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带他见父母◎
宋洇被傅晏折腾了好一会儿, 整个人都像是瘫了,腿软,没什么力气,侧脸陷在枕头里不想说话。
傅晏闹了她一阵, 让她不要带着哭腔极速呼吸, 又安慰她哄她。
宋洇没好气地让他“滚蛋”,可是软着声音说话实在没什么信服力。
“洇洇。”
“嗯?”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傅晏的呼吸与她交缠, 语气却正儿八经。
“像什么?”
“一只餍足的小猫。”
宋洇被嘲笑了, 抬手打他, 却被他搂得紧。
宋洇气他:“你像狗。”
她失而复得的小狗。
“那也没错。”
宋洇吸了吸鼻子,窝在他的怀里, 问:“哪里没错?”
傅晏失笑, 答:“狗都是会咬人的。”
而他现在就在咬她。
“混蛋。”宋洇骂他。
傅晏诚恳道歉:“我错了。”
气息擦着耳尖而过,他嘴上说错了, 却又开始闹她, 手上动作还那么凶。
宋洇搂紧了傅晏的脖颈,痛苦地闭了眼, 被他拿捏得彻底。
她想, 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个混蛋。
是她心上的混蛋。
……
这一夜,宋洇睡得香甜,翌日起来还不大想起床。
晨光淡淡,从深色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女人用手挡住眼睛,眯了会儿, 又抬手摸到身侧傅晏的位置。
人不在, 只余了一个陷下去的痕迹。
空荡荡的。
宋洇就开始想他。
【因因:起这么早呀?】
宋洇披了一件傅晏的衬衫去洗漱, 刷牙时看手机。
【FY:去把昨天的事收尾。】
昨天两个人闹得太晚, 宋洇都快忘了黎潇惹出来的事,满脑子只剩下傅晏,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他笑的时候胸腔震动,呼吸被她引诱得深切沉重,是从肺腑里呼出来,体温要把她烫伤。
这样的情况,她全部的心思都拿来对付傅晏了,哪儿还有旁的?
甚至于现在她只是去想,就觉得难扛。
宋洇咬着牙刷,差点把牙膏泡沫咽下去。
打字。
【因因:没有耽误吧?】
【FY:为什么会耽误?】
【因因:本来应该昨天晚上处理的。】
但是她占用了他的时间,黎潇那边的事要是发酵了不好处理。
【FY:所以?】
【因因:耽误你了。】
几分歉疚。
傅晏回得挺快。
【FY:已经处理完了。】
又说。
【FY:你觉得这是耽误?】
宋洇是这样认为的,但她的歉意不多。
明事理的大小姐总归会有自己的公主脾气,这并不妨碍她“不允许傅晏嫌弃”,想任性告诉他“不准”,只是没想到傅晏回得比她还快。
【FY:如果这样叫“耽误”,大小姐以后多多耽误我。】
眼睫一颤。
宋洇被他叫“大小姐”脸一热。
凶他。
【因因:别这么叫我!】
【FY:那怎么叫你?】
【FY:洇洇?】
【FY:公主?】
间歇少许。
【FY:女朋友?】
宋洇看他发一条消息,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一点,心都快被他融化掉,但回复却不见得饶人。
【因因:不能叫我公主,也不许叫我大小姐。】
【因因:包括备注,也不能这么叫。】
【FY:那叫什么?】
【因因:不懂,我不知道。】
明明有剩余的答案,他还是要问她。
宋洇才不会如他的愿,这么快地给出新想到的标准答案。
【FY:那洇洇,叔叔阿姨怎么叫你?】
宋洇勉为其难回忆:宋清予和孟晚枝,最常用的就是叫她“洇洇”,可也有别的称呼。
小玫瑰,又或者……
宋洇哼哼。
【因因:宝宝。】
一顿,又觉得这样直白发送给傅晏太腻歪,解释。
【因因:孟晚枝上回才告诉我,原来她和爸爸一直叫我“宝宝”。】
【因因:她一直很爱我。】
【FY:阿姨身体好点没?】
宋洇想起来孟晚枝的病和她的交代。
【因因:还是那样,但看起来心情好多了,护士说她开始交朋友了。】
【FY:那挺好的。】
【因因:傅晏。】
【FY:嗯?】
【因因:我妈妈想见你。】
宋洇得意地看着发出去的消息,果然不出三秒,有电话打进来。
宋洇垂眼,等铃声响了少许才接通。
“干什么,在换衣服。”
宋洇接听电话时语气不善,但镜子里凌乱穿着睡裙的女人嘴角挂着笑意,这些傅晏都看不见。
傅晏那头有回声,应该是在狭窄的走廊,同她说话全然轻柔:“阿姨想见我?”
有路过的职员叫他“傅总”,成为浅淡的背景音。
宋洇点点头,复述了孟晚枝的话,数落:“她说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一定适合过日子。”
傅晏似是沉默了少许,问她:“阿姨这么说我的?”
宋洇笃定:“可不是吗?妈妈说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了,一定要把你带给她看看,她要亲自核验你是否合格,可不能让自己女儿被骗了。”
傅晏气息中发出一声笑:“所以……”一顿,“洇洇在答应我之前,就已经跟阿姨说了?”
“……”
被发现了。
傅晏见电话那头没声音,戏谑:“真的一直在吊着我呀?”
“……”
宋洇被说中了,烦恼,任性地敷衍:“不知道。”
又迅速地转移到新话题,“这段时间男朋友有空吗?我带你去见我妈,”一顿,“还有我爸爸。”
去给宋清予扫墓。
她撩开眼,撑着洗手池等回答。
“好。”又说,“我说过的,我一直有空。”
男人的嗓音低低沉沉,可是怎么听都挺乖。
宋洇心满意足:“这么称职?”
她像是给出奖励一样撩他:“哎,男朋友,告诉你一个秘密。”
傅晏顺着她:“什么秘密?”
宋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气声说:“我现在穿着你的衬衫。”
她听到傅晏气息错了一拍。
“黑色的,第二个柜子第三层的最左边,真丝的那件。”她继续描述,“垂坠感很好,我穿着到膝盖,袖子要叠三层,不然太大了,不过跟我睡觉穿的睡裙倒是匹配,都是一个颜色。”
宋洇提了提睡裙肩带,小声说:“你是知道的,那条睡裙太露了,穿着去洗漱、吃早饭有些冷,我不是故意要穿你的衣服,不穿会冻着感冒的,你也不想我感冒吧?”
傅晏的嗓音哑了许多,告诉她:“知道,理解。”
宋洇眨眼,问:“想看吗?”
她得意起来像是傲娇的小狐狸,挂傅晏的电话一气呵成,半点念想也不给他留。
【因因:中午忙完来中京接我,我很忙,其他事情不要烦我。】
等到回复得逞了,高高兴兴地出门买了早饭去中京。
周玉笙给中京律师事务所下了律师函,但一封简单的律师函在国内一流的律师事务所面前就显得不够看。
许屹把周玉笙的行为当笑话看,但他和宋洇都心知肚明:他不是下律师函,而是给出警告,告诉他们他不会放弃。
两个人走到事务所外边的走廊,冬天的气息不似前几日那般浓厚。
“这两天天气转暖,真是少见。”许屹瞧了眼天,倏然感慨。
宋洇想起来高中的时候傅晏跟她说的话,“正常的。”
“怎么说?”
宋洇回忆:“因为度过最冷的冬天,就会遇到生机的春天。”
许屹笑了,“谈个恋爱弹出哲学了?”又问,“你跟你那位在一起了没?”
女人想起来早上玩弄傅晏的论调,又警告了傅晏不要叨扰。
不知道傅晏会不会生气。
又或者会怎么“生气”。
几分期待。
回答许屹:“就昨天,确定关系了。”
许屹停住了脚步,一闪而过的落寞,失笑。
“那可怎么办?以后辩论队聚餐带家属,就我一个人是光棍了。”
宋洇被逗乐了。
“学长这么热门,想找还是容易的,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吧。”
许屹多看了宋洇,没有再深入探讨,岔开话题:“过两天你学姐就回来了。她听说了你的事,说要提前来中京帮我,暂时做我的助理律师。”
宋洇赞同,又笑说:“那我岂不是有两位辩护律师?”
许屹的目光从眼前的女人身上移开,看向更远的天空,“能跟你学姐一起帮你,荣幸之至。”
宋洇定了计划要先去给宋清予扫墓,离开京城几天,所以这几天忙着把开庭的资料提前备好。
她跟许屹说了自己的日程安排。
宋清予是飞机失事,在回国的途中遭遇极端天气与飞机塔台失联,至今未寻找到飞机残骸与黑匣子。
刚出事的时候,孟晚枝还是清醒的,连夜开车到海边,哭了一夜。
宋清予乘坐的班机于晚间2点15分失去音讯,按照既定轨迹是在南海与菲律宾海域的交界,宋清予与飞机乘客、机组人员共计181人的遗骨陷落在茫茫深海,不见踪影。
孟晚枝说,就像是星星会在同一片天空闪烁,失散的人总会在人海中重逢。
那海洋也是一样,世界上所有的水流最后都会汇聚在一起。
死去的人的家属能够通过大海为他们祭悼,让水流寄托他们的思念与悲伤。
所以宋清予的墓便是这茫茫大海。
“和你男朋友一起去?”
许屹在走廊的尽头,收回目光时看到上回来接宋洇的男人,应该是刚到的,立在四季如春的梧桐树旁静静等候。
身型挺拔而落拓,侧脸冷漠,却在抬眼看到宋洇时露出少许温柔。
“嗯。”
许屹的身侧,她的学妹点了头,似乎一提到喜欢的人身上的所有焦躁与戾气都会消散,明艳的眉眼柔化,轻声:“我要带他去见我的父母。”
72 ? 72:再度暧昧
◎怎么会讨厌你◎
迈巴赫里车载空调在运作, 暖风氤氲。
宋洇坐在副驾驶脱下外出的外套,听到询问偏了头。
“都聊好了?”
“嗯,”宋洇里间穿了件贴身的白色羊绒毛衣,“已经跟学长请好假, 明后天去海边给爸爸扫墓。”
傅晏骨节分明的手敲击在黑色的方向盘, 下颌线流畅。
“周家那边有新动作。”
宋洇眼睫一颤,撩开眼:“他们怎么了?”
傅晏语气随意:“周玉笙已经从法律关系上撇清了自己和周氏药业的关系, 并计划把周起樾送到了周氏药业在海外的分公司。”他冷淡的笑意积聚在眼底, 轻声, “不过出了点意外,今早周起樾出关时因为犯事被警察拦下来了。”
宋洇系安全带的手顿在那里, 问:“你干的?”
傅晏不语。
宋洇心里明白, 顿顿:“进去了?多久?”
“刑事拘留37天。”傅晏抬手,他身上的高档羊绒外套沾染了凛冬的寒意, 冷白的手指在纯黑的车内空间格外冷感, 宋洇看着从她胸前穿过的手,又想起来他的这只手对她做过什么。
傅晏帮宋洇系好了安全带, 目光上移, 落在她的小脸,允诺一般:“足够到开庭那一天。”
“傅晏。”
宋洇还在看傅晏的手指,骨节分明,已经放回方向盘上。
女人觉得空调风太热,呼吸错乱,叫了他的名字, 漾出笑意。
“嗯?”
“会不会太麻烦你?”
傅晏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只是看她, 倏然失笑。
宋洇眯了眼, 白色的羊绒毛衣贴着身体描绘曲线,轻声:“或者换个说法,你想要什么奖励?”
气氛一瞬焦灼,
傅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中午去哪里吃饭?”神色柔和了少许。
宋洇对吃的一向不怎么挑剔,可还没开口,听到男人替她做了决定,“回家怎么样?”
宋洇皱眉,问:“下午不是有会吗?夏秘书说你下午很忙,回家多麻烦……”
傅晏打断:“主要不是午饭。”
他的手指敲在方向盘上发出闷响,伴随着暖风吹拂的呼呼声,男人抬起眼,浅色的眼睛本该冷恹,此刻却涵盖戏谑。
“那是什么?”
“要奖励。”
坦然的回答让宋洇难接,旖旎的想法一旦出现就难以消失。
他要什么奖励?
傅晏凑过来。
“早上走得太早,没看见你穿衬衫。”一顿,“太遗憾。”
心颤了颤。
宋洇一下子就明白他要什么。觉得耳尖发烫,想起来她早上任性的撩拨,听见傅晏清哑嗓音发出询问:“给吗?”
宋洇撞入了傅晏灼灼的视线。
觉得心痒。
“傅晏。”她小声叫他的名字,心里想着怎么他说什么都会心动,也忒没面子。
可男人没有系安全带,挨过来得顺利。
“给不给?”傅晏摸到了她的唇,带着威胁。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宋洇直视她,语调骄矜。
“什么主意?”
宋洇出尔反尔:“不想奖励你。”
傅晏眼神暗了暗,“讲不讲道理?”
“不讲。”
宋洇在傅晏跟前为什么要讲道理,他又不是其他人。
傅晏生气了,他低头,偷她的呼吸,惩戒性质吻了她。
炙热的呼吸交联在一起,带着怜惜和赤诚的爱意,力气太大,把她死死按在座位后椅几乎要把她钉死在那里。
傅晏在她换气的空隙,按着她的唇瓣,重申了一遍:“给,还是不给?”语气凶狠了些,可停顿时声音带上哑,便不叫人害怕,只叫人着迷。
他的手从侧脸滑到了脖颈,扯了唇在笑。
宋洇移不开眼。
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道将她覆盖,两个人贴得太近,宋洇这才发觉,安全带只困住了她一个人。
她还真像砧板上的鱼肉。
宋洇埋怨地看着他:“别威胁我。”
宋洇被亲的脑袋发晕,突然想起来以前都是她威胁他,不听她的就亲他。
现在地位互换,该她害怕了。
“今晚怎么样?”傅晏打商量。
宋洇不说话。
“明晚?”
宋洇闭上了眼睛,妥协,摸到了男人的后脑勺,“你求我。”
傅晏连迟疑都没有,清冷吐字:“求你。”干脆得很。
混蛋。
宋洇的气息中含着轻笑,按下他,让傅晏靠得更近,帮助他为所欲为-
第二天一早宋洇便带着傅晏飞去沿海城市。
一月的广府不似京城寒冷,穿一件简单的长袖开衫便可出门。
夏秘书帮着订了一间沿海别墅,海风湿热,宋洇靠着窗看海,想起来要跟孟晚枝说一声,她来给爸爸扫墓了。
“给谁?你爸爸吗?”孟晚枝反应了好久,都没能理解。
“洇洇,你为什么要给爸爸扫墓呢?他不是好好的吗?我昨天还跟他聊天了,你这孩子,居然扫墓,扫什么墓,不是咒你爸爸吗?”
急促的话语虽然一如既往温柔,却带上了训责。
宋洇静静听,不远处深蓝色的海水洋面平静朗润,深沉仿若酝酿风暴,灰色的天空笼罩,仿若一片宽阔的阴影,飞鸟在盘旋。
她被孟晚枝骂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换了个问法:“那妈妈,如果你很久没见爸爸,你要怎么去见他?”
“我们不会分别很久呀。”
宋洇纠正:“我说如果。”
孟晚枝“唔”了一声,在电话那头语调温柔:“要给他准备玫瑰花和望远镜,还要给他准备绚烂的笑容。”
宋洇诧异:“为什么呀?”
孟晚枝语气好了些,解释:“玫瑰花和望远镜代表我和清予的爱情,而见他,自然要开开心心。”
宋洇不确定:“爸爸会高兴吗?”
“肯定会呀,你爸爸在外人面前我不知道,但在我面前很容易满足的,有望远镜就够了,有玫瑰花更好。”
宋洇捧着脸,突然就心里发软。
宋洇回答:“知道了。”
知道去祭悼宋清予该带什么。
护士小姐在旁边催促说要去看医生,孟晚枝说了好几声“抱歉”,解释:“这是我女儿的电话,我们关系很好的,我要多跟她讲讲话。”
护士小姐发牢骚:“孟女士,也不是我想,是医生不等人呐。”
孟晚枝没有办法,又跟宋洇说“抱歉”。
笨拙的,像是个孩子。
后来,母亲成了懵懂的模样,而宋洇才像是那个管孩子的家长。
她突然有感而发,问:“妈妈,如果有一天爸爸离开了你,你会接受不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迟疑。
“当然会。”
孟晚枝呐呐:“妈妈这一辈子没有吃过什么苦,又遇到你爸爸这么好的人,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是正常的,总要给妈妈时间消化。”
她亲切温柔的语调让宋洇想起来很多年前女人平静优雅的模样,孟晚枝坦然地告知:“但是宝宝放心,这只是一时的,妈妈一定会走出来的,因为妈妈还有你。”
“妈妈爱你。”
宋洇被海风迷了眼,眼眶微湿,“嗯”了一声。
她笑出声,催促:“你快去吧。”
孟晚枝说了声“好吧”,才感慨:“洇洇呐,总觉得你最近开心了好多。”
“有吗?”
“有呀,以前你打电话总是不高兴,也不愿意跟妈妈说话,妈妈都不敢打扰你,最近经常笑了,人开朗好多,就跟从前一样。”
从前。
宋洇允诺:“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孟晚枝满心欢喜:“好呀,希望我的小玫瑰一直开心幸福。”
又说:“这样就足够。”
……
傅晏跟宋洇去附近的市集采访,在百货中心买到了望远镜,又到街头的卖花人那里要了一束玫瑰花,宋洇突然想来很多年前傅晏在花店打工给她送的玫瑰花。
女人一袭朴素的黑裙,突然好奇:“男朋友,我记得你之前送我的花,好好的盆栽,你剪了,削了刺送我是什么意思?”
傅晏在付钱,卖花的老奶奶已经没了牙齿,说话时只剩下牙床,笑起来皱纹丛生,眯眼温声说:“谢谢你啊,年轻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装,扭头重复:“花?”
大公夫人路易斯,是德国育种的杂交蔷薇。
傅晏眯起眼,像是回忆,嘴角带着浅淡的笑容,“在花店里打工,买花可以打四折,相对便宜,而那个品种是店里最贵的,当时在日本得了奖刚刚引进,我记得你也挺喜欢的。”
傅晏将买来的红玫瑰花束整理好送到宋洇的怀里,一如当年的模样。
玫瑰鲜艳,像是燃烧的珍珠火焰,娇美动人。
但依旧比不上宋洇。
女人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最贵的?”
“对,最贵的。”
傅晏留给自己的生活费宋洇清楚。
她知道他掏空口袋给她买花,却没有想到特意给她挑选了最贵的。
“我以为你那个时候没那么喜欢我。”宋洇抱着花,跟傅晏走向回别墅的路。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一直在逃避我啊。”
傅晏失语。
许久他问她:“如果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接受你吻我,任由你摆布去做那些事?”
宋洇把头埋进了花里。
“也不是完完全全不喜欢,但总会有憎恶吧?”毕竟她强迫了他。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宋洇想情感是一个永远无法平衡的天平。
一点点的喜欢,加很多很多的讨厌,也会把人压成极端的模样。
更何况傅晏自尊心那么强,她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找她。
“你应该讨厌我的。”女人声音轻轻的。
“不会的。”
“什么?”
“我说不会,”傅晏停下了脚步,稍稍弯下腰与宋洇平视,几分不解,“怎么会讨厌你。”
宋洇眨眼,觉得释然,又觉得高兴,心底里有了着落,立马不讲道理地举例论证:“那你都没有给我送生日礼物。”
男人的身型在世俗的街道被阳光柔化,冷恹的面容露出抱歉的笑容,“其实准备了,没送。”
宋洇怔然,没想到,询问:“是什么?”
傅晏没回答,直起身揽过她的肩膀带她回去。
宋洇眯眼,探究一般靠过去想要搞明白他欲言又止的真相。
可傅晏只是垂眸看着他。
是傅晏先妥协。
“回去给你看。”
宋洇:“哪个回去?京城吗?”
“等会儿。”
宋洇惊诧:“什么东西呀,你一直带着!”
很宝贝的样子。
宋洇开始构想,能够一直带着的能够是什么,可又无法去描绘出那个时候的傅晏能够给她的礼物。
傅晏岔开了话题:“洇洇,过两天生日想要什么?”
宋洇想了一会,隐隐猜到了几个答案,但不确定。
被他问了,稍稍思考,招手叫傅晏俯下身,到他耳畔说了什么。
很特别的要求。
足够贪心。
傅晏气息中发出一声笑,看着她,眸光不移,问:“那我呢,你送我什么?”
宋洇指了指自己。
在广府最世俗的小街道里,有沙茶面的店铺卷着白色的蒸腾热气儿,宋洇笑了声,问:“这个,满不满意,想不想要?”
傅晏看着她,想起来十八岁的时候凌晨昏暗的街道,路灯半息,十字路口即将倒闭的金店。
心脏突然被填满,闷闷说了声,“想要。”
从不可能到可能,从高攀不上到命运殊途,地位互换,利益交织。
倘若有机会,又怎么可能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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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73:再度暧昧
◎宝宝,谢谢惠顾。◎
沿海的沙滩被澎拜的海浪惊扰, 潮起潮落,留下海潮的痕迹。
已经是傍晚时分,沙滩上没多少人,孤身漫步的男人便显得惹眼。
傅晏在接电话, 夏轶说了今天嘉汇的合作议案。
男人听了一会, 打断:“抄送给我,晚点看细节。”
夏轶应了声, 又提到傅家。
傅晏还是那身灰色运动装, 显得居家, 神色却冷淡:“怎么?”
“傅总身体不行了。”
傅晏轻嗤:“为什么?”
夏轶平声:“最近病房新换了一个小护士,姓邓, 先生知道之后一直闹着要换人, 今天小护士给他换吊瓶时,傅总吓到从床上滚下去了。”
傅晏神色淡淡, 不语。
夏轶转述医生的话:“小护士好像和先夫人长得有几分像, 医生说这是心病。”又说,“已经抢救了三个小时, 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傅晏的脸上没什么波澜, 垂了眼说了什么,倏然被出来旅游的女孩打断。
是来询问联系方式的。
男人冷漠扫了眼,提了提手中宋洇的红色细高跟,连声抱歉也没讲,继续告诉夏秘书如何处理。
“等医生结果吧。”
夏轶迟疑:“那这结果需不需要第一时间告诉……”
“不用。”
夏轶轻声:“其他人呢?”
“随便。”傅晏背着夕阳的光,远离了人群, 浅色的眼眸黯淡, 薄唇没有弧度。
“不过应该也没人去看他。”
“不管是病房还是葬礼。”-
傅晏回来的时候, 宋洇已经把望远镜搭好了。
女人光着脚踩在沙滩上, 正在观测星星,听到脚步声偷偷看了眼身侧,刚好落入傅晏的目光里,被发现,宋洇勉为其难睁着一只眼睛同他介绍:“NGC2237。”
玫瑰星云,宋清予和孟晚枝结缘的那片星云,距离地球5200光年。
那年,钱德拉x射线天文台证实了玫瑰星云的中心拥有炙热且年轻的恒星。【注】孟晚枝在家里的彩色电视看到了消息,骑着单车赶赴学校天文学社,鼓起勇气问社长宋清予借了最新版的天文杂志。
因为NGC2237,他们有了爱情,也有了宋洇。
宋洇笑容明媚,偏头问:“电话打完了?”
“嗯,”傅晏静静看她,“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夏秘书又烦扰你?”
“是我烦扰他。”
资本家倒是有自知之明。
宋洇将傅晏拉到了望远镜前,邀请:“来看看?”她手把手教她,“朝着麒麟座的方向。”
她的手指纤细,指向天空,神色专注而欣喜,像是个最为普通单纯的小女孩。
柔软的身体不自觉地覆盖在他身上。
傅晏低下头,学着她的模样向深邃的宇宙看去。
原本沉寂冷淡的眼神被融化开。
星野辽阔,星宿在孤独地燃烧,明明遥不可及,却又竟在眼前。
是造物主穷工极巧的瑰丽。
她带着他做细微的调整,帮助他调清晰景象,语调温柔:“有没有看到一片暗红色,像是盛放的玫瑰,又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宋洇眯着眼静静告诉他:“这是来自宇宙的告白。”
在浩瀚宇宙深处悄然盛放的玫瑰花,璀璨绚烂,浪漫瑰丽。
是爸爸给妈妈的,也是宋洇给傅晏的。
宋洇看着傅晏的侧脸,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们从警察局出来,穿过大街小巷,沿着路灯照亮的轨迹,她跟着他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宋洇买了两份鳗鱼饭团和一份消毒用具,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跟一个不懂天文的人讲天空中的星星。
傅晏七年前买的花早就枯萎掉了,但是宋洇想给他一束永远不会凋零的玫瑰花。
“傅晏。”
“嗯?”
宋洇告诉他:“这也是很贵的玫瑰花,而且不会凋谢。”
在市集买的红玫瑰被放在不远处的沙滩,被海浪冲刷。
海风习习,傅晏心意一动,忘记了傅家那些杂乱的琐事,轻笑了声:“送给我的?”
“不然呢?”
女人挑眉看他,一如很多年前在傅晏眼前明艳骄纵的模样。
——傅晏又将她变回那个任性而嚣张的样子。
不用受任何人欺负,只是纯粹而自在的样子。
傅晏被海风眯了眼,觉得她太动人,想要吻她。
宋洇科普:“爸爸也把这束永恒的玫瑰花送给了妈妈,在竞赛得奖的那天晚上,他带她爬了山,看了星星,这是他的告白花束。”
傅晏明白:“你现在送给我了。”
男人偏了头摸到了女人的侧脸,抚摸她的下颌,喉结滚动,问:“那么洇洇,告白花束赠送成功的话,会有附赠的吻吗?”
宋洇眨眼,看到傅晏克制的眼神,像是有暗火在烧。
“没有。”
“为什么?”
宋洇小声拒绝:“我们是来看我爸爸的。”她絮叨,“你这是在我爸爸面前亲他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
傅晏看她:“那太遗憾了。”
他还是亲她,只是蜻蜓点水,落在她的眉骨。
宋洇被傅晏的气息包裹,捏着他的衣袖,可以感知到衣服包裹下有力的肌肉线条。
宋洇突然觉得烦躁,事实上,不满足的也包括她宋洇。
“傅晏,但也没那么绝对。”她改变了主意。
“比如?”
女人眼波潋滟,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死死地攥在手心里,迫使他靠近他,直接地告知:“成年人了,不需要在长辈面前那么畏惧做乖孩子。”
更何况他们名正言顺。
傅晏一怔,宋洇便已经吻了下去。
她的吻好像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太好的水平,横冲直撞又娇气,恶棍一样的行径,公主一般的品性。
但只要想到这个人是宋洇,就又叫人足够心动。
傅晏把她抱起来带回房间,夏秘书租的那栋别墅宽大,但只有一间主卧。
今天是他们第一天到,所以还没有定下来是谁住。
不过事实上,并不需要所谓的“谦让”。
傅晏用膝盖顶开房门的时候,宋洇就窝在他的怀里吻他,手搂在他的脖子上,圈得紧。
她太磨人,傅晏眯眼警告她,但是宋洇不听话。
女人神色懒懒,眯着眼料峭看他:“你可以像我爸爸妈妈一样地叫我的。”
傅晏把她放在床上,白色的床单有专门的人事先清理过,宋洇陷在大床上显得娇小。
“我都不知道,爸爸居然会那样叫我。”宋洇没有放开搂着傅晏的臂弯,她锁着他,要他靠得近些。
其实宋洇一直都很好奇,宋清予那样温和俊雅的人是怎么溺爱地叫她。
“怎么叫?”
宋洇小着声都觉得羞耻,“我跟你讲过的。”
傅晏回忆起来细节,笑起来眼尾上扬,眼底仿若藏了光。
他问她:“你想我这么叫你?”
宋洇否认:“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污蔑我。”
傅晏气息中发出一声笑,凑到她耳边,遂了她的愿,压低了嗓音说了两个字。
很重的吐字,好似欲孽深重。
像是把毕生的宠溺和缱绻都含在这样的两个字里面,宋洇听得呼吸一滞,懵懂地看他,男人狭长的眼浅淡,高挺的鼻梁挨过来,贴着她,问:“这样?”清哑而温柔。
宋洇脸上红霞一片,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吐字那一刻便已经从耳尖流窜到全身,像是过电一样,她浑身都发酸。
宋洇呼吸急促,不动声色握了拳,可是浑身滚烫,拳头捏不紧,她红着脸偏过头故作冷静摇头:“我觉得不像。”
“怎么说?”
“你叫的太缱绻太纵容了。”宋洇不敢看她,苛责。
傅晏好整以暇,被她圈着追逐她的目光,问她:“那要怎么改?你教我?”
宋洇眼睫一颤,像是振翅的蝶,生气:“套我?”
她教他的话,就得叫他,她才不要。
傅晏将她放倒在床上,男人侵略气息十足,逼问她:“所以洇洇,我能这样叫你吗?”
……
他们又在床上接吻,宋洇被他吻得都快不知道呼吸,觉得危险而迷乱,脑子蒙得狠。
他问她可不可以,宋洇被亲得裙子凌乱,好半天说可以。
她被他拖到浴室洗澡,淅沥沥的雨洒有水珠溅落在地上,蒸腾的水雾覆盖了狭窄的房间,宋洇听到傅晏问她他们这样算不算见了家长。
宋洇说还没见孟晚枝,又改口说不知道,他就把她压在发了雾的镜子上亲,凶狠得像是一只野犬,女人稍稍偏头就可以看到朦胧的镜子上自己溃不成军的样子。
没出息。
满身泛红,像是羞怯欲放的玫瑰花,宋洇看到眼眶底下的清泪才知道自己哭了出来,她原来这么脆弱。
傅晏亲她,又哄她别哭,问她:“现在知道了吗?”宋洇哭得更厉害。
她哭得挺漂亮,惹人怜惜又叫人心动。
她知道傅晏很温柔,但是在镜子前面的羞耻感战胜了所有了其他情愫,她死死抱紧他,在崩溃的时候叫他的名字,像是找到了求生的锁链。
她在无意中触碰到他手臂上那条纤长的疤痕,含着哭腔和急促的呼吸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傅晏的回答有些漫长,宋洇脑子发昏听不进去,只觉得眩晕。
傅晏带她洗好了澡将她安置到床上。
别墅是透明的玻璃房,没有拉窗帘的时候,外面的夜景便一览无余。
宋洇又想起来宋清予和周氏药业。
“傅晏。”
她和他躺在相邻的两个枕头上,宋洇浑身都痛,困意来袭,但还是挨过去要在一个枕头上靠着他。
又叫他:“傅晏。”
男人抱住她,柔声问怎么了。
女人靠在傅晏的怀里,小脸上眼睛迷茫睁不开,她伸了手抱住了他有疤痕的手臂。
“叫我呢。”她撒娇。
男人的呼吸乱了乱,倏然笑笑,揉她沾了汗的脑袋,然后吻她。
叫她:“宝宝。”
说:“谢谢惠顾。”
作者有话说:
【注】百度百科和下面的科普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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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74:再度暧昧
◎理智败给情感,傅晏输给宋洇。◎
晨光熹微, 白纱的窗帘浮动,宋洇睁开了眼睛。
她醒来时身体有异样,整个人并没有隐痛,只是酸麻, 浑身没什么力气, 薄到透明的皮肤上有轻微的淤痕,像是洇了水的颜料盘, 冷白中染了些许青紫。
宋洇迷蒙叫了一声傅晏的名字, 没有回应, 人不在。
她揽过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 想起来昨夜在卫生间发生的事情, 气恼之余又觉得害羞甜蜜,他们胡闹到凌晨, 后来的事情记不太清, 那时她实在困,只是吊着一丝神魂在跟傅晏动作, 像是船帆在海浪上颠簸摇曳, 要把她整个人荡得灵魂出窍。
她起身去穿衣服,要找傅晏算账,床头柜的小盒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旧款式的礼物盒,用黑色的绒带系着。
盒子里有两个槽孔,应该是对
丽嘉
戒,但只留了一枚简单朴素的铂金戒指。
刚一碰到, 听见开门的声音。
“醒了?”
宋洇闻声看去。
傅晏冷感的眼睛在落在宋洇身上时融化, 语气柔和, 带着星点笑意。
这样一个人一出现, 就占据了整颗心脏。
他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有些少年感,但更多的还是成年男人的慵懒,头发应该是早上洗过,松散垂在那里,几分随意。
宋洇一看到傅晏,昨天晚上半梦半醒的回忆就回笼,湿热的气息几乎是有实质,她像是火种被点燃,浑身滚烫,要烧起来。
她连忙退回到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团。
好像他一碰到她,就会逼着他把昨天的事继续。
“怎么了?”傅晏询问。
“还没睡醒。”宋洇装腔。
“不都下床了?”傅晏挑眉,走到了床边,稍稍弯腰,想要掀开但没用力气。
宋洇圆润整齐的指甲覆盖在纤细的手指上,死死拽住被子瞪他,生动得紧。
傅晏倏然几分笑意,问:“下不来?”
宋洇忍不住吐槽了句:“你哪儿有那么厉害。”
傅晏恭维她:“是,你比较厉害。”
听着像是真心话。
宋洇被他一夸心都飘了起来。
但还是忍不住腹诽傅晏真的太会磨人,再温柔,也不该磨她到那么晚。
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生气。
他一点都不听她的话。
“我才不厉害,我现在看到你就腿软。”宋洇轻着声骂他,又埋冤,“我要睡觉,你都不让我睡觉。”
她原本计划好了要恶劣而任性的态度对他,可是现在傅晏就在跟前,想要说出口的话又生生憋回去。
光是看到他就觉得心动难扛,又怎么舍得开口批评。
“我的错。”傅晏伸了手,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宝宝,去吃早饭,饿不饿?”
“别。”
宋洇被他这么叫,脸又红了一阵,变扭,教导:“白天不准这么叫我。”
傅晏心领神会:“那晚上?”
他调笑:“公主的脾气还真是难猜,晚上还缠着要我一直叫。”
“你污蔑我。”
她也就要求了四次,后面都是他自己叫顺了,像是入了迷。
“行了。”傅晏揽着宋洇的腰,让她下床。
他是真的惯着她,注视她,改口,又重复了一遍:“洇洇,去吃早饭吧。”
傅晏一早就出门买了早饭,挑了广府有特色的早点,还有一些常规的中式早餐,十几种品类,是怕她不习惯。
宋洇洗漱好坐下,手肘不小心碰到椅子背生疼,查看了一番才发现自己纤细手臂上的淤青,好像是昨天被按在镜子上留下的痕迹。
她得了机会就寻傅晏的错处,宋洇这次终于能说出口。
“你看呢,男朋友,你干的好事。”批评的语气,可眼底却流转光彩,像是得逞的小狐狸。
傅晏在一旁翻阅ipad上的讯息,神色几分冷淡,宋洇一叫他,男人抬眼看去,满眼便只剩下一个她。
他关闭了ipad上的头条讯息,静静看她:“是我过分了。”道歉得及时。
宋洇觉得舒坦,又听见傅晏戏谑问她:“那女朋友,需不需要补偿你?”
“不需要。”
“那你说怎么办?”
宋洇骄矜:“一个印子罚你一次。”
“行。”
傅晏倏然扯唇笑笑,一顿,话锋一转,问:“但是洇洇,我身上的……找谁算账?”
宋洇听见傅晏云淡风轻细数她的恶劣行径,“昨儿个,有人中途扛不住,咬我一串的牙印。”
他靠过来,宋洇便嗅到他头发上的跟她一样的洗发水味道,男人清哑的嗓音就在耳侧,“咱俩算算?”
傅晏涵盖侵略性的眼神近在咫尺,像是弥天巨网,精准捕获她。宋洇又想起来浴室昏黄的灯光和湿润的水汽,光怪陆离的眼前景象,肾上腺素飙升的情感体验,他是那样持之以恒却又疯狂的人。
宋洇倏然泄了气,嘟囔一句:“不算了。”
肯定是她亏心。
她恃宠而骄不是一天两天,但太不讲道理的事宋洇也不大乐意干。
她昨天仗着傅晏怜惜她,可好好欺负了他好几下。
宋洇错开眼,喝了一口粥,听到傅晏叫她,“洇洇。”
“嗯?”
傅晏扶着桌面正色看她,“但你还是可以罚我,哪怕没什么由头。”
他气息中发出一声轻笑,眼神缱绻:“只要你想。”
还真是犯规。
宋洇呼吸停了停,觉得这个时候就该堵住他的嘴,让这个混蛋不要撩拨她。
可宋洇只是骄横地横了他一眼,嘟囔:“吃早饭了。”
干了一晚上体力活,她是真的饿了。
早饭后两个人一起去赶海。海潮的天空,海鸟在鸣叫,宋洇跟傅晏讲宋清予的事,突然才发觉,曾经在自己生命里仿若苍天大树一般的人物已经离得那么远。她这些年忙碌奔波,像是一叶没有根基的浮萍,很难再去回忆爸爸给自己撑腰的模样,记不清宋清予说的“会把一切捧到宝贝女儿”的面前。
宋洇是宋清予的女儿,她始终记得自己不能成为父亲留在人世的败笔,可也终究一天天地记不清他的模样。
宋洇不想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
她坐在堤坝上,海风将她的黑色长裙吹起翩跹,她仰起头问傅晏:“男朋友,你还没有告诉我放在床头的戒指是什么?”
“看到了?”
傅晏的回答短促而温柔:“忘了?”又提醒,“你问的。”
宋洇懵懂,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那枚单个的戒指。
晨间她在匆促间将小盒子塞进了针织衫外套的口袋。
“我问的?”宋洇重复,拧了眉回忆。
傅晏没打算为难她,给出解答:“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远处是开阔的海岸线,男人换了件白色衬衫,就站在她身后,身型挺拔而落拓,一点也不似少年时阴郁孤冷的模样。
宋洇疑心自己听错了,呆住。
“你说生日礼物?”
“嗯。”
“十八岁的?”
回答是纵容的轻笑。
宋洇心一颤,思绪回到很多年前。
郊外酒店的大火有如红莲业火,将天空染出一片火光,她死里逃生,忙碌了一天,在夜间收到傅晏的电话。
他决然地拒绝了她的心意,就好像半点不喜欢。
还告诉她,跟他在一起是会下地狱的。
少女时期的宋洇淹没在痛苦的情绪里,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原来这样一个拒绝了她的人会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还是一枚可以用于求婚的戒指。
宋洇垂了眼,从黑色的绒布里取出那枚依旧光亮的戒指圈,抬了起来仔细查看,并没有看傅晏,而是问:“只有一只吗?”
她有几分悲伤和释然。
也许此时此刻,宋洇终于能够理解七年前的傅晏。
那么,按照她的认知,他恐怕没有给自己买。
傅晏按住了她的肩膀,平静地答:“给你的。”
只有给她的。
宋洇眼睛发酸,扭了头,笑着问:“不是说跟你在一起会下地狱吗?还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她在嘲笑、质问他,可表情却忧伤,眼睛亮晶晶的,洇着不会落下来的眼泪。
傅晏在看她,几分心软。
“嗯。”消散在海风里的回答。
早上傅晏醒来从夏轶那里收到最新的消息,凌晨两点二十分三十一秒,傅成煦于军.区医院抢救无效去世。
傅家那边在催他回去,傅晏拒绝了。
他冷淡通知夏轶:“有别的事,回绝掉。”
那年,宋清予遭遇空难,邓清月在Natale教授的帮助下即将送往美国的医护中心。
在上飞机之前的一天,军.区医院的病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傅成煦见了邓清月。
男人来得潇洒,像是来见多年未见的老友,而邓清月面色枯黄,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手指都无法动弹。
男人来时突然,走却走得高调。
当晚邓清月拔掉了氧气罩,自.杀了。
傅晏一开始没想回傅家,母亲死后,宋洇放他自由。
他从Natale那里知道宋清予留下的断裂的资金链,可图的利益早就被宋洇的叔叔伯伯伙同各路牛鬼蛇神吞灭。
只留下一个无法收尾的烂摊子给宋洇,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坠落泥潭,成了需要填补窟窿的人。
春夜回寒,冬天远去,可傅晏的内心世界依旧是长久的寒冬。
那年的春雨反常的暴烈,像是要把所有的人击垮。
傅家祠堂前,傅晏跟逼死他母亲的人签下了改变他一生的对赌协议。
成,他回傅家;
败,他进监狱蹲三十年。
这就是傅成煦给出的条件。
傅晏的地狱,论其根本,左不过一个京圈谁都讳莫如深的傅成煦。
傅晏看向远方,七年后的广府天高海阔,春天来得比京城要早。
他冷淡的眼眸像是沉了常年不化的坚冰,此刻也因为季节的更迭而缓缓融化。
“我是说过跟我在一起会下地狱。”他不否认。
可是爱是无解的命题。
傅晏不得不承认,在了无声息的灰暗岁月,他还是会在不合时宜的情况动不该动的心。
“宋洇我败给你了。”傅晏宣判了自己罪无可恕的罪责。
理智败给情感。
傅晏输给宋洇。
合情合理。
有如真理。
宋洇起身,猛然踮起脚含住他的唇,捧着他的脸在亲吻的间隙告诉他:“我可以跟你一起下地狱的。”
这是她的决心。
“不了。”
“为什么?”宋洇疑惑。
他在换气的片刻压抑在她的耳侧,回答:“舍不得。”
海与岸的边隙,年轻的情侣在热烈地接吻,他们灰暗的影子叠在一起,好似无法分离。
远处鸥鸟声阵阵,一声声海浪把细碎的呼吸和水声掩盖。
神明在上,有罪请惩罚我。
傅晏克制的疯狂中生出几分虔诚的念想。
他的公主受了太多苦,他舍不得她下地狱-
傅晏在回去的路上,轻描淡写一般告诉宋洇。
“傅成煦死了。”
宋洇几分惊讶,又很快反应过来。
她紧扣住男人的十指,没有去深入探讨某个生命的离世。
而是纯粹地告诉她:“我跟你讲过的,你可以相信我,我一直都在。”
在他的身边。
傅晏释然一笑。
“没必要去在意。”
“我没在意。”
这样一个带来地狱的人离开,终于自己坠入地狱。
宋洇心疼他,握了握他的手,又一遍重申了当年戏言一般的话语:“傅晏,你可以不相信爱情,但可以相信宋洇。”
傅晏拽紧了她。
在与京城相隔2200公里的地点,与过往相隔七年的时刻。
他终于可以回应。
那个人类最终极的问题。
什么是爱情。
“宋洇。”
“嗯?”
“你之于我,就是爱情。”
女人一顿,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可倏然理解,眉眼带笑,垫脚,温柔地落了一个吻在他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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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75:再度暧昧
◎交给你◎
傅成煦的死成了京圈最为热议的话题, 这样一位曾经翻云覆雨的人物死得悄无声息,却在一周后迟迟惹人争议。舆论发酵,所有的人才深切地意识到事情的发生,傅成煦真的死了, 京城傅家早就完成了掌权人的迭代, 继承人顺利上位,而前任掌权者的葬礼连送葬的人都没有几位。
太太茶会谈起这事不免唏嘘, 甚至忽略了其他大事, 比如盛极一时的京城方家倒台, 比如江南邓家的往事,又比如位居中流的周氏药业面临官司。
从广府回来后宋洇忙着周氏药业的事, 恰逢沈小圆从美国回来实习, 第一时间就来见她。
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色羽绒服和蓝色牛仔裤,看到宋洇时抬起手, “洇洇, 这边!”
她没有等宋洇回过神,就已经自己小跑过去。
沈小圆的行李扔在中京的办公室, 风尘仆仆, 但没有时差的疲惫,按着膝盖喘气,小脸纯良,几分书卷气,抬起眼才发现宋洇身侧的男人。
“傅、傅晏?”沈小圆愣住。
在明嘉的时候沈小圆和傅晏同是贫困生,被老师安排做了三年的同桌, 她当然知道宋洇和傅晏高中时候的往事, 那时明嘉人尽皆知。
可再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 竟有几分恍惚, 好像他们还是高中时的两个风云人物,一个高高在上众星捧月,一个出尘脱俗与众不同。
男人一袭黑色羊绒外套,冷白的皮肤在雪天冷感,笑时寡淡,一副疏远慵懒的模样。傅晏看到沈小圆时只是简单的点头,扫一眼就过。
他和高中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少年单薄,眼里是孤寂一片,像是一团化不开的乌墨,只有看到大小姐的时候会明朗些。
而现在,京圈的傅先生成了捧难以触碰的高岭雪,坐拥她穷极一生难以触及的地位和财富,已然不是一个阶层。
但沈小圆觉得,恐怕过去和现在都是一样的,傅晏一直都是特别的。傅晏和沈小圆的人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一直清楚。
几个人打了招呼,沈小圆没有在意老同桌,拉过宋洇的手臂,悄咪咪问她:“你们又在一起啦?”她不爱八卦,但这是宋洇的事。
许屹在旁边偷听,拉长了耳朵,调笑:“小圆学妹不看新闻的吗?满城风雨了好吗?”
沈小圆震惊,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屹的手机,头版头条是傅晏和宋小姐的资讯,后面紧跟了一个红色的“爆”字,至于宋小姐是谁,答案不言而明。沈小圆看向一旁的宋洇,明艳的女人一袭黑裙,好整以暇一副看戏的状态,似乎期待她的反应。
沈小圆抱怨:“都不跟我讲一声。”
宋洇淡声:“那学姐的新恋情也没告诉我,我还是听学长讲的。”
沈小圆解释:“忙着学业嘛,那时候还不确定。”她轻快的语气带着笑,“我总要以‘完成自我’为首要目的,感情不过是锦上添花,这些次要的事要等完全确定了再告诉你,不然多扫兴。”
沈小圆深深觉得爱情不是必需品,当然如果对的爱情来了,也是一种幸运。
一行人笑声不止,直到进了律师事务所,氛围才改变,进入工作状态。
全程,傅晏就在事务所外的等候室等宋洇。
交接完已有的内容,沈小圆收拾了许屹提供的复印件,随口问宋洇恋情的细节。
说到最后,沈小圆提了自己最担心的事。
“洇洇,你们有结婚打算吗?”几分认真。
沈小圆和宋洇是两类人,却都很务实地想到了同一件事,如果傅晏不能娶宋洇,那再真挚的情感也只是玩弄。
没必要的,只要足够理智,谁又离不开谁。
女人撑着下颌,没有细谈,只是从脖子上取出一条银色的链子,纤细的锁骨链折射光亮,上面挂着一枚精致的铂金戒指,虽然款式过了时,可看着不廉价。
“已经求婚了?”沈小圆整理文件的手一顿,几分惊诧。
“没,”宋洇忍不住炫耀,“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沈小圆疑惑:“你的生日不是还有几天吗?”
宋洇纠正:“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迟来七年的成人礼。
眼前的女人拎着黑色真皮手提包,出门时带上了黑色的网纱帽,耳垂上坠落的红色钻石耳坠摇晃,晃了人心神,歪头笑时叫人心动。
沈小圆放心之余不经生出几分羡慕。
她问宋洇这次周氏药业的风波过去要做什么。
女人站到了傅晏的身侧,精致的面容上有灵动的神采:“出国。”
与身侧人对视了一眼,宋洇告诉沈小圆:“已经和我本科的导师联系过,要了推荐信,不出意外应该是去英国读MPhil,天文学。”
不错的去向。
“傅、”沈小圆一怔,改口,“傅先生也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啦。”
走哪儿傅晏都有办法跟着她。
他纵容她,又何尝不是尊重她。
宋洇一直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无关乎出生,也无关利益,纯粹追求喜欢的东西。
自由、自我,没有生来的枷锁,更没有恶意逼迫的链条。
她终于可以去追求自己。
开往疗养院的路上,宋洇已经和孟晚枝说了他们要到。
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傅晏,问:“男朋友,你生日那天想去干什么?”
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方向盘,凸起的青筋因为冷白的皮肤而更为明显。
宋洇突然就想起来昨天晚上他们在厨房,傅晏用有力的手臂不顾她反抗把她抱在桌面,手伸了进来。
菜品在锅里,热气蒸腾,咕噜咕力地冒着泡。
傅晏作弄一般在玩她,缓慢却又深入。
越是反抗,越是用力。
他叫她不要抖,宋洇只要没有缝隙地抱紧了他,把他作为支撑。
她听见耳畔清哑的嗓音,傅晏鼓励她叫出来,宋洇不想答应他,可是傅晏心太坏,不依不饶,把她欺负得像是筛子在抖,眼泪掉下来。
后面她从了,傅晏温柔夸她。
可闹得真枪实战又嫌她喘得太惹火,从冰箱里取出新买葡萄,拨开,塞进了她的嘴里。
圆润光滑,没有籽,就是冰冰凉凉地把她惊得抱得更紧。
他隔着甜味的葡萄堵住她所有的怨言与喜欢,叫她无可奈何地心脏抽疼,为他疯魔。
傅晏在看路况,没有偏头,手腕上是百达斐丽的白金表,修长的指尖点在纯黑的方向盘上,散懒地问:“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宋洇缓了缓呼吸,迫使自己不去回忆荒唐的事,解释:“合格的女朋友应该让男朋友称心如意。”
这应该是“男朋友的福利”。
傅晏用余光扫了一眼,薄唇不自觉地勾起,她乖巧起来也叫人心痒。
男人气息中发出一声轻笑,毫不吝啬夸赞:“那你现在就很合格。”
“不要恭维我,”宋洇皱眉,不赞同,“你这样我会骄傲。”
傅晏在红灯时停在白线后偏了头看她,几分诚挚:“不骗你。”
他骗她,瞒不过她的眼睛。
宋洇又信了他的鬼话,被夸得脑袋发晕。
“傅晏,不要给我放糖衣炮弹,”宋洇严肃教导,也是在警告自己,“前两天你这样哄我差点把我折腾过去。”
那天他哄她,在地毯上玩得太肆虐,计生用品扔得到处都是。
傅晏眼尾上扬,浅色的眼眸里仅她一人,正色:“这两码事。”
“嗯哼?”
“夸你是真心的。”
“还有呢?”
“想折腾你也是真心。”
宋洇被安全带捆住的身体一僵,耳朵尖子烧得红红的。
顿在那里,眉眼一弯,倏然笑出声,爽朗也羞怯。
她又问回最初的那个问题:“所以傅晏,生日那天去哪里?”
傅晏似乎在思考,给出回答,“就在家吧。”
宋洇坏心眼:“在家干嘛?”
“你说呢?”
宋洇又想起来冰葡萄的味道,心有灵犀没回话。
孟晚枝最近的心理状况不错,心理医生那里给出了极佳的反馈。
宋洇刚一迈进疗养院,珠玉色旗袍的女人就映入眼帘。
孟晚枝在花圃修建花枝。
她垂着眼正仔细,好似入了迷,经由身后人的提醒才缓缓地偏过头目光落在宋洇的身上。
反应了一会儿,神色如同河面的冰融化,风也温柔。
女人未施粉黛,笑起来眉眼弯弯,上前一下子拉住了宋洇的手,说:“洇洇回来啦。”
好像还是高中的时候,她放学回家,遇到从太太茶会回来的孟晚枝。
她拉住了宋洇的手把她往房间里带,小声地絮叨着思念:“我昨儿个又跟你爸爸说了,想给你开家长会,他没回答,应该是有机会了。”一顿,轻轻地说话,像是在讨好,“妈妈真的很想给你开家长会的。”
宋洇垂了眼摸到孟晚枝柔软的手,失笑,安抚:“行呐,我晚点跟爸爸说,这次就你去开。”
孟晚枝露出孩童般的神色,惊讶:“真的?”
她的精神状况还是没有恢复理智,可又有哪里不同。
宋洇哄她:“真的。”
孟晚枝笑得温柔,露出几分欢喜。
她走了半路才发现还有一个男人跟着,小声跟宋洇吐槽:“你身后跟着的这是个什么人?洇洇,是不是又在外面招惹什么男孩子了?”
如果是寻常人家,做妈妈的肯定要教育。可还没等宋洇回嘴,孟晚枝就告诉宋洇:“要是喜欢谁就跟你爸爸说,他会帮你的。”
宋洇哭笑不得,看了眼身后,傅晏闲庭信步般,与她们隔了一定的安全距离,是怕孟晚枝产生排斥。
正遥遥看她。
宋洇张了嘴无声跟傅晏对话。
傅晏听见了,缓缓抬手,给她发了消息。
【男朋友:听见了。】
宋洇回他。
【因因:妈妈说了,你不喜欢我,爸爸也会帮我把你拿下。】
【男朋友:要这么麻烦?】
宋洇一顿,看到不远处傅晏温柔的神色,他告诉她。
【男朋友:我很好拿下的。】
【因因:比如?】
【男朋友:比如宋洇招招手。】
【因因:我不信。】
【男朋友:你可以试试。】
宋洇撩开眼看不远处的男人,听话地对他招手,对着他露出一个再甜蜜不过的笑容。
握着的手机抖动,有新消息。
【男朋友:嗯。】
【男朋友:被拿下了。】
孟晚枝在疗养院交了不少朋友,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
“廖阿姨。”
“乔妹妹。”
“小芳姐。”
“志叔。”
“……”
她每带宋洇认识一个都要停顿好一会儿,因为生病和药物的原因,孟晚枝的记忆力严重下降,很难记住人的名字,能辨认出这么多人必然下了功夫。
宋洇一个个同这些长辈问好,谢谢他们照顾自己的母亲。
直到走到最后一个人跟前,孟晚枝介绍:“这是护士小姐曾昕。”
曾昕是个小个子的女孩,不算漂亮,但人活泼。她的脸上有几点雀斑,应该是干了重活,遮瑕因为汗水掉了些,笑起来星点般的斑也在动,叫人欢喜得紧。
“孟女士?”曾昕在推推车,金属质地的铁桶里横七竖八堆放着护士站换洗的粉色护士服,眼睛一眨,露出几分惊喜:“宋小姐来了,好久不见。”
宋洇跟她打了招呼,曾昕闲聊了几句孟晚枝近日的情况。
曾昕说:“孟女士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久了,而且医生说她迷糊的时候也在渐渐意识到哪里是错的。”
宋洇看了眼殷勤在擦凳子的女人,倏然心间宽慰。
等到里间坐下,宋洇才有机会跟孟晚枝介绍:“这是傅晏。”
“傅、晏。”孟晚枝认真地吐出这两个字,去床头的眼镜盒里取出自己的眼睛,找了纸和笔到傅晏的跟前,要求他写下来是哪两个字。
傅晏的字迹飘逸中透露坚定,笔墨未干,孟晚枝突然惊呼了一声:“我知道了!”
孟晚枝丢了纸笔,猛然看向陪在宋洇身侧的男人,问:“是不是那个陪你去给你爸爸扫墓的人呀?”
宋洇点头说“是”。
“在星空主题餐厅见过的那个?”
“是。”
孟晚枝蹙紧的眉缓缓舒展开,温声询问:“高中的时候带回家的那个?”
宋洇愣了愣神,又露出几许震惊。
“是他。”
孟晚枝坐到了宋洇的身边,偏过头看她,是一个母亲的温柔。
最后问:“你打电话说喜欢,要带着给我见见的那个?”
宋洇没有回答,只是看她。
已经有了回答。
孟晚枝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回忆起这些,却又觉得值得。
这是她和宋清予的玫瑰喜欢的人。
也许,女儿喜欢的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喜欢。
孟晚枝平静地隔着宋洇看向傅晏,一如当年宋家太太养尊处优的模样,也能勉强装出几分高傲的姿态。
半带胁迫,说:“那傅晏,你要好好对我们宋洇,阿姨把她交给你了。”
“她爸爸在天之灵,还有我,都会看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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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76:再度暧昧
◎等雨停。◎
关于生日, 宋洇想过要送傅晏什么。
但最后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什么都不缺,而宋洇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送得起的人。
她想起来之前寻了好几家京城的金店没有找到可以匹配的那只单戒。
懂行的说傅晏送她的戒指应该是国内某个小众牌子的款式,手工定制, 大于四千价位的对戒全世界只此一对, 是特别设计,想要寻也找不到。
现在年岁又久远了, 更是想寻也寻不到。
宋洇惊讶之余又觉得心头触动。
他真的把能够找到的最好的捧到了她的面前。
宋洇托人找到了可以定制戒指的首饰店, 一点一点地根据自己的那枚设计了另外一只。
她送这枚戒指纯粹是表达对于傅晏的喜欢, 但要真论其他并没有什么太为深刻的意义。
她当然没有想过拿这枚戒指来求婚,原因大概务实, 如果是求婚, 宋洇不会送最匹配的戒指,而是送最贵的一对。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去美国进行小行星基金会相关证据确认的那天, 美国下了大雨。
他们约好了要在生日前回国, 便订了最早的班机回国。
宋洇设想好他们要休息一天,然后在傅晏生日的清晨去给邓阿姨扫墓, 在家里平静度过两天的时光。
可理想与现实总会有差距。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 异国他乡彻骨寒冷的大雨要把人浇透,宋洇确定了相关信息,在基金会的门前给傅晏打电话,还未交代清楚她在哪里,被国内的一则电话打搅。
“请问有事吗?”
“您好,是宋洇小姐吗?”
“您和孟晚枝女士是否是母女关系?”
“我在这里很遗憾地通知您……”
哗啦啦的雨水犹如瀑布, 宋洇站在屋檐下, 神色一瞬间变化, 她张了张嘴, 有几分错愕和震惊,伸手拦截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上去后从包里拿出一叠美金。
“先生,希拉酒店。”
远比寻常打车多出一倍的价钱,印度人还未回过神,就听到女人用流利的英语扬声:“麻烦现在,快点!”
宋洇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自己的推特包,下一秒眼眶就半湿。
傅晏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宋洇接了,断断续续告诉对方,“刚刚市立医院的医生给我打电话,说孟晚枝在去看医生的过程中被酒驾的司机撞了,目前正在送往急救室抢救。”
她记得曾昕跟她讲过,只是一条马路的距离,宋洇也从那里走过,往常的车流量很低,还有限速60的要求。
怎么会?
怎么就急救室抢救了呢?
“你现在在哪里?”
傅晏没再管其他的事,着急出了大使馆。
汹涌的暴雨要把这座城市覆盖。
傅晏拦了好几辆出租车无果,叫预定的司机现在过来。
司机在客气地询问先生的计划,被傅晏吼了一句“我他妈让你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宋洇还在断断续续在说。
“爸爸走的时候,我就好害怕。”
“现在我更害怕。”
她极力在克制哭腔,可还是不可避免带上。
“傅晏,如果妈妈走了,我该怎么办?”
“我对不起爸爸,爸爸走之前把妈妈托付给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落下。
“我以前一直以为妈妈没那么爱我,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她好不容易知道,好不容易看见孟晚枝的情况一天天好转,却这样天不遂人愿。
酒店门口。
傅晏找到宋洇的时候,她蹲在大厅的角落,还没消化完出现的情况,泛白的嘴唇翕动,已经不掉眼泪,只是脸上有雨水和泪水的痕迹。
傅晏把她抱起来,带去了酒店房间。
宋洇坐在酒店的坐便器上,身上是雨水与泥泞,她的脸上湿糊糊的,自己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已经定了凌晨五点最早的飞回班机,还有八个小时。
厕所门被敲响,咚咚。
宋洇看见隔着磨砂玻璃的人影。
傅晏:“我出门帮你买换洗的衣服。”
“傅晏。”
宋洇喊他。
沉默的回应,很耐心的等待。
“你进来。”
宋洇现在的样子不体面,她自己知道。
她那么好强一个人,终究还是会害怕失去很多。
老天真公平,前半生给她那么多,后面的日子就要一件件收回去。
宋洇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她含着泪水的眼睛已经红得肿起来,像是发酵的馒头。
傅晏蹲了下来,看着宋洇。
浅琥珀色的眼眸里面只有她一个人,满是爱意。
宋洇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脸,“别看我。”
傅晏轻声,“嗯,不看你。”
他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宋洇以为会是那种以往一样轻轻的怀抱,可没想到傅晏很用力。
像是要将人揉进身体,宋洇的肺腑都不能呼吸。
却很有安全感。
“有我在。”
宋洇觉得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以这个怀抱为媒介从傅晏的身体输送给她。
她听见傅晏沙哑的声音,重复:“宋洇,一切有我。”
夜里的雨下得更大,距离航班还有五个小时。
宋洇裹着酒店的睡袍坐在床上看手机,消息很多,但关于母亲的却几乎没有。
曾昕已经去了医院,但急救室没有人出来,她也没有任何消息。
门开合的声音。
宋洇看见傅晏淋了满身的雨,微长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的乱七八糟,他也变得不体面了。
傅晏将刚在便利店买的伞撑在门口,然后径直进了门。
他立定宋洇的身前。
还在喘气,肯定是一路跑回来的,体力这么好的人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傅晏将装有新衣服的袋子扔在一旁,拉住了宋洇的手让她起来。
“怎、怎么了?”
他刚刚紧急租用了附近的一架飞机。
“转机,送你去加州,有最快可以乘坐的航班,可以提前四小时回国。”
宋洇震惊地看着站在那里的傅晏,痛哭过浑身发酸的身体像是被触发了,又激动,又怀疑。
傅晏看着她,一字一顿:“宋洇,走!”
冬天的暴雨冷到钻心,宋洇披着新买的外套在风雨中上了傅晏安排的车辆,前往私人飞机的停机点。
一共花费十八个小时。
从北美到转乘点,再到国内,傅晏帮他安排好了行程。
赶到医院的时候,曾昕还在ICU前等候。
“喷”的一声,急救室的门缓缓打开。
医生传达了讯息。
病人抢救了回来,但还没有完全度过危险期。
宋洇一瞬间的喜忧,看着睡着孟晚枝的病床被缓缓推出来。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突然有一双手伸了过来。
“红豆汤,热的。”
已经是第三天的凌晨。
是傅晏的生日。
宋洇心里清楚,接过了铁皮罐的红豆汤捂在手心里。
“这个红豆汤,你以前也给过我。”
“啊?”
宋洇还没从大悲大喜中缓过来,抬起头看坐在她身侧的男人。
她不体面,傅晏也不体面。
虽然出发前换了衣服,可奔波的痕迹还是无法避免。
高高在上的京圈傅少,在她这里讨不到半点好处,跟她一样乱糟糟的,好像又变回高中的模样。
“体育课,在换衣室。”
宋洇被他的话转移了心神,尘封的记忆被撬动。
她想起来了。
“我当时在想,大小姐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她听到笑声,傅晏正爱怜地看着她。
“但也许,就算是多管闲事,我也拒绝不了。”
他问她:“喝吗?甜的。”
宋洇点了点头。
傅晏垂眼,他曲着背,坐在她身侧腿要比她长一截,“糖分能让你高兴点。”
宋洇已经冷静了下来。
“医生说度过今天就脱离危险期,后面静养就好了。”
傅晏回答:“嗯。”
“但是不能给你过生日了。”
“没事。”
傅晏告诉她:“我的生日礼物很早就收到了。”
“啊?”
“你不是说了吗?要把自己送给我。”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眼,宋洇顿顿,想起来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在自己的包里。
她去翻,一打开那方小盒子,两个卡槽便映入眼帘。
“还有的。”宋洇抬眼看他,露出轻微的笑容。
她将小盒子换了一个方向,便让傅晏清晰看到了两枚戒指。
十八岁的傅晏,二十五岁的宋洇,隔着七年时光隔空对话的戒指。
男人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问她:“给我的?”
宋洇想了想,摇头,将盒子合上。
事实上,场合对于礼物的影响巨大,她心里清楚。
如果是在家里,那宋洇可以毫无负担地告诉他,这只是一款简单的情侣戒指。
但是他们一起奔波了二十个小时,又在病床前坐了小半天。
地球的一面,到另一面。
京城也在下雨,没有那么猛烈,却也足够汹涌。
宋洇透过病房的玻璃看向里面熟睡的女人,她的生命体征渐趋平稳。
病房的门口,让她想起多年前的军.区医院,不是邓清月在熟睡,而是她的母亲。
“等雨停。”宋洇顿了顿,捏着那枚装着对戒的盒子告诉眼前的人。
“妈妈醒了,傅晏,我就把礼物给你。”
她不在做别的,宋洇无比明确。
她越是犹豫与慎重,便越是明晰地告诉他,她在求婚-
孟晚枝的情况不算明朗,但好在有惊无险,宋洇生日的晚上,她邀请了来照看人的曾昕吃蛋糕。
曾昕看到她手上的戒指,好奇问她是不是被人求婚了。
宋洇没回答。
走廊的尽头,傅晏在打电话,联系到人帮孟晚枝转院。
男人长身而已,中指上带着新定制的铂金戒指,回头时对着宋洇露出温柔笑容。
曾昕吹蜡烛的时候问宋洇有什么心愿。
宋洇已经过了相信玄学的年纪,但还是对着摇曳的火光许了愿望。
愿孟晚枝平安。
愿与傅晏长厮守。
愿与周氏药业恩断义绝,胜诉之后再无瓜葛。
宋洇漫长无期的低谷期以与傅晏的重逢作为节点,她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去接受新的生活。
77 ? 77:再度暧昧
◎(正文完)◎
开庭那天, 阳光正好。
法院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长条随着初春的风在晃动。
傅晏作为听审团出席,宋洇又要提前去一趟中京律师事务所,故而没有一道。
前些天孟晚枝的身体已经彻底脱离危险, 转至普通病房, 倒也让人松了口气。
法院门口,媒体已经就位, 正在采访周氏药业的人员。
再一次见到周玉笙, 宋洇竟觉得恍然隔世, 她已经在新的生活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属于她自己, 不依附于其他人。
隔着距离看过去, 老人缓慢拄着拐杖,身型几分佝偻, 额前有新生的老人斑, 对着话筒勉强还能说几句硬气话。
周玉笙的目光自她下车开始便一直没有移开。
采访的记者小姐顺着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今日的另外一位主角, 宋洇。
她想要走过去采访, 却被周玉笙拦住。
纵然是在这样的局面老人仍旧有上位者的气魄。
他一步步走到女人的跟前,从低处仰头看她。
“宋洇。”周玉笙的语气还是那样的严肃,好像宋洇还是他的下属。
宋洇没有笑意:“周先生,好久不见。”
周玉笙眯了眼,冷笑。
“其实大可不必见面的。”周玉笙冷淡吐字。
宋洇笃定:“你会输。”
她会胜诉。
“我知道。”周玉笙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预料到今日的结局。
铁证如山,谁都没办法逃过这一劫。
老人笑了笑, 审视一侧的许屹和沈小圆, 他们穿着黑色的职业装, 笑时不似往日的轻快, 有几分严肃。
冷笑:“就请这两个孩子做辩护?”
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向宋洇时几分嘲讽:“就不怕把必胜的局搞输?”
宋洇失笑,没回答。
周玉笙阴冷的目光落在宋洇身上,问:“傅少呢?没跟你一起来?”
宋洇一顿,看他:“这是我的事。”与傅晏无关。
她要搞垮周家,也要拿回小行星基金会。
这是宋洇对过去诀别的最后一战。
周玉笙不理解:“我以为你会找傅晏帮忙,问嘉汇、问傅家借几个律师,那才是真正厉害的角色。”
“你想说什么?”
周玉笙轻笑:“宋洇,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把真正的周家人摘了出去,我会输,但你也不见得全赢。我以为你用那么资历深厚的大律师,还挺害怕,没想到……”
在他的眼中,许屹和沈小圆完全不够看。
他似乎又有了得意。
神色全然讥讽。
宋洇没有回答,静静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上了法院的台阶。
洁白的大理石一层一层,沈小圆就在宋洇的身侧,她听了全程,捧着材料安慰:“宋洇,没事的。”
“我知道。”宋洇很冷静。
“我们会要求对相应的责任人全部追责。”
宋洇停下脚步看她。
沈小圆仰着头,正色:“你要对公理有信心,对我们的专业有信心,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宋洇露出笑容。
宽大的法庭大门敞开,万事万物沐浴在光亮中,沈小圆拉着许屹,一字一顿告诉宋洇:“己方辩友已就绪,宋洇,我们会用毕生所学帮你胜诉。”
……
结局不出所料,原告方大获全胜。
胜诉那天,宋洇在庭后申请了要见周玉笙一面,流程漫长,直到半个月后才被安排见面。
已经是在北山监.狱。
男人穿着一袭黄色囚服,看到宋洇并没有太多的颓色。
甚至要比开庭那天精神要好。
许屹和沈小圆胜得漂亮,可也在周玉笙的意料之中。
但也许,也在宋洇的意料之中。
宋洇想告诉他一些事。
宋洇在周氏药业那么多年,不只有周玉笙和周氏药业的把柄。
“什么意思?”
隔着一扇玻璃,周玉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宋洇对着话筒,坐在监狱的探望室的椅子上,一字一顿告诉他:
“周起樾怎么样,周先生,我不评价。”
“至于其他的……”
宋洇隔着玻璃看着老人,有必要告诉他。
女人露出平静的笑容,她好像还是很多年前那个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公主。
哪怕没有了象牙塔,公主所受的教育也不会消失。
是宋清予教会的对待敌人的果决与冷血。
“周玉笙,你最信任的高管黄芸在你入狱后再婚了。”
“对方姓郑。”
“千龙制药的郑。”
千龙制药是周氏药业的对家,一度窃取了周氏药业的机密,至今没有查出来泄密的高管是谁。
但今时今日,周玉笙恐怕能够猜到对方是谁。
周玉笙明显呼吸停了一息,他缓缓地抬起眼,扯唇笑:“你费这么大心思,就来和我说这个?”
宋洇摇了摇头。
“真是抱歉周先生,不仅如此。”
“我来主要是想通知你一件大事。”
周玉笙并不屑听。
宋洇看着他,缓缓告知:“周氏药业并入千龙制药,改名叫千龙仁心药业。”
二十五周岁,宋洇要了一份贪心的生日礼物,她请求傅晏帮忙设了一个局。
宋洇在周氏药业多年,或多或少地存了各大高管的把柄,原本是为了让她在成为周起樾的妻子后好好地掌控企业,而现在也有了别的用处。
她泄漏信息给周氏药业持有股权的高管,又给他们发了匿名短信,利诱他们低价贱卖手中股份。
又去找了周起樾,让他赔付法院要求的给予宋洇的赔款。
周氏药业早就是一团散沙,受了重创,周玉笙以为他信赖的几位高管可以为了情怀撑起周氏药业,但他们收到了宋洇的检举信。
周起樾没有钱,如果有人给他出主意,用周氏药业的股权去银行抵押。
那便只需要很小的操作,便可以达到一定的目的。
宋洇一字一顿说完了想说的话,看着周玉笙长久地坐在那里,眼神冷得像是冰,已经染上了恨意。
宋洇对着话筒告诉他:“周氏药业还是好好的,周玉笙。”
她不曾动过心思要把周氏药业搞没,因为这是一家药企,而不是什么与人类无关的产业。
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主人。
到了曾经差点搞垮周氏药业的人手中,改叫仁心。
和小行星基金会的新名字一样。
周玉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叫她:“宋洇。”
她太狠。
她早就看透他的行动,早就明白他的举动。
周玉笙本以为资产转移出国,周氏药业早晚东山再起。
以为宋洇傲气,说好了不靠傅晏就是不靠。
可没有想到。
周玉笙气得浑身在发抖,可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监狱有录像和监.听。
宋洇微笑着看他,却没有半点暖意,与她诀别:“周玉笙,我跟你到此为止。”
她缓缓地起身,女人明艳的眉眼落着星点的冷意,走得决然,倒是周玉笙在后面压低声音含着震怒喊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穷尽毕生所有的力气,但宋洇没有回头。
昏暗的探望室,日光从狭窄的窗户透进来,灰尘在飞扬,像是无数的小人在翩然跳舞。
宋洇的肺腑吸入了小的颗粒,觉得难以难受,难以呼吸,可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便看到不远处等候她的男人。
天光乍现。
一切光明坦荡。
傅晏站在光亮处,在看监狱门外的柳树枝,他一身西装格格不入,偏了头就看到她,在很远的地方温柔开口,似乎告诉了宋洇什么。
“嗯?”宋洇一路小跑过去,很自然地就拉住他,“刚刚隔得远没听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在周玉笙面前的冷意全部消散,是面对爱人的温柔与真挚。
“春天。”傅晏看着怀里的她,重复了一声。
枝树发新芽,湖水新绿。
夜色不似重逢时的冷冬严寒,有温暖的气息在流窜。
傅晏疏冷的目光像是沉了春池,怎么看怎么都是填满了爱意,柔声告诉宋洇:“洇洇,春天要来了。”
七年前未曾等到的春天,七年后他们终于等到-
也许天堂地狱一线之别,可怕就可怕在决定权在别人的手掌心。
总会有人陷入地狱苦苦挣扎,命运多舛,渺小的自身无力保全。
在别人的棋局成为筹码,在刀尖上跳舞。
宿命让人无奈,无法竭力抵抗,身不由己。
可再渺小,都不要放弃自己。
再无力,不要忘记本心。
逆转与颠覆,可能与不可能。
也许下一秒,就能迎来曙光。
冬夜漫漫终有尽,春夜回寒,蓦然回首。
北山监.狱外女人施施然抬起头,明澈的眉眼一如当年,宋洇觉得奇妙。
时隔七年,悠悠岁月,两千多个日夜,也许谁都没办法做梦梦到深陷人间地狱的人还会重逢相遇,在晦暗的时光尽头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继续完成年少时的热恋。
三生有幸,此时此刻,他们一起等到春光。
78:懵懂暧昧
很多年后, 宋洇还是会记得自己十八岁的生日。
黑夜的钟在整点时敲响,周遭寂静。
飞驰的林肯外景色变幻。
宋洇让司机早点回家,自己踩上楼梯, 楼道昏暗,发霉的味道像是末世来临脱离亲本的孢子, 逃亡一般,要肆虐侵入肺腑。
关闭的房门阻隔她和傅晏的两个世界。
宋洇攥着还未挂断的傅晏的电话,命令:“开门!”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傅晏,我让你开门。”
“我不想说第三遍。”
二十分钟前, 傅晏明确地拒绝了宋洇。
在大小姐的十八岁生日之前, 天空在飘雪, 他硬生生扯碎她的喜欢。
“宋洇。”
电话那头的人闭了闭眼。
傅晏面前摆着双氧水和碘伏, 看了眼身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在狭窄的卫生间显得倨傲, 下颌隐约青紫, 侧脸因为方才和傅诚打斗留下一条见血的划痕。
提着衣角,露出精瘦的腰,肤色惨白, 对比鲜明的是肩胛骨和腹部化不开的淤青。
傅晏将沾有双氧水的棉球按在脖子上,被墙面刮擦的小伤口泛滥出白色的液体。
他的喉结滚动,神色却冷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电话那头语调没有波澜, “真的要我说第三遍?”
傅晏眉上凝着汗, 唇色泛白,将棉球胡乱擦了两下,淡声:“不用。”
他将东西塞进洗手池旁的架子, 关灯, 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两个少年人对视。
宋洇果断挂断了电话, 掠过黑暗看向眼前模糊的身型。
傅晏脱了外套,穿的单薄,身上有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去看过阿姨了?怎么不开灯?”
宋洇忍着怒意,扫进室内,但没有开灯实在看不清。
“家里电闸线断了,通知了人来修,但要明天。”傅晏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日沙哑。
宋洇解开自己脖子上的宝格丽方格围巾抱在怀里,打开新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自己摸进去。
她寻着光找到电闸处,铜线断开了,暗金色的线蜷在一起,正张牙舞爪地立着。
宋洇缓了缓心神,偏头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我的新号码你存了吗?”
“没。”
“现在存。”是命令。
没动作。
宋洇瞪他,压着声量复述:“存。”
傅晏的身型似乎一顿,有微不可闻的叹息。
抬手去做。
“存了。”
听到回答,少女发出一声轻嗤,靠近了傅晏。
板着脸又继续问:“家里就这样一直黑黢黢着?没有蜡烛?”听起来凶狠。
宋洇比傅晏矮上一个头,走到他身边显得娇小。
可他们之间乖巧的那个人大概是傅晏。
“有。”少年轻声。
“点上,”又说,“快点。”
……
狭窄的餐桌旁,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
宋洇按亮了手机,距离第二天还有十分钟。
她沉默着看了眼傅晏,少年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看不清楚,却依稀看得出叫人心动的轮廓。
宋洇觉得荒谬,来之前她有挺多话要讲,她觉得自己会发小姐脾气,可是真正坐在傅晏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青春期的暗流涌动真的会把人的脑子龃掉,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想怪他,哪怕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傅晏,”许久,宋洇开口平淡问他,“你知道我今天从火场死里逃生时,在想什么吗?”
傅晏在看她,沉默冷恹的样子。
宋洇觉得恼火,却还是坦诚,“我在想,也许是因为今天你生日,我们一起去了山寺求神佛庇佑,佛祖显灵了。”
让她提前发现了危险的存在,没让她在他的生日遭受大的磨难。
傅晏“嗯”了声,大概是表示知道。
宋洇来气,冷笑:“你就没什么话想说?”
“有。”
“是什么?”
傅晏没能说出口。
宋洇觉得自己要炸,怒火如同烈油烹心。
她质问:“知不知道我一出来就着急找你?”
“知不知道我拿到新手机给我爸打完电话就找了你?”
她那么在乎他,他现在这个样子是打算做什么?报复她的喜欢吗?
只有宋洇在讲话,房间里安静,宋洇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哪怕差点被烧死了,也不会害怕,晚上才敢那样子跟我讲话?”
宋洇又气愤又酸涩,一连串的问题被平静地抛出来,气恼之余居然想哭。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那么软弱的人。
傅晏靠着椅背远离了烛火,因为碰到身上的伤,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宋洇瞪着他,极尽地让自己理智起来,问:“你告诉我,晚上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
“没有太大的事。”
傅晏耐心地听完所有的询问,缓缓开口:“但是宋洇,你其实没必要这样。”
少年冷感的脸在黑暗中似乎在笑。
“我打一个比方。”
“如果有一天,你面临必须的选择,一个通往你父亲,一个通向我,可能这个抉择并非涉及生死,仅仅是为了利益,你也不会有半点可能选我。”
宋洇打断:“爸爸不会为难我,让我做这样的选择。”
傅晏反问:“那如果外界的条件来压迫呢?”
宋洇一怔。
傅晏清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和你父亲才是利益共同体,一辈子都不会解绑,你没必要去试图改变。”
宋洇冷笑:“你是想说你在宋清予的对立面吗?傅晏,恕我直言,你暂且没有这么厉害。”
傅晏没有否认:“你信仰他,在宋清予的身边你可以一直过优渥的生活。那么宋洇我问你,如果跟我在一起,宋清予会有危险,你选谁?”
他平淡的语气不似作伪。
长久的沉默。
宋洇皱了眉,反应了过来,愣声:“晚上傅家的人来过?”
傅晏没回答,宋洇问:“你见谁了?家里电闸是他们剪断的吗?”
又说:“傅晏,你告诉我。”
傅晏收回目光,阐述事实:“傅成煦现在和宋清予是合作关系,他不会动他,但是他如果要动,宋洇你赌得起吗?”
宋洇彻底没了声音。
“宋洇,你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什么样的选择最正确。”
“我的处境什么样的,你应该最清楚,我们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从理智来说,你没必要来招惹我。”
她根本没有想过往后会和他在一起,这一点傅晏心知肚明。
一张桌子的距离,大小姐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听见他问:“还是说宋洇,你觉得我们会有以后?”
傅晏真切的目光似乎融化了些。
宋洇扛不住错开眼,看着蜡烛上的白色蜡液滚烫滴落,倏然笑了。
“所以呢?阿姨你不救了?”
“傅晏,你这话是想放弃你的母亲吗?”
少女的声调冷锐,“我可以放弃你,但是你敢放弃邓清月吗?”
大小姐起了身,已经带上了假面,变得平和而冷静,好像刚刚少女心性的人不是她。
“傅晏,问题是从一开始就是你有求于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么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对等。你跟我说这些没必要,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而是我的。”
游戏的操盘手是宋洇,当傅晏接受大小姐施舍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说“不”的权利。
少女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侧,居高临下看这个困在泥淖里的少年,仿若睥睨。
他的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散不掉,宋洇闻了不舒服,心疼之余觉得烦躁。
她摊开了手,收敛了眼底神色,勉强振作:“今天我生日,有礼物给我吗?”
一月二十八日凌晨。
附近街道的钟敲响,振飞一群昏鸦。
傅晏家隔音效果差,她话音落,钟声便像是海潮一般在整个空间掠过。
十二点了,已经是第二天。
傅晏平静祝贺她:“生日快乐。”
“只有生日祝福?”
迟缓回答:“嗯。”
宋洇又笑了。
“真有你的。”她扯唇。
宋洇问:“你准备过吗?”
“想过要准备了吗?”
“你昨天收到我送的礼物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回礼吗?”
没有回答。
最后一根稻草。
大小姐按耐的情绪终于抵不住,她强忍着复杂的情愫,恶狠狠地质问坐在眼前的人:“傅晏,我付出那么多,虽然不指望你给一星半点的回报,但是你怎么能连一件礼物都不给我,还在过生日的时候伤我,你是没有心吗?”
宋洇捏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酸。
“你哪怕糊弄我,随便选个礼物也好。”
少女瞪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头的恼怒像是白日里红莲般的火海,她高傲皮囊下的柔软少女心被凿得稀巴烂。
也许,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敢这样忽视宋洇。
从小到大,她是众星捧月,是多少人恭维的对方。
世人攀附宋清予,故而奉承宋洇。
宋洇气得后背在颤,“我养条狗都能养熟了……”
“傅晏。”
宋洇拉住了少年的手臂,压下嗓音染上的哭腔,质问:“你怎么敢的?”
宋洇站起身,拽着自己的围巾摔门而去-
已经太晚。
路上没有什么人。
宋洇找了一家24h营业的清吧,进去洗了一把脸。
妆容已经掉得差不多,脸上脏兮兮的。
她要了一杯低酒精的饮料,猛喝了几口稳住心绪。
就坐在靠近门口的吧台,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狼狈。
她没必要跟傅晏说那么多的。
如果结局是这样,那她说真心话才更可笑。
手机翻查了可以约的人,这才发现有许多生日祝福。
突然听到身侧的声响,她恍惚以为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可是一抬头,只看到一对陌生的成年男性。
“小妹妹成年了吗?就一个人来酒吧喝酒?”靠在她身侧的男人是标准的单眼皮,撑着下颌看她。
他看起来是那种偏商务的类型,只是西装洗得皱皱巴巴,堆在一边的羽绒服也显然有了些年纪。
男人和他的朋友点了两杯whisky,加了冰块用勺子慢摇,比较入门的喝法,瞧着并不像是酒吧里的常客。
宋洇眼皮耷拉,没搭理。
“年纪小,没想到还挺有个性。”
男人如是评价。
宋洇在看手机,傅晏没有给她发新消息。
她心里仅有的几分耐心都熄灭。
宋洇将兜里的零钱放在桌上,系好围巾,拨打电话给司机让对方来接自己。
外面的大马路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接近春节,所有的一切都沾染了喜气。
后头又传来询问,“小妹妹,这么晚回家要不要人送?”
那两个人似乎还是没死心。
单眼皮的高个男人出门带了金丝边的眼镜,挺认真地询问:“跟男朋友刚吵架吧?还是被甩了?不如跟我聊聊?”
另一个人附庸:“我们郑哥可是对女孩子很大方的,上次喝喝酒,给那个妹妹买了一个coach的包。”
宋洇头都没抬。
两个人见小姑娘没反应,干脆来了硬的。
直接拦在宋洇身前,严严实实将宋洇推到了角落里。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刚刚好在监控的死角。
宋洇刚挂了电话,还没消气,看着那个叫“郑哥”的男人,冷声:“让开。”
对方居高临下,不动分毫,“小妹妹,我们是好心好意邀请你一起去清静点的地方坐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洇想回拨司机的电话,男人见状猛然拉住宋洇的手。
“你想做什么?”宋洇仰头,清冷的目光极具威慑力,只是方才哭过的痕迹让脸柔和了些。
郑哥嗤笑:“做什么?”
“松手!”宋洇呵斥。
郑哥拉着宋洇的手腕,掐出一道极深的红痕。
“做什么?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宋洇皱眉,手中捏着手机。
可对方的手劲儿太大,新手机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郑哥微笑:“我不喜欢强迫小姑娘,但是偶尔还是觉得强硬一点的行为更有效。”
文质彬彬的人,可说出的话显然不够温文尔雅。
宋洇没能反抗。
可下一瞬,就已经有人代为反抗。
喷。
是躯体撞击在墙板上的剧烈声音。
宋洇还没反应过来,傅晏已经把两个人捶倒在墙上。
郑哥遭受的打击要重一些,吃痛地坐在地上,被人拎着领口,怒视着。
少年出门没有加衣服,还是那件在家里的黑色冲锋衣,宋洇这才察觉到傅晏脸上似乎有些伤。
但夜色太暗,这里又偏僻,看不大清。
他来得这么快,只能是从清吧里出来的。
傅晏显然比这两个人更擅长打架,拳头落下的时候,对方发出惨叫。
“别别别别打!”郑哥声调立马变了,方才捏嗓子的腔调无影无踪,“我们俩就是附近的上班族,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傅晏眯眼,睥睨般冷眼看他。
他质问:“她刚刚让你放手,听到了吗?”
郑哥连连:“……听、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松手?”
郑哥眼镜都歪了,哭说:“哥,我叫你哥了,你打人太疼了,小弟我错了。”
他手下那人被挨了一拳,已经跑远。
傅晏懒得纠缠,把他拖到宋洇面前:“跟她道歉。”
郑哥结巴:“不是……我……”
傅晏重复:“道歉。”
郑哥五官挤在一起,说:“小妹妹,今天晚上……对不起……我是真的想送你coach……”
宋洇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嘴角下压,压住了笑声。
……
宋洇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心情还有些复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剩下她和傅晏两个人,坐在积了雪的阶梯上。
“怎么跟过来了?”
傅晏说:“这么晚了,不安全。”
傅晏继续说:“今天你过生日,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也知道我过生日。”
“嗯。”
宋洇强调:“十八岁生日。”
她伸手攥住傅晏的手,把他拉得靠近些,问:“傅晏,你喜欢我吗?”
傅晏那双冷调的眼睛很擅长给人距离感。
他将手从她的束缚中解脱,抽离,放回自己的口袋。
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宋洇:“那你没必要跟着我到这里。”
又说:“更没必要那么冲动地把那两个人揍一顿。”
少女直白地盯着少年,说:“你完全可以一直看着,又或者别来在家里睡觉。”
傅晏抿唇:“可是……”深吸一口气,“可我在意。”
宋洇质问:“你不是不喜欢我吗?在意什么?”
宋洇刚刚还能笑,现在又噙着泪水,鼓着腮帮,想哭的时候鼻尖都泛着红,她真的气死了,“在意我却不喜欢我,傅晏,你的心还真大,能容下这么多的情感!”
少年黑色的冲锋衣染上了鲜血,宋洇眼睛被那抹红色刺痛,她知道那是别人的,可还是觉得浑身都僵硬颤抖。
宋洇眼眶中的泪水掉了一颗,被她立马抹掉了。
宋洇又重新给他机会:“你真的不喜欢我?”
傅晏喉结滚了一轮,轻声:“宋洇。”
少年抚摸到她的侧脸,结了茧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她,手指像是从冰窖里抽出来,冷得让宋洇瑟缩,但她没有躲开,任由擦干净她没有擦干净的泪痕,浓重的疑惑。
他坦言:“不管我对你什么情感,我已经是你的了。”
他害怕、自卑,她拥有的太多,一眨眼就可以丢掉他。
傅晏:“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不是外人说的那些……事实上,你完全像他们议论的那样,玩弄我。可以把我更当玩具一点,不用给那么多真心……”一顿,拧着眉松开,说,“太贵重了。”
她的真心,要怎样的人才能配得上?
“我没有把你当玩具。”宋洇否认。
傅晏平静:“我看过你给我的备注。”
“哪个备注?”
“微信。”
宋洇一顿,捏着傅晏的手臂紧了紧。
“我只是觉得,适合你。”
“我知道。”少年靠了过来,在她的耳边,再温柔不过的呢喃,“洇洇,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狗。”
宋洇脑子乱得很。
少女语无伦次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只开玩笑……只是独断专行了一点,我叫你什么都可以的,这没有任何错,你不能怪我。”
“我知道。”
宋洇气息平稳,缓了心绪,一声声告知,“你是我的,我想叫你如何就如何,想让你给我送礼物就应该送,想让你成为我男朋友你就是。是你有求于我……”
在沉默后,傅晏赞同她:“对。”
两个人就坐在昏黄的路灯下。
宋洇叫他的名字:“傅晏。”
她问:“那我让你这辈子不可以忘记我,行不行?”
傅晏温和解释:“没有谁能记得谁一辈子,我们早晚会是两个世界的人……”
宋洇打断他:“你刚刚还知道我让你如何便如何。”
傅晏凝视她:“你不讲道理。”
“我不需要讲道理。”
宋洇已经彻底平静,小声:“你已经承认了,你是我的。”
她笑起来像是天使,也像是恶魔。
有种纯粹的无情感。
傅晏塞在兜里的手指蜷缩在一起,看向不远处时,宋洇凑到他的耳边,恶狠狠叫他,微信备注的叫法。
傅晏心脏都停了。
他猛然抓住宋洇的肩膀,把她推到墙壁上。
宋洇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的冷漠,就全然接受。
傅晏有些受不了这种天真的残忍。
她明明知道他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她明明知道他们两个人不会有结果。
如果宋洇再狠心一点,他不会反抗。
可是这个人非要用纯粹的爱意和清澈的眉眼,一字一句地对他渴求真心。
傅晏应该狠一点扔下她,又或者疯一点和她一起堕落。
可她却是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腕上狠狠咬下。
宋洇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抬手抚摸到他的脑袋。
像是母亲抚摸自己的小孩。
叫傅晏连咬她都下不了狠心。
——她非要和他一起短暂地坠入地狱。
“你太不讲道理了。”傅晏松了口,叹息一般自上而下俯视她,告诉她残忍的真相:“但我没有能力让你不讲道理。”
宋洇心瑟缩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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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晏轻声:“如果可以,我想被你保护,也想一辈子给你撑腰,可是宋洇,我没有能力让你不讲道理的。”
“我知道。”宋洇微笑。
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一个人,让她心动,让她心碎。
“傅晏,我们都很清楚不是吗……”
黑暗中,少女伸伸手,被揽进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里。
……
晚些时间,司机送他们回了傅晏家。
在傅晏的床上,宋洇睡了一宿。
她强硬地要求傅晏守着她,傅晏中途想要出去说是去把蜡烛拿过来,被宋洇拉住了。
“你就在这儿,”宋洇拉扯着他的衣角,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厄令,“不准离开。”
少女窝在他的床上,眸光不移,像是要把眼前人深深镌刻进脑海里。
白天死里逃生,晚上又出这样的事,宋洇合衣睡下太阳穴还在跳。
她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大火刚刚蔓延开,那时候她一点都不害怕,可当真正地拨通了傅晏的电话,才觉得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她在死亡的边缘线挣扎了回来。
她累得很,又烦躁。
“你不准睡觉,就守着我,直到我醒过来,”宋洇冷声,确认,“听见没?”
“嗯。”
在傅晏这里,宋洇不需要做完美的宋家大小姐。
也许,她也有小姑娘的一面、任性的一面。
时间一分一秒在过,也许隔得越久,宋洇越是能够清晰地回忆一切。
烈火灼烧的炙热感觉仿佛还在。
要把人的皮肤烘烤至皲裂。
“傅晏。”
“嗯。”
“我问你,傅家说什么了?”宋洇提起没问完的话题,“让你这样铁了心。”
少女掠过黑暗牢牢锁在那个身影,“告诉我。”
年少的胜负心与浓烈的喜欢交缠,让一颗骄傲的心脏煎熬。
“被威胁了。”傅晏潦草回答。
“怎么威胁你的?”宋洇心中有数,逼问,“傅成煦还没知道吧?所以是谁?”
“傅诚。”
这个名字一吐出来,宋洇不说话了。
思绪百转千回,宋洇问:“他发疯了?”
“没。”
是傅晏发疯了。
外间还在下雪,宋洇将被子裹紧,在床上辗转反侧,偏头看一侧的人。
事实上,傅晏的床很狭窄,只能睡一个人,一张开双臂就能碰到墙。
宋洇想,如果躺在床上的人是傅晏,那恐怕需要稍稍蜷缩。
他的腿比她长,会施展不开。
他就睡在这么一张床上,睡了几年?
肥皂的味道夹杂冬天的冷叫人脑子冷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宋洇听着他的呼吸,使唤:“傅晏,讲个睡前故事吧。”
她语气理所当然,攥紧了被褥,又叹了口气,缓缓松了手里的劲儿,“我睡不着。”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宋洇已经过了正常睡觉的点,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崩得太紧。她在傅晏开口之前找好了说辞,“你给我讲个故事,就当作你的谢罪……”
“和生日礼物。”
“……”
“这是你欠我的。”
有回答。
“好。”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少年从兜里拿出手机,照亮屏幕,骨节分明的手在敲字前稍稍停顿,问:“想听什么?”语气似乎温柔。
宋洇挨着枕头,无波无澜地回答:“《小王子》吧。”她看着傅晏被荧光屏幕照亮的下颌,轮廓利落,只是在黑暗中肤色有些发青。
宋洇觉得眼睛疼,移开目光讲自己的事,“因为我母亲,爸爸会经常念《小王子》给我当睡前故事。小时候爸爸哄妈妈睡觉会念,顺便哄哄我。”
“傅晏,我时常觉得宋清予奇怪。”
“他自己是叛离名门规则的人,却要求我成为守礼的人。”
父亲会给宋洇自由,但以他的脾气,只可能会让宋洇“玩玩”傅晏,不会让他们真的结婚。
宋洇太清楚了。
傅晏正翻查着合适的译文。
他问:“想听哪一段?”
宋洇揉了眉心,神色散懒下来,回忆:“有一段我很喜欢。”
如果有人爱上一朵花,天上的星星有亿万颗,而这朵花只长在其中一颗上,这足以让他在仰望夜空时感到很快乐。【注】
宋洇是父亲亲手栽培出来的名贵花朵,她不可能斩断自己的根。
她和傅晏就算没有傅家,大概率也不会有以后。
但宋洇贪心,她要他想到她就快乐。
一个名门大小姐让自己喜欢的男生记住自己一辈子,有什么错吗?
傅晏平静地念完了相关的段落。
宋洇听了会儿,并没有困意,却还是强迫自己去睡觉。
天蒙蒙亮,少女的呼吸才逐渐平缓,她的睡颜被初起的晨光一点点照亮。
傅晏一直在看她,明艳稚嫩的五官在睡着的时候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漂亮女孩,长发落在枕头上,多看一眼就叫人心软。
傅晏帮她掖了被子,缓缓起身。
他后背夜里出湿了汗又半干,被踹的伤淤血没化开肿了起来,晚上揍那两个人时牵连周遭肌肉,现在情况很差。傅晏神色冷着,去卫生间看了眼自己的脸,而后披了件羽绒服去外头。
飞雪倾斜,已经在大地上铺成一片。
冬天的夜比起往日要长,天亮了,四周荒败,路灯依旧亮着,亮得孤单。
白雪折射,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傅晏跟早餐店的老板娘打了招呼,要了一份早餐。
食物的雾气给了点暖意。
“要什么?素菜包还是肉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正在赶面,笑盈盈抬头表情一瞬间错愕,“小伙子,你这脸怎么了?”
傅晏在看价目表,要了几份,才解释:“无意间碰到的。”
老板娘一直盯着他的下颌,等付账的提示音起来才如梦初醒。
傅晏拎着早餐尚且在意:“吴婶,很明显吗?”
忙活的女人在整理屉里的包子,收了筷子,问:“哪个啊?”
“脸。”
他的脸很明显吗?
吴婶打量,笑:“是有点,”皱着眉解释,“婶子瞧着揪心。”
“不算起眼。”傅晏早上看过镜子。
吴婶“哎”了一声,“那是你自己粗心,细心一点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了,你人又不黑,再明显不过了。”
傅晏一顿,想起宋洇,说“谢谢”,又应了声“知道了”。
吴婶随口唠家常:“这么早又要去打工?你妈最近身体好点没?”
傅晏简要回答。
两个人短暂又聊了几句。
走之前少年高大瘦削的身影在早点店前转了会,才稍有踌躇上前开口:“吴婶,能问您借个东西吗?”
老街荒废有段时间,但依旧会有零星的店铺开张。
傅晏的目光在掠过玻璃时看到自己用化妆品粉饰好的剪影,又默默移开。
已经到了年终,学校放了寒假,北漂的打工人也纷纷回家。
住在这一片的人有不少这样的租户。
大多赚得不多不少,但也舍不得支付内环或是公寓昂贵的租金,只能在这儿歇脚。
一行行人大包小包,为了赶着上午的火车,起了大早,上了最早一班的老旧公交车。
积雪上又多新车辙。
傅晏在看消息记录。
傅诚被他揍了一顿还算消停,甚至发了生日祝福。
只是后面又紧跟了一句“疯子杂种”。
傅晏没放心上。
他坐在台阶上,长手长脚,引来不少人侧目。
傅晏眯眼,把手伸进了兜里,有从傅诚那里顺来的黄鹤楼和打火机,还有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够他一周花销的。
他淋了满头的雪,脚边也是,麻木地看着捏在手里的烟盒,把黄色的纸盒捏得皱巴巴。
他又抽了一根。
早餐的油纸袋被他放在怀里,还热着,甚至有些烫,刺痛心脏。
因为熬夜他的眼下有隐约的乌青。
少年倏然起身,将烟熄灭,拍散身上的味道,抬眼在看那家暖气氤氲的甜品店-
宋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留下傅晏那张被她弄得一团糟的小床推门出去。
傅晏在修家里的电闸,少年正爬在椅子上,将拧好的电线缠起来。
他利落的动作看起来不是第一次。
宋洇皱了眉,“不是说有电工师傅吗?”
傅晏解释:“外面下了大雪,来不了。”
宋洇想说自己修不安全,可是傅晏已经下来,按下开关,灯亮了。
那盏大灯被红色的电线吊着,还抵不上日光亮。
宋洇看了眼没说什么。
这间房子卫生间也不大。
傅晏家里有备用的洗漱用具,宋洇挤了牙膏看见一旁的碘伏和酒精,还有几块沾了血的棉球。
她正打算伸手查看,被过来洗手的傅晏打断。
“洗手。”
少年的侧脸冷淡,目光在她的身上。
他问她:“晚上睡得还好吗?”
宋洇摸了手机跟宋清予说了些情况,听到询问没有回答,只是逼问:“晚上我让你守着我,你守了吗?”
那是她要求的生日礼物。
她偏头看他。
少女披散长发,一身黑色的绒裙睡了一觉后起了皱褶,形容散乱,可依旧动人。
少见的居家。
傅晏给她递了毛巾,“守了。”
宋洇挑刺:“我记得我说了,让你不要走。”
傅晏解释:“去给你买早饭了,”一顿,又跟了句,“我错了。”
一晚上过去,傅晏认错的速度倒是快了很多。
宋洇心头的不悦很快就散了。
但依旧不客气,“下回别这样。”
她束起长发,出了门就看到餐桌上的袋子。
摸了肚子才想起饿,昨天忙着跟各式各样的人报平安交代,忙得连晚饭都没有吃。
宋洇摸到纸袋,还是温的,问:“就买了我一个人的?”
“我吃过了。”
清冷的回答在她身侧。
宋洇这才有笑容,抬眼命令:“你过来。”
傅晏比她搞一个头,此刻站在她身侧,要宋洇仰望他。
她伸手,隔着长袖摸到了他的腹部,稍稍上移,肌肉有些僵硬,宋洇眼皮都没动,做出判断:“你骗我,”少女神色不再那么冷冽,柔和了些,“你没吃早饭。”
她走到餐桌边拉开凳子,叫他:“过来吃。”
“不吃早饭,阿姨会担心你,”宋洇教导一般,将油纸袋递过去一包,“今天的寿星也会担心你。”
傅晏看着她。
宋洇见他没动作,问:“不信?”
傅晏摇摇头。
“那怎么?”
对方移开眼,似乎在笑,傅晏知道宋洇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
可脸色云淡风轻,“只是觉得什么也瞒不过你。”
他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侧,沉默着享用了早餐。
宋清予给宋洇原定的生日计划复杂,但事出突然,暂无新的安排。
早餐后宋洇打电话给家里司机,准备回去洗漱,临别前告诉傅晏:“晚上爸爸在郊外给我预订了烟花,你跟我去。”
是独属于宋洇的生日烟花,在最佳观赏点烟花能够遍布全部的天空。
“听见了?”
傅晏点头。
大小姐的请求不容拒绝,而后缓缓摊开手,要求:“对了,你家备用钥匙给我。”
“要钥匙干什么?”
“怕你被人威胁了翻脸不认人,不让我进你家门,”一顿,继续说,“怕你又拒绝我。”
她带着挖苦口味。
傅晏平静地回答她:“不会。”
宋洇抬了手,“那给吗?”
傅晏站在那里收拾东西,宋洇凑了过去,比起往日的亲昵,大小姐此刻的举动显得极具攻略性。
她眯着眼睛审视一般看他,近得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问:“给不给?”
傅晏避开了问题,只是轻声:“答应了不能拒绝。”
“那你会拒绝给我备用钥匙吗?”
“这也算?”
“当然。”
有微不可闻的叹息,傅晏从外套的口袋拿出一枚钥匙,稳稳递到大小姐的掌心。
交代:“不是备用的。”
“你的钥匙?”
“嗯。”
宋洇一顿,露出一个暖意的笑容,似乎满意,将钥匙握在掌心,评价:“这还差不多。”
倔傲的态度衬得那张明艳小脸更为夺目。
“昨天的蛋糕喜欢吃吗?”宋洇随口问。
“嗯。”
“今天还想吃蛋糕吗?”
傅晏的神色没有变动,只是多看了一眼家里的冰箱,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宋洇继续悠然开口:“今天爸爸定了生日蛋糕,从法国空运回来的,定制的,应该比昨天的还要好吃。”
少女清浅地咧唇笑,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晚上来接你的时候带给你。”
傅晏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顿顿地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好。”
“不许消失。”
“好。”
“也不许跟我说莫名其妙的话。”
“好。”
宋洇没有多疑心,将自己棕色的宝格丽围巾系好,爽快:“行,那晚上见。”
她起身下楼,裙子虽然起了褶皱可依旧有华美的光晕。
仰着头,就算是在昏暗的住宅楼也是位骄傲的公主。
少年跟在她身后,目送她一点点没入昏暗的楼道。
也在宋洇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家又归于更为深切的黑暗-
千金小姐的生日往往没有那么随心所欲,尤其是十八岁这样的大生日。
虽然回了乱七八糟的访客,可免不了要见宋家人。
“宋清予,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宋家?就为了一个女人!”
中午的家宴气氛紧张,最后还是吵了一架。
因着宋清予的母亲郑琦君在,宋清予也没办法明着护人,夹枪带棒的言辞叫孟晚枝红了眼。
宋洇听了两句便上了楼。
“没教养的东西,”老太太坐在那里,穿着红色的小袄瞧着尊贵,举手投足尽是架子,冷声,“清予,这就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教出来的好姑娘,长辈的话听都不乐意听。”
宋洇闻声回眸看了眼,对着郑琦君露出一个浅淡笑容,“说我?”
“长辈说话还顶嘴。”老太太似乎更气,宋洇笑容深切了些,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将房门狠狠关上。
宋家自诩名流,虽早早与宋清予一刀两断,但自打宋清予声名鹊起,逢年过节、生辰忌日都会舔着脸登门拜访,为的无非就是利益。
郑琦君的说辞隐晦,可内容尖酸刻薄,她骂孟晚枝上不了台面,可归根结底不过是想驱逐孟晚枝和宋洇。老太太打从心眼里认为宋清予名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往后遗产该留给大伯的儿子,留给宋家。
真是好算盘。
【因因:蛋糕估计不能带给你了。】
傅晏的消息回复得及时。
【小狗:怎么了?】
宋洇躺在床上,打字告诉他。
【因因:爸爸的母亲把蛋糕砸在地上了。】
【小狗:你奶奶?】
【小狗:吵架了?】
【因因:不是奶奶。】
【因因:宋家跟我们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因因:如果哪一天宋清予的事业出了问题,就会彻底没关系了。】
这些年宋家一直这样。
宋洇毫不怀疑,要是哪天她去求宋家,对方会更为直接地把她推到更为恶劣的深渊。
宋洇盯着自己发过去的讯息,诧异自己居然把这样的心里话也告诉他。
连忙点击“撤回”。
【因因: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蛋糕没了。】
她换了说辞。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小狗:没事。】
宋洇一怔。
【因因:?】
【小狗:冰箱里有。】
【因因:哪个冰箱?】
【小狗:我家。】
【小狗:我有给你买。】
【因因:真的?】
宋洇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负面情绪被这小小的惊喜给打搅。
也许,最为动人的莫过于“用心”两个字。
宋洇着急忙慌地拨通了傅晏的电话,却在电话拨通的那一瞬,咳嗽一声,把电话挂了。
【因因:我不信,等我去你家看看。】
【因因:顺便验证一下钥匙能不能打开门。】
少女下了床。
紧急系上的围巾散乱,叫了车。
十分钟后,用钥匙打开房门,傅晏刚刚在微信里告诉她去医院照看邓清月。故而家里一个人没有,宋洇径直去厨房,窄小的冰箱里只有一层放了东西,是一方棕黑色的盒子。
暗红色的绸带矜持系了蝴蝶结,看着小巧秀气。
从楼梯上爬上来宋洇还在喘气,她稳住心神,将盒子放在餐桌上缓慢拆开。
很小的巧克力蛋糕,点缀了樱桃和草莓,上面插着一个星型的卡片。
字迹飘逸而坚定。
【公主十八岁生日快乐。】
宋洇的神色稍变,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她尝了一口,才给傅晏发消息。
【因因:我看到了。】
【因因:蛋糕造型还可以,就是味道……】
她托着下颌,看着傅晏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中”,有一种掌握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感觉,骄纵地评价。
【因因:真难吃。】
79:懵懂暧昧
傅晏很久之后还在看手机, 盯着那条“难吃”的怨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刚和Natale教授那里谈了邓清月的情况,目前转院情况只会更差,除非能去美国的医疗中心, 但出国傅成煦能够查到邓清月的护照动向,无解的议题。
傅晏熄灭了屏幕, 突然收到新的电话。
匿名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傅晏挂断了。
下一瞬,短信发送了过来。
【傅诚找你麻烦了?】
“滴滴滴”的声响一次次响起。
【你把他打了一顿?】
【小晏,这不像你的作风。】
【这样的情况你该沉住气, 不然往后遇到更为不讲道理的人, 你该如何?】
傅晏看着短信提醒, 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沉不住气回复。
【傅晏:想表达什么?】
【急了?】
傅晏神色稍变。
【傅诚知道了什么你这么着急?】
【你那个小女朋友, 还是你妈妈?】
一条条的消息发送过来。
【邓清月的事?】
【傅诚知道了你妈妈在哪里, 对吗?】
傅晏拉黑了那个联系方式。
少年被裹在黑色羽绒服里,拎着双肩包往外走,提着肩带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怀里手机铃声诡谲地响起。
傅晏清楚, 傅成煦又换了匿名号码。
他抬手关掉了手机音量。
少年越走越快,在转角处,一辆黑色的布加迪驶入眼帘。
就在军.区医院的门口。
阴云下, 车窗摇落, 露出一张养尊处优的脸。
傅成煦在高档的后座缓缓地抬眼,身上的定制西服剪裁良好,冷峻的面容上没有表情。
傅晏与他对视。
傅成煦要笑不笑, 命令:“上来。”
“去君晤会所。”
布加迪的后视镜中, 男人的指令不容置喙。
车辆平缓地行驶。
狭窄的空间里有雪茄残余的味道,仿若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叫人肺腑难以呼吸。
“什么事?”傅晏语气冷硬。
傅成煦偏了头,狭长的眼中含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意,“没事不能找你?”
“没事?”傅晏重复,都已经找到医院了,傅成煦显然已经知道了邓清月在这里。
傅成煦没理会少年冷峭的语气,气息中一声轻笑,“刚刚发你的短信收到了?”
傅晏无声低头。
“我没猜错吧,傅晏。”
傅成煦的无名指还带着戒指,是他和邓清月结婚时的那枚,当年的对戒是他在港城拍卖行以八千万美元拍下,两颗五克拉的Fancy Red红钻,世间再难有第三颗。
彼时佳偶良缘多少人称赞、多少人羡慕,现在看来就多讽刺。
傅晏沉声:“怎么找到的?”
“只要找人跟着你很容易找到你妈妈,”男人垂眸时冷峻到极致,几分漫不经心,“傅晏,事实上宋家帮你藏得很好。”
“知道多久了?”
男人的手指敲在腿上,一下一下叩,“想知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料峭看他,好像在逗一只渺小可笑的蛐蛐。
傅晏拽紧了拳头,脖子上的血管都用力到凸出来,猛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男人猛然捞起来。
狭窄的车室内,少年折了手臂,逼迫男人与他靠近,扬声警告:“我没跟你开玩笑。”
傅成煦笑如春风:“小晏,爸爸没觉得你在开玩笑。”
男人手腕上有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与脖子上的玉佛相得益彰,纵然此刻傅成煦占了下风,也依旧从容,是个不折不扣的上位者姿态。
他掰开傅晏的手指,对着傅晏说话。
“不过确实挺久,邓清月转院之后的第八天。”
不过八天。
宛若诛心。
他悠然看被恐惧和怒气占据的少年,两双相似的浅色眼眸缓缓对视上。
傅成煦吐字云淡风轻:“看,小晏,爸爸对你多好,等你这么久时间反应。若是对于旁的什么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傅晏松了劲儿,没说话。
傅成煦:“你应该感到荣幸不是吗?”
傅成煦抿唇轻笑,简单理好领子,重新坐稳,随口:“做父亲的,总得关心儿子不是吗?我本意只是想看看你的恋爱谈得怎么样,没想到有什么意外收获,不过是太爱你了,儿子。”
傅晏平声:“她还有最后两年。”
就算是傅晏全力以赴,邓清月也只剩下两年的光景。
“可我希望她赶紧死。”
车内静悄悄。
傅成煦好整以暇:“我已经给你非常久的宽限了,不是吗?”
傅晏直直看着他,肩膀轻微地起伏:“你想怎样?”
“你回傅家,我让宋家联系的医生离开,让她转院,就按照最保守的方法治疗,”男人拨弄着手上的佛珠,像是谈论什么最为稀松寻常的事情,轻嗤,几分嘲笑,“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你做梦。”
傅晏看了眼前排司机,要求“停车”。
司机请示了傅成煦,男人笑而不答,还一副慈父模样问:“这么沉不住气?”教训,“傅晏,如果你是傅家人,刚刚的气话就不该说,跟我叫嚣可以,但是不能逃避,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傅晏看着傅成煦,一字一顿:“我要下车。”
“你是想逃吗?”
傅晏冷笑:“傅成煦,收起你那番做派,我们已经没得谈了不是吗?”
“如果我真的要邓清月死,她早死了,你是知道的。”
少年纠正:“不必这么虚伪,你只是不想因为邓清月犯法,想要她带着绝望和病痛难堪地离开,不屑于为了一个看不上眼的人冒一点风险。”他只是纯粹地想要踩死她,看不起邓清月,跟任何借口没有关系,评价,“你一向如此。”
“是吗?”傅成煦眯了眼,“你倒是很了解我。不过你说的对,她的确不值得我冒什么风险。”
傅成煦似乎在思考,“这世间值得我去冒险的有谁?我的命太值钱,拥有的财富权势也足够,值得我犯险的至少是个有价值的人,这个世界上应该没几个,不过——”一顿,扫了眼傅晏,意有所指,“宋清予算一个。”
少年一怔,像是被人戳中了死穴。
瞳孔缩了缩。
傅成煦冷淡的唇轻翘,从一旁的盒子里抽出一根雪茄,“说起来我还没跟你算账,宋家帮你的事真以为我不会追究吗?”
“我昨儿见到了宋清予,他最近可是投了个大单,资产抵押,几乎把全部身家都赌出去了,旁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楚的。”傅成煦笑,“傅晏,现在还想下车吗?”-
从君晤会所出来时,傅晏的额前出了汗,湿漉漉的碎发沾在一起。
少年的身后是君晤会所的奢绮招牌,沉寂在黑暗中自有韵调,像是沉眠的巨狮。
“怎么大老远的跑来市中心?”宋洇坐在私家车的后座,让了个座,示意傅晏坐在她的身侧。
“谈事情的人挑剔,便选了个正式点的场合,他约我的。”
宋洇惑然:“很难缠的人?”
“嗯。”
“结果呢?聊得怎么样?”
微笑着同她讲话几分清冷,“老样子。”
傅晏上了车。
傅成煦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换而言之,他只准许邓清月一个月的生命。
傅晏浅色的眼眸被眼帘盖住,垂下一片阴翳,轻声,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宽慰宋洇:“不过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处理了,不用担心。”
傅晏看了眼窗外的景象,冷淡的眼稍抬,岔开话题:“宋先生选的燃放点在哪里?”
“你说烟花?郊外的启丘。”宋洇在电子地图中框出了地点,递给傅晏看,“最近两年有烟花禁放令,今年市中心只有春节能放,所以只能去这里。”
这两年北方天气干燥,出了好几起烟花酿成火灾的事故。
傅晏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少女的脸上。
宋洇的笑容明媚,在昏暗的环境里有几分纯净与柔情。
傅晏的目光不经远了些。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几分苍白。
揣度着说话的分寸,和喜欢的女孩闲聊:“喜欢烟花?”
启丘说是个丘,但事实上只是片平地,海拔比寻常地方高个五百米。
在缩小的电子地图上是一片绿色。
宋洇多看了眼傅晏的手,噎他:“不然呢?”
“只是觉得奇妙,你喜欢看星星,也喜欢看烟花。”
但是这样的喜欢又能持续多久?
傅晏错开了少女的目光,看向天空徐徐解释:“我在想,当人们仰望天空的时候,广阔的景象会刺激大脑,机体分泌多巴胺,感到愉悦。”
所以观星和焰火,宋洇都会喜欢。
大小姐觑他,品鉴出几分其中意味:“觉得我爱好广泛?”
“嗯。”
“那可不止,我看到你也会感到愉悦。”
风很温柔。
傅晏一顿,觉察到少女凑了过来,她灵动的眉上挑。
宋洇就对着他笑,明媚得恰如春光的笑容。
“过年的时候,市中心也会有烟花,傅晏,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宋洇坐在草地上,定制的烟花盛大,在黑暗中缤纷地炸开,是命令的语气。
星宇之上,暗红色与梅子色交织,伴随着金色细线一般的小光亮,开出一朵比任何真实花朵都要娇艳的玫瑰。
宋洇安排:“教授那边的方案进行顺利的话,阿姨应该能做完手术,有希望的话恢复一些,我们能一起过个好年。”
傅晏用余光看她。
“嗯。”
傅晏那双浅色的眼眸是她和世界上最璀璨的烟火。
傅晏喉结滚了一轮:“宋洇,我接下来几天会很忙。”
“哦,”宋洇的手臂撑在草地上,草屑与湿泥沾染在冷白的手指上,偏了头微笑,平视傅晏,“这是在跟我报备吗?”
“是。”
“忙阿姨手术的事情?”
傅晏坦诚:“是今天谈事情的人。”
宋洇心里有猜测。
“‘老样子’的意思是不好吗?”
“不太好。”
一直不太好,就没有好过。
傅成煦对于邓清月已经没什么耐性了。
夜色在烟火落寞时重新笼罩,月光融化在夜风里。
周遭静悄悄。
“如果我问你具体的情况,你是不可以说谎的。”宋洇在黑暗中告诉他。
傅晏:“知道。”
这样的事情傅晏应该告诉宋洇。
“比如我问你是不是傅家人找你,你只能告诉我,是或否。”
傅晏一怔,还没开口。
宋洇又笑问:“你觉得我会问吗?”
“会。”
“这么笃信?”宋洇眯眼,“在你的眼中,我是这么不够善解人意的人吗?”
“你在我眼里是足够理智的人。”
“是吗?你昨天讽刺过我不够理智,居然想和一个有可能威胁宋氏的人谈恋爱。”宋洇歪了头看过来。
傅晏没说话。
傅晏在心里叹息:“这是真心话。”
他配不上任何人。
又何况是这么好的她。
启丘旁的小水洼被风吹过更显得冷。
傅晏只觉得冷风刺骨,下一瞬,一只柔软的手沾染着肮脏突兀而牢固地抓住了他。
宋洇没有安慰他,只是说:“不过我觉得应该适当给你一点尊重,相信你能够处理好。”又说,“如果处理不好,你可以跟我讲,傅晏,我觉得你有分寸。”
那双手柔软得不像话。
宋洇眨眨眼,允诺:“傅晏,我给兜底。”
傅晏死死地盯着宋洇。
宋洇:“可别觉得我是什么无私的大善人。傅晏,我没有喜欢过旁的什么人,所以不太清楚别人是怎么分享真心话。但是至于你,只有你,傅晏,你只有‘喜欢我’是值钱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细软的声线轻飘飘落到风中。
两个人长久对视。
宋洇:“事实上世界上有很多人,好的坏的,比你好的、比你坏的,可都不是你。”
宋洇靠了过来,她的身上有青草的腥味和甜奶的香水芬芳,后调带着柑橘和薄荷草的清新,大小姐回家后换了一张爱马仕的围巾,身上的Harris Tweed应该是她这一生中穿过的最便宜的款式。
“真是遗憾,傅晏,你已经逃不掉了。”
不论如何,宋洇已经捕获她的笼中物、她的意中人。
用轻而易举的权力居高临下,叫傅晏无法脱身。
傅晏的眸光微闪,叹了口气:“我知道。”
所有的绝望与绝望的深渊之上,她已经稳稳当当地在那里。
傅晏想起病床上的母亲,想起傅成煦的威胁,又想起宋洇的伞、小狗挂件,想起她在电话那头邀请他陷落进深渊,想起一切的一切。
再危险、再可怖的明天,再凶恶、再绝望的浪潮前,他也没办法回避。
她已经是无法替代。
少年在那一年的末梢,冷着声音叫她的名字:“宋洇。”
克制的声色后是他不应该的心甘情愿。
闭眼说:“我都知道的。”
他都知道-
那天分别得晚,傅晏被放在医院门口下车,目送载着宋洇的豪车驶入道路,却没有上楼。
他扫了眼顶楼的灯光,邓清月的病床那盏还孤零零亮着。
傅晏骨节分明的手按动手机屏幕,叫了一辆以前打工时相熟的黑车。
半夜开过来的黑车上,司机打着呵欠,一副困顿不醒的模样。
“我可说好了小傅,这么晚要加钱。”
傅晏高瘦的身影被树影遮住,短促回答了一句:“行。”
“说吧,小子,去哪儿?”
黑色袖子下的手伸过来,指着电子地图上的一个地点:“先绕城两个小时,然后去这儿。”
傅晏扣下羽绒服的帽子,抬眼,清瘦的脸上目光灼灼,几分决然。
邓清月的手术安排在春节前,作为宋家代为联系的医疗团队,Natale在手术成功后及时告知了宋洇。
根据Natale那边医疗团队的模拟预期,按时注射新型靶向药物和胸腺针、定期复查,邓清月会有比较漫长的时间和这个世界和傅晏说再见。
这无疑是佳讯。
不过京市却乱得不行,有小道消息称傅家内部出了岔子,权利纷争不止,作为最有权势的资本力量,京中形势因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间满城风雨。
正如傅晏所说,他忙得找不到人。
宋洇倒也是个宽容的“金主”,没多过问。
只是年末的宴会上,出人意料的,她遇见了傅家人身侧的傅晏。
彼时,宋洇刚刚在微信上问完傅晏邓清月的情况。
阿姨大病尚未恢复,昏迷了一天一夜,初次下床都要三五个护士搀扶,但想来至少能够清醒着过完这个春节。
宋洇穿着最新秀款的黑色长裙,裙摆的流苏行走时隐约遮住修长笔直的腿。
她跟黎潇才分开,便瞧见不远处的人。
名流的宴会一向是外表光鲜,却参杂不少不如意的议论声。
而成为议论话题的人居然眼熟。
“这是傅正祁先生的私生子?”
“我瞧见了,是同傅正祁先生一起来的。”
“傅正祁先生自诩不婚主义,与超模女友情浓意切,怎么可能会有私生子。我倒是听人说这个……是傅先生的?”
“哪个傅先生?”
“还能有哪个傅先生,傅成煦、傅先生啊!”
“什么?傅先生居然有儿子?傅先生不是与发妻恩情笃厚,太太去世后一生不再娶吗?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趣闻。”
“别不是哪个外头的野模小姐弄出来的假货。”
“笑话,傅家那样的家业,傅先生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半点沙子?”
“……”
乱糟糟的言论夹杂着几分畏惧和些许看热闹的心理,浅淡的笑声像是阵吹不尽的野风。
而风波中央的傅晏云淡风轻。
宋洇给他发了消息时,他正在宴会的角落被明嘉的同学搭讪。
是个纤细的少女,撑着下颌几分上流圈子里少有的天真烂漫。
石卿满心满意地注视眼前人,只想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找到一丝空隙,找到共同话题,故而靠得极尽。
傅晏没搭理她。
往日里连一件皮鞋都拿不出来的少年,此刻却西装革履,冷淡看着手机上置顶的最新消息。
……可明明就是个西贝货。
“傅学长,我经常在学校里听说你的传闻,你可是个大名人哦。”
石卿口中的大名人此时忙碌。
这几天傅晏联系了傅家内部所有觊觎股权的利益团体,将母亲手头掌握的讯息一点一点地分割诱惑他们。
做庄开局,赌徒心思,筹码的天平两端并不对等。傅晏没有那样的力量,但他可以把更多的人卷进局,他本来不会如此做。
条件只有两个,保护好他的母亲,不要牵连傅家以外的人。
而至于宋洇……已经有三天没见宋洇。
手机上显示了最新消息。
【回头。】
【我也在宴会上。】
傅晏回头看去,石卿以为自己终于得了反应,询问:“傅晏,你在看谁的消息?我刚刚可瞧见了,是你微信的置顶吧?”
石卿焦急询问:“是不是和你父亲?傅成煦傅先生?”
见对方不搭理,又问:“你怎么不说话,不理我?”
她上前准备抢过贫困生手中的手机,却察觉傅晏猛然抬手,眼神疏离冷淡。
猛然被瞪了一眼,石卿只觉得脸发热,顿在那里,被摄住了。
“瞪我做什么,我这是关心你。”石卿振作,勉强拿出几分千金小姐的矜持和温柔,劝诫:“傅晏,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你就给我一点面子不行吗?我说了那么多话,嘴巴都说干了,你半句也不回我。”
没曾想,眼前的少年只是稍稍蹙眉,高瘦的身影在高档的西装里,说出了她这一生都难忘的台词。
“抱歉,这位小姐,我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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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语气,什么波澜都无。
石卿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气。
“你……你!”
石卿咬到了舌头都想不明白!
——一个曾经的贫困生,哪儿来的熊心豹子胆这样对她。
她气不过,猛然抬手想要去抓傅晏,却被人反剪。
是位叫人惊艳的明理的少女,再眼熟不过。
一袭黑色长裙,乌发如瀑,眸眼明澈,正笑盈盈看她。
宋洇。
“石小姐,要做什么?”宋洇说话不客气。
石卿的手被紧紧拽住,还没出气,拧眉,猛地甩开她的手,“宋洇?”唇角下压,“宋大小姐有事?找我?”
宋洇笑笑:“没什么,就是想着和石小姐也算是好久不见了,过来打个招呼。”
石卿还想着自己父亲的要求,心里头烦闷,催促:“那现在打好招呼了,宋小姐去忙吧。”
本来就是点头之交,石卿看在宋洇父亲的面子上勉强给点好态度。
石卿:“我这里还有事要忙。”
宋洇:“赶我走?”
“这叫什么话?不过是宋小姐招呼打完了,就行了。”
宋洇听了,笑得更真切,红宝石的耳坠晃人眼睛。
她的目光缓缓从石卿身上扫过,停留在不远处,意有所指:“不巧,我还有旁的事。”
“什么事?”
宋洇看着傅晏对着她,冷淡的眼尾上扬。
回答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跟石卿宣示主权:“找我男朋友啊。”
石卿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才对她疏远的人正目不转睛看着宋洇。
石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男朋友?什么男朋友?”
宋洇纳闷:“石小姐不知道学校的传闻吗?消息不够灵通呀,你方才搭讪的这位是我男朋友。”
石卿顿顿,还未反应过来:“什么——你们?”
“傅晏,是我男朋友。”宋洇重申,挑眉,几分挑逗的心理,问那个任由她摆布的好学生,“对吧,男朋友?”
周遭静了几分。
石卿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傅晏皱眉,但还是乖巧跟了一句“嗯”。
一句回应成功取悦了宋洇。
宋大小姐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拍拍石卿的肩膀,没有什么为难的意思,说:“我找我男朋友还有事,真是不好意思,石小姐,他今晚有约了,我把他领走了。”
不等石卿反应,宋洇眯着眼错开步子,向远处走去。
宋洇那双高跟鞋坠着碎星般的钻石流苏,走动时发出窸窣声响。
合上门的那一瞬,少女细瘦的脚转了一个方向。
“叫你男朋友,没有反对意见吧?”
空旷的黑夜中,宋洇仰着头问傅晏。
酒店外的走廊漫长,月光皎洁。
寒冷的气息随着风吹动裙摆,傅晏垂了眼把外套脱给她。
少年的食指提着衣服的领子,似有不满,提议:“穿上。”
“我问你话呢。”宋洇一抬眼,上前一步,就看见傅晏低了头在注视她的脸。
宋洇又补了一句:“说话不算数是吧?说好的不能拒绝我。”
这个人看起来倒不怎么在意她的话。
“没。”
“什么没?说清楚了。”
“对于你的称呼没意见,大小姐。”
宋洇心如明镜,可听到傅晏的话还是抿唇掩藏不住笑容,岔开话题揶揄:“方才赖着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人家石卿。”
傅晏声调清清冷冷:“我一直在看你的消息,你说要十一点半去看除夕市中心的烟火,没有留意其他人说什么。”
意思是没在意其他人。
又冷又乖。
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和外套不同,看得出来是他自己的,洗得起了小的球,纵然是熨烫过,依旧有岁月的痕迹。
但是是好看的。
他骨骼的框架在那单薄的衬衫里,靠在栏杆上,睫毛掀起来的时候,浅色的眼睛里便只有她,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许久,坦然:“宋洇,我不能喜欢其他人。”
宋洇自然清楚他说的实话,虽然她发消息的频率并不高,但眼前这个人可以做到秒回。不过宋洇也不是生气石卿的出现,她只是单纯大小姐脾气不想饶过他,“可是我家跟石卿家的产业关系不好。”
“所以?”
“你这样我会很为难,我喜欢的人居然跟我的对头腻在一起。”
她上纲上线,不过是喜欢傅晏在她面前服软。
喜欢凶恶的狼犬在她面前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
“我的小狗给我惹麻烦了。”宋洇语气故作凉薄。
傅晏一顿,没脾气地认错:“我错了。”
“错哪里了?”
“应该凡事考虑你。”
想笑,但宋洇还是装的严肃。
一下子气消了,颇为受用地把自己塞进外套里。
用夜色掩盖自己嘴角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手肘靠着傅晏的,偏头说:“我听人说了一些事,最近圈子里传得满城风雨,所以还是跟你确认一下。”直白地问,“你回傅家了?”
傅晏似乎意外,回答:“现在没。”
“准备回去?”
傅晏错开眼摇了摇头,“没有,以后也不会。”就是方才聊天的语气,“洇洇,你父亲应该告诉你最近发生的事情了。”
很温柔的称呼。
宋洇抬眼看他,心停了一拍,又觉得酸涩,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远方万家灯火,他们站在京市最高的酒店俯视这座虚伪冰冷的冬日城市。
天空开始飘雪。
宋洇:“嗯。”
事实上,他明白这一切,她也是。
傅晏前几天提出了下个月要给邓清月转院,联系到之前说的“有事要忙”,宋洇自然反应过来有事要发生。
宋洇联系了Heinare小姐,对方详细告知了傅家的事。
宋洇告诉傅晏:“我问了父亲,他说不会对宋家有影响。”
少女伸手过去,抓住了傅晏的手,指节冰冷。
对方没有拒绝,所以两个人的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
宋洇想起来Heinare小姐说完这一切后的沉默,她握紧了手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宋家”。她是喜欢傅晏,可是在那一刻,宋洇不是她自己,而是父亲的女儿。
她并不觉得愧疚,只是觉得无奈。
“等会看完烟花,你去我家帮我煮夜宵吧?我父母预定了飞机,这次宴会结束他们要飞到北欧去看极夜。家里没人,保姆也回家了,这次的宴会点心太腻,我没吃多少,饿。你也不想我饿肚子吧?”宋洇用手指抠着他的掌心,少女柔软的手带着微弱的热意,“不过你这两天应该真的很忙吧?凌晨有空吗,大忙人?”
“有空。”
“有空是有多久的空,不会煮完就走吧?把我落下?”
傅晏在认真思考:“一直到第二天。”
宋洇不满:“只是第二天?”
她余光看他,发现他在看她,因为身高的差距,傅晏稍稍弯腰回答她:“也可以不是第二天……可以到哪一天你厌倦。”
宋洇一顿,睁大了眼睛。
不说话了。
宋洇叫司机来接她时带了羽绒服,她穿着礼裙裹在柔软的衣服里,回了暖脸颊才像是桃花开一样泛了红。
反应了好久才觉得有种做梦一样的错觉。
心都软化了。
宋洇小声问身侧的人,似乎怕前头的司机听见:“所以现在我是你的谁?”
是悄悄话。
少女那双潋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身侧的人,坏心肠地把他的手拽住,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她同样叫人带了件外套给傅晏,可就是想要两个人的手呆在一个口袋里取暖,十指紧扣。
“算是债主?”
宋洇捏得紧了些。
“金主?”
宋洇就平静地看着傅晏。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给傅晏的自由过了火。
傅晏平静地看着她,清冷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他又把她的小心思看透了。
宋洇捏紧了傅晏的手,靠过去,死死瞪着眼前的人。
两个靠得近得就要贴在一起。
宋洇看到了对方的唇,轻轻得抿着,像是条直线。
“你学坏了。”宋洇判断。
又想,她得惩罚他。
毕竟她就是规则本身。
少女在少年的注视下,缓缓贴过去,出乎意料的,在唇角留下一个单纯的吻。
一触即离。
前排的司机扫了一眼后排的两人,不敢说一句话。
宋洇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也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目眩神迷的感觉,像是吃多了青柠甜品后带来的甜蜜感。
有点上头。
“还敢再说一遍吗?”
宋洇正经问他,眼神带着得意。
傅晏用另外一只空余的手触碰到自己的唇角,呆呆看她,眉皱了皱,开了口却没说出话。
许久有些不好意思说:“不敢。”
宋洇觉得扫兴,她以为他会欺身过来,又或者脸红。
可对方还挺淡定。
除夕的烟花是一家五星酒店安排的,临近市中心。
他们寻了一个无人的桥在观望。
这烟花绝对比不上生日那天的辉煌,可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又变得更为微妙了些。
“傅晏,说好了不能拒绝我的。”宋洇裹在黑色的羽绒服里,纵然是穿着价值连城的晚礼服,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呆滞的厚重企鹅。
他都说了是债主、是金主,也没有否认是宋洇的男朋友。
怎么就是不愿意亲口说上半句?
“我没拒绝你。”
“你骗人,分明就沉默了,还不敢回答我。”
傅晏似乎思考了一下,“我只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
“没反应过来你吻我。”
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个刻在嘴角的吻。
宋洇仰头看他,扑哧一声笑了:“我之前应该威胁过你很多次,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为什么会觉得意外?”
傅晏看着天空中炸开的烟火。
是火焰燃烧、又归于灰烬的光芒。
傅晏告诉她:“不为什么,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所以迟疑了。”
宋洇眨了眨眼,只觉得耳边的焰火爆炸的声音更为剧烈。
冬日的风总是凛冽,冷得人眼泪直流。
远处的灯亮成一片,连接成海。
飘落的雪花将一切点缀。
宋洇心头一暖,却又紧张,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轻声说:“等会十二点,这一批的烟花有最绚烂的一束烟花。”
“我听说过,根据生肖来决定形状,今年是兔年,会是一只卯兔。”
宋洇疑惑:“只是听说?你以前没看过?”
“以前很忙,没有留空看这些。”
“哦。”
少女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又想起来黑暗中傅晏的眼睛,在她的吻降落的瞬间,眼睫轻颤。
他的呼吸断成一下一下。
明明是几秒钟就完成的事情,怎么就自动在脑子里拆解成定格的画面。
她在外套里,闷着声音又刁难他:“所以现在我是你的谁?”
旧事重提。
市中心的钟每走一下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她在外套里冒出漂亮眼睛偷看眼前的人,想起他们的初遇和后来的一切。
觉得一切不可思议。
傅晏长久地问她,看宋洇温柔、纯情却又骄纵,想起来方才响了无数下的手机,她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把身处于绝望中的他带向另外一个深渊。
傅晏提议:“等会看完烟花,想吃什么样的夜宵?”
又好像云淡风轻地在家长里短的结尾跟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女朋友?”
宋洇认真思考他的建议,还没有想好她的夜宵菜单,眼前的人就已经靠过来吻在她的唇上。
轻轻的贴了一下,然后问她:“可以吗?”
得寸进尺的先斩后奏。
可是明明他们俩昨天翻了脸定了新规则。
宋洇应该生气的,可是烟花之下,她只是靠过去,亲到了他的唇。
漫长而湿润的吻。
不参杂任何其他的杂念,只是经由对方的皮肤感知。
也许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吻和初恋,不会忘怀那种无可替代的感受。
傅晏清楚他不应该吻她的。
可是已经错了,就没有回头的路。
他要做的只能是处理好自己的事,还有……
满足她。
取悦她。
在绝望的夹缝里偷偷爱她,为她着迷。
在光影变换间对方清澈的眼睛像是斑斓繁复的万花筒。
两个赤.裸的灵魂仿若经由触碰的缺口被一根脆弱的红线连缀在一起。
背景是巨大的烟花,朝华瞬凋,却因为过于盛大漫长而长久不息地照亮黑色天际。
宋洇推开了傅晏,脸颊因为刚刚的举动而泛了过分的红晕,她偷瞄了一眼,傅晏正含着笑眼低头看她。
“不是说好了都听我的吗?”她开始给自己找补,又觉得还没有体会够这种奇妙的感觉,岔开话题说了有损气氛的话,“夜宵我要吃饺子,你会包吗?”
还偷偷掩盖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指尖。
宋洇趁着对话的机会眼巴巴看着傅晏眼睛里的她,觉得好笑。
傅晏靠在拱桥的栏杆上,说:“会。”
“哦,那我要吃包了虾仁的。”宋洇点了菜谱,“还要带些小菜,再切一盘水果,等会留一份一起带给阿姨吧。”
傅晏目光沉了沉,语气软和:“行呀,谢谢,她会高兴。”
“真的?”
“嗯,”很温柔的回应,“会非常高兴。”
宋洇不经多考虑,嘟囔:“但是做完手术好像不能吃海鲜类的,那只能麻烦你多做几种馅料的饺子了……”
京市的春节和漫天的飞雪一道降临,灯火宛如长河,在白色的雪中闪烁。
远处的司机停在宾利旁等候,拨通了家里人电话交代事情,嘴里叼着已经抽完的香烟,猩红的烟头烟灰坠落,深深砸进已经铺成一片的雪地里,说到“新年快乐”时司机眯了眼:“晚点回去,雇主家的小姐预定好要到一点钟结束。”
听到那头的问话,温柔地回答:“行,我知道了,会注意安全。”
咚。
咚。
市中心的钟声又再次响起,已经是新年。
司机看向不远处,那两个青涩的身影靠在一起聊了一会,又好像聊得太过顺利,在离开之前又接了一次吻。
80:懵懂暧昧
春节家里没人。
宋洇跑到医院陪傅晏。
全新的恋情好像就是有十二分的动力, 看到那个人都闪闪发光。
哪怕这是自己强求来的。
“傅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宋洇坐在长椅,瞥见病床内的邓清月,女人清浅地闭着眼睛, 似乎是一个再甜蜜不过的好梦……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傅正则先生说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半个月后傅成煦会彻底失去在傅家的全部地位。”
这次的夺权整个京市都为之震动,而核心是傅成煦和傅正则的对抗。
傅晏骨节分明的食指按在易拉罐上,单手拉动,将拉环打开。
然后将那听红豆汤放到了宋洇的面前。
“热的。”
宋洇了解傅家那边的动态, 傅成煦是难以撼动的, 但邓清月当年逃离傅家掌握的证据显然有力到能够威胁整个傅家。
怪不得, 傅成煦想要邓清月死。
她捧着红豆汤, 咽了半口, 很温暖, 觉得心脏都被绵密地包裹好了。
她仰头看站在他身前的人,有些好奇:“一切结束后,傅晏, 你想出国留学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时候阿姨就可以出国治疗了吧?”宋洇摩挲手中的杯子,“这样方便你照顾她,也可以见到我。”
她知道傅晏已经保送了。
但是当她坠入爱河, 她又发现自己好像短时间内不想跟他分手。
傅晏长得符合她的审美, 聪明,又贴心,身材还好, 会做饭, 会忙里偷闲陪她。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傅晏也许会是一个谁也都比不上的三好男友。
宋洇有些期待。
如果可以的话, 她暂时地跟他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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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宋洇觉察到脑袋上一痛,傅晏伸手摸到她的头顶。
“干什么?”
不算痛,但是宋洇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她眨眼时有那种少女的娇俏感,让人觉得距离很近。
“想摸摸,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么不讲道理。连我去哪里读书都要帮忙做决定。”
宋洇生气:“我是为了阿姨好。”
“教授说目前的情况国内可以做到同样效果,而且转院的颠簸对我妈来说也有危险。”
宋洇认真:“那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治疗方案毕竟还是理论上的,如果有意外发生,还是在国外的医疗中心比较方便。
傅晏弯下腰与她对视,似乎动容了,问她:“出国的话,就不怕我往后缠上你?”
宋洇漆黑的眼眸里面盛放星星,说:“我还真是求之不得。”
“哪怕那天你对我腻了?”
“那到那一天再说……”宋洇瞥开眼,“也不一定是我对你腻味。”
傅晏摁了一下她的脑袋,又松手:“什么意思?”
宋洇嘀咕:“说不定是你先放手。”
傅晏蹲下身,仰望这个傲娇的足以掌握一切的少女。
“开始污蔑了?”
宋洇垂眼看他:“哪里污蔑?我很长情的,不可能是我腻味。”
傅晏笑容归于正色:“腻味也没有关系。”
宋洇眨眼。
傅晏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你做主,你不想要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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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洇一直觉得和傅晏谈恋爱是一件不算太坏的事。
比如她拿到了之前赌约的天文望远镜,又比如全校师生以及周边好友都不能再欺负傅晏,哪怕只是明面上。
明嘉中学的BBS挂了好几天她和傅晏恋爱的消息。
一个是名门大小姐,宋清予的女儿。
一个是贫困生,还疑似傍上了传说中的傅家。
这样匪夷所思的恋情轰动一时,闹得是全校皆知。
但宋洇半点不生气,有人帮她传达再好不过。
我恨不得在傅晏脑袋上贴个标签,打上她宋洇的名字。
她还故意告诉傅晏,打电话说:“看,男朋友,你身上都刻着我的烙印了,逃哪儿都没用了。”
当时傅晏听完,很轻地被逗笑了,邀请她下一次在他身上咬几个烙印。
“那你可得来真的。”他这么回答。
明嘉的最后一学期宋洇并没有太多想参与的心思,但学校组织了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春节后不久,在附近一座山上的野炊。
宋洇被学校的办事处打了三个电话,实在拗不过,只能去了。
不过只有她一个人,傅晏跟着傅正则出门去见律师。
明嘉选的那座山不算矮,但也说不上高,真要一群身娇体软的小姐少爷爬,都累得不行。
但山顶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是气喘吁吁。
宋洇抽了空给傅晏回消息,把山上的景色分享给他。
【因因:看,男朋友,不错吧。】
对方隔了一会回复她。
【犬科男友:好看。】
【因因:只是好看?】
【犬科男友:你更好看。】
【因因:哼。】
宋洇站在那里,有学工办的同学过来分发任务,现在可以自由散开。
她打算去隔壁班找黎潇,不过山上的导航似乎不算太好,绕了不少路但路线都有问题。
这两天天气回温了些,山上积雪都融化了,也因此走路轻微的滑。
宋洇跟着导航走了半个小时,实在扛不住给黎潇打了电话,通话刚接通,宋洇只觉得脚下一滑,摔了一下-
傅晏接到黎潇电话时正和傅正则在律师事务所同合伙人谈这次的合作。
他接到电话,立马叫了一辆计程车。
傅正则的电话打过来,傅晏解释之后,被对方询问:“真的那么重要吗?傅晏,只是一个女孩,而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对方朋友告诉你接不到电话。”
傅晏沉默后回答:“不只是她朋友接不到电话,我刚刚给她打了电话,也打不通。”
“不过就是一个电话。”
“可我是真的担心她。”
计程车在冬日的道路上飞速行驶,从市中心到郊区,加了四十块钱红包。
到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
黎潇担心宋洇,但是她也不太清楚宋洇去了哪里,只能下了山找人帮忙。
看到傅晏的那一瞬,少女招了手。
“我们开了定位互相可见,但是从卫星定位上显示,我们两个人的信号在这里重叠过,但是并没有碰面,宋洇又找了一会,我们的定位开始变远,她的信号在这个点消失了。”黎潇颇为着急,“我找了这边的工作人员,对方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接不到电话……”
黎潇手足无措,诉说:“我还报了警,但是警察说,要失踪24小时以上才能报案……”
话还没说完,傅晏就已经先一步做出判断:“两个点的定位发给我,然后带我到你下山之前的位置。”
黎潇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好。”
山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傅晏下午三点钟开始找宋洇,一直找到九点钟,黎潇已经累得爬不动下了山。
直到在宋洇消失的那个信号的斜上方,傅晏走了两步,停下脚步。
这里的山是连绵的,两座山重叠在一起,黎潇之所以碰不到宋洇,是因为两个人处于相异的另外一座山上。
发现的时候,宋洇正蹲在树底下。
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像是倏然舒展、盛开的春花。
那张偶尔温柔、偶尔骄傲、偶尔俏皮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眯着笑起来,然后站起身,稍有跛地走过来跟傅晏说:“你来啦?”
傅晏从兜里找出刚刚在山下买的苏打饼干,递给她:“吃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宋洇靠了过来,巴巴接过少年手中的食物。
“也不问我为什么不下山?”
傅晏觑她:“很难猜吗?七百多米的平均海拔,乱走动才更危险,你肯定会呆在原地等人。”
“这边晚上十点就会有工作人员巡山,呆在原地就好了。”
“什么意思?让我不用担心?”
“也不是什么大事。”
傅晏气笑了,“那是我的错,来早了一会。”
宋洇咬了一口饼干,“你就不问我有没有受伤?”
傅晏语气软化了些,“受伤了吗?”
“没有,就是不小心摔倒的时候,手机摔坏了不能用。”
少女自然挽住了身侧人的手。
她嘟囔:“我的手机最近还真是多灾多难,这个新的才买了一个月不到。”又说:“不过还没过保修期,”她贫嘴,“我是不是特别勤俭持家,男、朋、友?”
傅晏就看着她笑。
“你也不说两句?”
傅晏:“说两句什么?”
宋洇理所当然:“当然是夸我啊。”
少年冷感的眼皮掀了开来,开了手电筒,带着宋洇往外走,“你还需要我夸你吗?”
“为什么不需要?”
傅晏稍稍弯腰与她对视:“你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已经没有缺点了。”
宋洇被捧得有些飘。
宋洇:“那确实。”
就发现傅晏抬手帮她理好耳旁的碎发,建议:“我背你下山吧?早上九点就开始爬山了,现在腿已经已经麻了吧?”
宋洇一顿,倒也没客气。张开双手,一副要人服侍的模样。
她扑到傅晏的怀里,少女的身躯柔软,手臂环住了少年的脖颈。
轻巧地到他耳边说:“谢谢你啦,男朋友。”
明嘉的人在附近酒店包场,用于住宿和举办活动。到酒店时一行人正聚在酒店的大厅里,三两地打牌。
一看见宋洇和傅晏进来,热闹的声音消散了些。
全场安静下来。
偶然的几缕讨论声在大厅内响了起来。
“他们还真的在一起了啊?”
“还以为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
“大小姐就是玩玩吧。”
“……”
宋洇看不惯别人说傅晏。
她叫傅晏把他从背上放下来,“傅晏。”
少女一身运动装,miumiu的发卡,高马尾,纵然是一天的劳累也是光鲜夺目。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手别在身后,用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认真说:“走吧,陪我一起上去拿东西,”眨眼,认真,“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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