里头收拾衣物,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在心中想,这少年人一颗好心,那镇上的当铺却是烂了心肠的。他们虽然认不得王府的家印,却认得十足的真金和翡翠,昧着良心欺负他不懂行情,收了如此一大包珠宝,却只给了他十五两银子。
要说十五两银子,连明锦那枚玉蝉的一点边角料都买不着,那当铺也真是敢这样收。
王府上门去赎回当物的时候,那当铺还狮子大开口,说什么没有个一千五百两绝不可能还给他们,结果一见王府令牌,个个成了软脚虾,老老实实地接了十五两银子,将所有东西尽数退还。
自家小殿下还是善心,虽压根不知道他们已经将首饰都赎回来了,但定然是看出了那些银两实在太少,却还是不曾说出事实来,免得叫这少年人羞赧愧疚。
明锦安抚了阿敬,自己便在院落之中稍稍走着,左右环顾着,大抵着是想要寻一寻人。
阿敬猜到她想寻的人是谁,偷偷探头看了一看,见鸣翎没出来盯着他,便凑到他身边去,悄悄地说:“殿下,是不是在寻姑爷?王府众人一来,他就往外头去了。其他人恐怕不知他去了哪,但我晓得的。”
却不想里头的鸣翎耳聪目明,显然听见了他的话声,一声无奈的斥责便先飞了出来:“刚才教过你了,可不好乱说话。那位还不是我家姑爷,切莫胡言。”
阿敬清脆地“是,我晓得了”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看向明锦,仍旧道:“姑爷详细问了昨日的事,待听我说我将那些不好惹的人引到大虫窝里去了,就找我问了大虫窝的方向,之后就往那边去了。”
明锦昨日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听他说过了,他把那一伙子追兵引到大虫聚集的密林之中去了,却没想到少天师去那儿做什么?
阿敬看了看明锦面上的担忧神色,小小声道:“我想,兴许姑爷是去给殿下出气了吧?”
他不大敢说,那时候云郗面色极冷,虽与平常一样无甚表情,可那一双眼之中如冰封千里,他压根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等他知晓了方向,提剑就走,阿敬也想不到如何去形容,只是看他样子,就觉得一定有人要倒大霉。
正巧这时,竹棚的门从外头推开,云郗正好回来。
明锦望向他,话语之中含了些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忧心:“你一个人去大虫窝里做什么呀,若是受伤了怎么好!”
她往他那头走过去,见他仍旧白衣胜雪,可分明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血腥味,眉头当即皱得更紧了:“可是受伤了,那大虫伤着你了?”
明锦着了急,情急之下便去拉他的手腕,想要看看他的掌心是不是又崩裂了。
偏巧这时鸣翎提着收拾了的衣裳等物出来,正好瞧见自家小殿下在那对人家少天师动手动脚,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却不想云少天师反而反手扣住她的手,将明锦小小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语调却是温和:“不是我的血气。”
鸣翎见状,面上神情大变,见自家小殿下可没有半点反抗之意,更是如丧考妣,又不知该说甚是好这这这这这,也不过是几日未见,怎就到了这个地步!
天杀的,当时果然不应让他二人同乘一车!
倒是阿敬那个机灵鬼,得意洋洋地看了鸣翎一眼,眼中写满了“我就说是姑爷吧就你还否认我明明就是姑爷但是小爷我不跟你计较这些”。
鸣翎没什么办法,她素来对自家这个小殿下甚是了解的,若是她自己不肯,谁也不能强迫了她去,只得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另外一头去了,眼不见为净。
明锦哪注意到他二人的眉眼官司,她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面前云郗的身上,听到他说那句“不是我的血气”,就不由得扬了扬眉。
这回甚至不必她反问,云少天师已会了抢答:“这一回当真不是我的,是那些探子身上的。”
话扯到了那些来追他们的追兵身上,明锦果然没顾得上自己忽然又被人牵了手,眨眨眼睛问道:“可有活口?能查出他们是哪方人来么?”
云郗面上神色未变:“皆已被大虫咬死了,不曾留下活口来。只是我已检查过了,他们体内皆服了毒,每日都要定期服用解药的,若是强行去擒他们恐怕也没用,没有解药,留不下活口。”
明锦闻言咋舌不已:“体内都服了毒,每日都要服用解药?他们的主子就这样狠心,只用这等法子控制他们?”
云郗拉着明锦往草堂下的方向走了走,免得日光灼伤她,一边说道:“不是所有的主子都有耐心与时间去训练只听命于自己的死士,最简单也最有效率的法子,便是给他们吃下毒药,再每日到自己手上来领取解药,以性命来保证他们的绝对忠诚。”
此话说的确实有理,但明锦仍旧摇摇头:“只是这样的法子也不过短期之内有效。若是时间长了,这样自己的命都不在自己手中的日子过得久了,什么人能够忍受?怕不是最后适得其反,反而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云郗目含赞许之意:“正是。这样的方法若用的久了,不过自取灭亡。”
他二人相携着走远了。
阿敬是旁观人,头一回这样深切地理解到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在心里啧啧称奇,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这姑爷对郡主的心思把握得也太好了些,如此一番说下来,郡主浑然忘了问他在大虫窝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她既然能闻见他身上沾着的血气,怎么不想想若是已被咬死的人哪来的浓郁血气,那必是新鲜的血液。
倒是这时云郗忽而不经意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微凉的警告之意顿生,叫阿敬顿时打了个寒战,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之中无所遁形他在警告自己,不许乱说话。
难不成刚刚的事儿,隔了那样远,他都看到自己因为好奇,偷偷跟在后面了?
这位仙人模样的云少天师话语之中说的确实不错,却也藏了些许出入。那些探子确实被大虫碾得四散而逃,个个都挨了几口,有一个半副身子都已经被咬成了白骨;也有的体内毒性已经开始发作,倒在路边口吐白沫。
但他到的时候,其实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活口。
而这位云上仙丝毫不曾想过留活口,他提着剑过去,剑尖在地上划下一条浅浅的痕迹,随后连哀嚎都不曾从林中传出,唯见血顺着方才剑尖划出的沟壑,一路流淌。
那时候阿敬才知道,何为凌迟酷刑。
他时常跟着猎户们打猎,杀鸡宰鸭,杀牛宰鹿,见过的血腥场面也不少,又加上离得远,见得并不是那样清晰。
可即便如此,他也被吓了一跳,不敢再看下去,匆匆忙忙地先跑回来了。
彼时阿敬还疑惑,云郗若是察觉到自己跟在后面,为何不早早叫他离去,反而纵容着他,看了他的全程。
如今阿敬就已明白过来,恐怕这也正在云郗预料之内。
云郗就是故意让自己瞧见的。
那等凌迟之刑,纵使他不曾看得清晰,心中却已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面对如此具有绝对实力的人,他哪还敢开口胡说。
小小的少年人忽而产生了许多感慨。
这外头的人果然不像山间山民淳朴,可他也不想在这山间蹉跎一生。殿下既已邀他出去,他也想见见父母口中曾提过的外头的世界,也只将此事当做自己学到的第一课罢。
*
王府卫队很快启程。
此次派来的皆是练家子,一路护送明锦回府,路上再没碰见波澜。
明锦到的时候,正好碰见明雪岚挎着小篮子往外头走。
她看见马车,似有些不敢置信,待看得马车匆忙驶来,明锦从车上下来,红红的眼眶之中含的泪终于滚了下来:“阿姊,你可算回来了!”
她性情温顺柔软,恐怕也是听说了大会猎场的事,为明锦担忧至今。
明锦连忙牵着她的手往府里走,安抚了她一会儿,待瞧见她身上的披风下竟穿着一身胡服,像个小儿郎似的,不由得问道:“怎换了胡服,今儿要出去玩么?”
明雪岚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眼泪,只道:“阿娘说,御史台那位退下来的官爷衣锦还乡,他们家嫡亲的小姐刚到滇地,给我投了拜帖,邀请我去外头草场跑马。我心里记挂着阿姊,不大想去,只是我阿姨看我这几日郁郁寡欢,极力劝我出去玩,松快松快心思,我也不想辜负阿姨一片好意,便换了衣裳,倒不想正好碰见阿姊回来。”
她这个小女儿性情,这会又扑到明锦怀中,大哭特哭起来:“阿姊走之前我就怕会生什么事,没想到竟真的出事了,我在府中日夜坐立难安,只盼着阿姐没事,还好阿姐真的没事。”
明锦摸了摸她头上的两把小揪揪,有些心疼:“倒也不必为我担心,这不是好着呢。你身子弱,经不得这样久哭的,先回屋里歇息片刻吧。若是想去那外头玩,去就是了。只是我今日回来有些乏累,不能陪你同去。”
明雪岚却直摇头:“阿姊受了伤,我心里难过,哪还有什么玩的心思,我陪阿姐先回去吧。”
他们姐妹两个亲亲热热地走了,云郗等她们走远了才从马车上下来,静静看着她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在明雪岚身上停了一停。
明锦先安抚了哭啼不休的明雪岚,后来又差了人过去先好好安顿云少天师,甚至还叫了两三个医师过去,必定要看着他把掌心那点伤口养好,在他的手养好之前,绝不许他乱碰。
明锦一路舟车劳顿,受的苦多了去了,但这会儿她不顾身上疼痛,还得先再去海棠苑一趟。
要说她这一趟受苦,谁最为她担忧,必定是母妃最为她担忧,明锦不见谁也不可能不见母妃。
她进海棠苑的时候,母妃果然正在佛前祈祷,希望女儿平安。
明锦心知,其实母妃本不是一个喜欢吃斋念佛的性子,但她在后宅之中,身子又不好,不能出门去寻自己的女儿,漫天的愁苦也只能寄托在这神佛身上。
明锦轻轻唤了她一声,木王妃就已开始落泪了。
她其实鲜少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这样脆弱,可这还是她头一回遇到这样大的事。
她这个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小姑娘,自小又离了她的身边,不曾在膝下承欢长大,这一回好不容易叫她出去见见世面,又生出这种事来。
若是真的叫她被人给掳去了,她恐怕恨不得跟着她的去的心都有了。
明锦只说是自己不孝,让母妃为自己担忧,反而得了木王妃几句轻轻的斥骂:“我的儿,休要说这些事情来伤我的心肝!分明是王府之事带累了你这么一个小姑娘,那些事情与你又有何关?叫你为了他们的事情吃苦挡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叫你在观中不回来呢,还免得受这样一趟苦。”
木王妃非喜形于色之人,喜怒皆不露于面上,可她看着明锦上的伤痕,虽已经上过药了,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她这会儿实在是难过。
明锦见木王妃愈发流泪,心想自己若陪着她,叫她看到自己这样凄惨形容,一会儿泪流的多了,太过伤身,便插科打诨了许多,最后寻了个由头,安抚着木王妃先睡下,自己先告辞回去了。
木王妃闭上了双眼,瞧着是睡了过去,只是明锦走之后,她又睁开了眼。
她心知女儿总是事事为自己打算,这才故意装作睡着,叫她安心离去。
木王妃是不曾看到她身上的那些伤痕,可是她也曾算是将门虎女瞧见女儿那走路姿势,便知她身上定是疼痛。
脸上这般部位都受了如此重的伤,她身上的伤口只会更多。
天杀的,究竟是何等贱人,竟敢叫她的心肝儿受这样大的苦!
泪顺着木王妃的眼角滑过腮边,没入颈枕之中,可是她一双凤眼被泪洗过,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大的恨意。
她喃喃道:“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王府这些年一再避让,不愿起争端,却为何如此步步紧逼,容不得我这一双儿女!便是有什么过错,也不应应在我这一双儿女身上!”
木王妃趴在软枕之上,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
片刻之后,她便从床榻之上豁然起身,擦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滴,唤了人过来为自己洗漱更衣。
她道:“去寻那云少天师来。”
下头人唱喏去了。
*
此次回去之后,王府之内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多了起来。
明锦先前叫人出去查的许多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成堆的公文堆在她的小书房里头,倒叫她一个姑娘家的书房和外头王爷的军机处似的。
只是她倒也习惯这些,横竖她也不大爱出门,如今正好身上疼痛,父兄也还在大猎场上未归,旁人下帖子来请她,她也不觉得有甚意思,大多都以身子不适拒了。
这些公文她日日夜夜看着,从其中看出许多事来,还真有些东西是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想到的,叫她在初时知晓的巨大震颤后,心中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这些事中却有一个好消息。
那位沅沅姑娘的生母,崔小娘已经寻回来了。
王府之人将她安排在外头的一处客院当中,说是她受了些伤,形容不太好看,养会儿伤再送她进来见殿下。
明锦批了,鸣翎正好进来给她送牛乳,劝她早些休息,如此连日看着实在伤眼。
她无所谓地应承了一声,还要再看,被鸣翎劈手夺下了,很是嗔怪地说她:“殿下,如今奴婢说话是不起效了?还是说殿下如今谁的话都不听,只听那云少天师的话?”
明锦这几日已听了她许多打趣,已从初时的大窘到了眼下的淡然,只瞥了她一眼,与她抢起那公文,一边说道:“姑姑也不曾吃饺子,怎生这样大一股拈酸吃醋的味道。”
鸣翎看说她不过,真要起身,打算去寻那云少天师来说道说道。
明锦连忙拦了她,终于从那堆公文里头暂且脱身出来一会子,有些疑惑地问起:“说起云少天师,这几日好似不曾听说他的事儿了,他在忙些什么?”
鸣翎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是写了万更的!但是感觉断章到万更那里各位宝宝可能会发狂,嘿嘿所以今天还是6k,万更挪到明天~
第80章
明锦看出她面上神色有异, 有些疑惑,鸣翎却只是将手中的牛乳一放:“此事奴婢也说不准,殿下若是想知道, 恐怕要找王妃问问。”
找母妃问问?
明锦心中生了些好奇, 但她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 只想着若有要事, 母妃自然会差人来与自己说, 便又将事抛到脑后,一手端着牛乳, 一手又将桌上堆着的公文紧赶慢赶地看过去。
鸣翎拿她没有法子,只能在她身侧将灯点得亮些,陪着她一同看下去。
只是有了这事在心头压着, 这公文怎么看怎么无趣了些,明锦的心思还是不由自主地绕到云郗身上。
二人同在险境时, 明锦大抵已然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也敢在他身侧,朝着他的方向走一走;可一回了王府, 她又有些畏缩,不敢前行。
她知晓云郗的心意,亦明白自己的心意, 却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应承。虽父母兄长都言说,婚事还是要听她的心意, 可怎会真的让她与红尘之外的人成婚?她若当真应下, 事却不成, 只叫彼此伤心。
回来至今,明锦都有意避开这些念头不敢深想,可如今又被自己无意之间挑起, 她心中难免涩然一片。
“罢了,今夜先歇着吧。”明锦垂眸掩下眼底的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一口气将灯吹灭了,免得叫姑姑看清。
*
月上柳梢头。
今夜有些浓稠的雾气,被雾气所笼罩的月儿灰蒙蒙的,瞧起竟有几分阴沉。
祁王府笼罩在这样的月色之下,亦是一片愁云惨淡。
祁王妃最是在乎自己外表之人,可她如今眼下无神,发尾枯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唇都有些干裂。
可她顾不上像往常一样精细保养自己的容貌,甚至不在乎那远远隔着王府上空传来的西苑娇笑声,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佛像。
西苑女眷的娇笑声,与世子东苑之中传来的法事法乐交合在一起,面前是佛陀永远温润却无半点生气的笑容,这些东西搅和成一团粘腻的浆糊水波,荒诞地如同水中的漩涡,拉扯着她往下坠去。
分明还是活在人世,可祁王妃张口只觉得自己沉溺在深深的水底,怎么也呼吸不过来。一面希冀着往上浮,一面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下头抓着她往下坠,要将她卷入那深深的漩涡之中。
祁王妃在自己的院落之中圈了一处小佛堂,几乎日日都在佛堂之中吃斋念佛,盼着谢长珏能够早些苏醒。
自从上回在酒楼之中遭人一撞跌了一跤,头碰在了地上后,谢长珏便昏睡不醒,祁王妃花了大价钱请了众多大夫来看,却个个都只会摇头。
他们都说世子的伤势看着不重,却不知为何醒不过来。
其中唯独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猜测,兴许是跌下楼梯的时候摔动了脑中的经脉,经脉寸断后有淤血散在脑中,这才叫他醒不过来。
可一旦祁王妃问起如何消除淤血,我儿又什么时候能够再醒过来,那大夫也只能一声长叹,直呼自己医术不精。
祁王自然关怀膝下这唯一的独苗,初时也忙前忙后,找人帮忙去寻。可请了这样多大夫都没有半点进展,谢长珏身上的生气也渐渐消弭下去,祁王也失了希望,转而对侧妃腹中的那个孩儿更加上心。
妇科圣手已诊断过了,那是个男胎,他如今又有后了,何必担心这个?是以他连拜帖都不肯出,再不找人去寻那些杏林高手回来。
只剩下祁王妃一人还怀着些微弱的希望,前后奔走。
祁王妃根本不知为何一跌就会跌到这样严重的地步,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若没有了儿子,她在这王府之中再无立足之地!
是以她这些时日,根本顾不上去管西苑的那些狐狸精骚蹄子们整日在犯什么贱,只想尽了办法求神拜佛,画符做法,好叫谢长珏醒过来。
听得外头做法的法乐渐渐停下了,祁王妃周身上下浮动的窒息感也终于跟着一并消失了。外头渐渐传来脚步声,祁王妃这时候才如同上了色的塑像一般有了些鲜活之气,满腹希冀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急忙往外迎过去:“如何?可有效果?”
外头来通风报信的是她的贴身嬷嬷,面上并不见一丝喜色,见了她便跪倒在地,只说些安慰讨巧的话,只字不提谢长珏如何。
见状,祁王妃的心顿时跌入谷底,已然知道事情恐怕是不成了。
可是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已是请了最有名的法师过来做法事了,再是不成,难道真叫她自己去下阎罗殿,去生死簿上抢人?
祁王妃面如死灰,呆呆地跌坐在地,不知该做什么。
那嬷嬷搂着她,不想见她这样糟践自己,开口劝道:“娘娘,倘若皆不行,何不请人去请清虚真人来为世子做一场发誓。”
祁王妃闻言摇摇头,面色笑不如哭:“王爷还挂念世子的时候,已经去信一封差人去请清虚真人了,可不想他已云游去了,不在观中!
更何况,那清虚真人心胸如此狭窄,竟和王爷告状,说世子原先在观中的时候甚不守规矩,时常冒犯天师,甚而对三清口出不敬。
他已算过一卦,说此乃世子不敬祖师后该有的命中一劫,他身为教中人不能与他化解,一口就拒了!”
那嬷嬷是她的出嫁随身至今的奶嬷嬷,听她这样说起,同样亦觉得再无其他转圜之法。
她跟着祁王妃数十年,自然知道祁王与自家王妃之间的夫妻情分何等单薄,这些年能敬她为正妃,皆是看着世子的面上。如今世子要去了,王爷又有了侧妃,不日便要生产了,王妃又该何去何从?
思及此处,一时间也是悲从中来,嬷嬷轻轻环着祁王妃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的身躯,与她一起抱头痛哭。
只是哭是无法济事的,这嬷嬷片刻后便擦干了眼泪。她是奶过谢长珏的,与他也大有情分,只想着若没了世子已是定局,再强留着世子也无其他用处,也省得他被吊着这一口气咽不下去,反而受尽痛苦。
是以她站起身来,劝祁王妃去看看他,好歹在世子离世之前多同他说说话,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不过她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安抚祁王妃,说不定世子听到她的声音,想念母妃,到底醒过来了呢。
祁王妃果然被这话哄住了,连忙擦干了眼泪往外头跑去。
谢长珏的屋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些许奴仆,方才燃香烧符纸的糊味还未曾褪去,祁王妃顾不上呛人,提着裙摆便两下奔进了内室,一下子扑倒在谢长珏床榻前,看着他日渐消瘦面无血色的模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满怀希冀地轻声唤他:“我的儿,可还听得见母妃的声音?”
床榻上的人毫无半点回应。
祁王妃却不气馁。她用尽所有法子,医术与玄学皆穷尽了,如今没有办法,几乎是将所有的希冀都投在了这上头。
即便她知道不可能会有回应,可在人将死之时能伸手抓住的任何东西都能成为寄托希望的唯一砝码,即便谢长珏没有半点回应,她都仍旧握着他的手,一声接一声地唤他的名字。
只是木已成舟,无论祁王妃如何叫喊,皆没能能到半分回应。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喊到她原本算得上柔媚的嗓音都成了嘶吼般的沙哑,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祁王妃心中最后的一根弦终于绷断了。
希冀与理智燃烧成一团,向上冲的绝望与愤怒搅和在一块,祁王妃这些日子所有的盼望与恐惧都落到了实处,将她心中深藏的那些不安与暴戾一下子激化到极致。
她一下子松开了握着谢长珏的手,尖叫了数声,抓起自己身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床榻上躺着的人身上掷过去。
旁边跟着的嬷嬷大惊失色,只唯恐王妃是发了失心疯了,连忙上头来拦住她。
可她这会儿怒上心头,嬷嬷一个人怎么也拦不住她,只好连忙喊了人来。
两个奴婢死死地抱着祁王妃的腰,祁王妃这才动弹不得,但5她仍旧猩红着眼,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谢长珏:
“混账东西,莫名其妙将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就将母妃一个人丢在这人世间,你怎生这样没有良心!你要死,不如将母妃也带去!如此这般要死不死的,怎么也醒不过来,干脆眼下就断了气,叫我找个棺材将你埋了,我还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来回奔波,为你熬白了发!你这不孝子啊,天杀的不孝子啊……”
祁王妃又哭又喊,状若疯癫。
这样的话,没人敢回应,但即便是这样骂了,床榻上的人也没有半点反应。
祁王妃骂得词穷了,揪住奶嬷嬷的手连声地粗喘气。
她停了片刻,又想起来那一日谢长珏究竟是因何出去才受了这飞来横祸的,忍不住又开始翻来覆去地咒骂另外一人:“我晓得,你是被那骚狐狸勾了魂了,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如今终于遂了你的心愿了,将你的命也搭进去了!
我早说了,你不必去想着攀她,便是去找一找大学士的孙女,又如何整日就想着那贱人?也不见他对你有任何关怀,你如今都要死了,也不曾听说镇南王府派个人来看看,她可知道你是谁?也只有你这蠢东西还惦记着明锦!”
此话骂得太脏,又攀扯到旁人,更没有人敢作答,只有那嬷嬷悄悄地上去,死死地捂住她的嘴,苦口婆心地劝她:“娘娘啊,唯恐隔墙有耳啊!”
祁王妃哪里肯理她?她这会儿已然是发了疯了,恨不得将身边所有的人都推开,推不动便俯身下去咬揽住自己腰身的手,几乎是将几个小丫鬟咬得鲜血淋漓。
如此的喧哗之中,却有一个丫鬟惊喜却又怯弱地说道:“方才世子动了!”
祁王妃仍旧还在叫骂着,可骂了两句之后,她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一双灰白的眼睛之中陡然升起惊喜之意,神态几乎近癫狂地抓住那小丫头的肩膀摇晃着:“你说世子方才动了,方才怎么动了?”
那小丫鬟被疯人的力气抓得痛呼出声,她也不过只是看到了一刹那,本就不敢确定,如今看王妃这发疯模样,哪还敢说,连忙摇头,说自己是看错了。
祁王妃听到她的话时浮现起的莫大的欣喜又一下子跌回谷底,她却仍旧不信,又跑回到床榻面前上去摇晃谢长珏的肩:“我的儿,你可是醒了,你若醒了,便喊母妃一声,母妃记挂着你!”
可是床榻之中的人还是没有半分反应。
祁王妃最后的一丝希望消失,如坠落阿鼻地狱。
她的情绪大起大伏,愈发癫狂,一下子松开手去,双目猩红地看着方才说看见谢长珏动了的丫鬟,直叫人赶紧将她拉下去,当场乱棍打死。
那丫鬟呜呜得哭喊起来,祁王妃听了更是心头怒气,一脚将她踹倒在地,边打边骂:“一个个的都是贱人!你和镇南王府的那个贱人郡主一样,都是贱人,你们这些贱人都该死!”
偏生是这时候,嬷嬷正在为谢长珏扫落身上被祁王妃掷的物件儿,竟然真的正好瞧见他动了一下。
她不敢置信,握住了谢长珏的手,想起方才祁王妃说到哪里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试探着轻轻说道:“世子快些醒来,郡主殿下……郡主殿下还在等您呢!”
嬷嬷本是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却没想到那床榻之上的人当真动了动眉心,甚至连垂在身边的手指尖都蜷缩了下。
这会是这嬷嬷亲眼所见,她顿时热泪盈眶,连忙一下子拉住打骂丫鬟的祁王妃,叫她看向床榻上的谢长珏:“娘娘,世子方才是真的动了,奴婢亲眼所见,世子只要听见郡主的名讳以及相关,皆会有反应!”
祁王妃只恐她是为了诳自己高兴的,所以即便被她掰正身子盯着床榻上的人,嘴中却仍旧不饶人:“你莫要再说这些话来骗我了,更何况如果他真是听得那小蹄子的贱名就有反应,那我还要他这儿子做什么?
他干脆投胎到镇南王府,去做那骚蹄子的兄长,也别来做我的儿子,害得我如今因为他受尽苦楚!明锦明锦,他心中永远都只有明锦,可有过我这个母妃?”
可她骂完了,真在话音将落之时,看着随着自己口中吐出的那几个“明锦”,谢长珏的手指尖又在动了动。
祁王妃不敢置信,又连声说了两遍“明锦”,竟听得床榻之上的谢长珏气若游丝的呓语:“阿锦……”
她这会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叫人去请王府之中还未走的几位大夫,一面紧紧地拉着谢长珏的手,口不择言地将那些话往外丢:“我的儿,你若是真能醒来,你要什么,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母妃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你不是想要娶那郡主吗?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能醒过来,母妃一定为你筹谋!”
祁王妃受够了在这些夜里,在空荡荡的屋舍之中,听着西苑那头传来的娇笑声。她若是真的没了世子傍身,以祁王对她的冷情,恐怕当场能废了她的王妃之位,扶那个贱蹄子上位,又把那贱蹄子肚子里的野种立为世子。
眼下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长珏一定得醒过来!
谢长珏便在这一声声如同天籁般的诱惑之中睁开了眼。
他双目之中毫无焦距,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似乎还认不得这是哪儿。
祁王妃看他醒过来了,喜极而泣。这一夜里大喜大悲大怒,她心中情绪起伏太过,这会儿干脆晕了过去,还是嬷嬷叫了两个手脚伶俐的丫头进来,为谢长珏擦脸擦身子喂药。
那丫头本是在外头伺候茶水的,今夜也因这样乱才被招入内房之中伺候,有些笨手笨脚,不小心将一盏茶打翻在谢长珏胸膛之上。
热茶落在皮肤上,灼烧的滋味终于叫他回了神,谢长珏眼底黑沉沉的,静静地看着身侧忐忑不安的丫头,仿佛在认她是谁。
那小丫头唯恐自己因为这一打,把自己的命都送了,连忙跪在地上磕起头来,谢长珏有些茫然地喃喃道:“浅叶,起来便是。”
那丫头叫浅叶,只是她平常都在外间伺候茶水,其实嫌少见到这位主子的面,没想到世子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面上微微飞上一丝薄红。
谢长珏缓缓从床榻之上坐起来,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额上的绷带,跌破头的滋味时不时还在他的脑海之中抽痛,谢长珏顿时面色一白。
那嬷嬷哪敢叫他再次受伤,立刻劝他不要再碰伤口了,一面叫人点了安神的香,想哄着他把药吃尽了之后先休息一会子。
她跟着伺候的时日不算短,自然也知晓自家世子看上去温和从容,实则性子十分执拗,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更改。
嬷嬷本还想着自己要劝他这一趟,恐怕要多费口舌,却不想他闭上了眼,遮住了满目的疲倦之色,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见他这般乖觉,嬷嬷也只当他是受了伤醒过来之后懂事了许多,欣慰地看着他,又叫屋子里头其他的丫头先撤下去,不许留在屋舍之中吵世子休息。
谢长珏吃了药,浑身的困倦犯上来,似乎又要沉入梦中。
只是这一次,他到底记得其他的事。
在一片寂静之中,嬷嬷以为他已经睡熟了,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不想听到身后暗中他淡淡的声线。
“母妃答应了,为我谋划娶郡主,此事当真?”
嬷嬷听了就是一跳。
何止是八字没有一撇,连第一笔都不曾写下来的事,她哪敢随意应承下,只是想着自家世子方才大病一场,好不容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醒过来了,也不忍拂了他的心去,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娘娘既说了,自然是会尽力为殿下谋划的。”
谢长珏笑了一声:“好,我晓得了。”
*
次日,这个消息便又一下子流到滇南城中各家王侯家去了。
明锦自然也听说了,谢长珏年前在酒楼之中不慎跌到了头,昏迷不醒,眼瞅着人快要没气了,祁王府都快要操办白事了,他这会又醒了过来,好悬虚惊一场。
不过这个于她而言已是前世的人,明锦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如同往常一般,看过了公文,就先到海棠苑之中,陪母妃一起用膳。
父王和兄长还在大猎场上不曾回来,她也恐怕母妃一心都为父兄担忧,是以在她的身边陪她,想着能叫她松缓松缓心绪。
不想这一趟去的时候,远远地瞧见白衣胜雪的身姿正好离去。
那般风姿,就算是离得这样远,也一眼就能认出是谁有这等姿容绝世。
明锦久不见他了,眸中生出些许笑意,只是很快又想到自己先前心中担忧的那些事,这笑也笑不出来了,只能隐去。
她也不有意去追他,甚至等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前头,自己才上去,走入了海棠苑。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一些,一推门便是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引得她咳嗽了两声。
木王妃连忙叫人将窗户打开通风,一面将明锦引到耳房之中去:“今日怎这样早过来了?若晓得你今日早些过来,母妃便叫人早些将窗打开,省的过了病气给你。”
明锦哪里在乎这个?同木王妃说了些话,便叫人传了膳过来,陪她一起用着。
只是知女莫若母,无论她面上如何带着笑意,木王妃都瞧出她这笑容之下藏着的一点萎靡,经不住打趣她:“怎么,母妃这院子里头谁惹了你啦,叫你一来就给人脸色看。”
明锦没想到会叫母妃看出来,只是她心中实在心绪不宁,总是忧愁,是以也没了强颜欢笑的心思,只是叹气。
木王妃见她难受,有意想透个消息叫她惊愕:“阿锦,为娘有好事同你说。”
明锦抬眸看她,便见木王妃眨眼一笑:“你的婚事,如今有些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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