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五六成罢, 其中应当有些不尽然的。平阳真人素来爱徒不假,但那女冠显然并非泛泛之辈,显然知晓自己的长处与优势, 又狠得下心来抛却。


    且听她言谈以退为进, 先将平阳真人故意跌伤一事说出, 倒叫天师观无可指摘。但某又非天师观观主, 她若真求庇佑, 并不应当来求某,更不应当这般‘尽数’相告。”


    云郗薄唇微启, 面上并无半分怜惜之情。


    明锦却有些意外。


    方才她在窗后,其实也瞧见了静圆女冠摘下面纱的模样,当真是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美人坯子, 只着道袍不施粉黛都如此柔丽,若盛装打扮一般, 定是个极为难得的大美人儿, 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连明锦都觉得我见犹怜。


    偏是云郗没有半分动容, 明锦甚至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些冷厉的不耐来她不敢说自己知晓云郗心中在想什么,但与他相交这些时日,也知道些他的秉性, 他是当真对那女冠不假辞色。


    明锦方才听着,心中就有些考量, 听云郗这般说, 与她心中的那个念头更是不谋而合:“她是冲少天师来的, 所图在少天师处,而非天师观。”


    想到此处,她不禁“欸”了一声:“那她怎还来见我, 我却帮不上什么忙。”


    偏生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投其所好呗,这都不知道!”


    明锦还以为谁在回她的话,往窗外看去,正瞧见聆竹那调皮小童和另一个小童坐在角落里嗑瓜子说闲话。


    “难怪她回去了呢,原来是没讨得巧,我还以为是被少天师吓哭了。”


    他们那儿有些远,显然是听不见屋中在说什么的,看他们样子,想必是在偷偷嘀咕方才静圆女冠红着眼睛走了那事,偏生凑上这一句。


    明锦有些失笑,她方才还在讶异,见自己算什么投其所好,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乌龙。


    却是云郗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深思静圆女冠此举,可不正是投其所好么。


    若非明锦同他说,静圆女冠身上兴许有些不对,云郗不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半分,今日来请见,他也并不会见。而以静圆女冠的手腕,她自然只能从他身边人下手,譬如明锦,譬如清虚真人,徐徐图之,再谈此事。


    此女,绝非蠢人。


    明锦见云郗面上似有思索之色,她心中亦有别的考量。


    今日所来,意外听了静圆女冠如此一番话,就算是管中窥豹,也可看出这静圆女冠至少是个聪敏之人,阿兄入观诊治在即,绝不能出什么岔子,无论此女所图为何,是好是坏,她都得叫其不得沾染才是。


    是以她轻声说起:“少天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云郗从思绪中抽身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觉地软化下来:“殿下请说。”


    “我兄长身份要紧,过两日恐怕便到观中来了,如今观中有外客,亦不知何时离去,可否允我兄长带些暗卫来,以护周全?”


    天师观有自己的护卫,寻常时候自是不必担忧则个。但事关兄长,观中又有外人,必得慎之又慎。


    明锦心中甚而在想,若是云郗不答应,她得用些什么法子周旋一二,却不料云郗直道:“好。”


    “殿下自安排便是。”云郗看见她面上霎时间涌现出的欣喜,唇角不自知地弯了弯,“某去请见真人,静圆女冠之事,须得禀告真人。”


    “劳烦少天师了。”


    “何谈劳烦。”云郗声调和缓,“殿下挂念世子,却也要多挂念自身。静圆女冠有所求,若无必要,殿下也不必见她。”


    “我省得的。”明锦应了,心里却不由得想起,前世里静圆女冠最终还是留在了观中。只是不知她所求究竟为何,当真只求一个道侣之位避开太师?


    二人正说着话,听得外头传来猫爪儿扒门的声音。小猫儿在外头扒了一会儿门,见打不开,便学聪明了,从打开一点儿的窗跳了进来,竟咬着明锦的衣袖,似是想拉着她往外走。


    “到用膳的时候了,猫猫儿怕是饿了,想回去了。”明锦到底没忍住,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告辞而去。


    云郗送了她出去,瞧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黑沉沉的眸直看到她转角离去。


    其实客院之中鼠患早除尽了,他彼时送猫儿过去,如今觉得有些砸了自己的脚小骗子,拿硕鼠去吓唬人,他配合她送了些狸奴去印证鼠患,现下倒叫人都被猫儿拐走了。


    *


    接下来的几日倒风平浪静,静圆女冠大抵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此后再没去拜见过云郗。


    她也并不日日来明锦这儿点卯,只是偶尔送些东西来,明锦依礼回些,面上看来倒也融洽。


    明锦不知云郗如何与清虚真人说起此事的,不过平阳真人那一日显然是跌的狠了,天师观也不好故意撵人,他们师徒二人便这样先暂且居在观中。


    明锦已收到了家中之信,言阿兄已经在来的路上,她欢天喜地地消息递给了真人,便开始考量阿兄住哪儿的院落好。


    镇南王府给天师观的香火钱极多,是以明锦住的是观中最好最宽敞的客院,她院中起码还有一半儿的厢房空着,住下兄长与其伺候之人属实绰绰有余。


    鸣翎也高兴,张罗着要将那几个厢房先收拾出来。


    她招呼了丫头婆子们洒扫,明锦就在屋中看书,只是阿兄来此在即,明锦已然是两世不曾见过他了,心中何其激荡,哪看得进去半分?人在书房坐着,书在手中捧着,心神却已然飘到外头去也,眼神时不时地便往院门口放一放,想着兄长何时才到。


    正这样走着神呢,却瞧见门口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她定睛想了,发觉那人正是柯婆子。


    上回被明锦敲打过后,柯婆子显然安分了不少,只是明锦知晓偷摸之人必定不会老实,将她从守门调到了院中洒扫,一应有些重要的事务都不叫她经手打理,始终着人盯着她,就防着她做出什么事情来。


    今日因收拾侧院,人倒是都忙起来了,正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明锦阖上了书本,悄悄站起身,盯着柯婆子的背影。


    柯婆子手中端了水盆,说是要去明锦房中擦洗她那镂空花瓶摆件儿。


    明锦正房里放了一个大花篮儿,是前段时日鸣翎找出来的,说是漂亮意头好,摆在正房之中图个吉利。


    那大花篮却不是竹子编的,乃是瓷烧的,做得巧夺天工,但正因十分细致精巧,镂空太多,实则很是容易落灰,日日需要打扫。


    先前此物摆放在偏房廊下,一直是柯婆子负责打扫的,这时候她说要进去擦洗,本也没错。但是明锦早和身边伺候的几个贴心人透过底,不许柯婆子到自己贴身的地方去,是以门口的两个使女只将她拦住了,说了些由头将她劝走。


    片刻之后,鸣翎便来禀告,说是发现柯婆子总在她寝房外头转悠,也不知打的什么坏主意。


    明锦转了转眼,便问起:“我房中并未放什么要紧的东西罢?”


    鸣翎答曰:“不曾。殿下先前吩咐过后,奴婢已经敲打过所有人,殿下贴身的东西都尽数收好了锁在箱笼里头,寻常人是拿不到的。”


    明锦点了点头,却说道:“你将门口那两个喊走,把柯婆子放进去,看看这一会她要作什么妖。”


    上回她悄摸摸地放谢长珏进来,后来又一个人去男苑附近“散心”,明锦早想抓她个正着,今日总算逮着个机会。


    鸣翎却有些不敢:“殿下!保不齐她当真弄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明锦唇边却勾起个莫名的笑来,细细看之,透出丝丝冷意:“她人在我院中,你去盯着她,她能弄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尽管放她进去,我倒要看看。”


    鸣翎知晓自家小主子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心意既定下了便不会随意更改,既劝不动她,只好出去这样安排了。


    片刻之后,门口两婢子就走开了,柯婆子寻到这个机会,果真直接进了正房。


    她却也知晓自己这般做冒了多大的风险,不敢在屋中久留,一会儿就出来了。


    明锦立即叫鸣翎将柯婆子架到院中。


    柯婆子做贼心虚,还不待鸣翎问,她便已是满头大汗:“姑姑,这是做什么?”


    她要大吼大叫,鸣翎却不会让她胡乱大叫,若是叫院子外头其他人听见了,没得在心中胡言乱语,坏了郡主殿下的名声。


    正巧旁边使女的手中还正好捏着洒扫的时候用的抹布,鸣翎见她在这胡乱大叫,立刻将那抹布夺了过来,塞进了她的嘴中,面上全是冷色:“闭嘴!”


    “姑姑怎的动这样大的火气。”明锦笑盈盈的从旁边的书房走出来,柯婆子见她模样,还以为救兵来了,满脸都是泪,连忙冲着她眨眼。


    却不料,那小小的姑娘并未理会她挤眉弄眼的哀求之色,只是站在廊下,目光轻轻的落在她的身上,陡然没了温度:“柯婆子,刚才到我的房中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哎哟发现发错了稿子,立刻修改成了正确的那一份ovo希望各位宝吃得开心,嘿嘿


    第23章


    柯婆子脸上的泪滚滚而落, 鸣翎在她耳边警告道:“不许在殿下面前无礼,若是再无礼乱叫,就直接拔了你的舌头。”随后才拿开了她手中的抹布, 让她能够回答。


    柯婆子顾不得口中的臭气, 一下子就软了筋骨, 跌倒在地上, 随后哭叫起来:“奴婢只是奉命去殿下房中打扫那立地大花篮, 那花篮一贯是奴婢负责的,怕别的丫鬟手脚不利索, 反而伤了尊贵东西。”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似乎相信了,甜润的嗓音轻声问道;“果真如此吗?”


    婆子连忙点起头来:“自然如此, 老奴不敢乱说。”


    小姑娘似乎相信了,轻轻地“唔”了一声, 随后点了点头:“将嬷嬷扶起来吧。”


    鸣翎便将已经吓坏了的柯婆子从地上扶起来。


    她两股战战, 面上吓得没有一丝人色,还抹着泪了, 眼底却闪过一丝庆幸。只是她这庆幸还没品完,便听得明锦叫了旁边的使女搬了椅子过来,红唇微启:“嬷嬷果真是忠心, 前头伺候的花篮,如今还记得哪儿, 追去伺候。”


    “诶,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 嬷嬷的儿媳妇是不是今年年头的时候才生了个大胖小子?你说,要是叫人知道,嬷嬷在我屋中伺候, 却犯了规矩连累全家,该当如何?”


    柯婆子听她说起孙子,刚刚落下去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额头上尽是冷汗,打量着明锦喜怒不辨的笑意,却依旧陪笑道:“老奴知错了,老奴不当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惹得殿下心烦意乱。”


    却见明锦抿唇,颊边生出一抹很是温柔的笑意,口中话语却冷:“姑姑,搜她的身。”


    这柯婆子蠢成这样,胆小如鼠又偏偏贪财至极,究竟是谁放在她身边的眼线?这人选人的时候也不长长眼睛,这般人放在身边,岂能成事?


    她这脸上的笑意浅浅,瞧着和平素里赏赐的时候没甚两样,可是这笑中分明泛着冷气,哪有半分温度?听得明锦这话来,柯婆子便知自己今日所做恐怕已败露,脸上如同金纸一般苍白,摇摇欲坠。


    而明锦却好似看什么热闹似的,一般一双眼儿笑得弯弯的,落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夹着点点锐利的逼视:“你们都给我瞧着,好好看看。我自带你们上山以来,自问待你们甚厚。若是也和柯婆子一般叫我抓到点什么……”


    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了,那双与镇安王妃如出一辙的明媚眼儿里闪过一点凌厉的杀机。那些乍一看娇俏的笑,在众人眼中,竟成了十成十的威慑。


    郡主殿下出身尊贵,待院中的人自然慷慨大方,这些人能够跟着殿下一同上山来治病,当初自然也是卯足了头才被王妃选上的,只是时过境迁,谁也不知这些人心中有没有生出些别的心思来,见今日阵仗,怕是柯婆子早就被殿下盯上了,如今被拿下,杀鸡儆猴。


    不曾做过坏事的自然是不见半分心虚,立身端正;那些做过坏事的,这会也不敢再露出丝毫马脚,只想着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儿是否当真擦干净了屁/股,免得被人捉到没见殿下甚至连柯婆子的大孙子都知道,若是败露,到头来被架在院中问候家人的,可就是自个儿了。


    明锦的目光在众人各异的面上拂过,心中大抵也有了些计较。


    柯婆子哪里见过这阵仗?殿下平素里都是个宽和性子,极少苛责下头的下人,每年回府的时候王妃娘娘虽也会敲打,但一些悄悄的事情王妃娘娘自然也是鞭长莫及,不知观中情形究竟如何,极少对他们这些人言辞激烈。


    她背地里做了什么,自己自然是一清二楚的,这会儿想着如此被架在人前,恐怕难以善了,几乎是要昏厥过去。


    “掌嘴。”明锦的声音掷地有声,鸣翎自然是听她的,两个巴掌下去,打得柯婆子眼冒金星。她叫了旁边的人来,一左一右将她架着,不许柯婆子跌到地上去,随后关起了院门来,当着全院的人搜了柯婆子的身。


    明锦院之中伺候的几乎都是女子,如今也显然不需再顾着柯婆子的脸面,一顿搜下来,将柯婆子的中衣几乎都快扒了下来,果然在她身上搜出来一个小小的香囊。


    “殿下,这婆子果然手脚不干净。”


    鸣翎将香囊交到明锦的面前。


    明锦瞥了一眼,确是她的。不过这香囊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贴身之物,只是明锦夜里时常睡不安稳,所以闲暇的时候扎了几个安神的香囊挂在自己床头,也没有想到柯婆子偷偷摸摸潜入自己房中,只是为了偷这样一个香囊。


    “你偷此物是为了什么?”明锦眯了眯眼。“想清楚了再答。”


    柯婆子顿时汗如雨下,这时候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一个不好,恐怕就要牵连到家人,甚至是她那个来之十分不易的大宝贝孙子了,连忙说道:


    “殿下,殿下!是老奴猪油蒙了心了,老奴这些时日身子大是不好,所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之前在殿下书房伺候笔墨的君华提了一嘴,说是殿下的安神香囊极有用,老奴今日洒扫的时候,见殿下香囊极多,便动了该死的心,想拿一个这香囊用着,殿下!老奴该死,殿下请饶命!”柯婆子涕泪纵横。


    她这话说的,听上去这还有几分道理,但是谁也晓得,这样的话不过只是为了保自己命的借口罢了。


    不肯认?明锦有的是法子。


    “去,传我的令,就说柯婆子不清醒,在观中大逆不道,偷窃东西,叫母妃拿了她一家的身契,女的提了脚发卖出去,女为娼,男的……”明锦故意停了停,见泪眼摸索的柯婆子果然哭嚎得更厉害了,声音陡然一冷,“年前天使要巡猎滇南,镇南王府自然负责天使之仪仗,叫她家的男的都净了身,预备着伺候天使!”


    伺候天使?


    那天使皆是奉中原皇帝之命,南下巡幸的阉人,如何伺候?自然是净了身,做太监去了!


    她这是要绝了她家的香火啊!


    柯婆子家素来一脉单传,这宝贝孙子也是求了好几年才好不容易的,顿时如同杀猪一般哭嚎起来:“殿下,殿下,老奴知错了!老奴说!”


    明锦厌烦地皱了皱眉,鸣翎随即就将她的嘴又重新堵了起来。


    其实明锦没甚要她说的,她让柯婆子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吵嚷了这半晌,自然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没用处的话的,她早已在背后安排了人手,正巧趁着发作柯婆子,将人都拘在了院子里,将所有人的寝房都查抄了一遍。


    这会儿,恐怕已有了结果了。


    她早就预备着此事,彼时送家书回家说起兄长之事的时候,便悄悄问母妃要了两个女卫。母妃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要便给之,将自己身边外祖留下的滇女女卫送了两个,以使女之名跟着送信的人一同回观中来。明锦明面上不曾多注意她们,只叫她们也做婢女一般的事,背地里却早定下了如今之计,趁着这时候一举端了。


    果然,其中那个叫阿丽的女卫,已然抄了一叠东西过来。


    瞧见她手中拿着的东西,人群之中不少作低眉顺眼状的人有些骚动起来,和着柯婆子被堵了嘴从喉中挤出的呜咽声,竟叫所有人的身上都沁出一层白毛汗,冬日的风一吹,身上与心里都似乎结了层冰。


    明锦先指了个盒子,那阿丽就一板一眼地答:“这是从柯婆子房中床底石砖下搜出来的。”


    “给诸位都瞧瞧。”明锦不大意外,扬了扬眉。


    阿丽便将盒子打开。


    盒子不大,打开竟是耀目的一排碎金,瞧着起码有十数两之多。


    “我竟不知,镇南王府竟给柯婆子开这样高的月俸。守个门而已,竟如此之巨富?”明锦拨弄了一下,满目冷嘲,看在庭中已经面如土色的柯婆子,“还是说,柯婆子身兼数职,一面做我的守门婆子,一面做祁王世子的内应?”


    阿丽从盒子的夹缝之中,找出来一张完整的名录。


    其上记录着,每从明锦这儿顺一件小东西走,交给谢长珏身边的人,便得一钱碎金,而这盒中零零碎碎,何止十两?经年累月,不知这柯婆子在明锦这儿拿了多少东西漏出去,她这院落,竟成了个专往外漏东西的筛子?


    连鸣翎都闻言变色,她一直负责掌管明锦的钗环物什,竟也不知经年累月下来,竟出了个柯婆子这般的硕鼠?


    鸣翎将阿丽手里的单子拿了过来,瞧见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些简单的字,有些不会写的便以图画代替,却也看得一目了然。自打柯婆子在这儿守门伊始,便收了谢长珏身边书童给的一锭银子,此后长年累月地偷摸拣些不起眼的物件悄悄地送过去。


    诸如殿下无聊时打了一半的络子、摔坏了不要的簪子、写错了揉成一团的字帖、弄脏了的团扇等等,这等大多数当垃圾清理出去的,很是不起眼的东西,竟叫柯婆子全拿了出去,也亏得谢长珏那边照单全收,养着她这么一只家贼!——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好!大修了一下本章!


    第24章


    所幸这些东西不起眼, 其余重要的东西鸣翎一贯是好好管着的,若是漏了重要的贴身之物出去,殿下名声便毁于一旦, 她万死难辞其咎。


    鸣翎眉头皱了个死结, 见柯婆子还在贼眉鼠眼地偷看明锦面上的神情, 心中一阵火起, 一脚便踢在她腿弯上, 叫她跪倒在明锦面前:“腌臜的老鼠婆,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当真是要财不要命了!”


    柯婆子也已然是吓了个半死。


    那一匣子金子,是她攒着给宝贝大孙子讨媳妇用的,因怕被人偷了对不上数, 她就跟着男人学了几个字,记了个账册以便自己核对, 怎能想到成了她的催命符!


    明锦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柯婆子便打了个抖。她还想求饶,可明锦垂下了眸, 神情正好落在廊下的阴影里,不辨息怒。


    柯婆子在镇南王府多少年,怎不知这样的罪自己决计是善了不了了?她一家的身契都在王府手中, 若是明锦动怒,恐怕牵连得全家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包括她那心肝肉儿的儿子和金孙。


    是以她咬了咬牙, 哭嚎道:“殿下, 是老奴猪油蒙了心了,老奴死不足惜,只是家中人并不知晓, 求殿下宽恕他们一命!”


    说着,她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大力,挣开了身边两个使女的手,一头便往墙上撞去。


    “拉住她。”明锦的声音轻飘飘响起,阿丽两步就冲到她的身侧,一只手扼住了柯婆子的手腕。那力道如铁一般,柯婆子生生被她拦了下来。


    “是拿我如今说的话不当话了?想寻死,你还不够格。”明锦搭着鸣翎的手起身,缓步走到柯婆子面子,那被阴影遮住的鲜妍面孔渐渐浮现,如同往常一般娇美可人,可眼却极冷,扫了柯婆子一眼,又环视了周围所有的侍从一圈,点了采薇道:“来,你和柯婆子说说,我方才说了什么。”


    采薇从没见过这样的明锦,只觉得殿下脸上虽笑,却叫自己不敢多看一眼。但她行得正站得直,也没什么好怕的,遂大着胆子说道:“殿下方才说了,柯婆子大逆不道,家中女眷发卖出去,男丁送去伺候天使。”


    “诸位,可都听得了?”


    众人都只得齐声应答,可看着阿丽手里显然还有另一堆见不得人的东西,审完了柯婆子,便要审她们了,这声音便变得有些颤抖了。


    而明锦让人将柯婆子结结实实捆好堵了嘴,推到院中,不管后来如何发卖,先鞭一百。


    柯婆子晓得自己结局已定,面如死灰,也不再哭喊求饶。她望了明锦一眼,明锦倒依稀在她眼中看出些别样的疯狂来。


    将死之人的疯狂?明锦并不放在心上。


    在呼呼鞭风与鞭子落在背上的闷声里,明锦从容而坐,手在旁边那一堆东西上点了点:“这些,也不尽然是全部。谁做了亏心事的,自个儿来领,还可免去一死;若是叫姑姑翻出来……”


    她有意一停,将众人的心都高高提起,才一字一句道:“即、刻、绞、杀。”


    明锦受封临真郡主,身有公主食邑,可不仅仅只有封地俸禄。按公主之权,又手有证据,她是当真可以越过一切,当场将人处死。


    此话一出,和着那几乎能将周遭空气都撕开的鞭声,有些人霍然变色,却也顾不上别的了,愧然跪下便磕头,自陈其罪。


    有一便有二,还有个满门问罪的柯婆子还在一边受刑,个个吐得如同滴了油的蛤蜊一般,半点沙都没敢留。


    大事儿没人敢犯,小事儿却多,明锦听着这些,唇角的笑意愈发冷然。也多亏了柯婆子这个由头,竟在自己院中找出来这样多蛀虫,倒不知,她这院子里都被蛀成了筛子了!


    也不知道,原来有些人背地里个个这样多的心思。


    明锦一笔一笔皆记下,写作名单一封,便吩咐鸣翎:“人先都绑回去,养到我城东的那个庄子上。待到年节回府的时候,再来料理此事。”


    她说这话,声音不大不小的,也没避着人。


    鸣翎刚觉得不妥,便瞧见明锦手指在她手背上搭了搭:“去吧。”


    她顿时明白过来,没再多说,叫了人将这些个都先捆起来,一会儿便安排人将她们往庄子送去;至于剩下的,皆先打发回下人房里


    柯婆子受了一百鞭刑,皮开肉绽,已然昏死过去,明锦厌烦地看她一眼,却又想起来她方才那个夹杂着疯狂与几分莫名快意的眼神。


    不对。


    快意?


    明锦皱着眉在心中思忖片刻,忽然叫住了阿丽与鸣翎。


    “殿下,可是有何处不妥?”鸣翎看出她神色有异,下一刻便听见明锦问起:“这几日,柯婆子可有去空着的厢房转悠?”


    “她素来是个爱偷懒的,时常到少人的地方躲闲,厢房没人空着,她却常去里头瞌睡。”


    明锦的眉头越皱越紧:“去过哪几间?”


    鸣翎如实答了,明锦心中有个念头愈发强烈。她立即叫阿丽带上另外一名女卫,将包括柯婆子躲懒在内的所有厢房,全数检点一遍,着重看看多了何物。


    而她亦带了几个人,将自己所住的几个厢房尽找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明锦看着面前找出来的几包不知名的东西,袖中的手几乎捏出血来。


    她虽不识医理,却也认得出来这些东西瞧着像药。更别提母妃给的女卫已然将她护在身后,叫鸣翎先用手帕捂着明锦小脸,免得她闻到了。


    手帕捂住了她大半张脸,唯独一双盯着那些药包的眼大大睁着,怒火在其中翻滚成海。


    这些东西显然是这几日才放进去的,都不曾怎么落灰。早不放晚不放,阿兄入观来救命倒放了,此物针对的是谁,昭然若揭!


    “真人这会儿可还在观中?”明锦的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火气,鸣翎当即差人出去问,片刻之后便得了答案回来,说是清虚真人今日受邀,往某位土司府上打醮去了,今夜恐怕都不会回来。


    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手将明锦的肺腑都攥成一团。她觉得心口陡然传来些闷痛,扶着鸣翎的手才勉强站稳。鸣翎见她面色白得似雪,连忙喂她喝了些热茶,想安抚她几句,可是看着桌上那些药,她安抚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必是一桩大事,什么安抚顶用?


    明锦压下心口的骤痛,先吩咐了下去,叫使女们不必再收拾其余的厢房了。这些脏东西是找出来了,谁可知道旁的地方还有没有,再叫阿兄住这儿,岂不是要害了阿兄的命?


    鸣翎见明锦显然是强撑着,想先将她带到软榻边坐下,可院中发现了这些东西,岂还敢叫她在院中留着?


    思前想后,鸣翎狠下心,正想劝明锦先出去避一避,便见明锦站了起来,咬着牙说道:“真人不在,观中还有少天师识药理,先将这些收拾起来,一块儿带过去请少天师辨认。”


    鸣翎应了,明锦又看向阿丽与另一女卫,面色白得吓人,一双瞳冒着森森死气,紧盯着她们:“你将卫哨吹了,再调十来个女卫过来,将院子守住,尤其是看死了柯婆子,不许她出任何问题。再传我的信回去,将柯婆子一家尽数看管起来,越快越好。路上若是察觉旁人也在从天师观传信回去,加调人手,最好将人活着逮住。”


    敌在暗,我在明,只能抢时间。


    见她小小年纪竟能这样冷静吩咐,几个女卫心中亦是肃然起敬。


    人人各自安排好了,明锦便带着鸣翎往云郗云房而去。


    她心中一团乱麻,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云郗院门口去的。


    聆竹又在门口罚站,瞧见她来了,面上下意识露出一个笑来,可在看见明锦面上毫无一丝血色后,就是聆竹也不敢插科打诨了,连忙将她迎了进去。


    云郗见是明锦,面上本有些暖色漾起,目光却在触及她脸上的苍白时陡然一凝:“殿下,发生何事了?”


    明锦心口的闷痛愈发胀了起来,她咳嗽了几声,叫鸣翎将装着药包的盒子打开。


    云郗扫了一眼,面色便有些凝重。但他见明锦咳得凶了,颊边浮起一层病态的薄红,愈发衬得她面无血色,失魂落魄,便什么也没说,只叫鸣翎将她扶到侧殿去,吩咐人煮了安神养气的药茶来伺候她用着,才带了鸣翎去了耳房,将药包打开,一一清点。


    鸣翎见少天师面色逐渐凝重,忍不住轻声问起:“这是什么药?”


    “要人命的药。”云郗随手拣了几样嗅了嗅,垂眸遮住眼底的一层阴翳。这药……


    还不待鸣翎再问,却听得身后传来几声大咳,瓷杯“嘭”地一下落了地。她心中暗倒不好,猛然回头,便见案前的少天师不知何时已然疾步上前,顾不得踩在一地碎瓷上。


    明锦软倒的身影如一瓣折了翼的玉腰奴,轻飘飘地落在他怀中。


    有几滴不知从何而来的血,重重砸在他的心头——


    作者有话说:日常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打滚滚)


    “蜜官金翼使,花贼玉腰奴”温庭筠。玉腰奴是蝴蝶的意思~


    第25章


    那几点温热的液体滴到他手背上时, 云郗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但明锦已然软倒在他怀中,唇边的血迹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而落, 将他的袖口手背都沾上了猩红。


    当真这样将她拥在怀中, 唯觉得她如轻飘飘的一尾翎羽, 仿佛只要不慎松了手, 便要被暴风卷起撕碎。


    云郗眼底骤然聚起惊色, 已然顾不得这许多,即刻将明锦抱到一边的榻上。


    鸣翎几乎是几步冲到明锦身边, 动作之大,将整个桌案都撞歪了。她撞到桌案的半个手背都青了,却完全顾不上这许多, 只顾着看明锦的情况。


    聆竹听到里头的声音,以为是不小心打碎了什么, 小跑进来, 便瞧见四下乱糟糟的,少天师正微俯身在软榻前, 伸手擦去明锦唇边沾着的血污。


    “少……殿下?”聆竹吓了一跳。


    榻上的明锦不省人事,仍旧紧皱着眉,时不时咳两声, 刚擦净的颊边便又是一层血沫。


    聆竹吃了一惊,下意识去看云郗。这位少天师面上时常是冷的, 现下却几乎成了一片空白, 而那只执剑十数年不曾颤抖的手, 如今竟也微微地发起颤来。


    云郗手上身上皆沾了明锦的血,一贯爱洁的他却恍然未觉,手愈发地颤了起来, 便收了回来,只问鸣翎:“殿下的金珠可带着了?”


    这金珠是明锦续命的宝贝,鸣翎从不敢离身,连忙从怀中取了装金珠的玉匣,双手奉上。


    而云郗拿了玉匣,将金珠先压在明锦口中,免得她一直咳嗽,呕出血来。鸣翎亦忧惧地看着明锦,不曾注意到云郗的目光一直停在明锦的面上,惊含着几分惊痛,几近刻骨。


    他道:“聆竹,取一枚紫玉丹来。”


    聆竹瞪大了眼,下意识道:“怎可!紫玉丹是……”


    “去取。”云郗的话几乎没有半分波澜,聆竹纵有千言万语想劝,却也不敢忤逆云郗的命令,只得匆匆跑进了内室,翻箱倒柜地捧出一枚丹药。


    那枚丹药不大,外罩一层金壳,云郗捏碎了,顿时一股沉郁的松芝芬芳漫逸四周。


    就算鸣翎不懂医术,但闻那草药之气,就可知道这丹药恐怕是经年之久的好物。


    云郗低念了一声“得罪”,在明锦喉间按了一处穴位。昏昏沉沉的明锦便侧过头微张了口,云郗的手放在她唇边,将从唇齿间滚落出的金珠接到掌心,再将那一颗紫玉丹喂入她口中。


    金珠上药液与血水混在一起,瞧上去很是浑浊,云郗却不曾介怀,只是先捧着,等聆竹取了洗珠的药液回来,他才将金珠放入其中,净了手回来。


    那一颗紫玉丹不知是何等好物,明锦这会儿紧皱的眉头已然松开了,也不再咳嗽呕血。


    鸣翎担忧地看着明锦,却见云郗就这般跽坐在了软榻边的地上,素白的袍服打了皱,他却全然不管,往明锦手腕上垫了一层手帕子,垂眸凝神,细探她的脉象。


    等闲这般,其实也算唐突殿下玉体了,但事急从权,真人出观在外,观中也只有少天师能看顾明锦,是以鸣翎心中唯有感激,甚而退了两步,将软榻边的让出些空间来。


    片刻后,云郗收了手,从方才明锦跌倒开始便一片空白的面上终于有了些暖色:“万幸,殿下只是惊怒过度,牵动了胸中一口淤血。如今吐出来了,反倒是一桩好事。”


    鸣翎闻言,紧绷的身子终于一松。


    谢天谢地,殿下没事!


    她甚至眼底都有些泪光浮现,几乎开始埋怨自己若非自己想的不周到,怎会叫殿下听得这样的消息,牵动她的情绪这般波动?鸣翎甚至在想,是否是自己命中带煞,乃是不祥之人,伺候小世子,世子生了致命的腿疾:伺候殿下,殿下又呕出血来?


    “姑姑勿忧,除了胸中这口淤血,殿下的身子反而能比从前好上一些。”云郗见鸣翎神色自责,能猜到几分她心中在想什么。但他记得明锦很是看重自己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女官姑姑,恐怕不愿见她自责伤身,破天荒地开口宽囿几句。“殿下倚重姑姑,怕是离不得您的,今日便先暂居某处,某叫人收拾一间云房出来,辛苦姑姑守着殿下。”


    鸣翎含着泪点了点头,坐在明锦身侧,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竟也到了半夜。


    云郗的道袍打了褶,袖上更是团团血污药液,却丝毫不损他身上谪仙貌。他想到耳房中那些药物,方才因为明锦没事儿生出来的几分松快又隐了下去,眸中浮出几分若有所思。


    鸣翎将状况稳定下来的明锦换去了旁边的云房,彻夜守着,云郗便一直在耳房之中,甚至连弄脏了的衣袍都不曾换去,只是看着那一堆药包。


    他方才拣了其中几样看了,心中那些熟悉便浮上了心头,而如今他再次坐下,将所有的药包都拆开,每一件药物都细细查看了,那种熟悉感便愈发强烈。


    此物,他甚熟悉。


    这东西,不仅仅损人底子,也要人性命,是最阴毒、最腌臜的玩意儿。


    云郗久坐在桌案前,目光落在那一堆药包上,久久不动,似是在看着那些药包,却又好似透过这些东西,想起来一些夹杂在血气冲天与满耳哭喊里的尘尘旧事。


    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他的耳边尖叫,拉扯着他的神智与灵魂都一同下坠。他上一刻在亭台楼阁、明堂高着,下一刻便被人扼住喉咙,狠狠丢在地上。


    他抬头,便瞧见面前三清塑像光风霁月、飘然如仙,耳边似有仙音阵阵,却忽然不知从哪来的一双手,又狠狠将他推了一把。


    他从高台往下坠,眼前的光亮逐渐遥不可及,三清面上温润的笑意渐渐模糊隐而不见。


    而身下是万丈深渊,是冥府地狱,种种尖锐古怪的声响在其中涌动,化作一双双利爪,撕扯着他要堕入其中。他转过身一看,下面尸山血海,渐渐幻化成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狰狞的面孔。


    它们都在尖叫着,他怎么还不去死。


    于是高台楼阁成碎土,斗角飞檐,尽付之一炬;


    神台仙人,亦成碾碎齑粉,和了红尘作古。


    他好似在那浓重的血海里瞧见一个人,他步步膝行,妄图从那粘稠的血海中挣脱而出,却也好似他方才一般,遭推了一把,整个人便跌入其中,分不清彼此你我。


    “殿……下……救……我……”


    是谁呢?


    *


    “少天师……?”直到聆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云郗才似乎从那深重粘腻的窒息感中醒过来,他回头一看,见是聆竹取了大氅过来,似是想替他披上氅衣,倒将他从这深深梦魇之中惊醒。


    原来他竟在桌案前睡着了。


    “少天师,去床榻上歇息罢,您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聆竹面上很有些忧虑之色。


    云郗没答,他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揉了揉有几分疲惫的眉心:“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粗糙如砂砾一般,叫他开口都觉得喉中如刀割般疼痛。


    聆竹看了一眼自走钟,小声道:“已然是子时一刻啦。”


    云郗点点头,倒了一盏茶水。


    那茶水是白日里明锦来的时候奉上来的,如今已然凉透了,云郗食不知味地喝了一盏,感觉那冰冷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滚落下去,却激出一层更重的痉挛。


    疼痛蔓延而上,他却好似已经习惯了。


    聆竹见他面色疲倦,本想说些什么,这会儿倒吞吞吐吐。


    云郗瞥他一眼:“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聆竹这才敢说:“……少天师,那紫玉丹是真人给你炼的,只剩下这一颗了。今次给殿下用了,回头怎么办是好?我之前去药庐问过了,说紫玉丹要的雪芙蓉,已然两三年采买不到了。”


    云郗没答。


    他脑海之中似乎还有些昏沉的影子在闪,但他的目光一落在那一堆药上,便显了清明之色。


    四处的沉默如蛇一般渐渐蛰伏。


    好一会后,云郗才道:“不必担忧。”


    都是空话,聆竹怎能不担忧?


    紫玉丹,是少天师续命之药,他跟着少天师这许多年了,自然知道紫玉丹之重要不可言表。但他也知晓云郗的性子,他心意已定,自己说再多也没用。


    聆竹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来,也不敢再说话了。


    窗外一声雷响,闪电“咔嚓”一声劈开了夜,将屋中凝结的死寂也一下子劈开了。


    聆竹推窗去看,见外头竟又下起了雪,忍不住咋舌道:“冬雷,却非祥瑞之兆啊……”


    *


    这头如此沉寂,那头的明锦亦沉在梦魇之中,不得脱身。


    她头脑昏昏,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一时见自己是小小少女,被谢长珏揪了辫子,哇哇大哭;


    一时见自己已然长成,站在廊下与母妃沉默对峙,却不被应允;


    一时见漫天红色,吹吹打打,谢长珏的脸就在她面前,紧紧扣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不对,于是奋力挣开了谢长珏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谢长珏还要拉她,便听得她一声尖锐的哭叫,如幼兽濒死的求救:“我不要你!”


    她满脸都是泪,也不知跑了多久,然后一头扎进了一个沾着风雪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感觉有个剧情前后还是不合适,修了得了~


    第26章


    鸣翎本在明锦的榻边陪着, 见明锦情形渐好,她也逐渐放下心来,迷迷糊糊趴在了床边睡去。


    岂料这大半夜的明锦忽然发出几声呓语, 猛然睁开了眼, 眼中却无半分清明之色, 披头散发地下了床榻, 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鸣翎顿时惊醒, 拉住明锦的手,却被她奋力甩开, 再要拉她,她脸上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泪来,尖叫着挣脱。再看她眼中迷蒙蒙的, 竟是魇着了。


    明锦四五岁时最是多梦,半夜时常惊醒, 哭闹不休,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这样沉在梦魇之中的时候才渐渐变少。


    她不敢再用大力, 只怕伤了明锦,只得行先送了手,抄起旁边的披风, 跟着她的步伐往外去。


    外头不知何时已落了漫天的雪,明锦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寝衣, 甚至连鞋袜都没穿, 深一脚浅一脚地就这样赤足踩进了雪里。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她满头, 她却好似感觉不到冷似的,就这般跑了出来,在冲过云房角门的那一刻撞入了另一个身影怀中。


    鸣翎认出了那人是云少天师,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只怕不近女色的少天师动怒伤她,正要开口,便见明锦死死地埋头在云郗怀中,些许破碎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出来:“我不回去,我想父王母妃了,我不要嫁给谢长珏……”


    云郗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哭得肝肠寸断的小脸上。


    她是这样伤心,鼻头都被冻得通红,大颗的泪水从她腮边滚滚而落,如瑟瑟发抖的小兽。


    “殿下?”云郗已然察觉到她身上极其的单薄,眉头已是皱了起来,不等明锦有何反应,他便已然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将明锦整个罩在其中。


    他的氅衣对娇小的少女来说还是太长,一下子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大抵是察觉到氅衣的温暖,明锦的呜咽声小了许多,却还是时不时地抽泣一下。


    鸣翎见她情绪安定下来,连忙走过来,面上半是歉意地看着云郗,轻声道:“劳烦少天师了,奴婢来照看殿下就是。”


    但她只要一伸手,明锦就抗拒地躲开,又隐约有哭起来的样子。


    她在梦魇之中,就连王爷王妃都不认得,鸣翎十年前是见过明锦沉在梦魇里,谁也无法近身的模样的,也不敢强行去拉她。


    但风雪渐大,怎能让她这样站在雪中任凭风吹?


    鸣翎满目忧心,却听得云郗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也如雪落一般轻软,只是低声说道:“殿下,你认得我是谁么?”


    明锦噙着一双斑斑泪眼,抬头看了看他,竟轻声说道:“……是仙子。”


    鸣翎还没懂自家小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云郗甚是轻车熟路地将她从怀里暂且先挖了出来。旁边有一斗书案,是天时好的时候看书所用,云郗拂去了上头的积雪,念了一句“得罪”,便将她暂且抱着坐到了桌案上。


    明锦紧紧裹着云郗的氅衣,这时候才觉得自己的脚冻的厉害,缩了缩脚。


    云郗却俯身半蹲在她身侧,看了鸣翎一眼。


    鸣翎立即会意,拿着鞋袜上前来。但是明锦谁也不认,见了她就要躲,鸣翎也没法子,只能将鞋袜放在一边。


    云郗拿了鞋袜过来,却先将自己衣摆扯开一截覆在眼上,随后才握住了她被雪冻得发红的脚踝,用袖子替她将脚上沾着的雪水擦干净了,再将鞋袜替她套上。


    他全程小心极了,不曾碰到她一丝肌肤,皆用衣料隔开了,眼也覆上了,可见心中并无半分唐突之意。


    而明锦便乖乖地坐在那儿,既没哭也没闹。


    鸣翎不知怎的,竟从云郗这动作里头看出几分轻车熟路,又见明锦这般安静听话的样子,心中很是复杂。


    她是看着明锦长大的,知道她幼时梦魇之症极重,一旦夜里魇着了便谁也不认得,常常惊惧不休。那个时候夜里要三四个使女一同守夜,点好安神的香,若殿下梦魇之症又犯了,便必得将门窗守好,第一时间给她喂下药去,这才能消停。


    鸣翎从不知道,殿下魇症犯的时候,竟还会听人的话。


    云郗似是轻声同她说了什么,而明锦睁着不甚清明的眼看了鸣翎的方向一眼,终于很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而云郗已然替她将鞋袜都穿好了,他站起身来,眼上虽还覆着,却仍旧能够精准地转向鸣翎站着的方向:“姑姑,将殿下带回去罢。某命人送滚水姜汤等物过来,后院亦有汤池,辛苦姑姑照料殿下。”


    鸣翎便看着明锦走过来,她的眼神仍旧有些失焦,还是不认得她,却当真听了云郗的话,走到她的身边来。


    鸣翎满腹复杂与疑窦,只是她到底不知该如何开口,尤其殿下今夜忽然发了梦魇之症,淋了这许久的雪,还是得先以她的身子为上。是以她到底什么也没问,只是哄着明锦跟她走了。


    云郗便立在雪中,看着她二人转身回去的身影,直到风雪朔朔,将她二人在雪上留下的一行脚印都渐渐掩住了,他才转身回去。


    看来倒也不是尽忘了。


    云郗下意识地探了探袖中,随即失笑罢了,东西都早已经送给人家去了,还探什么呢。


    *


    明锦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唯见周遭有些陌生的陈设,一下子坐了起来,梦里的浮光掠影便一下子如潮水一般褪了下去,再不可寻。


    “殿下醒了?”明锦听得身边传来鸣翎关切的声音。


    她觉得头好似有些疼,不由得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昨日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一想到此,明锦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连忙下了床榻叫更衣,一面问起:“我记得,少天师说,那些药物是要人命的东西,得去请少天师问问。”


    鸣翎连忙将她拦下,只说道:“殿下休息时,奴婢已经问过少天师了。那药材是新放进去不久的,是要与旁的东西一同用,才会催化毒性,单独这几味药,其实不妨事,殿下不必担忧。”


    明锦的心才稍稍安定下几分,又想起来自己好似是吐血昏倒的,再看四周陈设并不熟悉,便问起:“这是在哪儿?”


    “在少天师的云房中。”鸣翎听她问起,又不由得想起来昨日这一桩桩的事情。


    先是这些要命的药,后来又是殿下吐血昏迷,少天师舍药相救;再后来便是殿下梦魇发作,少天师将她哄住了。


    尤其是明锦谁也不认得,却竟然听少天师的话,她口中一句“仙子”,鸣翎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后来明锦跟了她回厢房,眼中全是茫然陌生,却认得她换下来的外裳上摆着的一枚玉珏。


    她看那玉珏一眼,口中嘟嘟囔囔的,好似又是什么“仙子”,竟还抿出一个笑来。


    鸣翎怎么也想不通这些,眼底难免露出些复杂之色,又怕明锦察觉,连忙低下头去。


    而明锦显然已经对自己昏过去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毫无觉察,她点了点头,如同往常一般道:“咱们住在少天师的云房中,有些于礼不合了。”


    说到于礼不合,鸣翎便不由得想起更多于理不合的东西。


    殿下昏迷,少天师亲自擦血、侍药;


    殿下魇症,少天师亲自为她着鞋袜。


    若要说冒犯,种种事情确实皆是万分紧急,这也没得挑;


    可是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却多多少少有些于礼不合。


    可偏偏皆是为了殿下好的,那位少天师已然是帮了又帮,也并未拿这些事情事后说道什么;这院中伺候的道童们更是个个守口如瓶,没一个在背后议论,便是鸣翎想指摘两句哪里不对也没法。


    这位云少天师俨然是不想再提及昨夜之事的,鸣翎在心中如同滚水烹油一般转了半晌,最终也只得先把这几件事压下。


    她伺候了明锦洗漱更衣,云少天师那边就已谴人送了碧粳粥来。


    这东西等闲都是进贡皇室的,如今竟在这儿瞧见,鸣翎心中更是生出一肚子的困惑来但千般困惑,有一桩事却定是对的,碧粳粥清淡又极富营养,正适合明锦吃。


    用过早膳后,明锦叫鸣翎喊了阿丽过来,问过院中的情形后,便打算去云郗处致谢告辞。


    倒不想她才出了房门,聆竹那个小道童便恨不得敲锣打鼓似的跑过来,满脸喜色地说道:“殿下安,少天师让我告诉您,世子将到了,少天师已然去迎了。”


    阿兄到了?


    明锦眼中划过一丝喜色,顿时将其余的事情都暂且先放下,也带着人先往观门去。


    她到的时候,阿兄还没到,云少天师正在廊下听几个管事说些什么,见她来了,目光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行动自如,脸色尚好,神采奕奕的,眼底才留下些暖意:


    “殿下不若先去耳房歇着,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这会儿正冷着。”


    明锦却满心都是自己两世都不曾见过的兄长,自然推拒:“我再等等罢。”


    二人正说着,便听得远处似有车马碌碌声传来,明锦目光一亮,却在触及那一行人时陡然一凝。


    第27章


    来者, 诚然是挂着镇南王府家徽的马车,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另一辆宝马香车。


    那马车规制模样, 皆非镇南王府所有, 明锦虽常年不在府中, 却也不至于认不得自己家中的马车。


    兄长进观医治这样要紧的事情, 怎生会有旁人的马车混在其中?


    明锦目光牢牢锁着那辆马车, 云郗见她神色有异,顺着视线看了过去, 也看到那一辆与截然不同的车驾。


    马车渐渐过来了,打头那辆的马车拉住了缰绳,车夫从上头跳下了车, 冲着明锦一礼:“殿下。”


    明锦认得这车夫,其人看着憨厚老实, 其实却是外祖家的一员猛将, 名唤马威。兄长顽疾未愈,前世里母妃也是着马威一直看顾着兄长的, 其人很是忠直,前世里要了兄长命的那一桩祸事,马威以身相护, 亦殒命在了那一场山洪之中。


    明锦叫了他起来,目光缓缓地往那辆车驾上一放。马威瞬间明白了自家郡主殿下的意思, 正欲回答, 便听得身后马车一顿窸窣声响, 随后车帘便被打了起来,露出明镌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孔来。


    “阿锦。”他在马车上,瞧见前头的妹妹整个人被笼在披风之中, 面上就绽出一个笑来,“怎么亲自来接,这么冷,也不在屋中歇着。”


    与家书中的跳脱不一样,他生得却是个温润模样,一面说着话,一面扶着马威的肩下了车。其人唇红齿白,生得与明锦有六七成相似,亦是绝世风姿。


    “怎么一点儿也没长高?”明镌走到她身边来,揉了揉她的发顶,有几分揶揄。


    要是平常,小姑娘定要跳起来和他论一论长短的,但面前明锦却红了眼眶她已然太久太久不曾见过兄长了,久到上一世关于兄长的最后记忆,只剩下灵堂之中那块新制的灵位,以及满府的萧索。


    “阿兄。”明锦如如燕归巢一般,一头扎进他怀里去了,忍着满腹的哽咽,悄悄将泪水滚入他的前襟。


    阿兄从前,也是个打马捉鹰的好儿郎,滇南王侯的年前大猎,他哪回不是佼佼者?但她方才分明看见,如今就算是下马车,阿兄也需要扶着旁人才能下了。


    而她像往常一样扑入兄长怀中,更是能够察觉到他原先很有几分宽厚的胸膛,现下已经单薄得不成样子。


    “好啦好啦,知道你开心,先进观去吧,在这吹着风也怪冷的,一会儿你冻病了,母妃又要写家书来骂我。”明镌大这个妹妹快六岁,亲眼看着她从病猫儿似的婴孩长到如今这般聘聘婷婷的模样,何等宠爱宝贝,自然不舍得她在这儿吹风。


    而明锦也反应过来,立即收拢好心绪,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滴,笑眯眯地拉着他进观。


    而见她兄妹二人叙话完了,云郗才对他行礼颔首:“世子。”


    明镌先前也常来观中,自然认得他的身份,亦回礼道:“少天师。”


    只是行礼之中,他亦不着痕迹地打量其人几眼,见他比起三五年前还要气度高华,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赞叹,观中竟能养出这样矜贵的道子。


    明锦拉了拉他的衣袖,同他小小声说道:“阿兄,真人肯诊治一事,多亏少天师在其中周旋。”


    明镌捏了捏她的脸颊,禁不住说道:“你写回家的家书说了百八十遍,你兄长我岂是这样不识恩人之人?”


    说罢,他看了身后的马车一眼,朗声道:“句先生,还请献礼。”


    随后,那辆明锦认不得来处的马车便打起了车帘,一位身量尚小的少年人从其中捧出一方剑匣,恭敬地下得马车前来,将剑匣捧至云郗面前。


    明镌将剑匣打开,只见其中装着一柄长剑。那长剑通体雪白,上头缠着金丝锁链,竟与云郗腰间佩剑有些相似。


    “小妹言及少天师多番襄助之恩,我心中感激不尽,听闻少天师佩剑乃是名剑‘练影’,便以此‘照夜’相赠,方不负少天师之恩情。”


    明锦听得“练影”、“照夜”之名,便知晓这两柄法剑的来处,这两柄剑师出同门,传闻皆是斩厉鬼、杀奸邪的好剑,皆是道中极为稀罕的物件,足见兄长相谢之心。


    见云郗未曾接过,明锦连忙朝他身边的聆竹使眼色,聆竹如今也渐渐醒悟过来,这位小殿下在自家少天师处说话的份量也不低,便立即上前去,抱剑收下了。


    云郗看聆竹一眼,聆竹权当没看见。


    有小殿下在这儿顶着呢,又没有什么要紧;


    再说了,紫玉丹都舍出去了,不拿点好东西怎么行?


    捧剑匣的少年人交了剑匣,又回了马车上,只听得那车上传来一声:“既已将剑送至,某便先告辞了。”


    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又含着些清润之意,明锦只觉得哪儿有些奇怪,那马车便已经掉转头,离去了。


    清虚真人不在,云郗身为少天师,自然要主事。明锦院子里的事情他已知晓了,那院子显然是住不得人了,便将临近清虚真人云房的一处院落修整了出来,带着明镌及其仆从等人过去,先安顿下来。


    明镌见明锦还回头去看了看那马车离去的影子,再看她面上神情似有些思索之色,便笑呵呵地同她解释:“那是藏剑阁的句先生车驾,乃是照夜旧主。我欲答谢少天师周旋之情,求得句先生松口割爱,句先生亦怜惜宝剑颠簸,便亲自与我一同送剑来。”


    藏剑阁之名明锦也有耳闻,旧主怜惜宝剑这话听上去本没错,只是明锦仍旧觉得怪怪的,忍不住问道:“父王母妃知道么?”


    明镌疏朗一笑:“你兄我交游甚广,也不必事事都与母妃父王禀告吧。”


    明锦听他自吹自擂,假笑起来:“是是是。”


    “敷衍!”明镌立即又要去捏她的脸颊。


    云郗在旁边瞧着她二人说话言谈,见他们兄妹情深果不作假,唇角微微勾起些笑意。


    倒是明镌欺负过妹妹,见她脸颊气鼓鼓的,心满意足地笑了两声,无意之中撞进云郗看着他二人的眼神里,正好瞧见似有温情淌过里。


    “少天师?”明镌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禁皱了皱眉,盯着他一顿猛看。


    云郗倒也不畏之,平和地与其对视。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气氛倒静默下来。


    明锦看看自家阿兄,又看看云郗,只觉得哪儿不对,倒是身侧的兄长忽然又笑起来:“少天师,小妹说,少天师与我是故交,是以出手相助……我与少天师,竟有这样深的交情?”


    明锦终于知道那点儿不对是什么了若按云郗所说,他与阿兄是故交,怎生眼下交际,瞧着却有几分生疏?


    她记得前世里少天师规劝自己时,曾提及兄长与他言说自己的事儿;今世重生之后,少天师也说过数次二人乃是故友,但如今眼见他二人相处,分明不是什么至交的模样。


    二人对视着,竟似有些火花迸溅。


    云郗却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的模样,顿了一顿,却道:“某虽为少天师,却也时常游历。三五年前,某曾乔装往蜀地西行,在一黑店遭匪,世子仗义执言,又请了官府前来,救我脱困,乃是救命之人。某与世子温酒一壶,言谈至日出之时,便东西分头了。世子眼下不认得某,也是应当。”


    明镌“唔”了一声,倒有些不记得了。三五年前他还没有眼下这档子大病,确实到处游历,也曾去过蜀地。他虽生得温润,却是个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的性子,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他所说的确实也合自己性情。


    是以他便歉然一笑,拱手道:“是我不曾认出少天师,勿怪。”


    明锦听了,也觉得合理。这话说得确实是兄长能做出来的事,若说有救命之恩,少天师对自己与阿兄几番周旋,也是情理之中。至于生疏,乔装过的,认不出来乃人之常情。


    更何况她今日心中都是前世不得善终的阿兄,也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费功夫。


    几人言语间,便已经到了云郗为明镌选的院落前。他送到辄止,自有道童引路介绍各处,见兄妹二人先进去了,才带着聆竹折返回自己的云房之中。


    聆竹抱着剑憋了一路,待进了院子没了外人,他才满脸八卦地小小声说:“少天师,以您的性子,若遇匪徒,一剑可斩十数人,怎会要世子出手相救?”


    他自己心中嘀咕起来,这说辞,真有人信?


    却不料云郗松了松氅衣,想了想明镌最后看他那包含深意的一眼,轻笑道:“殿下信,便够了。”


    明家,没有半个蠢人,但皆是爱怜手足之人。


    兴许明镌什么也想不起来,但见妹妹信重于他,又有救命之恩,他即便心有疑虑,亦会应下横竖一桩无伤大雅的事,是或不是,也无甚紧要。


    *


    观中来人,病居于此的平阳真人与静圆女冠自是知晓。


    明镌来时,她正在清心池的一畔扫叶片上的雪花,远远一眼,瞧见对面那三个人一同走来。


    那二位是王侯贵胄,贵不可言,而云少天师在他们其中,却也丝毫不显庸俗,亦是一等一的矜贵。


    静圆女冠上回被拒,这回也不想多看,本想扫了雪就回去煮茶,只是她回去的时候漫无边际地走着,忽然又想起来上一回的熟悉感。


    回想起那三人在池边的模样,她竟觉得脑海之中似有什么场面亦是如此的。但待细想,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28章


    明镌到的那一日晚间, 清虚真人方从观外回来,明锦亲自去迎。


    他见明锦眉间压不住的喜色,便知是她兄长到了, 连身上的氅衣都未换, 径直就去了他落脚的云房为他诊脉。


    怕打搅了里头清净, 明锦也没敢在里头呆着, 遂在外间的廊下坐着赏雪。


    雪花团团, 冬色愈深,明锦打着旋儿落下来的雪片, 心中也一上一下的。


    随着夜色越深,明锦的心便越是沉入谷底。


    真人为兄长诊脉,已然有两个时辰了。


    是当真这样棘手, 还是有别的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


    她心乱如麻,将鸣翎打发去门前守着了, 自己仍旧一个人在廊下。


    “殿下在想什么?”身侧传来皂靴触地的声响, 明锦侧头去看,便瞧见云郗自走廊那一头的黑暗之中缓步而来。她抬头看着他, 廊顶挂着的灯从上头洒下来,有几分看不清他的面孔了。


    明锦没答,转了回去, 继续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却问:“少天师来做什么?”


    云郗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正仰着头看外头的雪, 那双眼映衬着外头的无边夜色, 不见光亮。


    “世子入观, 观中人口便更要仔细清点。某差人去看过平阳真人的情况,他的脚伤已有些起色,静圆女冠便说要辞行, 某来禀告真人。”云郗走到她的身边来,亦学着她的模样,坐在离她五六尺外的地方,抬头去看天上的雪。“再者,那些药包总是在观中发现的,某亦需要同真人商讨。”


    今夜的雪真大,隐约能听见雪片落地的沙沙响,其余的便皆是一片寂静。山中的夜本就安静,如今大雪,更觉得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人。


    明锦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她很怕冷,怀里抱着个汤婆子,正巧是上回云郗给她的那个。明锦无意识地将汤婆子抱得更紧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


    云郗看出她心思不在这上面,于是在夜色的遮拦里,有些放肆地打量身侧的明锦。


    她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的雪,长长的眼睫缓慢地眨动着,有雪花落在她的眉间,她也懒怠拂去。


    云郗是知道她的性子的,也是看过她这样的时候的。


    在每一回她想家的时候,她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清心池边,看着头顶的天上月,直到深夜。彼时她眸中只有些淡淡的愁绪,如今她眼中却蕴着一层化不开的哀痛与惶恐。


    小殿下呀,瞧着一团软和,事事却考虑周全,小小年纪又总走一步看三步,大抵是在因明镌的病情忧心罢。


    只是单纯是忧心,却不至于惶恐吧她,仿佛陷在惶恐与挣扎里,好似在与什么苦苦抵抗。


    “殿下,在想什么?”方才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云郗又开口再问了一次。


    明锦仍旧没答。


    就在云郗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便见她缩成一团,从怀中的汤婆子上汲取丁点暖意,话语之中尽是崩紧的茫然:“我在想,也许一切都是没有用的。”


    那样的情绪像是浓稠的雾,一直将她笼罩在其中,叫她举目四望,皆是荒原。


    这样的情绪并不是今夜才有的。


    从她重生以来,其实明锦便想过,也许这不过只是南柯一梦,是她前世死后满腹的不甘凝聚成的一场美梦。


    在诸事还未发生的时候,她还能和自己说,也许一切都会好的;但如今兄长就在身后的云房里,在等着这位当世大医宣判最后的结果,那些被她的自我安慰驱散的惊惶,又一层层地压在她的身上。


    重生至今,明锦心头就聚着一口气,竭力想要将前世的悲剧逆转。是这一口气支撑着她弄走谢长珏,也是这一口气叫她前后为兄长诊疗之事前后奔走。于明锦而言,她前世里失去的第一个人便是兄长,是以她重生以来,不可避免地将兄长的死当做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


    先前奔走,就是那一口气一直撑着她,她一遍遍他告诉自己,这一世会不一样;可愈发到了现下,她却觉得近乡情怯一般,不敢去听此事的结果。


    若她听得,真人说兄长顽疾难治,她那一口气,恐怕就要散了美梦散了,她又要跌入前世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的痛苦里。


    明锦越想,越钻了牛角尖。


    她心头闷闷的,忽而觉得肩上一沉。于是周身那浓稠湿滑如水的窒息感瞬间褪去,她瞧见云郗不知何时已然走到她身边,正俯下身,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像是那一日在她的院子门前那样,他亲自替她将氅衣的绳结一点点系好。


    他离的近,近得明锦几乎能够看清他的重瞳究竟是如何重叠在一起的,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眼睛上,叫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殿下,松手。”云郗的声音淡淡的。


    明锦这时候才发现,他的手落在自己紧紧抱着的汤婆子上那汤婆子,早已经冷了,自己却恍然未觉。


    她有些难堪,却见云郗软和了眉眼,轻声哄道:“某叫人去给殿下换一个新的来。”


    明锦这才松了手,云郗便将汤婆子收走了,复又走向廊下的黑暗里。


    明锦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黑暗,也许有那样一刻,心中盼着他能快些回来。


    而很快他便回来了。


    不仅提了个汤婆子,手中还提了一只银壶。


    这些东西,与光风霁月在世仙的云少天师原是很不相配的,可明锦看着,方才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却隐隐觉得安定下来。


    怀里被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而他将银壶倒了一盏,推到明锦面前:“酥油茶,殿下尝尝。”


    滇地与吐蕃接壤,这酥油茶听闻是吐蕃人爱喝的,明锦原本想推拒,可是看着茶盏上渐渐漾起的暖烟,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冷了,于是接了过来。


    云郗还在将那茶盏转向明锦,正与明锦伸过来的手碰到一处。


    她心头忽然颤了一下,连忙将茶盏捧到掌中,垂着眸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云郗不曾走开,正坐在她的身边,忽然说道:“殿下所作的一切,怎会没有用呢。”


    明锦这才抬眼看他。


    夜色与灯火里,他如玉的面庞似乎笼上一层暖光,就这般温和地将明锦拢在他的视线里。


    “某今日与世子闲聊,从世子那听说了一个好消息,殿下想不想知道?”


    明锦点了点头,唇边还沾着一点儿酥油茶的奶渍。


    云郗看着她那懵懵然的模样,只得垂眸将眼底溢出的那一点缱绻藏起,只怕灯火昭昭,照着他的狼子野心也昭然若揭。


    他轻声道:“前些日子,祁王府往你家里递了拜帖,说是祁王妃愿将那副图相赠。你兄长正好在一侧,盯着祁王府来送摆帖的人半晌,忽而说道,他已然不喜欢那副图了。”


    明锦眨眨眼睛:“然后呢。”


    “你母妃卧病,听完你兄长说的话,便以身子不适为由,递了话到堂中,说是自己精神不济,不再管拜帖了;而你父王只说了一句‘不喜欢便不必王妃割爱’,遂叫人将祁王府的仆从送了出去。”


    明锦想到那副场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兄的意思,说是不喜欢,是推拒祁王府的意思,听上去是一桩拒礼的小事,却定然能在滇南城中聚起一股不小的风浪。


    镇南王府的继承人,能够在镇南王的面前,将祁王府送上门的礼物推拒,便足以说明,这意思是得了镇南王首肯,是整个镇南王府的意思。


    镇南王府,有意与祁王府割席,不再像从前一般频繁往来。


    世家往来,实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其中礼节种种,更讲究一个委婉平和,但阿兄如此这般说,其实是很严重的说法了,流传出去,必然叫祁王府颜面扫地。


    “祁王世子闻言,亲自上门拜访。但你兄长却说,镇南王府喜兵器好金器,没得伤了祁王世子这龙子凤孙的玉体。”


    话说到这个份上,更有些难听。


    其实滇南城中,也早有些所谓的“金玉良缘”之说在流传,但兄长这话,甚至摆明了在说,镇南王府的金珠,无意与祁王府所谓的美玉成缘。


    明锦唇角挽起一点儿笑意,知道是兄长怜惜她,特意为她出头。


    云郗看着她脸上的笑,便道:“府上的话说到这个地步,谢长珏不可能再来纠缠殿下了。”


    “殿下深恨谢长珏,如今府上已绝了祁王府的心思,殿下先前所作,如何不算有用?”


    “某在殿前看殿下抄书那一回,可瞧见了殿下开的窗。殿下一步一步,所做皆是有用的,若没有那一窗,王妃又如何得知谢长珏的秉性不良,劝诫王爷?”


    他竟看到了,也晓得她的用意?


    明锦睁着一双眼儿看着云郗,却见那仙人忽然俯身过来,竟是用手帕子擦去了她唇边的奶渍,一面低声说道:“殿下的心愿,不是如愿以偿了么。所以世子的事,也会如愿以偿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手帕子并未叠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布,她甚至能感觉到云郗指腹的一层薄薄的茧。


    那茧在她饱满的唇瓣上擦过,激起一层细密的痒意。


    第29章


    云郗的指腹分明没甚温度, 明锦却觉得自己唇上仿佛起了一层灼热的火,随着他的摩挲蔓延到四处。


    若非这人是云少天师,若非他的面上还是那般清净无尘, 明锦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个故意轻薄的登徒子了。


    而他替明锦将唇瓣上的奶渍擦去了, 便坐了回去, 不再像方才那般挨得那样近了, 叫明锦都觉得, 方才那般近,不过是她眨眼一瞬的错觉。


    云郗将帕子收到别处去了, 自己也给自己倒了一盏,微抿了一口。


    观明锦用茶,只觉饱满可口, 但这会儿温暖的茶液在唇齿间滚了一滚,却颇有些食不知味了。


    他的目光, 仍旧借着这夜里的昏暗, 若有若无地留在明锦的唇上。擦过的唇较先前更红了些,他还记得方才之间的触感, 柔软绵腻,仿佛轻轻用力,便能软软地陷下去, 与他的指腹紧紧契合。


    可见,酥油茶如同那一日的果脯一般, 同样索然无味。


    云郗轻叹了一口气, 叫明锦听得了, 轻声问他:“少天师可也有什么烦心的事?”


    他看她浑然未觉的模样,哑然失笑,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殿下这样说, 可见是心里还在烦着。从前求某寻道的人常说,听某一言醍醐灌顶,想来都是虚言,殿下只字都没听进去,叫某愧然。”


    云郗素来正经,问什么答什么,还鲜少这般揶揄于人。


    明锦想回他两句,便听得不远处的房门终于开了,鸣翎从里头出来,面上不无喜色地同她遥遥说道:“殿下,喜事!”


    她听得这句话,顿时觉得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下去,站起身来便要往那头奔去。


    但她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去,与仍旧坐在廊下的云郗视线撞到一处,璨然一笑:“少天师今日开解,我心中甚是感激。”


    云郗一笑,便看着明锦又急匆匆地跑走了。


    聆竹过来收拾东西,心中一直有个念头盘桓着。他欲言又止,几度打量云郗神色,只觉得自家少天师似乎今日心情甚好,于是终于忍不住小小声问了:“所以说,少天师那日,是有意拦着祁王世子,要叫他在王府嬷嬷面前出丑的?”


    云郗分外无情地看他一眼:“又在偷听?”


    聆竹立马辩解:“哪有,只是方才正好路过,凑巧听了一耳朵。”


    “这般凑巧,那我云房里那三匝经幡,明早起来应当也凑巧写好了。”


    聆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唉声叹气地求饶,见云郗面上毫无所动,又大着胆子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从三匝变成两匝。


    结果就是,三匝变成了五匝。


    聆竹在心中大叫,心想少天师对殿下如此温言软语,对自己却是风霜刀剑严相逼,人比人何其不公?


    *


    明锦哪知道外头的事情,她似鸟雀一般飞进了厢房,便见清虚真人正在奋笔疾书,大抵是在写阿兄的药方。


    兄长在侧,膝上还扎着一长串的银针,瞧着有些可怖,见她来了,还连忙侧过身去,不想叫她看见,面上分明冷汗岑岑,却还是笑着哄她:“这么担心你兄我,一刻都等不得?”


    明锦见鸣翎面上都是喜意,兄长眉间那一点郁色也尽数消失不见,便知道兄长的病情应当不是极严重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也能和前世里一样和他拌嘴两句:“谁担心你,自作多情。”


    明镌见她小女儿模样,娇里娇气的,心中爱怜无比,嘴上却不饶人:“是是是,我自作多情,不知道方才听姑姑说的谁,日日夜夜为着我的病情吃不好睡不着呢。”


    明锦再是重生,面皮却仍旧是薄的,听兄长这话一出,周遭的人尽笑了起来,连清虚真人都含笑摇了摇头,一下子就臊到了头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反驳:“好好好,那也不知道是谁,自己都病了,还不敢给我说,写信尽写些花儿鸟儿的,也不知在担心谁。”


    明镌看她模样鲜活可爱,心头真是一片软软的,伸手就要揉她的鬓发。


    明锦就防着他这一下,一个大退,警惕地盯着他:“干什么,手上痒,不老实?”


    这兄妹两个,凑到一起便是斗嘴,引得一片欢声笑语,清虚真人也看了好半晌,等到施针时辰到了,便收了明镌腿上的银针,将这两个打包丢出去了:“快滚,一个二个的,十分聒噪。”


    明锦看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明镌还有些忧心老先生看他不顺眼,小声说:“是不是惹真人不开心了,吵着他了?”


    明锦与清虚真人相处日久,已然知晓他的几份脾性,甚是不在意地说道:“真人刀子嘴豆腐心,便是少天师,也时常被叫着滚出去的。”


    然后话音刚落,便瞧见那位欺霜赛雪的少天师正在外头,朝她的方向遥遥一眼。


    他听见了。


    背地里蛐蛐人家,被人家逮了个正着,明锦十分心虚,拉着明镌逃也似的走了。


    明镌还要笑她,被明锦狠狠地拧了下手臂,鸣翎在后台跟着,亦是忍不住低头,藏起自己满脸的笑来。


    云郗的目光落在明锦逃走的背影上,不自觉地软化下来。


    但他想到自己之后要同真人说的东西,那星点的温柔便褪成了凌冽的寒意。


    “这样晚过来,出什么事了?”清虚真人瞧见是他,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甫一从外面回来,便为明镌看诊,还不曾知晓这两日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云郗将手中的药盒推到他的面前,一一打开。


    清虚真人原本面上还带着些松快的笑意,目光落在其中,陡然一变:“从哪儿来的?”


    “殿下在自己院中抄到的。”云郗指尖微弹,便不知哪儿来的风将门窗皆关上了。


    云房之中本就清净,门窗一关,更是几乎只听得他二人一粗一重的呼吸声。


    清虚真人眉头皱了个死结,不可置信地说道:“殿下处抄来的?”


    而云郗却在桌案上翻了翻,从明镌那一叠厚厚的脉案之中抽出几页,推到清虚真人的面前:“是以,真人怎么看。”


    这些脉象,都是清虚真人先前仔细看过的,并不曾在其中看出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而云郗在其上某几处上一点,又拿来从前他用的一些药方,在另几处上一圈,清虚真人瞬间明白过来。


    这药……


    他将几个药盒合上了,目光只落在云郗身上,含了些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待如何?”


    “殿下担心,总要给殿下一个交代。”云郗垂眸,药盒清润的大漆上却倒映出他眉眼中的几分凌冽的锋芒。“真人今日亦累了,早些歇下罢,我先告退了。”


    “……你不会要据实相告吧?”清虚真人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心中早已有了成算,不过是来和他说一声。


    云郗没答,清虚真人经不住猛拍一下桌案:“你糊涂!旁的事情,我都允了你,可这一桩,你想没想过,若真的牵扯出来,当年之事……还有可能卷土重来?”


    清虚真人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真不知该说什么,大喘了几口气,还想劝一劝他:“何至于此?世子之腿疾,治好了便罢了,若真将那件事情牵扯出来,你竟不怕牵连到你?”


    云郗停下了步子。


    摇曳的灯火里,他的面孔有些看不清楚,清虚真人只听得他浅淡的嗓音:“我不畏死。”


    他顿了顿,垂眸一刹,似乎想起来什么久远的回忆,眼底带了些温度:“更何况,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


    清虚真人闻言,当真是忍不住想骂他:“你想去死,早些年你就直接死了,又跟着我回来做什么?当年……当年诸人为你而死,你要叫他们的死为着今日的你一起一文不值吗!”


    见云郗默然,清虚真人更是牵动心中深切的哀痛,恨不得掰开他的头看看里头究竟装着什么:“云郗,你到底是什么想的?这世间难不成没有半分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你就这样想一心赴死?”


    云郗却抬眸看他。


    青年人的眼底,早已不如彼时他来的那一日那般茫然。


    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人了。


    昔日身边瘦小的身影,如今在他的身前已芝兰玉树,而清虚真人自己却已现老态意识到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云郗定定地看着清虚真人,忽而说道:“真人,龟缩于此十数年,当真是一条好路么?龟缩于此,便一定不死么?”


    “那你要走什么路?于万丈深渊上一苇渡江?”清虚真人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你父……故人做不成的事,你又何必执念?”


    “在观中六千余个日夜,时常有故人入梦,问我为何不为他们而死。”


    “若世间于我无瓜葛,我心无挂碍,早已随故人去了。”


    “我却活到今日,非我想苟活于世,正因我心有挂碍,有想要护着的人与物,我才活到今日。”


    “难不成在此处停步不前,便不会死?我之旧日,极有可能是旁人之今日,难不成要等着日后山陵崩摧,再造一个天师观,将我所在意之人迎入其中,再苟活一个十八年?”


    云郗的手搭在自己的剑柄上,那柄在观中从未有人见过其剑刃锋芒的法剑铮鸣出鞘,嗡然斩去面前一片雪:“殿下,应当去走一条新的路。”


    说罢,他便负剑而去。


    雪愈发大了,却又似听见雷声轰隆,清虚真人心头震动,不由得跌坐在地,喃喃自语:“……要变天了。”


    第30章


    翌日, 静圆女冠便去见清虚真人,说是自己与师尊在观中叨扰良久,今日要辞行去了。


    清虚真人也没留她, 只叮嘱了她几句, 见她面上不见萎靡困顿之色, 心中多少生了两分欣赏。只是云郗无意结道侣, 天师观中也确实从无留外人在内的规矩, 清虚真人也无可奈何,只细细想了想平阳真人的腿伤, 给了她几张药方,叫她日后用这个给师尊调理身体。


    静圆女冠接了,拜谢之后, 方才循规蹈矩地退出云房。


    她走的时候,正巧碰见明锦过来做早课。


    明锦已从云郗处听说了她与平阳真人将要辞行一事, 见她风采依旧, 见了她仍旧温声细语地行礼说话,便有心给她个善意, 以请她吃茶为由将她约到了廊下,同她说道:“尊师的腿脚不便,可已经雇了下山的车马了?”


    她一一答了, 行事倒是紧密。


    明锦却道:“寻常车马,下山亦是多有颠簸的, 恐怕对尊师伤情有碍。我与兄长上山皆带了车马过来, 愿载女冠与尊师下山。”


    静圆女冠闻言, 脸上显露出些惊喜的模样,连忙谢了她的恩情。


    她自己与师尊这一趟出来,身上虽带足了盘缠, 却也不好铺张,是以雇的不过是寻常的青帷小车,下山路上难免要经些风霜颠簸。明锦愿相助,又不是从她这个身无几两的女冠身上有所图,不过是愿帮她,她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清高了。


    明锦摆摆手,不见居功的样子,见静圆女冠心思玲珑,心中也多了些好感,知道她非那等惺惺作态之人。


    临了静圆女冠要走,明锦再三考量,却还是叫住了她:“女冠请留步。”


    她便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温和地瞧着她:“殿下请讲。”


    明锦看向池边的一棵矮树。现下隆冬,树业已枯萎,但上头还挂着些残余的果荚,已然干了。


    明锦垫脚,从上头摘了一片狭长的果荚下来,拂去上头沾着的雪,交到她的手里。


    这时钟鸣渐响,早课的时候到了,明锦也没再耽搁,抱着经卷而去。


    静圆女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复又看向手中长长的豆荚,不解其意。


    直到她与平阳真人收拾了行装,坐上明锦为他们安排好的车驾后,她还是拿出了那一片豆荚,目光落在上头,若有所思。


    平阳真人还挂念着静圆女冠未竟之事,面上愁云惨淡的,见她却不见伤心之色,还捧着片豆荚看个不停,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临真郡主临别相赠,徒儿愚钝,未能参透。”静圆女冠叹息。


    平阳真人心中郁卒,也不认得此物,只是自嘲一笑:“王侯心思,咱们这些贫贱之人又如何能明白?郡主年岁尚小,大抵也是随手相赠,如折杨柳一般罢了。”


    静圆女冠眉头皱了皱,先伏身请了罪,尔后才劝诫道:“殿下年岁虽小,却心有沟壑,必有其用意。”


    她摸了摸周遭垫得软软的厢壁了,还是坦然告知:“这车马是殿下忧心师尊下山颠簸,特意备下的。弟子不肖,却还是请师尊入耳,殿下有恩,又如何能口出怨怼?”


    马车一路下山去了,而消息也很快递回了明锦耳边。


    消息来的时候,她正赖在明镌的厢房之中,盯着他喝几大碗厚重的汤药,闻言眉目松了松:“她倒是个知恩之人,不枉我提点她。”


    明镌一口将那汤药喝了,苦得眉头都打了皱,一面说道:“怎么忽然想起来帮她这一手?”


    “静圆女冠,我瞧着非寻常之人。”明锦答之。


    更何况,她实则还有另一重心思,却不知玲珑剔透如静圆女冠,是否能领会她的意思了。


    她没有在这桩事情上多留心思,见明镌那药碗底下还有最苦最厚的一口药汁,连忙掐腰叫他喝下去。


    明镌一张玉脸苦如菜色,只想着得抛出一桩什么事情来转转她的注意力,否则这日日喝下去,人都要被苦死了,心中转了转,果然想起来一桩事。


    “阿锦,你可知道,家中在留意你的婚事?”


    他二人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如今屋中侍候的也皆是王府带来的心腹,兄妹两个说些体己话,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锦倒是早就知道,她明年就要及笄,家中这个时候开始相看亦是情理之中,是以点点头,又想起来自己这般坦然反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了,便有意偏开头去,作出羞赧状:“阿兄说这个做什么?”


    明镌眼底浮现出些许古怪来他上山之前,舅母正巧来了府中一趟,他作为小辈去见礼,倒发现那位出身土司大家、一贯豪迈爽朗的舅母,居然扭扭捏捏地打探起妹妹的亲事。


    他若有所感,有心想要多听两句,便被母妃身边的赵嬷嬷扫地出门了。


    一句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的话到了嘴边,但明镌又觉得此事多说无益,转而想起另外一件事,自己从桌案上摸了一叠书信过来,放到明锦面前:“喏,你表兄叫我带来给你的,你瞧瞧。”


    木远泽送来的?


    明锦有些好奇,便将其拆开一观。


    不料打头一句“滇中美男子榜”撞入眼中,就叫明锦险些将手里的信笺给扔出去。


    表兄这是送的什么!


    偏偏明镌还凑过来看一眼,待看得上面写了什么之后,不由得挤眉弄眼地揶揄起来:“你表兄还说,这是他答应了你的事,耽搁不得,叮嘱我不许忘记给你呢。想不到阿锦年岁虽小,所图甚大。”


    明锦被他这话说得双颊通红,色厉内茬地瞪他一眼:“不是我,和我有甚么关系。”


    明镌大笑几声,顿觉这药也不是那样苦涩了,一口饮尽了,将那信笺拿了过来,自己来念:


    “祁王世子谢长珏,貌虽温和,人却不聪明,蝇营狗苟之辈,下下之选。”


    “留候之孙张文录,文质彬彬,却一肚子花花肠子,尚未成婚,院中便已姬妾无数,下下之选。”


    “鼎昌公弟子闵金龙,孔武有力,然性格粗暴,喜爱斗殴,下下之选。”


    “滇桂总督之子陈道昌,貌若好女,实则有断袖之癖,好豢养娈童,下下之选。”


    ……


    如此等等,洋洋洒洒,不一而足,写了足足七八张纸,三十余人,尽是下下之选,甚至连个下选都没有。


    但偏偏这些人确实大部分皆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确实是与镇南王府有资格议亲的门第,皆有可能被镇南王府列入相看列表的,也难为木远泽短短这些时日,竟能将这些阴私收拢起来。


    明锦倒不怀疑表兄故意写这些来骗她。骗她这些,有甚好处?


    是以她撇了撇嘴,只道:“瞧着鲜花锦簇的,原来皆是浊臭之辈。”


    明镌见这封信笺,心想的却不是这些他先前猜测的那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木远泽,恐怕有心于阿锦。


    若非有心,怎么到现在也不肯娶亲,家里一说,便要翻脸,还巴巴地写了这册子过来,就差把“全滇中都无好儿郎堪配吾妹阿锦除了我”写在上头了。


    舅母先前还和他说,怀疑是他心里悄悄地有了人,托他旁敲侧击一二,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看中了阿锦?


    也难怪……木远泽比他还年长几岁,他能议亲的时候,阿锦还是个总角之年的小丫头呢。只是却不知,他的心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几分?


    明镌心中有了些计较,但见妹妹仍旧是往日那般矜贵自持,不见半分因自己的婚事而在意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动。


    是以他试探地说道:“远泽这般挂心于你,倒显得我这个亲阿兄不如他这个表兄了。”


    明锦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没将这桩事放在心上,只道:“胡说八道。阿兄是阿兄,何必和别人比。”


    明镌细细看她神色,确实未见明锦面上有半分羞涩之意,可见并未往那方面去想,便打算作罢。


    但他旋即又想,若木远泽确有此心,两家还当真可以议一议此事。虽说木远泽比阿锦是大了不少,但以木氏土司的门第,母妃的身份,以及木远泽的继承人之位与对妹妹的看重,妹妹嫁过去皆是知根知底的,也不委屈,比先前家中一直看好的祁王府更称良配。


    只是明镌身为兄长,亲眼看着自己娇娇妹妹长大,若要在表兄和胞妹里选一个,他自然是偏向妹妹的,还是要打探打探她的心意才好,是以便稍稍大胆了些,问道:“我来之前听府里头有人嚼舌头,说阿锦与远泽相配,阿锦觉得如何?”


    明锦本在翻开膝上的一本医书,手里端着半盏茶正饮着,听他话出,险些一口将自己呛死,猛咳了起来,惹得鸣翎连忙上前去帮她顺气,又谴责地瞪明镌一眼。


    “这胡说八道的都没了边际了,谁嚼这样的舌头,若是来日传出去,不知道舅母怎么看咱们。”明锦缓了那口气,便皱着眉说起。


    明镌看她这般横眉冷对的样子,知晓她是没有那意思了,也不再相问。


    倒是明锦在兄长面前素来松快不少,玩笑似的想了想,又道:“但若真要这样说,舅舅舅母从小疼我,外祖也甚爱我,嫁给表哥,想必也不受委屈,倒也不坏。”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似乎传来什么落地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谁在外面偷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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