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浓第二日醒来,身子轻快多了,可还是有点头晕咳嗽。
江术一早就送来了汤药并着一份药膳,盯着她吃下。
薄玉浓乖乖用下,“忘了带你去见见阿姐,她自从抚沧山出来后,可总是念叨那边呢。”
说着,她派莲子去寻陈香兰。
不一会,陈香兰来了,闻见房中的苦味后立刻扑了过来,“玉浓,你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
薄玉浓掩面轻咳两下,又喝了口水顺一顺,才慢慢道:“昨夜吹了冷风,不打紧,阿姐你回头看看,谁来了。”
陈香兰不回头,抓着她道:“你都咳嗽了,怎么不打紧?谁照料你的病?用药可仔细么?”
“请郡主放心,殿下的病由在下照料,绝无差错。”
陈香兰听见声音,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这声音江术?!你怎么在这?”
薄玉浓瞧她比自己昨夜里还震惊,在一旁直笑,“这回你放心了吧,江术给我治病呢,肯定药到病除。”
陈香兰愣愣的,“玉浓,我不是在做梦吧?”
抚沧山不过偏远小地,离滦京有几千里,怎么这么巧,就在府上遇见故人了呢?
“你,你在这里做医官?”她问。
江术点头。
“你”陈香兰看看江术,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妹妹,忽然心中一动,这江术不会是追着玉浓来的吧?
江术见她眼神,又听她欲言又止,沉稳一笑,打断道:“江某不负祖父遗志。”
遗志
“哦”陈香兰顿了一下,“你祖父唉。”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险些落泪。
江术道:“我来之前,去张婶婶的墓前看过,草木整洁,一切安好,郡主和殿下请放心。”
薄玉浓闻言也沉默了,捏紧了陈香兰的手。
她初来这个世界的日子里,也常常会这样,听见陈香兰喊张婶婶母亲,就想到自己的父母,思念绵长,无休无止。
忽然,莲子来禀:“殿下,徐大人来了,说是来探望殿下。”
自打徐忱说要求娶,她就一直避而不见,这次自然也不想见,她摆摆手。
莲子又道:“大人说,他刚从姜府吊唁回来,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姜去寒的东西?
“”薄玉浓收回手,“那让他来吧。”
陈香兰早就听说陛下不满姜去寒,她寻思着,也就徐忱能得陛下青眼,今后这驸马之位,恐怕要落到徐大人身上喽。
只是徐大人有心,可玉浓无意,也不知着二人要如何是好呢。
而且,现在还来了个江术。
陈香兰扫了江术一眼,顿感头大。
“既然徐大人要来,我就不扰你们了。”说着,陈香兰起身,又招呼江术,“江医官,不如去我那喝口茶吧。”
江术将陈香兰的神色一览无余,垂下眼眸,“在下就不去了,还得去给长公主准备药膳。”
陈香兰抿着笑看了一眼薄玉浓,只见后者全然未觉,不禁失笑,“罢了罢了,那我自己回去绣花了。”
不一会,房间里只剩下薄玉浓一人,徐忱缓缓走进,立在门口屏风后。
方一站定,徐忱就蹙起眉头。
房间里有浓重的药味,原来她这些日子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刻意躲着他。
“殿下身体有恙,不知好些了没。”
薄玉浓不打算与他多说,简短答道:“好多了。”
他道:“不知服侍殿下的医官是谁,资历如何。”
“莫要挂心,听说你今日去了姜府,可曾看见姜去寒?”
徐忱道:“不曾看见。”
“不曾看见?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难道不是从姜府捎过来的么?”
“臣的确从姜府而来,但东西并非出自姜府。”
“”玩文字游戏呢?
徐忱面不改色心不跳,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放入莲子手中。
“此笔产自徽州,笔杆是紫檀做得,持笔写字时能闻见淡淡香气,供殿下写字一用。”
薄玉浓接过莲子捧来的毛笔,对着光看了看,着实质感温润,用料上乘。
“多谢。”她问,“徐大人还有何事?”
徐忱道:“殿下病中憋闷,不如让在下为您念书解闷,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命他教好长公主,想来病中读读书,也是为了教好。
薄怀俨的意思?薄玉浓一时间摸不清他是何意,问道:“读些什么书?”
“殿下想听什么书?”
薄玉浓试探道:“这本游记,如何?”
莲子帮着递过去,徐忱低头一看,只见‘骞安游记’四个字,若是没记错,这是姜去寒写的书。
“”徐忱道,“好。”
说完,他打开第一页开始缓缓读。
薄玉浓更加摸不着头脑,薄怀俨让徐忱来她这里读点姜去寒的书?
什么意思?
薄玉浓想不透,便不再多想,百无聊赖躺在软榻上,听着徐忱的声音,如黄昏院中吹拂过的风一样,有些困倦。
江术立在门外,听着门内一来二去的话还有柔柔的读书声。
他攥紧了手中琉璃小瓶,瓶里是昨夜为她涂在嘴唇上的消肿药膏。
原来是这位徐大人。
听闻徐大人惊才绝艳,名冠京城,年纪轻轻便得天子赏识,前途无量。
确实不是他一届小小医官可比拟的。
玉浓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只有才貌双绝,脾性温雅,位高权重的人才堪堪配得上。
他知道他还差得远。
但是他从来不是贪心之人。
从前在抚沧山,他只需每日远远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如今,他也不求名正言顺,只求能每日看到她,照顾她。
他这一辈子无趣又寡淡,像在黑漆漆的夜里行走。
她的出现,像一轮皎洁的明月悬起,清辉抚着他引着他,他才看得清一路而来的花草颜色。
他不敢觊觎这月亮,只求清辉常在,不要再把他抛入无尽黑夜。
江术转身离开,继续去研究药膳。
薄玉浓听得昏昏沉沉,徐忱终于读完了。
屏风上绣着灵动的花鸟,徐忱的身影仿佛立在春天的花丛中。
其实若是不了解徐忱,打眼一瞧,会觉得他隽秀美丽,像个完美无缺的人。
可若是走近了去了解,就会发现这人有些阴沉沉的,他盯着人看时,眼神像生出了藤蔓,把人缠得喘不过气。
她想过徐忱想要做驸马的理由,为了名利?为了讨薄怀俨欢心?似乎都不是,但是别的,薄玉浓根本猜不出。
总不能是喜爱她,要和她做夫妻吧?
她自认与徐忱没甚交集,就算有交集,也都是交恶。
“既然读完了,徐大人,请回吧。”
徐忱站在那里,许久未动,也没答话。
半晌,薄玉浓问:“还有别的事么?”
徐忱问:“殿下病了,可是为了姜去寒?”
“”当然不是!是因为薄怀俨啊!
徐忱又道:“姜岑已死,姜去寒需守孝三年,这些已成定数,陛下不允您选他做驸马,是为了您好。”
薄玉浓僵硬一笑,大错特错,徐忱定然想不到,薄怀俨不许她选姜去寒,根本不是因为这些有的没的,单纯是他自己对义妹起了私心。
徐忱继续劝说:“殿下应该听从陛下。”
听从薄怀俨?去成全他那违天悖人的私心么?薄玉浓咳嗽了几声,又喝了一口水,问:“徐大人想说什么?”
“殿下,臣那日所言,无半句后悔,望殿下三思。”
薄玉浓道:“徐大人,你错了。”
徐忱明显愣了一下。
薄玉浓道:“你想错了。”
她继续道:“我无心姜去寒,亦无心你,我那日所言也无半句后悔。”
徐忱不答,只道:“殿下安心养病,臣改日再来为您读书。”
徐忱终于走了,薄玉浓起身出去转转。
走到廊下,看见不远处小花圃里,江术正引着麦麦玩耍,他抛起肉干又接住,惹得麦麦急得直叫。
阳光下,小狗尾巴甩来甩去,跳着蹦着绕在江术身边。
薄玉浓看了直笑,走过去,一下子接住江术抛起的肉干,蹲下喂给了麦麦。
“江医官很坏,是不是?”她摸了摸麦麦的头。
麦麦啊呜啊呜吃得着急,还不忘回应薄玉浓。
薄玉浓笑着抬起头,恰巧看见不远处墙角里阴暗处站着一个人。
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徐忱?”
薄玉浓站起身,只见徐忱的目光牢牢锁在这边,不知看了多久。
江术在她身后行礼,“徐大人,久仰。”
薄玉浓看见徐忱的目光从她身后往下移,落在了麦麦身上,又往上移,落在了她脸上。
她半天只问出一句话:“你不是走了么?”
“臣告退。”-
西南北部小城穂县,九月底的天气仍旧闷热,军队在河边安营扎寨休息。
陆行则照例骑马巡了一圈,又去敲打了一番跟在后头的瓯骆俘虏,最后带着傲力饮水,然后才跳进河里冲了冲,随便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到营内。
恰见不远处那个人坐在高高的石头上,垂头不知在看什么。
陆行则走过去,用肩膀撞了一下那人,“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那人把手里的东西收好,陆行则只瞥见尖尖的银色一角。
陆行则冷哼一声,“小娘子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还不给我看。”
那人身形清瘦,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可陆行则却知道,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白长了一副干净容貌。
“陆将军猜错了,只是寻常的东西。”
“嘁。”陆行则的手臂枕在脑后,仰起头看着暗蓝色的天空,“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陆行则道:“你说你要找人,那你可知道她的姓名?”
那人摇头。
“这可难办了,滦京那么大,天下那么大,上哪给你找去?”陆行则道,“你若是找不到她,怎么办?”
那人摇头。
“要我说啊,干脆别找了,就算是找到了,那人说不定已经嫁人了,你又何苦呢?”陆行则道。
那人道:“要找。”
陆行则嗤笑,“你是个痴情种啊。”
那人摇头。
陆行则急了,“这一路上问你你从来不说,你找的究竟什么人?你找人要做什么?你从哪来?本来要到哪去?真是急死我了,问你你就只知道摇头摇头,要不是你救过我的命,我真想跟你打一架!”
那人默默看着他,缓缓摇头,“我确实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卫琢,我也只有这一件东西留在身上,我要找到这个人,她应该知道我的来处。”
陆行则泄了气,“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过了一会,他问:“要说你也真是命大,从悬崖上摔下去,竟然掉进河里没有死!你这会还头疼吗?你这病得回滦京才看得了。”
卫琢摇头。
“我跟你说啊,等回了滦京,我可没时间跟你耗着找人,你自己找去,小爷我还要去会佳人呢!”
卫琢点头,默默擦拭手中剑刃,冷光中,脑中闪过一霎月辉般的素色身影。
但是转瞬即逝,什么也抓不住。
第52章
那日徐忱沉着脸甩袖离去,再也没来。
薄玉浓倒是清净,在江术的照顾下养了两天病,彻底好了。
这期间薄怀俨遣吕真来看望过,送了不少药材还有各色首饰,薄玉浓一概扔进库房里没有用。
待到第三日,江术终于松口,准她出府去吹吹风。
陈香兰惦记着她秋日里怕冷,将自己这些日子绣的披风搭在了她身上。
薄玉浓裹紧了,额头上沁出薄汗,“好阿姐,哪有人九月里这样穿的?我快热死了。”
陈香兰按住她的嘴,“不许胡说,赶紧呸呸呸。”
薄玉浓只好依言呸了三声。
“你不披着也成,但是得带在身边,但凡下雨或者吹起风来,你就赶紧披上。”
陈香兰看了一眼江术,“江医官,你说是不是?”
江术点头,“不知殿下要往何处去,若是夜里才回,必须带上这披风,九月底的天气,夜里凉得厉害。”
“我去姜去寒那看看,待不了多久,傍晚就回来。”
江术垂眸,他知道姜去寒此人,听说是府上常客,殿下对他很不一般。
入夜前回来便好。
江术默默退了下去,专心研制保养身子的药方去了。
薄玉浓经不住劝,叫莲子抱着披风一同上了马车。
姜府素净,放眼望去,像潮水推起的一片白浪。
薄玉浓此番来姜家,并非只是为了探望姜去寒,还是受太后所托。
太后托她来姜府看看,一是为了了自己私情,二是为了薄玉浓。
太后不愿滦京之人再因假身份看低了薄玉浓。
此番就是要叫那些捧高踩低的人瞧瞧,义妹也是陛下的妹妹,是太后点过头的干女儿,亦是要叫姜岑一声舅父的长公主。
这身份,陛下认,太后认,姜家也认。
薄玉浓祭拜了姜岑。
她没见过姜岑,却从姜去寒寥寥几句中感受得到,此人胸怀大略却抱憾终生,腥风血雨中走来却落寞死去。
是个可怜的人。
祭拜完,转至后厅坐着喝茶,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姜去寒才来。
他像是变了个人,瘦了一圈不说,就连精神气都被消耗光了,整个人萎靡落魄。
薄玉浓有点心疼他,起身道:“景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去寒温和一笑,总算有了几分人气,“拜见殿下。”
姜去寒同她生疏许多,或许这是好事。
放到半月前,她对姜去寒还有隐约好感,觉得此人温柔体贴,是个选来做驸马的好人选。
可如今,她是一点也不敢想了。
幸亏那日她没有说出姜去寒的名字,否则薄怀俨知道了会怎样?
究竟会怎样?
薄玉浓不知道。
她打心里觉得,薄怀俨是个有谋略有抱负的威严帝王,他有自己的取舍与权衡,绝不会为了私事破坏前朝关系。
虽然姜去寒只是个空有名头却无才干之人,但是,他好歹是姜家人,薄怀俨应该不会对他不利。
但是。
她是个惜命的人,不只是惜自己的命,还惜别人的。
她怎么会拿姜去寒的性命去冒险呢?
与姜去寒之间的事,就此作罢,趁着他们不过朋友交情,趁着薄怀俨还未察觉,早些断个清楚吧。
但是姜去寒刚丧父,失魂落魄,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白荷,你领着莲子去门口等我,我与姜公子叙叙旧。”
下人们都出去了。
薄玉浓犹豫一会,打算先劝慰一番,“你父亲过世,可是你还有大把的光阴要度过,你要节哀,注意身子才是。”
姜去寒眸光微动,低下头冲她笑了笑,“惹得殿下忧心,是我的不对。”
薄玉浓本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被他这样一笑,忽然就都堵在胸口里出不来了。
姜去寒就是这样一个人,任凭天塌下来,也是柔柔的,令人嗔不出一句,怨不得一点。
“唉”薄玉浓叹气。
这回,两人相顾无言,但是愁云惨淡,倒真像是有情人被拆散的模样了。
“你多保重。”薄玉浓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她转身要走。
忽然被姜去寒叫住,“殿下。”
薄玉浓回头去看他。
“我想知道,是殿下不想要我了,还是因为别的。”他问得别有深意。
薄玉浓道:“其实你我本无男女之情,只是脾性合得来,能做得夫妻而已,可是,驸马之事本就复杂,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姜去寒,别再想这件事了,你本就该活在山川湖海之间,不是么?”
姜去寒笑了笑,笑的很苦,走上前来拉她的袖子,带着她走到花厅后窗,这里是二楼,往不远处看去,能瞧见一间小院子。
“那里便是我的住处。”他指了指。
“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带我读书识字,就是在那间小院。”
“但是我从前无父无母,无师无友,别说开蒙,就连话都说不利索。”
“所以,我根本学不会。”
“父亲起初还有些耐心,教我从‘永’字写起,可是渐渐地,他也没耐心了。”
“他常常怀念他的儿子,那个孩子若是健康长大,肯定比我聪慧。”
“再后来,他嫌我实在丢人,便把我锁在小院里,不许出入前厅见客。”
薄玉浓皱起眉头,看向身边的姜去寒。
他说起父亲,就连伤心都是淡淡的,语气絮絮,就像是再说一件遥远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多好。”
说完,他低头看向薄玉浓,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挂上一丝真心的笑意,“后来我真的出去了,看遍山川湖海,父亲也不再嫌弃我,也不再怀念他的儿子,可是我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寥寥。”
“你看,殿下,我本不属于山川湖海之间,是被推出去的。”
薄玉浓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从前她觉得姜去寒有几分像薄怀俨。
可现在仔细看,他们一点也不像。
她忽然能把这两人完完全全分辨开了。
姜去寒松开她的袖子,“殿下也要把我推出去吗?”
他看着薄玉浓,却只看见她一脸茫然与愁绪。
不是有情人即将分别之愁,而是迷惑不解与忧虑。
殿下是个空心人,原来应他做驸马也只是权宜之计。
那么殿下究竟喜爱什么?他几个月来从未琢磨透过。
【恭喜更新与姜去寒新进度:推心置腹,刻骨铭心(单方面)】
又有新进度?薄玉浓道:“与我纠缠,你会痛苦的,姜去寒,去做你喜欢的事,你我还能继续做朋友。”
对面的人的笑容仍不变,但是慢慢的,眼睛流出泪水,“我不要与殿下做朋友,我要殿下的爱。”
“对不起,我给不出。”
“我愿意等,殿下。”
“你何苦呢?”这话她也和江术说过,说的时候,江术不解,但是现在看来,江术还是听进去了。
或许姜去寒才丧父,正处于混沌的时候,一时间钻了牛角尖,她今后慢慢淡出他的世界,他就能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姜去寒不语,几滴泪划过下颌,滴落在地砖上,身形像窗外千疮百孔的落叶,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您有心仪之人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没有。”
“若是没有别人阻拦,我们是不是会成为夫妻?”
若是说实话,薄玉浓的回答是肯定,但是这话不好说,她只摇头不再多说,想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她又被拉住袖子,姜去寒在她身后问:“我不怕痛苦,也不怕等,更不怕有人胁迫。”
薄玉浓被他拉着袖子,缓缓抱入怀中。
“我只怕殿下有了别的心仪之人。”
薄玉浓一时间僵住,他哭得伤心,她推他的手有些用不上力,便任由他抱了一会。
“姜去寒,你糊涂。”薄玉浓道,“我要走了。”
姜去寒便十分听话地松开了她。
薄玉浓道:“我和你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你所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说完,她便快步走到前推开了门,莲子与白荷迎了过来,递上披风,“殿下,起风了,披上吧。”
薄玉浓披上披风回到马车,却只见一直守着的车夫神情怪异。
她未曾多想,扶着莲子的手往车里去。
然而,一推开小门,就看见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个人。
薄怀俨一身苍色衣袍,正坐在她的软垫上看书,见她来了,抬起眼伸出手,露出个和善的微笑。
“”薄玉浓定在那里,进去也不是,走开也不是。
莲子在后头问,“殿下,怎么了?”
薄玉浓钻进车里,“没事,你随着白荷一同去后面的马车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刚吩咐完,手就被薄怀俨捉住了。
“方才去上了香?”他仔细看她的指尖,“可当心香灰了没有?”
薄玉浓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皇兄怎么来了?吕真呢?竟没跟着么?”
薄怀俨声色淡淡:“怕你上香时烫着手,便来看看,吕真在远处跟着,不会被人发现。”
“我怎么会烫着手?又不是小孩了。”这个马车小,薄玉浓尽量坐远了些,可还是挨着薄怀俨。
他就是故意坐在中间占地方吧?
进了马车便觉得闷热,薄玉浓伸手要解开披风,又顿住了,薄怀俨还在一旁呢,她还是穿着比较好,这样也能将他们隔开。
紧接着,她听见身边人闷闷笑了一声,然后握着她的肩膀转过来面对着,伸手帮她解披风的系带。
薄玉浓如临大敌,偏偏这人不小心,解细带的手指总是碰到她的脸颊。
她很热,可他却像是吹了冷风,手指冰凉,一下一下碰在她的下巴、脸蛋上,像蜻蜓点水,痒痒的。
解了半天没解开,薄玉浓额头上冒了汗,“我自己来吧。”自己抬起手三下五除二解开了。
披风脱下来舒服多了,薄玉浓长舒一口气。
刚想往边上靠靠,却又被薄怀俨捉住,用丝帕擦了擦额头。
“前些日子着凉风寒,恐怕就是在文和殿里出了汗,又出去吹风闹得。”
他还好意思说文和殿?偏偏这人毫无察觉,依旧像从前一样,像兄长一样照料她。
可是莫名的,他越温柔相待,和从前无两,她就越心中气闷,从前那样好,究竟为什么要到今日这一步?
擦完,薄怀俨弯着腰仔细看她,“看来是好利索了,今后不许出了汗还乱跑。”
薄玉浓忍无可忍,冷了神色,“皇兄来我马车上,究竟为何?”
薄怀俨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看向她,清潭一般的眼珠里倒映出她的脸,他俊朗的脸上似笑非笑,薄唇泛着淡淡红色。
“你去看姜去寒了?”
薄玉浓随意扯谎,“太后叫我来姜府祭拜,我奉命行事罢了,并未见到姜去寒。”
薄怀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颈侧,握住她想往后躲的肩膀,凑近了仔细看。
领子上,有几处花色被洇湿了,颜色更重一些。
薄怀俨用拇指轻轻摩挲过,目光又回到她的脸上晦暗不明。
“哭哭啼啼的男人,浓浓竟然喜欢?”
被他看透了,薄玉浓一怔,随即故作放松,“皇兄之言,我听不懂。”
“他抱着你哭,你是不是心软了?”
薄玉浓知道掩饰不住了,坦然道:“我和姜去寒清清白白,是朋友关系,他父亲新丧,他——”
“好。”薄怀俨道,“浓浓说这么多,是怕我加害姜去寒?”
薄玉浓不语,回望着他。
薄怀俨声音沉了下来,“在浓浓心中,我竟是这种人。”
“那你敢承诺么?”薄玉浓道,“承诺你不因我们的私事波及任何人。”
薄怀俨几乎瞬间回答,“当然,我承诺。”
“可你也承诺过我,待我永远如亲妹。”薄玉浓眼神哀伤。
薄怀俨陷入死寂,“那次暂且不算,从今以后,定不食言。”
“但是浓浓还没回答我。”他道,“姜去寒抱了你,还把泪水落在你身上。”
他虽说让她回答,可说出来却不是问句。
薄玉浓沉默了一会,扯开话题,“我一会就要到府上了,皇兄早些离开吧。”
“我若是不离开,随着你一同回府,一道用晚膳,然后再赏了花再走呢?”
“不可以!”
这些事若是放在以前,薄玉浓乐在其中,她喜欢待在薄怀俨身边,安安静静地做普通的事情。
可放在现在,她坐立难安,芒刺在背,一刻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与薄怀俨相处。
若是叫人瞧出来,他们兄妹间举止亲昵,有着不可言说的情意她简直要羞愤而死。
薄玉浓盯着他的眼睛,以显示自己的坚决。
却见昏暗马车内,他的眼睛黯淡几分。
“好,那我离开。”
薄玉浓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就被薄怀俨抱进怀里,“但是离开前,你得补偿我。”
补偿,什么补偿?她压根不欠他任何。
他说的该不会是姜去寒抱她这件事吧?薄玉浓推不开他,“皇兄,我们本就是——”
还没等她说完,薄怀俨松开她,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浓浓,我很想亲你。”
薄玉浓摇头,却被他低头吻了下来。
“唔”唇瓣一贴近,薄玉浓就迅速撤开,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薄怀俨。
姜去寒不过是抱了她一下,薄怀俨要的补偿怎么是亲一下啊
他的手臂伸来环着薄玉浓,将两个人牢牢贴在一起,薄玉浓的手掌撑在他身前,试图分开些距离,却被他震动如擂鼓的心跳砰砰打在手心里。
薄怀俨比上次更加熟稔了,低头重新吻下,轻车熟路探入她的口中,很快便找到了她最受不了的地方,吸吮抵弄,他的唇压着她的,来回捻过。
薄玉浓心乱如麻,千头万绪在她脑子里冲撞。
这段畸形的关系她该早早脱离,可是她要怎样脱离?
光靠薄怀俨迷途知返是不可能了。
薄玉浓狠下心在他舌尖咬下,几乎瞬间,血腥味便渗入口中。
不同于薄怀俨亲下来时的清甜,血腥味浓重冲入口腔,薄玉浓开始剧烈地咳嗽,在薄怀俨怔愣的瞬间避开身子,抚着胸口干呕。
薄怀俨僵在原处,看着眼前咳出泪花,又干呕着红了眼睛的人。
她一身天青色衣裙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像溺水的人随波悬浮的衣角,狼狈不堪。
可这狼狈,竟只是因为他吻了她。
薄怀俨忽然记起文和殿出来后,她病了一场,也是因为他的吻么?
并非受寒吹了风,而是因为她觉得恶心,干呕,这才闹出一场病来。
“你就这样厌恶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薄玉浓咳嗽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响起。
【注意,检测到薄怀俨情绪起伏剧烈,请注意接下来走向,如果彻底激怒薄怀俨,可能会导致这条支线走向be(此恨绵绵)。】
【提醒:你目前大满贯进度已达百分之七十,如果薄怀俨支线be,将无法达成大满贯成就。】
【再次提醒:大满贯成就是模拟器最高成就,达成后有丰厚积分奖励。】
薄玉浓被一串系统提示音炸得清醒,好啊,be好啊,薄怀俨这条支线本就不该出现。
“我会死吗?”
【?】
“激怒薄怀俨,和薄怀俨be的话,我会死吗?”
【不会,模拟器会像从前一样保障你的性命。】
“小桶,我还有多少积分?”
【五万五千积分。】
“我要换道具。”
【是否兑换安抚道具?有以下选择:无痛晕倒逃避现状、不痛不痒的触目惊心的伤口、情绪助推帮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我不要!”薄玉浓与系统道,“给我拿最狠的最能击退薄怀俨的道具来。”
【确定?那大满贯成就】
“我不需要,我只想要平静安稳地活着,要薄怀俨清醒过来,继续做他的英明天子。”
系统犹豫了一下,根据大数据计算,模拟器所有玩家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选择激化矛盾。
但是,这是她的世界,自然随她所欲【好,还剩四万五千积分,请等待。】
薄玉浓安了心,也不知会是什么道具,终于,血腥味散去,她缓过来了,抬起头只见薄怀俨目光冷冷看着她,嘴唇因为方才两人的挣扎摩擦而变得泛红。
“对,我厌恶,若你我做不回兄妹,那我宁愿当初没有在抚沧山遇到你。”
薄玉浓语气尖利道,不去看薄怀俨愈发破碎的神情。
这句话半真半假,若是早知他们回到今日红着眼对峙这一步,她宁愿没有遇到过薄怀俨,宁愿没有拥有过那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宁愿
宁愿那个温柔贤明的君主永远在高高庙堂之上,她只需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位芝兰玉树之人就足够了。
可是一切晚矣,他们已经走到撕开光鲜表皮露出里面丑陋血肉的那一步了。
这段畸形的关系中,究竟是谁做错了?是她不该入梦,是她不该将模拟器的道具用在薄怀俨身上。
【与你无关。】
【注意,这是客观提示,不是安慰。】
那究竟是为什么?薄玉浓眼眶一酸。
这时,马车外传来莲子压低了的声音,“殿下,姜公子方才追出来,托奴将此物交给您。”
薄玉浓两眼一黑,这该不会是她兑换的道具吧?怎么把姜去寒牵扯进来了?
薄玉浓方才的伤感情绪一扫而光,在脑子里把小桶颠来倒去嗔了几百遍。
然后又偷偷觑了薄怀俨一眼,只见他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着莲子从车帘下面递进来的匣子。
薄玉浓接过来不是,不接过来也不是,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反正狠话也说了,不如就此作罢从长计议?
她着实不能拿姜去寒的命去冒险
就算是得了薄怀俨的承诺,也不行。
可正当她这样想着,薄怀俨手臂一伸,将匣子拿到手中。
“还给我!”她去抢。
“姜去寒流了几滴泪就将你的心哭软了,既然心软了,又为何不敢接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定情信物?”
陆行则求她,她心软同他做朋友。徐忱缠着她,她心软允他入府。姜去寒哭着求她,她心软与他来往。
那他呢?为何到他这里,她就铁石心肠?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第53章
薄怀俨拿着匣子便要打开,薄玉浓扑上去抢,她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但是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个强力道具,很危险。
二人争抢间,匣子敞开了口子,里面的东西咕噜噜滚了出来,从薄怀俨的腿上掉落,啪——
碎了一地。
并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一个原本圆润光滑,掌心大小的珠子,此刻四分五裂,像个角落里咧嘴怪笑的腐烂南瓜。
车里静了一瞬。
薄玉浓松开薄怀俨的袖子,蹲到碎渣面前,她的影子挡在上面,那一堆碎渣泛出清莹光泽。
原来是一颗夜明珠,像月亮一样。
可此刻却像一滩破碎的眼泪,薄玉浓身上被姜去寒撒上去的几滴泪忽然透过布料,滚烫地灼烧着她。
薄怀俨握着匣子的骨节泛白,这一声脆响像打在他头上的一棍,将他彻底击醒。
他被汹涌的怒意吞噬了,竟然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
薄怀俨看着她蹲在碎片前,身影落寞,马车内久久的沉默,可他的耳畔呼啸而来的责怪声充斥着他的皮囊。
薄玉浓忽然感觉疲累。
自从抚沧山救下陆行则起,她的静谧小日子就被彻底打破了。
她不怕种菜卖菜采茶辛劳,她享受健步如飞精力充沛的躯体,也乐得陪伴着婶婶阿姐过清贫的日子。
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时而叫她伤心,时而叫她欣喜,她的平静一去不复返了。
从抚沧山到滦京,从望仙宫到长公主府,陆行则、徐忱、姜去寒令她分身乏术,她只是想早早成婚,过回平静的日子。
为什么就这么难?
就连她最信任的兄长,也被背弃了他们的承诺。
“殿下,长公主府到了,徐大人候在门口,想要见您一面。”莲子在外头道。
徐忱就像npc一样每天定点刷新在府门,薄玉浓答,“我不见,让他回吧。”
然后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薄怀俨,“皇兄,请回吧。”
“浓浓——”
“请回。”她的声音几乎没力气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了片刻,莲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上面下来一个人。
身姿颀长,隽秀的面容里是化不开的郁色,冷若冰霜,叫人不敢直视。
莲子连忙行大礼,却又听见车内长公主吩咐:“回府。”
马车行过,吕真一路跑来跟在薄怀俨身边,大气不敢喘,只见陛下沉默着缓缓踱步,然后定住,遥遥看了一眼同样晾在门口的徐大人。
两人相顾无言,徐大人行礼。
陛下并未回应,转身离去。
夜明珠的碎片被薄玉浓拿回来了,陈香兰看见后惊呼暴殄天物。
第二日,薄玉浓就收到了陈香兰用鲛纱做的小荷包,质地柔软坚韧,薄而透光。
那些碎片被陈香兰收入荷包里,夜里哄着薄玉浓去看,“瞧,像不像一袋子萤虫?你还记得萤虫吗?咱们在抚沧山捉过的。”
薄玉浓沉郁两日的心情忽然像被这些‘萤火虫’豁开了口子,她一头撞入陈香兰的怀里。
“阿姐”
陈香兰第一次被薄玉浓这样依靠着,忽然又记起两年前那个雨天。
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浑身都湿透了,被母亲领了回来,唤她:“阿姐”
“你这两日心绪不佳,这可不常见。”陈香兰顺了顺她发尾,“可是因为姜公子?”
薄玉浓摇头。
薄怀俨之事在她心里是不可说不可论的隐秘。
激怒薄怀俨,与他不欢而散,她该感到开心才是。
可是她一静下来,脑子里就全都是薄怀俨独自走下马车的落魄背影,还有她想要捡拾夜明珠碎片时,他伸过来的手。
他是带着伤口离开的,他的手指被碎片割破了,但是他恍若未觉,一片片捡起来放入匣子里,然后递给她。
他分明一句话都没说,但薄玉浓却觉得他的寥落像慢慢涨起的潮水,把她困在里头,快要喘不过气了。
陈香兰又问,“莫非是因为江术忽然来了?”
“不是。”薄玉浓抬起头看着她,“阿姐,若是若是我们离开这里,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还像以前一样耕种,你愿意么?”
陈香兰几乎没思索,“有何不愿?”
“不过,你怎么忽然这样想?太后与陛下待你极好,你竟然舍得离开?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薄玉浓摇头,她真的想离开吗?
其实这些只是她的臆想,在梅岭她已经见识过外面的险恶,自知在这个世界里,要想两个女子独自生活难乎其难。
她怎么可能将陈香兰从安稳的生活中扯出来,出去冒险?
且若是真的隐世而居,那她和薄怀俨就真的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分明如她所愿,但为什么一想到就心中酸痛。
“阿姐,喜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陈香兰想了许久,吴岭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若是没有玉浓拉她一把,她恐怕还沉沦在时时痛楚的‘情爱’中吧?
“我不知。”
薄玉浓问:“想要依靠一个人,想要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想要这个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受人敬仰,这算么?”
“这算吧?”
薄玉浓摇头,“可这分明是亲人。”
“唔”陈香兰点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也是。”
“不过,喜爱一个人,最后不就是要和这个人变成亲人么?”陈香兰反问。
薄玉浓沉默了。
喜爱一个人,然后变成亲人吗?可是,这样得来的亲人,何谈长久?
她只恨自己不是薄怀俨的亲妹妹,若是亲妹妹,他们血脉相连,密不可分,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他也不会钻了义兄妹的空子,与她产生不牢靠的男女之情。
薄玉浓被服侍着躺入床榻里,陈香兰在床边陪着她。
陈香兰的声音很轻柔,“从前母亲和父亲极其亲密,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亲人,我小时候看着他们,就总是幻想自己今后能和夫君相濡以沫,慢慢变成亲人。”
“可是,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各不相同,同样是男女之情,放在我父亲母亲身上便是相守一生的承诺,可放在吴岭身上,便是可以随意践踏背叛的感情。”
“刚和离那年,我时常哭,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男女之情都唾骂一遍,可是后来我才想明白,错的不是男女之情,错的是人”
“你还小,未经事,我冷眼瞧着,你总想着安分过日子,随意找个人搭伙,可是玉浓,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你若是将就了个不喜爱之人,将来日日月月年年,你该如何熬过去呢?”
“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唯一能说得上的便是和离过,看过些人世炎凉,你若是当真喜爱姜去寒,那坚定选他,大不了改日我陪你一同入宫,去求求陛下,让他开恩。”
“姜去寒为人和善,相貌清俊,你喜爱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薄玉浓摇摇头,陈香兰便不再劝说。
她闭上眼睛,听见陈香兰哼唱起抚沧山一首采茶小调。
【睡吧,明日会有转机。】
薄玉浓睡着了,虽然睡前多思,可睡得却不错。
抚沧山的薄雾笼罩着她,轻柔地抚慰着她的四肢百骸,一夜无梦,醒来后还是个艳阳天。
【恭喜更新与陈香兰进度,当前进度为:金兰之交。】
【该支线已达小圆满。】
【大满贯进度持续推进中~~】
【先前与薄怀俨不欢而散,他沉寂两日,并未做出冲动之举,你和姜去寒目前都处于安全状态。】
系统果然没骗她,她刚睁开眼睛,转机就来了。
吕真天还未亮就入府求见,一直等到薄玉浓悠悠睡醒。
薄玉浓梳洗一番,命他上前来。
吕真扑倒在她脚下,老泪纵横,“殿下,求您入宫去看看陛下吧,陛下病了,这两日夜难安枕,食不知味”
他瞧着莲子白荷都在,不好再说后半句:陛下数次惊醒,喊的都是殿下小字。
薄玉浓叫莲子把他扶起来。
这就是转机?怎么瞧上去和从前没甚区别?
【确有转机,不如去看看。】
前两日他的背影一直回荡在她的脑子里去吧,去看看,若是再不欢而散,那她今后便不再去了。
薄玉浓入了宫,直奔薄怀俨寝殿去。
她从前来过几次这里,那时候她捉弄薄怀俨,故意躲在屏风后面,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吓他一跳。
但他从来没被吓到过,总是摸摸她的头发,叫她取了书就老实读书,不许胡闹。
这次来,薄玉浓拘束很多,伴着苦涩药味,她走到紧紧围着床帐的御榻前。
吕真捧着药上前,“陛下,喝药吧。”
片刻后,从床帐里伸出一只手,指骨修长,腕骨匀称,淡淡青色血管从手背延伸到袖口里,隐在冷玉一般的肌肤下。
他只伸了一只手出来,接过药碗,收进去喝了,很快便递出来。
吕真奉上一颗蜜饯。
他不曾接过。
“还有何事?”
吕真看了一眼薄玉浓,后者踌躇片刻,“皇兄,你”
帐内人显然未料她会来,顿了一瞬然后收紧了床帐,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薄玉浓没听见他的回应,只瞧见他的抵触,本该松一口气的她却忽然眼睛酸酸的。
从前的日子彻底没了。
薄怀俨想要的夫妻做不成,薄玉浓想要的兄妹也做不成。
她与薄怀俨走进了死胡同里。
她想要的安静日子终于来了,可是尝过欣喜、雀跃、惊慌的人忽然静下来,反而像漂浮在一片无浪海水里,望不到边际,找不到方向。
薄怀俨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他没料到前几日刚与他生过气的薄玉浓会来。
他这两日想了许多,终于明白薄玉浓喜爱什么了。
她就爱安稳过日子,读书、写字、办宴、种花种草、养狗养马
最好是谁都不要来打搅,她只想和婶婶阿姐阿兄待在一起。
谁能与她安稳过日子她就会选谁,她有广阔的胸怀和无尽的爱。
对谁都心软,但是她很无情。
当然,以上这些,他都被排除在外。
她对他足够特别,特别到足够心狠。
他们走进了一条死路,是他牵着她走进的。
他有罪。
他恨自己当初错认薄玉浓为妹妹,恨自己发现真相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慌不择路认她为义妹,恨自己狠不下心迫她与他欢好,又恨自己忘不了她,就连这几日昏沉睡去时,梦见的都是与她共饮交杯同寝而卧。
此恨绵绵。
薄玉浓久久没得到回应,心知自己多此一举来这一趟。
她弯下腰将床帐好好整理一番打算离去。
却忽然被一只手隔着床帐捉住手腕,薄怀俨的掌心冷冰冰的,手指上缠绕着绢布。
“浓浓。”
薄玉浓等了许久,薄怀俨不曾松开手也不曾再说话,“皇兄?”
“去吧。”薄怀俨道。
薄玉浓揣着心事离开了,但是苦涩的药味丝丝缕缕绕着她,就算是在马车上吹了风,回到府里沐浴过,也不曾散去。
薄玉浓消沉了两日,恰逢桂花盛放,郑嬷嬷摘了许多,唤她一同酿酒玩,她心头阴郁一扫而光,兴致勃勃学起了酿酒。
给酒坛封泥的时候,听见府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莲子兴高采烈跑来。
“殿下,陆将军回京了!此刻已在城外整顿兵马,候着呢!”
原来是城中百姓出动。
西南一战到底有多惨重,只有皇宫里知道,城中百姓不知瘟疫是何种惨状,更不知西南几城近况如何,只知道陆将军是真正的大英雄,刚收东南,又复西南。
紧接着,宫里来了内官,“殿下,陆将军凯旋,宫中将设庆功宴,还请您明日参宴。”
薄玉浓应下,江术手里捧着药材上前笑道:“陆将军回来了,数月未见,也不知他变样了没有。”
“你若想见他,我明日带你一同入宫便是。”但是薄玉浓想不起江术与陆行则有什么交情,他们从前不是扭打在一起过么?
江术道:“我在府中等殿下回来,最近天气转凉,我特地备了一个驱寒的方子,等明日殿下回来后喝。”
补身体,薄玉浓喜欢,“好。”
过了片刻,江术忽然又问,“最近不见徐大人身影,殿下与他闹别扭了么?”
“我自病后无心习字,便叫他歇着去了。”
难怪,这些日子殿下没再嘴唇红肿起来过,江术心中一松,徐忱教起书来一板一眼,但是私下里却放浪,成婚前还是少接触的好。
第54章
庆功宴十分盛大,薄玉浓与陈香兰都往宫中去,坐在同一马车上。
“听闻这些日子陛下养病,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陈香兰闲谈道。
薄玉浓摇摇头。
“你平日里阿兄长阿兄短的,如今怎么不在意了?”陈香兰道,“莫非是因为与姜去寒的婚事不得陛下同意,你就与陛下闹了别扭?”
不等薄玉浓回答,外头莲子忽然道:“殿下,陆将军前面等您,说想要见您一面。”
马车缓缓,几乎要停下来。
陈香兰忽然身子僵硬,懊悔道:“我早该想到他要来见你的,我该自己一辆马车去的。”
【陆行则凯旋,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和你说,他等在你入宫的必经之路上,是否见一面?】
不见。
薄玉浓道:“我本就不想与他见面。”
陆行则的那些信她都看过了,他在信里坦露心迹,求着她回信,但是她并不想。
他该知道她的意思的。
这驸马之位扑朔迷离,争来争去,她如今彻底没了兴味。
索性不选了罢。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陈香兰的话,既然想快活过日子,得先找一个喜爱之人,心心相印相濡以沫。
她决定不再糊弄婚事了,等找到喜爱之人再说。
她现在已不是三个月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薄玉浓了。
“你去回他,就说时候不早了,不便相见,尽快入宫吧。”
莲子应声去了。
薄玉浓又吩咐道:“换条道入宫。”
陆行则勒马在路旁,星星点点桂花落了满肩,傲力等得不耐烦了,喷着鼻子踱步。
卫琢一言不发跟在后面,他遥遥望去,不远处就是陆行则所说的长公主府。
自打昨日入京起,他的脑海中就频频浮现一些画面。
时而血光四溅,时而月光清莹,时而爹娘哭喊着叫他跑,时而有个女子呼吸颤抖着和他说话。
光怪陆离,他一想就头痛欲裂。
陆行则得了莲子回禀,翻身下马,“你说明白了么?她怎么会不见我?”
莲子点头,“奴都说明白了。”
陆行则抛下缰绳就要跑去,“不可能,若是说明白了,她绝不会不见我!”
莲子急了,“将军,殿下叫您早些入宫,别误了庆功宴时辰殿下现在恐怕已经在宫中了。”
卫琢从从容容拉住他,“陆兄,不如先入宫去。”
陆行则甩开,“你懂什么!”
但是跑了两步,陆行则自己停了下来,蹲下身,把脸深深埋在手掌中,“难道传言都是真的?徐忱当真要做驸马了?”
“凭什么凭什么。”
卫琢神色不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陆兄,早些入宫吧。”
薄玉浓踩着点入宴,与相熟的贵女、命妇喝了几杯酒,拉着陈香兰的手入了座。
抬眼便瞧见不远处薄怀俨坐在上首,正垂眸与徐忱说话。
他瘦了一些,神色淡淡,脸上没有笑容,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细算来,她与薄怀俨已经十几天未见了。
薄玉浓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食物,索然无味,便百无聊赖四处张望。
恰好看见陆行则正往这边看来,他目光灼灼,盯着人不放。
“”薄玉浓收回视线,不再四处张望。
徐忱从陛下身边行礼告退,走到了陆行则身边,持着酒杯,面上带笑,“陆将军,贺您凯旋。”
陆行则冷脸端起酒,“徐忱,几月不见,你倒是学会了喝酒,跟你母亲学的?”
徐忱仍笑,“殿下曾赐酒,我不得不喝。”
陆行则一口饮下,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道:“徐家就是条狗,也配喝殿下的酒。”
徐忱恍若未闻,这些难听的话,这些年他已经听过无数句了,他将杯中酒一口饮下,辣喉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咳嗽两声,面颊染上薄红,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行则。
这幅神态,放在候后者眼中便是明晃晃的耀武扬威了。
陆行则捏紧了拳头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这时,卫琢伸手扯了一下他,“陆兄。”
陆行则从滔天的怒火中缓过来一些,“别高兴太早,陛下赐婚的旨意还没下呢。”
徐忱不答这话,只看向他的身后的卫琢,“听闻卫公子军功甚伟,前途无量。”
卫琢打量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客气,“徐大人过奖。”
徐忱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气闷,一个发愣,便不再多说,心满意足离开。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顿感脚步虚浮,头昏脑涨,几乎要窒息的热浪一波又一波涌上来。
这感觉
怎么和从前中了药一模一样?
他强撑着落座,又敷衍推拒了几个奉承的酒,眼前事物重重叠叠变换,领口里的燥热压不住。
徐忱抬眼看去,正好瞧见长公主于上首睨过来,简单打量了他一眼后,起身离去。
莫非
徐忱也跟着起了身。
薄玉浓被陆行则盯得坐立难安,便干脆称要更衣,走出来透透气。
莲子跟在后头,叽叽喳喳与她说着宴上哪家娘子的首饰是滦京新兴起的样式。
薄玉浓听得仔细,时不时回应她两句,他们主仆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近假山时,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猫儿钻进草丛里。
薄玉浓弯腰去寻,莲子挑灯去照,只瞧见一截紫色衣摆。
【徐忱似乎中了药?正躲在假山后,是否出手相救?】
怎么又是徐忱,怎么又是中药?他竟然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那种药都批发给徐忱了不成?
不救。
这种事情怎么救?
薄玉浓吩咐,“快走。”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脚,徐忱走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莲子吓了一跳,提着灯挡在了薄玉浓身前,“徐,徐大人,还不拜见长公主殿下!”
隐约见得琉璃灯忽明忽暗下,徐忱的面色泛红,眼神朦胧,他越过莲子,看着薄玉浓。
“殿下用药还是这么没分寸”
“?”薄玉浓取过莲子手中的琉璃灯笼,提起来照着徐忱的脸仔细看。
“你疯了?我给你用药做什么?”
薄玉浓又被冤枉气不打一处来,叫出小桶。
他真的又中药了?到底谁干的?叫我查出来,我非要好好罚那人不可。
系统沉默一会【他没中药,他喝醉了。】
喝了多少?
【一杯。】
“”薄玉浓一时间又气又笑,盯着徐忱,伸出两根手指,“徐忱,这是几?”
徐忱愣愣的,倒是少了平日里的阴沉,显得柔和许多,他看着她,“这是殿下。”
“你是真喝醉了。”薄玉浓恼意消去大半,吩咐莲子道,“找两个人把徐大人扶下去歇着,记得找得力的,别叫贼人钻了空子。”
莲子还没应声,只听徐忱道:“我不走。”
“你不走你要做什么?快去醒醒酒吧,我就不追究你冤枉我这件事了。”
“不走。”
“”薄玉浓转身要离开,“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待着,醒了酒就离开吧。”
徐忱拉住她的袖子,“殿下。”
薄玉浓回头看他。
“我有罪。”他忽然道。
“?”
“我不该拿你的身份冒险。”
“这些事早过去了,我没追究你。”薄玉浓耐心道。
“你追究我。”
薄玉浓觉得好笑,“没见过你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徐忱,你喝醉了,等你醒来想想你说的话,恐怕要悔死了。”
“我不悔。”徐忱攥着她的袖子不放。
薄玉浓起了玩笑的心思,歪着头问他,“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捏着我的身份不放?”
“为了让陆行则做驸马,让陆家跟着假身份一起死。”
薄玉浓摇摇头,“嘶——你是真狠心呀。那我再问你,你后来怎么迷途知返了?”
徐忱用力呼吸,扯了扯衣领,露出修长的脖颈。
薄玉浓举着的琉璃灯散着雾蒙蒙的暖光,映得他气色莹润,像刚用热水沐浴过一般。
“殿下许我做驸马。”他道。
“就因为这个?”薄玉浓不可思议,“这话你也信么?分明是威胁你的气话。”
“我信。”
“你是个傻的,亏你还是陛下看重的臣子,正经话还是气话都听不出来么?”
薄玉浓说完,忽然想到,她说这气话的时候,徐忱确实处于傻傻的状态,比现在还傻。
“算了,你别当真”薄玉浓又看了一眼他愣愣的状态,“罢了,现在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她又要走,却扔被他扯着袖子。
“你今后别再喝酒了,你酒量很差,酒品也不行。”薄玉浓叮嘱。
“我不爱喝酒,我母亲爱喝酒,喝完了酒会哭,会闹,会念叨谢文,我讨厌喝酒。”
听他喃喃,像小孩子一样念叨,薄玉浓叹了一声。
徐忱家中什么境况,她略有耳闻,入赘后叛逃的爹,终日酗酒的母亲,嗷嗷待哺摇摇欲坠的侯府
单拎出来一样都能压得人喘不上气。
薄玉浓今日被冤枉的气恼全消了,“好好好,那你今后别再喝了。”
“好,我听殿下的。”
“你不是听我的,而是你的酒量只有一杯,喝与不喝没什么分别,干脆别喝。”
“好,听殿下的。”
“你这人”薄玉浓见他还不撒开她的袖子,无奈道,“既然你听我的,那就好好跟着我走,我引着你去休息,如何?”
“好。”
“那你跟好了,别踩我的鞋,更不许踩我的裙子。”
徐忱点头。
倒是奇也怪哉,从前徐忱阴沉沉的死缠烂打,薄玉浓觉得厌恶抵触,可如今他像个傻子一样呆愣愣的,她反倒觉得有几分亲切了。
说到底,他喝醉了之后,面色红润,眼神呆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在是乖顺。
薄玉浓的袖子很宽大,她照常和莲子说说笑笑往偏殿走,徐忱只牵了袖子一角,跟在后面默默走着。
陆行则在席间找不到薄玉浓,又见上首陛下早已离席,便按捺不住心思离开,在偏殿附近寻找。
忽然他听见一阵说笑声,仔细听来,是薄玉浓的声音。
陆行则急匆匆赶去,拨开繁茂花草,只瞧见三个人的背影。
薄玉浓在前面走着,时而掩唇笑,她的婢女跟在身侧打着灯笼,说个不停,她们身后跟着徐忱,一身紫色长袍装出一副斯文的模样,默默走着。
远远看去,三个人其乐融融,是相处惯了的。
传言果然不假,这三个月来,徐忱日日出入长公主府,陛下将徐忱的官位升了又升
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徐忱这驸马位置稳稳当当,绝无意外了。
凭什么?
徐家破落,徐忱空有相貌实无才干,手里一有点权力就像红眼鸡似的盯着陆家不放,他究竟有什么好?
若真论起来,徐忱甚至比不上姜去寒!
难怪他的信寄来都石沉大海,难怪今日薄玉浓避而不见,难怪徐忱上前来耀武扬威。
难怪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将近一百个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她,他悔恨、迷惘,又充满期待的继续活下去,就是为了能再次走到她面前。
可是如今这一切皆成泡影。
短短三个月,薄玉浓已经把他彻底忘了,她有了新欢。
陆行则一拳砸在身边粗壮的树上,震得那棵树颤动不止,落英缤纷。
“咦?”
忽然有人发出声音。
陆行则警惕巡视四周,走了几步忽然愣住。
只见陛下正站在花丛中,树叶、花瓣飘落在他肩上,已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吕真仰起头去瞧,啧啧称奇。
听见他的脚步声,陛下往这边看过来。
陆行则行礼,余光瞥到陛下站的位置,正好看得见薄玉浓徐徐远去的背影。
第55章
陆行则被叫到春鸣殿。
他一路跟着陛下,隐约觉得陛下好像和三个月前不同了。
这位表哥自打认识他以来,对他呵护备至,就算他惹下滔天大祸,也不会责罚他。
可是自打遇见薄玉浓后,表哥性情大变,不只是言语上犀利尖锐,就连行为上也一反常态。
从抚沧山到滦京这一路,他没听表哥说过半句好话。
在玉屏山,他又被表哥踹在心口一脚。
有了薄玉浓之后,表哥就像丢了幼崽的凶兽好不容易寻回崽子,恨不得叼进自己窝里牢牢守着,日日亲自舔毛喂食,别人靠近一步都要露出獠牙低吼着威胁。
“坐。”陛下吩咐。
陆行则忐忑坐下。
“西南之行,恒之辛劳,朕看在眼里。”
许久没听这种好话了,陆行则收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起身行礼。
“坐下。”
陛下实在变化太大,陆行则一时间无法适应。
“臣想见长公主一面。”陆行则道。
“她近日忙着读书习字,无暇其他,你恐怕见不到她。”
“什么读书习字!分明是和徐忱分明是徐大人趁机作乱。陛下,徐大人居心不良,怎能让他久居长公主身畔?”
薄怀俨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一切看她怎么选,朕不好干涉。”
陆行则一下子站起来,“臣想见长公主,与她当面说清楚。”
见他情绪激动,薄怀俨轻柔一笑,“她不愿见你,我也无能为力。”
陆行则更是火大,“都是徐忱那厮勾引!”
薄怀俨不语,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陆行则见陛下如此软弱,不似从前袒护薄玉浓,心中更是气闷。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爱护,当初亲自跑到抚沧山把人接回来,如今却任由她被贼人骗了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义兄?
当初他刚踏上去西南的征途,就听人来报滦京中的稀奇事。
薄玉浓竟然不是陛下亲妹,是个假的!
他心里挂念,派人再去探,又得知陛下认下薄玉浓做义妹,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看如今情形,陛下待薄玉浓大不如从前,也不知被赶出宫去的这些日子,薄玉浓受了多少委屈。
表哥护不住的,那就换他来护!
等今后他做了驸马,看他不撕烂那些踩高捧低的嘴脸。
他心中自有打算,告辞后领着卫琢出了宫。
陆行则走后,吕真奉茶于陛下,“陆小将军快人快语,是个直爽性子。”
薄怀俨噙了一口茶,冷笑一声,“西南数月,毫无寸进。”
吕真自打知道了陛下隐秘之事,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冷眼瞧着殿下不愿,陛下不肯撒手,这两人纠缠许久又冷了下来,本以为就此作罢,了结这桩孽缘。
但瞧今日形状难啊。
“陛下,可要备车去长公主府?”
薄怀俨睨他一眼,“时候尚早。”
吕真捧来新衣,奉上香丸,“陛下可要更衣梳头?”
薄怀俨不答,冷哼一声,起身去镜前挑选发冠。
吕真乐呵呵跟上,左右侍奉着陛下更衣梳洗。
薄玉浓回到府中已是戌时末,陈香兰哈欠连天,在马车上就眯了一会,回到府中便忙不迭跑去睡觉了。
薄玉浓坐在镜前卸钗环,忽听莲子急匆匆跑进来。
“殿下,不好了,陆将军在府门不肯走,闹着要见您。”
薄玉浓蹙眉,“成何体统,叫他回去,我不见他。”
莲子忙跑出去告诉门房,不一会又跑进来了。
“殿下,拦不住了,陆小将军想要翻墙进来。”
“大庭广众之下,他竟敢翻墙?他疯了不成?”薄玉浓拍案而起。
“奴好说歹说劝着,叫他速速离去,但他竟敢口出狂言,说今日不见到殿下,死也要死在府门。”
“”陆行则是不是也喝醉了酒?怎么忽然这副模样?
“算了,叫他进来吧,去前厅候着。”
既然不理他,他不罢休,那不如当面把话说清楚。
陆行则被堵在府门外,看着几个门房小厮危言正色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装什么装?
平日里徐忱畅通无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些人阻拦?
如今瞧着他陆行则做驸马无望了,就拿出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别拦着我!我与长公主患难相识,山盟海誓,我要见长公主!”
卫琢抱臂站在后面,适时出来拦了一下,“陆兄,何必做到这般?”
“你不懂,别跟着瞎掺和。”陆行则甩开他。
卫琢了解他的性子,无可奈何,只好继续看着他闹。
这时,莲子跑出来,“陆将军,长公主叫您进去前厅候着。”
陆行则睨了拦门小厮一眼,冷哼一声抬脚进去了。
莲子看着跟在他身后的男子,“这”
“无妨,这是我西南共患难的兄弟,过命的交情,叫他跟着我进来。”
莲子点了点头,迎了两人进去。
已是亥时初了,还被陆行则来府上这样搅合,真是无法无天
一个徐忱,一个陆行则,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这样下去,这日子没法安生过了。
薄玉浓打了个瞌睡,往前厅去。
正厅里站了两个男人,薄玉浓随意扫了一眼,并未细看,坐到上首,“陆将军,快三更了,急急来此,所为何事?”
轻灵的略带慵懒的声音响起,卫琢猛然抬起头。
只见那女子一身宽袖束腰裙,素净的颜色衬得她面色红润,五官明艳动人,长发垂坠腰间,即使是斜斜靠着椅背坐姿并不端正,也不减她半分风情。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相貌。
回荡在他脑海里千千万万个碎片忽然彼此相触、联结,慢慢组成完整的画面。
像久久漂浮在半空的人忽然落地,一切被封闭的触觉、嗅觉、视觉忽然运转,他又闻到了那晚林中她身上淡淡清香,听见了她求助的声音。
陆行则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看到薄玉浓后,积攒了三个月的思念几乎逼得他失控。
“徐忱究竟——”
“玉浓姑娘?”卫琢忽然开口。
许久没人这样叫她了,薄玉浓抬眼去看,只见陆行则身后的男人一身小将装束,手腕、腰腹皆束甲胄,甲胄以外的白衣洁净无尘,英英玉立。
不同于陆行则丝毫不掩饰的俏,他天资风流,却更显成熟,此刻一脸茫然,但是坚定地看着她。
霎时,正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陆行则疑惑,“卫兄,你——”
薄玉浓顿时不困了,惊呼,“卫琢?!你怎么在这!”
“你们认识?”陆行则满头雾水。
薄玉浓全然忘了陆行则在一旁,起身向卫琢走去,“我该不会是做梦吧?你不是在梅岭么?怎么出现在这?”
梅岭?卫琢又开始头痛了,他只问,“你果然是玉浓姑娘?”
“当然,你救过我,难道忘了?”
“抱歉,我从悬崖跌落,摔进河里,可能撞坏了脑子,失了许多记忆。”
“竟然无妨,滦京有许多名医,好好诊治,说不定会重新记起来。”
陆行则走到他们中间,左右看看,“你们认识?”
显然是认识的,他瞪了一眼卫琢,“你说你是江湖人士,既是江湖人士,怎么会认识她?”
卫琢老实回答,“我记不清了。”
薄玉浓道:“梅岭我走丢,是卫琢救了我。”
陆行则忽然记起来了,那次玉浓还崴了脚。
他警惕地看向卫琢,“你不是说要找人么?莫非找的便是她?”
卫琢被他一提醒,忽然记起什么,连忙从胸口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掌心。
“玉浓姑娘,这件东西是你的么?”
薄玉浓定睛一看。
质地粗糙的银簪子,上面雕着竹叶,是她丢失已久的婶婶的遗物!
“竟然落在你这里了难怪我一直找不到。”
“这簪子怎么在你这?!!!”陆行则怒道。
这不是他爬了山路跑到镇上给薄玉浓赎回来的簪子吗?
卫琢摇摇头。
“定是我无意中掉落然后被你捡到了,这是我婶婶的遗物,不知卫公子能否交还于我?”
“自然。”卫琢把簪子放到她手心里。
陆行则气得两眼发黑。
谁能料到,救了他命的卫琢,竟然也救过薄玉浓的命,他回程路上日日打趣卫琢是要寻心上人。
谁知道这厮竟然寻到自己心上人头上来了!
他今日是来问徐忱之事,是来诉衷情的,怎么变成了他们二人的重逢会?
而这位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患难兄弟,如今一双眼睛直直落在薄玉浓身上,丝毫不掩饰。
简直欺人太甚!
陆行则挡在两人中间,“卫琢,既然寻到人也还了东西,你先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我带去去最好的郎中那里看病。”
卫琢只看向薄玉浓,“玉浓姑娘,我失忆后脑子里只剩下你的名字,身上只剩下这枚簪子,我们从前真的只是救命之恩,一面之缘么?”
陆行则怒道:“不然呢?她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你是个江湖游侠,你们中间隔着天堑呢,若非她不慎走丢,怎么轮得到你与她有一面之缘?”
西南扶持一路的和和气气彻底没了。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患难交情,都是狗屁!陆行则冷冷看着卫琢。
薄玉浓道:“别这么说,卫琢是我的救命恩人,虽然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卫琢莫名有些失落,他的身份扑朔迷离,玉浓姑娘恐怕知道的也不多。
陆行则道:“就然都是救命之恩,我就一起还了!明日我就带他去诊治,玉浓你就别管他了。”
薄玉浓看向卫琢,却见后者不语,便也没再多说。
她手里紧紧握着簪子,温热的掌心把冰冷的银簪再度升温,仿佛又体会到了从前靠在婶婶怀里的温度。
陆行则心绪稍平,继续说正事,“玉浓,听闻徐忱——”
“殿下,驱寒的甜汤熬好了,已经晾到温热,可要现在喝一些?”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那道声音温柔清朗,声先闻,人未至,陆行则忽然胸口里翻涌起惊涛巨浪。
是——
一道身影自后厅缓缓走出,身着浅云色衣袍,行走间身姿如松,从前的委顿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丰神俊秀的姿色。
他熟络地走到薄玉浓身边,将小巧别致的汤碗摆好,递上调羹,小声嘱咐,“快些喝,若是凉了,功效减半。”
薄玉浓道谢,端起碗一勺一勺慢慢品尝,眉眼弯弯,“很好喝。”
“江术?”陆行则气血上涌眼前发黑,“你、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从怎么从府中”
说到最后,他像被人挑断了筋脉,无力道:“你住在这?”
江术闻言转过头来,似乎并不意外见到他,目光温和,淡淡一笑,行礼,“陆将军,别来无恙。”
第56章
薄玉浓喝下甜汤,身体暖融融的很舒服,舒服到现在就想倒头就睡。
但是不行,厅中还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还不太好对付。
有这些时间,都够她去喂喂小茸,逗逗麦麦了。
她再看向陆行则,又打了个哈欠。
想要安静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你说啊!”陆行则的声音炸响在厅内,“你怎么在这?!”
薄玉浓撑着头,刚要合上的双眼又睁开了。
江术收了汤碗,“殿下,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
说完,他冲着站在厅中的陆行则礼貌笑了笑,便往后厅走去。
“你别走,你要去哪?你凭什么往府里去?你回来!”陆行则说着便要上前拉拉扯扯。
幸而卫琢眼疾手快,拽住他低声提醒,“陆兄,殿下面前莫要冲动行事。”
“我不要你管!”陆行则再次甩开卫琢,眼看着江术走远了,又恶狠狠看向卫琢,“谁跟你是兄弟!”
卫琢:“”
“玉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你竟然是你把江术接入府的?你们你们,你们果然旧情未了。”
薄玉浓越听越无奈,“江术自己考上了医官,被调入长公主府任职,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陆行则道,“我不信。”
薄玉浓身心俱疲,“你夜闯长公主府,就是为了兴师问罪么?我累了,陆行则,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她起身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玉浓”陆行则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你究竟选了徐忱还是江术?还是说两个都”
“那我呢?”
原来是问这件事的,薄玉浓道:“我谁都没选,徐忱被陛下派到府中做侍读,这些日子我身体抱恙,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江术方才和你说过了。”
“我说的清楚,你都听明白了么?”薄玉浓问。
她看见陆行则半信半疑的目光渐渐亮起来,狠狠心继续道,“不过,如今陛下不急我的婚事,我也需要养养身子,不欲继续选驸马了。”
陆行则那张美如玉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表情,“你是在等姜去寒吗?”
“那我呢?”
关于姜去寒,陆行则回滦京后也听说了很多。
都说姜去寒得长公主芳心,时常召入府中陪伴,就连陛下也曾给过姜去寒历练的机会,虽然后来姜去寒不争气,辞了官,但是仍旧奔走于府中,可见长公主对其喜爱之深。
若不是姜去寒丧父,需守孝三年,陛下与太后不愿她等这次西南回来,他该喝他们的喜酒了吧?
为什么?
他只是出去一趟,回来后一切都变了,没人在意他此去辛苦否,没人问过他归来后想要什么,那些从尸体边醒来的日日夜夜像个笑话。
陆行则身子摇晃一下,几乎站不稳。
他欣喜归来,却只看到她宫宴上偷跑出来与徐忱幽会,看到江术住在府中熟络地奉上甜汤,还有卫琢就连对卫琢,都比对他雀跃些。
“那我呢?”陆行则平日里艳压群芳的神采凋零败落,喃喃问,“那我呢?”
其实,那些没有回响的信,早有端倪,只是他一直沉浸在无知的幻想中不愿清醒。
如今好了,当头一棒又一棒。
【恭喜更新与陆行则的进度,当前进度为:求之不得,刻骨铭心(单方面)】
【值得一提的是,当前大满贯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再接再厉。】
薄玉浓认真看着他,“又关姜去寒什么事?”
陆行则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在你心里,从来没有位置,对不对?”
“你宁愿是徐忱,是姜去寒,甚至是江术,又或者是他!”陆行则指向卫琢,“都不愿是我。”
后者神色凝重,出言提醒,“陆将军,在殿下面前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陆行则冷笑,“我与殿下有交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座山上混呢,轮得到你来提醒我?就算要分寸,我也没分寸好多次了。”
卫琢挪开目光,不与之对视,视线投到上首坐着的玉浓姑娘身上。
她神色疲惫,一只手撑着鬓角,今日席间一身宫装还未换下,发上的金钗、珠络看上去既华丽又贵重。
折腾到这个时辰,待会她梳洗睡下,恐怕要半夜深更了。
“陆将军,我们走吧。”卫琢道。
“我不走!”陆行则一听见卫琢的声音就来气。
“你不走也得走。”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屏气凝神,纷纷跪下行礼,陆行则也不例外。
薄怀俨走入前厅,吕真上前解了大氅搭在手臂上,侍立在一旁。
薄玉浓起身,看着薄怀俨迈步走来,桌上灯花炸开,她莫名心中一跳。
曾有多少时候,她遇到烦心事时,薄怀俨都会像现在这样,大步走过来。
就光是看着他走来的身影,她都会觉得安心。
“皇兄你怎么来了。”
薄怀俨站在她身边,大掌虚虚扶着她的肩膀叫她坐下,和从前一样。
“我再不来,你府中这灯是不是不打算熄了?”薄怀俨俯身看她一眼,“累了吧?”
薄玉浓收回目光,躲闪一瞬。
“恒之,你夜半闯入长公主府,长公主以礼待你,你却闹个没完,成何体统!”薄怀俨屹然立在前厅上首,守在薄玉浓身边。
陆行则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陛下。
这还是春鸣殿中漠不关心玉浓的陛下吗?
“你骄横恣肆,敢夜半在长公主府中放刁撒泼,你的规矩何在?”
薄怀俨连声斥责质问,陆行则呆在原地,他看看薄玉浓,又看看薄怀俨。
他像个跳梁小丑,如今被薄怀俨摁住了,被人站在制高点狠狠审判。
任凭他胸口里堵了千言万语,此刻面对薄怀俨的质问,他半句都说不出。
“臣罪该万死。”终于,他道。
薄玉浓听见这些,心里也不是滋味,本来和和气气的,最后闹得不堪她扯了扯薄怀俨的袖子。
陛下倒是有容人之量,轻轻拍了拍薄玉浓的手背安抚,然后雍容闲雅道:“时辰不早了,还不退下。”
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舍,陆行则都不得不暂且离开了。
前厅沉默片刻,陆行则起身打算离开。
卫琢跪地不起,“陛下,草民想做长公主府侍卫,护殿下安全。”
陆行则闻言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你敢你想得美,卫琢,你以为凭着那点救命之恩,你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么?”
卫琢不理他,只抬起头看向薄玉浓。
【卫琢申请成为你的贴身侍卫,是否同意?】
当然不同意
现在这些男人难道还不够乱么?
薄怀俨眼睛微眯,盯着卫琢看了一会,记起梅岭那一面之交。
陆行则从西南带回来的小将,他还没正眼看过,没想到是故人。
薄玉浓道:“你前途正好,何苦来我这里做侍卫?”
卫琢心意坚定,“护殿下周全,便是我的前途。”
“巧言令色。”陆行则冷哼。
薄玉浓摆手,“罢了,罢了,我这里不缺侍卫。”
薄怀俨忽然开口,“你为何忽然要做长公主的侍卫?”
“我落崖后记忆全失,仅存的破碎片段都是关于殿下,若是能留在长公主府,说不定能早日恢复记忆。”他这话半真半假。
方才见到玉浓姑娘后,他头痛欲裂,瞬间记起许多久远的事,不过那些事充斥着血腥与眼泪,还有如狂潮一般的恨意。
恨谁呢?
他想不明白,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在见到玉浓姑娘后,他的记忆归之若流,或许待在她身边,他很快就能恢复记忆了。
且卫琢看了一眼额角轻跳的陆行则,他又怎能指望陆行则带他看病呢?
他总觉得,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必须尽快想起来。
陆行则道:“我说了明日带你去看郎中,你的病我会找人给你治好的。”
薄怀俨看了看陆行则,又看了看卫琢。
“你武艺高强,能守在府中,朕便能安心了,准了。”
陆行则暴跳如雷又按捺下来,只愤愤不平道:“陛下,此举太过草率!”
薄玉浓垂下眼睫思考良多。
据她所知,卫琢痛恨薄姓皇族,虽然为人仗义,但是心中有恨,难免不会在恢复记忆后做出对薄怀俨不利的事情。
若是放任他在前朝为官,出入皇宫,反而不妥。
不如就让他守在长公主府,平日里不往皇宫去。
若是能循循善诱,让他放下仇恨,那就更好了。
“都听皇兄的。”薄玉浓应下,心中已计划好,先叫江术配一些不痛不痒毫无功效的药来。
【恭喜更新与卫琢进度:久别重逢。】
陆行则愕然,“玉浓”
薄怀俨道:“时候不早了,退下。”
陆行则负气离去,卫琢行礼后缓步走出。
厅内只剩下薄怀俨与薄玉浓两人。
自打那次夜明珠碎了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也是第一次挨得那么近。
争执不休的时候,恨不得一别两宽此生不复相见,可若真到了各自沉默想看无言之时,她又觉得心里酸痛,依依不舍。
或许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她亦无法免俗。
薄玉浓心里有几分雀跃,但很快被她隐藏起来。
“早些歇息,我看着你睡下再回宫去。”他道。
薄玉浓点点头。
从前,薄怀俨也总是在失眠的时候来看她,然后在她睡着后不知多久便离去。
她梳洗沐浴,薄怀俨坐在前厅喝茶看书。
躺进床榻里后,薄怀俨坐在她床边的绣凳上,为她拢好床帐。
一切和从前一样。
破镜重圆,断弦再续,薄玉浓如在梦中,是不是那几个发了疯的吻都是梦境?是不是他们又能回到兄妹关系了?
薄玉浓隔着薄薄纱帐看着薄怀俨。
他瘦了一些,下颌更若刀斧劈就,垂眸坐着的时候,姿容若秋水,气质如冷月,泠泠潋滟。
“皇兄。”她柔柔发问,“我们是不是又是兄妹啦?”
她的声音充满希冀,但是薄怀俨却掐灭了她的兴头,“不是。”
薄玉浓咬了咬唇,翻了个身不再面朝薄怀俨。
“我先前所言,字字句句绝不后悔。”
薄怀俨看着她朦朦胧胧的背影,“浓浓,你终有一天会知道,待在我身边才是最舒服的,我会守好你的安稳日子,这一点,其他人永远做不到。”
薄玉浓不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我会等到你回心转意那一天。”
薄玉浓假装自己睡着了。
许久许久,床榻里的人呼吸绵长清浅,薄怀俨起身。
他拨开床帐,终于看清了那一抹背影。
少女陷在柔软的床褥里睡熟了,像一朵安静的栀子花。
薄怀俨动作轻柔,将薄玉浓摆正了身子,仰躺着。
然后顺了顺她垂在一旁的长发,握了握她的手,直到两个人掌心的温度难分彼此才松开。
许久,脚步声响起,薄怀俨离去。
薄玉浓翻了个身,面朝床榻外,缓缓睁开了眼。
她捏紧了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薄怀俨的温度,她连忙松开。
薄玉浓心中纷乱,用被子把自己蒙住。
第57章
第二日清晨,薄怀俨就收到了吕真呈上来的卷宗。
上书四个大字:太原卫家。
他静静翻看,心中了然。
“拿下去吧。”他道,“派人去长公主府盯着卫琢,但有异动,格杀勿论。”
薄怀俨靠在太师椅上,掌心里盘捏着薄玉浓送他的那枚荷包。
吕真奉茶低声道:“陛下,为何不直接杀了卫琢?”
薄怀俨举起荷包看了一眼,“我若杀他,浓浓会害怕。”
“可是留着他,终究是隐患。”
薄怀俨冷笑,“朕问心无愧,亦无所畏惧,他若想报仇,不如将计就计。”
吕真没听明白。
“下去吧,除非他对长公主有异心,否则留他一条命,朕还有用。”
“是。”-
一大早,卫琢就抱着剑站在府门前。
门仆听说了这位是协助陆将军收复西南的英雄,对他敬佩有加,洒扫的婢子们都偷偷觑他。
无他,这卫琢实在好看,像一张轻巧的弓,清爽干净又有劲儿。
往那一站,抱着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剑,就像从话本子跳出来的游侠一般。
飘逸俊雅浑然天成。
不做天子臣,只做公主卫,实在是个妙人。
然而立在那里的卫琢浑然不觉旁人的眼神与议论,他脑子里乱得很。
自从昨夜见到玉浓姑娘,他脑海深处的记忆纷至沓来,幼时陌生的女人抱着他亲吻脸蛋、少时在一颗古树下晨读,还有那个陌生的女人不顾一切跑进火海里。
太乱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究竟是谁?又有谁知道?
卫琢又开始头痛。
“徐大人来了。”门仆叫唤起来,忙吩咐扫地的婢子入内去禀报。
卫琢甩了甩脑袋,在阶上站直了睨着来人。
缓缓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便是昨夜宴上来给陆行则敬酒的人。
徐忱。
殿下的未婚夫婿。
听说还八字没一撇,但是滦京风言风语传了许久,八九不离十了。
卫琢站着没动,徐忱下了马车后,手里提着东西,也没动,二人虽然昨日打过招呼,可此刻却都按兵不动。
不一会,洒扫的婢子出来对门仆道:“殿下正和郡主埋酒,无暇见人,说叫徐大人回去吧。”
门仆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徐大人请回吧。”
徐忱并不意外,“烦请带句话给殿下,说徐忱来授课。”
这是他的职责,不论殿下见不见他,他都需每日来长公主府报道。
卫琢抱剑上前,“殿下正忙,无暇做学问。”
徐忱十分客气,“卫公子对长公主忠心,天地可鉴,只是不知此举是否是长公主授意。”
“是,请回吧。”
徐忱淡淡一笑,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温度,“烦请将食盒转交给殿下,是紫角巷的酥油鲍螺,她喜欢吃。”
卫琢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接过食盒,“慢走不送。”
徐忱仍是淡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听闻陆将军昨夜自长公主府出来后怒气冲冲,不知卫公子是否受到波及?陆将军是个火爆性子,你与他情同兄弟,让着他些罢。”
卫琢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眉峰一挑,手里一松,食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描金小碟子滚了出来,碎了一地,乳白的鲍螺,金黄的糖浆尽数沾上了灰。
“徐大人,在下听你说话入迷了,不慎打翻食盒,你不会怪罪吧?”
徐忱淡笑的神色寸寸破碎,但是很快又恢复,“无妨。”
他转身上了马车,“走。”
卫琢看着马车渐渐走远,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脏污,抱剑进了府。
洒扫的婢女见状惊呼,“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
卫琢方一走进府门,只见江术站在阴凉里,手里没拿着汤碗。
“江医官,你在听门外说话?”卫琢直接挑破。
江术微怔,随即坦然,“在下路过府门,听见徐大人的声音,便停下来听了一会。”
“安心吧,徐忱已经被我赶走了,不会惊扰殿下。”卫琢说得意味深长。
他昨晚就看出江术的心思,再结合陆行则惊惧、担忧、崩溃的情绪,可知江术与玉浓姑娘之间,有着不浅的关系。
“卫公子对徐大人有敌意?”江术道。
卫琢莫名一笑,又忽然意识到他这话的深意,耸耸肩,“没有。”
江术不语,垂眸点了点头。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卫琢道。
都是给长公主府做活的,哪里有站着闲聊的道理?
江术忽然又问:“卫公子救过殿下的命,所求竟然只是府上侍卫一职?”
卫琢觉得好笑,“要是我想做医官近身侍奉殿下,也得会点医术不是?”
江术僵住脸。
“放心吧,我不会医术,也不会跟你争医官的位置。”卫琢轻笑,把剑放在手里把玩着,大步走开了。
小小的滦京真是热闹,长公主府里更热闹。
卫琢又想起江术昨夜从从容容,平平淡淡的模样,那时候他还真以为江术此人不简单,没料到
“卫公子,您快去瞧瞧吧,殿下的马病了,找了几个看马的郎中都不得力,想叫您去看一眼。”
卫琢跑到马场的时候,腥臭熏天,玉浓姑娘束起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臂,正站在一匹小黑马跟前为它梳毛。
周围人面露难忍之色,都摒着气侍奉在旁边,几名看马的郎中愁眉不展,“殿下,这恐怕凶多吉少啊。”
薄玉浓眼里含着泪,手底下小黑眼窝深陷,本来泛着光的皮肤此刻干皱着,一条条沟壑在她指腹下起伏。
小黑肯定拉得虚脱了,它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它站都站不稳了
“难道没有止泻的药么?”她喊出哭腔来。
郎中道:“能用的都用上了。”
薄玉浓啪嗒啪嗒流着泪,小黑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脑袋,像道别,又像是在哄她。
小桶我不想小黑死掉。
【嗯小黑本来就不会死,不要担心了。】
可是它现在很难受,我担心它会撑不住。
【当前积分五万,是否兑换模拟器道具?】
兑换,快一些。
【已紧急兑换治马记忆放入卫琢脑中,剩余积分两万。】
“殿下,这马可是腹泻不止,腹痛难忍?”卫琢头有点痛,忍着上前问道。
薄玉浓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都眨干净,点头,“是。”
卫琢又问旁边几个看顾着小黑的小奴,“近来夜露湿重,可有忘了给马儿换干燥温暖的草料?”
小奴们眼见被查出来了,赶紧跪下道:“奴前夜守着的时候睡着了,忘了换草,直到天亮才醒,可是睁开眼的时候,马儿已经把湿凉的草料吃进去了。”
“奴以为一两次没什么大碍,没料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薄玉浓忙看了一眼莲子,后者上前把小奴扶起来。
看马的人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容易打瞌睡也是正常。
为了让奴仆们打起精神干活,一般都不会给饱饭吃,但是薄玉浓从不许嬷嬷拘着府中人吃饭,叫他们放开了吃。
“你该早些禀我,我再添个人来与你换班才是。”薄玉浓道。
小奴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卫琢扫了一下眼前的药,“取大麻子、黄连来,多些黄连!”
郎中赶紧跑去取。
卫琢又看了一眼看马的小奴,“殿下不罚你,我可没打算放过你。”
小奴浑身颤抖。
“罚你去煮米汤来,越快越好,越稠越好,还不快去!若是耽误了事,当心我的剑不长眼睛。”
小奴一听是派他做事,拔腿拼命往后厨奔去,“奴这就去!”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动了起来,铺干草、收旧草,被指挥着忙得团团转,都忘了马场里冲鼻的腥臭味。
喂下偏方后,小黑果然肚子不鸣叫,也不继续拉肚子了。
薄玉浓稍稍放心,洗了手站到一旁。
“你这小马骨骼粗壮,肌肉匀称,是个好料子,没想到你还会挑马?”卫琢道。
“这是陆行则送我的马。”
“嗷。”卫琢挠挠头,没再说话。
一连两三日,卫琢和薄玉浓都守在小黑跟前。
小黑慢慢恢复了气色,皮毛又复从前油光水滑。
薄玉浓也把看马的小奴加了一人,让两人轮流换班照顾,小奴比从前更尽心了。
卫琢摸了摸小黑的背,“是匹好马!”
这句话他说了不止一次了,瞧得出来,小黑确实很合卫琢胃口。
小黑似乎知道是眼前这个男人将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十分亲近卫琢,顺从地拱了拱他的手掌。
“小黑很喜欢你。”
卫琢道:“我应该是养过马,被马喜欢,不稀奇。”
薄玉浓道:“稀奇着呢,小黑除了我和陆行则,旁的人谁也不认,从前姜公子来的时候,小黑还冲他呲牙列嘴呢。”
卫琢干巴巴笑了两声,“这样啊,看来小黑和陆将军很熟络。”
“还行吧。”薄玉浓道,“对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卫琢抬眼看去,只见她从莲子手中取过一件长条形的匣子。
是剑匣。
她把剑匣捧到他面前,“你看,我特地请人帮忙把过关,说这柄剑绝对是把好剑,我就买下来给你啦,快拿起来试试。”
“今后,新的剑,新的开始,你就安安稳稳在府中当差。”
卫琢取出宝剑,剑刃脱鞘,寒光凛凛,厚重的花纹篆刻在剑锷上。
“是一柄宝剑”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寒刃。
他的头很痛,有一道寒光劈开他的血肉,有一双手把扯开他的神经,然后他看见了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你从今以后与卫家再无瓜葛,为师赐你一个琢字,今后行走江湖,你要记住,琢心修身,如玉磨洗。”
“这柄剑,你拿去。”
“卫琢,卫琢”
“十年了,你执意要下山吗?”
“去吧。”
剑刃划过铁甲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卫琢蹙紧双眉,忍过剧痛。
“你怎么了?”薄玉浓抬起头关切地问他。
卫琢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殿下要看我舞剑么?”
“好啊!”
卫琢循着记忆里的动作,垂剑,起势,斜刺,回扫,旋挑。
动作如行云流水,银辉绕身,剑花流转,一招一式凌厉刚劲。
舞毕,敛锋收势,气息平稳。
四周落叶纷纷飘落,像一场雨。
薄玉浓愣了一会,“好好。”
她拍掌,“这柄剑就该配你。”
卫琢缓缓走近了,神色凝重,“殿下,你在梅岭遇见我的时候,我是不是身着白衣,牵着一匹瘦马?”
薄玉浓心底一跳,“是怎么了?”
这些日子她没让江术给卫琢调配汤药,是想着循循善诱,让卫琢一心向善,不要因过去恩怨做出冲动之举,想着以后慢慢给他治。
可是
她后退一步,“你,想起来了?”
第58章
卫琢低头看着她。
近在咫尺,他这才发现,薄玉浓的睫毛很长,颤动的时候像蝴蝶振翅,那双清透的眼珠藏不住半点事。
她不想他想起来。
卫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黑,“当然没有,只是我能无师自通,治好小黑,说明我从前肯定有一匹马。”
薄玉浓见他神色自然,稍稍松了口气。
“我以前行走江湖,身上肯定没什么钱养马,所以肯定是匹瘦马,是不是?”
卫琢笑了笑,“我本来就爱穿白衣,从前肯定也爱。”
“我说的对吗?”卫琢又看向她的眼睛,“玉浓姑娘?”
“对。”薄玉浓陈述,“虽然是个晚上,但是月亮很大,你杀过人之后,身上一滴血没沾,洁白如洗,在月色下发着光一样。”
“你那匹马我骑过,真的很瘦,不过你肯定没苛待它,它很温顺,驮着我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卫琢一边听一边点头,“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薄玉浓道:“卫琢,如果你恢复记忆后发现,许多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你该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卫琢道,“这不是还没想起来吗?”
“也是。”薄玉浓勉强扯了个笑,“从明天开始,我让江术给你配有助于恢复记忆的药方。”
她决定了,不能再这样隐瞒下去了,想要控制局面,首先要先知道局面在哪。
与其等着卫琢自己想起来,不如她来推进,至于想起来之后该怎么办——
“卫琢,在这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薄玉浓道,“我知道,你不欠我任何,甚至我还欠你一条命,这个要求很无理,但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卫琢垂下眼睫,遮住忽然黯淡下去的目光,他笑了笑举起手中剑,“就当还殿下这柄宝剑?”
薄玉浓点头,“好,就当还这把宝剑。”
“你说。”卫琢道。
“不论你想起什么,要做什么,都先和我商量一下好吗?”薄玉浓说出了这辈子最蛮不讲理的要求。
卫琢脸上笑意渐消,“似乎不合理。”
薄玉浓看着他,“合理,你是我的侍卫,你要做什么,该和我说的。”
卫琢使劲咬了咬牙,缓解头痛,然后缓缓点头,看向天边云朵,“好,合理,我答应。”
薄玉浓笑了笑,打算继续观察卫琢,若是他真想起了什么或者有不对的地方,就第一时间找薄怀俨商量。
或许,是有折中的办法的-
春鸣殿内,陛下正坐在窗边看书。
“怎么不进来?”薄怀俨没抬头,只问道。
吕真硬着头皮走进来。
“说罢。”薄怀俨合上书,看着他,“卫琢这几日如何?”
“这”吕真道,“三日前,卫琢在殿下府门将徐大人挡了下来,还扔了徐大人捎给殿下的东西。”
薄怀俨面色如常,点头。
“后来殿下的马——”吕真解释,“啊,就是陆将军送给殿下的那匹,听说是叫小黑的。”
“小黑病了,卫琢帮着殿下给小黑治病,他们二人守着马三日,小黑如今活蹦乱跳了,远远瞧着殿下十分欣喜。”
薄怀俨蹙眉,“继续说。”
“殿下赠剑与卫琢,卫琢舞剑给殿下”
薄怀俨按了按眉心,“还有呢?”
“旁的没了!”吕真舒了一口气,“都是一时新鲜,殿下过几日定腻了,舞剑也只是小把戏,上不得台面。”
“卫琢瞧着确实省心,是浓浓会喜欢的性子。”
吕真道:“怎么会?!奴还是觉得殿下喜欢陛下。”
薄怀俨冷笑,“你倒是会胡吣。”
吕真傻笑。
“朕不急。”薄怀俨看着手里的书,索然无味,起身,“这种事,迫不得她。”
吕真瞧着陛下的背影,倒是有些凄风苦雨的模样。
“还有一事,陆将军三日前,在长公主府附近的巷子里打了徐大人。”
“?”薄怀俨回身,“打了徐忱?”
吕真点头。
“徐忱这三日恰好休沐他为何不禀此事?”
吕真也想不明白,直摇头。
忽然,薄怀俨冷笑一下,“徐忱今日在哪?侯府?还是——”
“陛下,徐大人求见。”有奴来禀。
和他想的一样,薄怀俨对吕真道:“你带上些药材,亲自送他回府上,就说是朕的意思。”
“务必将他送回去,不许半路改道去长公主府。”
吕真没反应过来,但是老老实实照办。
薄怀俨坐回太师椅上,眸色淡淡。
徐忱此人能忍,耐得住等,是这几个人里面最难踢出局的。
他无端被打,就算陆行则是大功臣,他也能上朝廷来闹,治陆行则的罪。
但是他没有。
薄怀俨知道他的打算,恰好三日休沐,鼻青脸肿的恢复好,不影响相貌,又能看出些痕迹,这时候入宫来,不仅有证据能治陆行则的罪,还有底气顺势求他准许去长公主府一趟。
届时在浓浓面前卖了可怜,讨到了便宜,留住了好印象,甚至还能把三日前被卫琢扔掉的东西也拿出来说一说。
恰好,浓浓最是心软。
若是陆行则早早悟出这些,恐怕真没他薄怀俨什么事了。
薄怀俨看着眼前棋盘,随手取出一颗放在手中把玩,然后随手掷出。
棋子没入桌脚下,不见踪迹。
“叫陆行则入宫来。”-
陆行则抱着被责罚的准备入了宫,他从容入殿,跪下,静述己过,等着表哥大发雷霆。
那日他也是要去找玉浓的,可是却在半路巷子里遇到了徐忱。
他本不想搭理徐忱,偏偏徐忱同他搭话。
“陆将军目光如炬,识人更是一流,竟然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选中殿下的救命恩人,并且将人好好的带回来,真是佩服佩服。”
“方才殿下同我说,真是要谢谢陆将军慷慨又良善,否则她也不知何时能和卫琢相逢。”
“陆将军?你怎么不言语,听说昨夜你在长公主面前据理力争——”
他给了徐忱一拳。
打完他就后悔了,他在出征前就答应过玉浓,要痛改前非,要学着做个大人,不再理所应当,不再冲动行事,可是他食言了。
徐忱嘴角流了血,但还是笑着上了马车。
跟着他的家丁回家后禀报了父亲,他被扎扎实实打了三棍。
一棍是为了夜闯长公主府,一棍是为了他在长公主面前失了规矩,一棍是为了他暗巷殴打朝中重臣。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他也后悔,可偏偏那时瞧着陛下对玉浓漠不关心的模样还有玉浓对着徐忱说说笑笑的模样,他就来气。
还有卫琢,还有江术,全都越过他去,和玉浓交好。
那他呢?他呢?他在哪个位置?
小白还有位置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万遍。
但是玉浓没有回应。
陆行则看着膝下金乌的地砖,静静等着责罚。
但是等来的却是一声轻叹,“起来吧,恒之。”
薄怀俨赐了他一杯热茶,“你的心思,朕明白。”
陆行则闷了三个月的少年心事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忽然感觉痛了三天的肺腑忽然好了一点。
“陛下表哥,我的苦只有您知道,我想见玉浓一面,我有很多话想问她,见一面,您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陛下看着他,眼神里尽是怜悯,“见一面本无妨,你是收复西南的功臣,是朕的表弟,亦是长公主的至交,朕怎会因为这些事罚你?”
“我那晚莽撞,玉浓恐怕生了我的气,若是陛下——”
“好。”陛下答应的干脆,“朕这就召她入宫来。”
这不是在做梦吧?
三日前,站在玉浓身边,对他冷肃着脸斥责的威严帝王又消失了,变成了现在这般和蔼可亲的表哥。
傍晚的时候,吕真来府中接薄玉浓。
说是姜岑已下葬,太后忧思,姜去寒入寿昌宫为太后讲经,陛下不忍太后伤心,又念及一家人许久未聚,便召她入宫,陪伴太后,用个晚膳。
薄玉浓这些日子也很想入宫看望太后,奈何小黑病了,她抽不出身。
今日小黑好利索了,她心情很放松,又想到待会要见到薄怀俨,她的心情又变得复杂。
薄怀俨自从那次争执后,再也没有逼迫她,也没有冷落她,会暗中送她酒曲供她酿酒取乐,在她烦恼的时候挺身而出,替她解围,和从前一样,一直关注着她,照顾着她。
她很安心。
但是他又从来没有否定过他的心意,会在她熟睡后悄悄牵她的手。
莫名的,他靠近的时候,薄玉浓似乎又闻到了初见他时的味道,清冽,好闻,像山泉水一样。
皇兄皇兄。
路程很短,不等她想完,就到了。
姜去寒正伏案抄经,太后拉着她说最近的闲话。
薄玉浓悄悄看了一眼姜去寒,正碰上他的目光投过来。
两两相撞,薄玉浓礼貌笑了笑,收回视线。
姜去寒依旧苍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宽大的袖口衬得他有些瘦。
姜岑待他不好,但是姜岑确实是他的贵人,将他领养长大,也曾尽了父亲的职责,教他读书写字。
他们之间浓郁又复杂,姜岑死后,姜去寒反应这么大,着实在情理之中。
不等薄玉浓与太后闲聊几句,阿英来禀道,陛下来了。
薄玉浓没料到,跟着薄怀俨来的,还有陆行则。
陆行则见到她后眼睛亮了亮,但是环顾四周发现,不仅太后在,还有姜去寒,他顿时又沉了神色。
都落座,陛下和善道:“景颐这些日子着实辛苦,朕看着瘦了一圈。”
太后搭腔:“哀家瞧着心疼,这孩子太孝顺。”
薄玉浓安静坐着,余光看到薄怀俨的视线投过来,她连忙道:“景颐也该歇息歇息,下葬的事办完了,要注意调养身体。”
姜去寒起身行礼,谢过陛下、太后与长公主的关心。
陆行则坐在一旁,插不上话,看着玉浓笑盈盈看向姜去寒,姜去寒又温和笑着回应,陛下似乎早忘了携他来此的目的。
陛下又道:“恒之,景颐和你岁数相仿,但是处事比你成熟许多,你要跟着他好好学才是。”
陆行则没有说话。
薄玉浓又感受到薄怀俨的目光,心中不解,但是点了点头。
陆行则胸腔里又泛起一阵痛,“好。”
太后道:“恒之这些年四处打仗,少了些约束,今后还需陛下管教管教。”
陛下道:“朕管他,他恐怕听不进去,不如叫景颐平日里多教教他。”
薄玉浓又跟着点了点头。
陆行则被打的那三棍忽然开始痛了,他呼吸急促,看着对面姜去寒神态自若,理所应当的模样,咬了咬牙。
自打姜去寒出现,就处处压他一头,就连麦麦也只喜欢和他们做朋友。
姜去寒周到,圆滑,但是怯懦胆小,究竟有何可取之处?
就连玉浓也觉得他更好么?
姜去寒来教他,能教些什么?
坐在这半天,玉浓连个眼神都没投过来,更别谈说上几句,唯一她有回应的,还都是数落他的话。
胸腔里的火淬了毒浇了油,熊熊燃烧着,炙烤着他的理智,陆行则不想在这待下去了,不论是陛下还是平日里疼爱他的姑母,他此刻都不想共处。
“恒之府上还有事,先告辞了。”
不等太后说什么,陛下道:“去吧,时候不早了,景颐也跟着回去吧。”
姜去寒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然后起身,陆行则有些头晕,深吸一口气勉强撑住。
二人临走前,陛下忽然道:“听闻你的马病了,不知是哪匹?如今可安好?”
薄玉浓如实答道:“是小黑病了,幸好府上新来的侍卫会治马,如今小黑已经好了,多谢挂念。”
姜去寒停住脚步,“小黑竟然病了?”
薄玉浓点了点头。
陆行则脑子发懵,呼吸不畅,姜去寒怎么认识小黑?玉浓领着姜去寒看过小黑?小黑病了?卫琢治的?
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飘也似的走出门,忽然拽住姜去寒,“你这些日子究竟去了长公主府多少次?!你凭什么还去看小黑?”
“陆、陆将军”姜去寒被他吓了一跳。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恒之,住手。”陛下道,“你打了徐忱还不够,如今还想在宫里打姜去寒吗?”
薄玉浓跑到门口,恰见陆行则扯着姜去寒,薄怀俨冷着脸站在门口质问。
什么?陆行则打了徐忱?为何?什么时候的事?
太后也跟了出来,“恒之,快些放手,快些放开景颐。”
陆行则一下子松开了手,不可置信地看向陛下。
“我我。”他看见了薄玉浓惊慌的眼睛,他辩解,“我没想打他。”
“那你扯着姜去寒做什么?”薄怀俨睨他一眼,“徐忱不过与你巷中起了口角,你就下手打人,如今尚在宫中,你就敢拉扯景颐,你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眼瞧着陛下变脸如翻书,陆行则又无从控诉,他看向薄玉浓,“玉浓,我没”
这时,姜去寒道:“回禀陛下,太后,殿下,我无妨,不过是争了几句罢了。”
陆行则眼睁睁看着薄玉浓的目光从他身上挪走,又落到了姜去寒身上。
他冷森森看向姜去寒,“你想颠倒黑白?!”
姜去寒后退一步,作揖道:“陆将军息怒。”
息怒息怒,谁都来踩他,谁都不了解他,今日本是来请罪的,陛下宽恕了他,又欢欢喜喜来瞧玉浓,可如今又被泼了一盆脏水,当着玉浓的面!
他、他、他
“快去扶住!”太后惊呼。
陆行则直直晕倒过去,寿昌宫里乱作一团,一直闹到半夜,陆行则才在御医的诊治下悠悠转醒。
“姑母”“我没”
太后守着他,“好孩子,快歇着,别说了。”
“我要见玉浓”
“你晕过去,把玉浓吓坏了,如今在望仙宫歇着,有陛下陪着,你放心。”太后开始吩咐马车把他送回去。
“见玉浓”
太后恨铁不成钢,“这几个月我帮你说过情,但是陛下不急玉浓婚事,咬定了不许玉浓嫁给你,你何苦呢!滦京那么多贵女任你挑,你趁早消了娶玉浓的心思吧。”
陆行则此刻的脑子比往常都清醒,“陛下戏耍我。”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被气糊涂了。”太后道,“你殴打徐忱,又在宫里想要打人,陛下叫你禁足一个月,已经是开恩了,你在家好好养伤,好好反思罪过。”
陆行则被送回了将军府。
“恒之已经醒了,并无大碍,我派马车将他送回去了。”
薄怀俨徐徐走到薄玉浓身边,为她披上外裳。
“夜里冷,别站在风口里。”
“皇兄,徐忱没事吧?”薄玉浓问。
薄怀俨淡淡道:“小孩子打闹罢了,我今日看过,早没痕迹了,无妨,别担心。”
薄玉浓这才放松一些。
陆行则晕过去,她守了一个时辰,又用了膳,便被安排到望仙宫休息,一直等到这个时辰。
漫天星辰,月亮高悬,已经很晚了,干脆歇在望仙宫吧。
她悄悄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薄怀俨,想起系统说的“此恨绵绵”。
恨吗?
薄怀俨俊美无双,是一国之君,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可她接二连三拒绝他,辱骂他,他恨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瞧这个样子,不像是恨的模样。
恨一个人又怎么会替她解围,对她好呢?
【他恨。】
嗯?
【不过,系统检测到薄怀俨并没有按照算法预测的走向发展,他没恨你,他只恨他自己。】
【所以,恭喜你,大满贯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五。】
【与薄怀俨进度更新为:此恨绵绵(只针对他自己)】
“还在想什么?”薄怀俨俯身看她,“浓浓有了烦心事。”
薄玉浓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皇兄,我心里有些乱,睡不着。”
姜去寒哭着求她,陆行则夜闯公主府来质问她,徐忱每日来府门堵她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无形的压力压在她身上。
她拒绝过,说清过,但是每个人都向她讨个说法,每个人都要求她分一些爱出来。
各有各的怨气与不服气,谁都有苦衷与不得意,但是根本没人问过她,她究竟想不想听,想不想管,想不想爱。
除了薄怀俨,他总是默默守着她,就连恨,都是恨他自己。
薄怀俨笑了笑,拉着她的袖子走下望仙宫的石阶,“那我陪着你观星。”
“观星?”
薄玉浓被他领着来到一座数丈高的望台下,檐脚的惊鸟铃被夜风吹得泠泠作响。
他们走到一半,薄玉浓腿酸,停下来休息,“爬不动了,皇兄,要不然就在这看吧?”
薄怀俨拨了拨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我背你上去。”
“啊?”薄玉浓后退一步,“算了。”
薄怀俨却已经在她面前弯下腰去,“待拂晓时分,可见朱雀七星,须得登上最高才看得见,浓浓不想去看看么?”
薄玉浓犹豫。
薄怀俨轻叹,“浓浓,我从前抱过你的,那时候你十分不老实。”
“啊别说那次了,我那会喝醉了,没分寸。”薄玉浓羞赧道。
“那这次没喝醉,应当会有分寸。”薄怀俨语气中带着淡淡笑意,听了令人放松。
似是为了证明她心中没鬼,又似是为了证明她不醉酒的时候规矩得很,薄玉浓趴上了薄怀俨的背。
薄怀俨背着她,一步一步往最顶端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宽厚有力,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晕染着她。
很暖和,也很有安全感。
还有熟悉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薄玉浓原本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薄怀俨状似无意与她闲谈,“陆行则一直想见你,你若钟意陆行则的话”
“唔”薄玉浓道,“我近来消了选驸马的念头,我要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我同他说了,他却不愿我不想见他。”
男女之事她知道的少,但是有一点却明白,见面三分情,越相见,越牵扯不清,就像现在她和薄怀俨一样。
她不想让陆行则陷在驸马的漩涡里出不来。
薄怀俨似乎心情忽然变得不错,温柔道:“好,都依你。”
第59章
星台高筑,夜风吹得薄怀俨衣袖猎猎,薄玉浓从他背上下来,忽觉一阵寒意,就连披在身上的外裳都挡不住。
薄怀俨微微侧身,把她护在身前,柔软的锦缎叠压在一处,薄玉浓又感受到了薄怀俨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息。
很暖和,暖到她几乎忘了与薄怀俨之间的距离。
他们站在一处,俯瞰整个皇宫,点点宫灯像栖息在花草里的萤火虫。
薄怀俨遥望天边,“还有半个时辰,待天边泛白,星辰稀疏时,朱雀七星便会在这个方位显现。”
薄玉浓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漆黑的夜色里只有不成形状的星星散落。
“这些日子你在府中还好吗?”薄怀俨将披在她身上的外裳拢了拢,手掌虚虚握在她腰间,不叫夜风钻了空子。
“不好。”夜深人静,又是深更半夜,真心话就更容易说出口一些,“小黑病了,现在虽然好了,但是遭了许多罪,我很心疼。”
“这些日子我忙在小黑身边,无暇顾及麦麦,心中很愧疚。”
“但是麦麦每天都在门口等我回来,从来不闹,看见我后就扯着我的裙角摇尾巴,我反而更愧疚更心疼了。”
薄怀俨笑了笑,“浓浓最是心软。”
“皇兄,我最近想了很多。”薄玉浓抿了几次嘴唇,终于还是想把最近闷在心里的许多话说出来。
除了薄怀俨、阿姐,在这个世界,她找不到第三个人能静静听她说这些了。
“想了什么?”薄怀俨问。
“人活一辈子,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了,若是想样样都抓紧,那会很累,我是个没精力打理太多事情的人,不适合呼风唤雨,人来人往的生活。”
“可能这世上有许多人有远大的抱负,会成就一番事业,造福一方百姓,腥风血雨杀出来,万人敬仰那样的生活固然很好,但是我不想要。”
“我敬佩他们,但是我无法靠近。”
“有的人追求生命的宽度与高度,可是我只看得见生命的长度和深度。”
“我可能无趣、寡淡、活得毫无意义,但是我就喜欢平平淡淡的,有麦麦,有阿姐,还有皇兄、太后,足够了。”
她絮絮说着,薄怀俨认真听着,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几乎要化作一汪春水。
“你若寡淡无趣,那天底下找不出会生活的人了。”薄怀俨道,“谁许你这样贬低自己?”
“人活一世,若是不能随心所欲,那也算是白活了,浓浓,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好你想要的。”
薄玉浓被他看着,心里莫名一阵躁动,她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才发觉不知何时,薄怀俨的手掌已经牢牢握在她的腰上。
他的掌心滚烫。
薄怀俨靠近她,与她紧贴在一起,“我会一直守着,不许别人来打搅浓浓。”
他还有下半句不曾说出口
一直守着,守到她的防御出现裂缝,守到她动了懵懂的心思,然后毫不犹豫,把她牢牢捉住,不许任何人再觊觎。
可是前提是,他要先守着。
要慢慢把那些莺莺燕燕踢出局,要不动神色,要润物细无声。
不能惊跑他的小猫。
心贴心说了这么多,这些日子的苦闷被倾诉,畅快之后是霎时而来的空虚,薄玉浓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头昏脑涨,“皇兄你身上的味道,和去抚沧山时的一模一样,很好闻。”
她被圈在他胸前,冷风被阻挡在外面,慢慢的,她被薄怀俨抚上脊背,然后轻轻按入怀中。
她听见从他胸腔里发出的闷闷声音,“喜欢闻?凑近了闻会更好闻。”
薄玉浓被他缓缓抱住,浑然未觉什么不对,他的胸肌很饱满,脸颊靠在上面非常有安全感。
过了许久,一声檐铃炸响,薄玉浓才猛然回神。
会有兄妹在深更半夜无人时抱在一处吗?
会有妹妹特意注意哥哥的胸肌,用脸颊去蹭吗?
不对,这不对。
薄玉浓忽然与他分开,心里砰砰直跳,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
却见薄怀俨没有任何波澜,就当她是靠够了抱够了才松开一样。
这反倒叫她觉得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了。
“看,朱雀七星能看出来些许形状了。”薄怀俨道。
薄玉浓从复杂又尴尬的情绪中抽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最后,天色暗淡,疾风吹得脚底裙摆乱舞,根本看不清脚下台阶,是薄怀俨将她抱下星台的。
吕真早早等在下面,捧来大氅给薄怀俨,薄怀俨将大氅披在了薄玉浓身上。
回到府上已是寅时,薄玉浓草草沐浴后昏沉沉睡去。
莲子捧着金贵的大氅穿过连廊的,打算好生叫下人打理一番。
她垂着头走路,险些撞上一个人,“江医官?”
天色晦暗,江术脸上神色莫名,“莲子姑娘,殿下歇下了吗?”
莲子点头,“殿下累坏了,躺了没一会就睡着了。”
“你昨夜跟着一起入宫,不知殿下是被谁绊住了脚?”
莲子狐疑,“江医官问这个做什么?”
江术道:“在下只是忧心殿下。”
他说得模棱两可,莲子也答得模糊,“昨夜陆将军、姜公子都在宫中。”
说完,她便绕过江术走开了。
只留江术一人呆呆站在原地。
忽然背后一声嗤笑,“傻子。”
江术回身去看,只见是卫琢一身清爽白衣,额头上沁了汗,怀里抱着剑,靠在廊下,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殿下是去了宫里,又不是谁府上,就算是彻夜未归,也不可能和外男共处。”卫琢道。
江术勉强一笑,“没想到卫公子也没睡。”
“我和你不一样。”卫琢晃了晃手里的剑,“殿下不许我跟着入宫,我昨夜得了闲,大睡一觉,现下是睡够了起来练剑。”
“卫公子心宽。”
卫琢道:“听说你跟殿下是旧相识,从前在抚沧山就认识,既然心里喜欢得紧,当初怎么没求亲?如今好了,滦京里论相貌论才能论家世,你都排不上,难道打算在府里躲躲藏藏一辈子?”
“躲藏一辈子”若是有这个机会,也是幸事了,殿下若是不厌恶,他愿意默默无闻一辈子,只求能日日看见她,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
这不就是他决然入京的目的吗?
那时祖父刚去世,他并未守孝也并未哭丧,而是背起行囊往滦京来。
他绝对不能再错过了。
只要能让他抓住机会,就算是被今后的驸马唾弃他也愿意。
卫琢见他反思,语重心长道:“不如趁着年轻早些断了念想。”
江术淡淡一笑,“卫公子豁达。”
卫琢轻笑,“比你豁达。”说完后转身离开。
回到房里,随意用冷水冲洗一番,卫琢仰躺在床上。
昨夜看了一夜的月光已经消散,淡淡黄色的阳光从天边升起。
他用头枕着手臂,遥遥往窗外看去,沉思着。
刚才玉浓姑娘回来时,他远远看了一眼。
平日里纤美的身影被一件大氅裹住,一双素手扶着莲子,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真是奇怪,她那双手在小黑病重的时候仍旧摸小黑,沾了不少脏污,在埋酒挖坑的时候,挥着锄头有的是劲,但两捧水洗过之后,仍旧柔软泛着馨香。
伸手压在玄色绣着金线龙纹的大氅上时,更显出冰肌玉骨的模样来。
奇怪了,冰肌玉骨他从前应该是读过不少书。
卫琢举起自己的手仔细观察,皮肤没她的白,但是比她的修长些,手掌里有一层硬茧,一点也算不得冰肌玉骨。
那么,冰肌玉骨这个词是怎么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呢?
卫琢看着放在桌上的剑,头又开始痛了。
火光,嚎叫声,他大喊着爹爹,后来又只喊着娘亲,再后来,两个一起喊。
但是没人回应。
卫琢闭上眼睛,开始逼着自己补觉。
薄玉浓睡到晌午才醒过来。
江术煎好了驱寒的汤药来,却发现她根本没着凉,“是我多虑了,这便拿下去。”
薄玉浓笑道辛苦。
江术忽然又问:“不知姜公子如何了?听说他丧父后颇有些一蹶不振的意思。”
薄玉浓没想到江术还认识姜去寒,“他瞧上去并无大碍,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昨夜早早就回去了。”
早早回去了江术了然,“听说陆将军与姜公子关系匪浅,他们走在一处,想必陆将军会劝劝姜公子宽心。”
“嗯?”薄玉浓道,“他们好像不熟。”而且不止是不熟,还是差点要打起来的关系。
“而且,昨夜他们没有一起离开,陆行则身子不适,在宫里待到半夜才回府。”
江术点点头,细问,“陆将军向来身子好,怎么忽然发了病?殿下待他好,昨夜竟照顾他到半夜。”
“没有没有,御医说他无大碍,我便回望仙宫歇息了,江术,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江术淡淡一笑,“我就是随便问问,殿下,卫琢的药可要今日煎起来么?”
薄玉浓忽然记起,连道快去快去。
一连喝了三四天的药,都不见卫琢有什么反应,薄玉浓每每问他,他都一幅茫然的模样说和从前没什么变化。
江术说这种病只能尽力而为,或许药效快,不日便记起来了,或许不顶用,这辈子都记不起来。
更多的,则是慢慢养着,缓缓恢复。
不知道卫琢属于哪种。
卫琢原本模糊的记忆日渐清晰,虽然头痛欲裂,但是他隐藏得极好。
他记起来了,林中遇见薄玉浓那晚,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四个字便是冰肌玉骨,再就是月上仙人,难怪
他还记起,卫家满门贤良,却被陛下抄家,被蠹官放了一把火灭门。
他死里逃生,拜入云山门下,练了十年剑却不减心中仇恨,被师父赶下山去。
游荡江湖几年,他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但是终究,他救的人比杀的人多。
原来他恨的是当今天子,原来玉浓姑娘早就知道。
“卫琢,想什么呢?”薄玉浓泡了一盆黑豆,打算去看看小黑,“一起去看看吗?”
第60章
小黑在薄玉浓的照料下慢慢恢复活力,薄玉浓也能把更多心思放在麦麦身上了。
天气渐凉,薄玉浓除了与麦麦在府中游戏便是陪着陈香兰绣花,读书。
徐忱半月未来,听说是因为快年关了,陛下将他调去沩江一带巡察政绩,恐怕要月余才能回程。
倒是清净不少,可能是那次醉酒丢脸的缘故,徐忱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薄玉浓猜想着,这次巡察的活也是他自己求来的,就是为了少和她碰面。
陆行则更是不用说,禁足这些日子像消失了一般,只有姜去寒还偶尔递信来嘘寒问暖。
这不,今日又送了信,伴着两匣子首饰。
‘贺郡主生辰,贺殿下开怀。’
陈香兰看了信,打趣道:“难怪你喜爱姜去寒,他这个人啊面面俱到,我要是年轻几岁,也要被他哄得找不到北了。”
薄玉浓一笑,“没有的事,被你日日说,我都快真以为我喜爱姜去寒了。”
陈香兰只当她不好意思承认,举起酒杯来,“那这一杯算我赔罪。”
薄玉浓也跟着喝。
酒至酣处,二人哼起从前在抚沧山采茶时的小调,七倒八歪地扶着对方在屋里跳舞。
屋里早早烧起了地龙,薄玉浓软白的脸颊此刻透着熟果一样的红色,她醉眼朦胧扑到窗边。
“阿姐!下雪了!”
“怎么可能?还没到十一月,就下雪了?”陈香兰含含糊糊道。
薄玉浓摇摇晃晃,使劲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小小的雪花重着影随风飘落,“下雪了!”
“下雪了!”吕真兴高采烈去禀报。
薄怀俨从奏折中抬起头,扫了一眼窗外。
单调的白色缓缓铺洒,凛凛北风吹打枯枝。
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只是今年下得早,明年应当会有个好收成,只值得高兴一瞬。
他收回视线,继续批阅。
片刻,他忽然抬起头。
今年和往年怎会一样?今年有浓浓在身边,她从南地来,恐怕还没见过这么早的雪。
“备车,去长公主府。”
薄怀俨没料到府中已经乱作一锅粥了
薄玉浓扯着陈香兰的裙角,喊着:“婶婶婶婶”
陈香兰趴在桌边,冲着彩舟喃喃:“母亲”
彩舟安抚着陈香兰,莲子白荷搀起薄玉浓,扶起这个倒了那个,酒盅里的酒液洒到了薄玉浓裙摆上,薄玉浓揪着裙摆呢喃:“雪化了,雪化了阿姐。”
“”薄怀俨受了众人的礼,大步走向薄玉浓将她横抱起。
“扶着郡主去休息,莲子去要醒酒汤,白荷去打热水来。”
薄怀俨把薄玉浓用外裳裹起来,抱出了屋子,往她寝居走去。
守在廊下的卫琢放下剑上前,“陛下,交给在下吧。”
薄怀俨没松手,睨他一眼。
只见卫琢正死死盯着他,半分不退。
薄怀俨轻笑,然后绕开卫琢往寝居走去。
卫琢看着远去的背影,按了按额角,撕裂一般的疼痛挺过去,视线模糊后又清晰,他眯起眼睛。
害他卫家灭门的狗皇帝,该杀。
寝居温暖如春,裹着薄玉浓的外裳上落了雪花,瞬间消融。
薄玉浓喝了太多,意识模糊,只知道自己被抱着,温暖弹韧的感觉令人舒服。
好热薄玉浓胡乱扯开外裳,透了透气,又觉脸边的缎料凉爽舒适,便把脸贴了上去。
薄怀俨被她靠在胸前,身体紧绷着。
这不是第一次被薄玉浓蹭着,但这一次格外难受。
这些见不到她的日子,那些不堪入目的梦又浮现脑中。
每每醒来,他都痛恨自己无耻,果然如薄玉浓所说:龌龊,龌龊至极。
但是一到晚上,他又不受控制沉沦梦境。
梦中的浓浓羞赧又乖软,不会咬他,也不会推开他,更不会指责他。
她唤他夫君,与他同寝而卧,任由他压在身下,咬开她的衣襟,埋入一片香软,那双洁白的手臂搂着他,情到深处时在他脊背留下一串抓痕。
但是他尚有一丝理智,从不敢行至最后一步。
只能在难以自抑时拢住她的膝盖,挑开层层叠叠纱裙,与她厮磨,直到她肌肤一片泛红,胡乱抓着床帐,眸光潋滟,轻哼着他的名字,又唤他夫君、夫君,他才崩断最后一根弦,久久释放,然后再轻柔地吻去她额头的热汗。
可是梦醒来,浓浓却只唤他:皇兄,然后躲到一边去。
一步步除掉局中人,这个过程太煎熬。
再一点点等浓浓敞开心扉遥遥无期。
薄怀俨压下心中杂念,又变回那个温柔贤德的君主,他接过白荷手中的软帕,帮薄玉浓擦拭脖颈还有手臂。
白荷欲言又止,但碍于陛下一言不发,便不好说什么,又想到从前陛下待殿下极为亲厚,不少次守着睡觉
擦擦手脚应当没什么。
莲子送来醒酒汤,搁在一旁不知所措。
“退下吧,我来照顾她。”薄怀俨道。
侍女们退了下去,放在寝居里的层层帷幔。
薄玉浓半睡半醒,昏沉着又念叨起:阿姐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
薄怀俨听着她哼起不成调的歌,不禁失笑,替她脱下外裳,只剩中衣。
隐约有酒渍浸透,染到中衣裙角上,薄怀俨的手放在中衣的衣带上许久,终是没有解开。
她的床喜欢铺的很软,躺进去时像陷入了一团棉絮里,薄怀俨撑着床边沿为她梳发。
忽然,薄玉浓睁开眼睛,迷离着看近在咫尺的人,人影憧憧,看不清抓不住,但似乎是薄怀俨。
薄玉浓皱了皱鼻子,仔细闻,又清又柔,确实是他。
“哥哥”
薄怀俨未应。
阿兄、皇兄、哥哥,这些称呼他都不愿应。
久久没有回应,薄玉浓急了,哼哼着去搂抱伏在上方的人,她勾住了薄怀俨的脖子。
“哥哥。”
甜梨味的酒香从她樱红的唇瓣里传出来,滚烫柔软,散乱的鬓发被她的薄汗沾湿了,丝丝缕缕蜿蜒在脸颊上,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看过来,然后红润的脸颊靠近了,贴着他的下颌。
她的身上头发上很香,脸颊像一瓣沁了晨露的芙蓉花。
薄怀俨曾见过她这样抱着陈香兰,她们亲昵无间,但是——
会有兄妹这样抱在一起吗?
她好像没接触过男人,没有接受过嬷嬷又或者母亲告诫的男女大防,她似乎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格外宽容,所以她和陆行则、姜去寒玩在一处,不觉不妥。
那她对他呢?
被避而远之是不是一种殊荣,证明她发现了与他的一些不合常理之处?
想到这,薄怀俨竟有些欣慰。
薄玉浓细细长长吐出的热气钻进了他的颈窝里,薄怀俨几乎要摁住她,做一些她称之为龌龊的行为。
“哥哥”她只是这么叫着,不再说别的,渐渐的快要睡着了。
薄怀俨被她像麦麦一样揉进怀里,不可避免的,他的下巴抵上了一团柔软,有细微的心跳在柔软下鼓动着。
“浓浓,你要喝醒酒汤了。”薄怀俨闷声。
“唔”她又长长吐出热气。
纵有万般不舍,薄怀俨还是从她的怀里脱离出来,吹凉了一勺醒酒汤喂给她。
好在她喜欢醒酒汤里山楂的味道,不必他费心思,便抿着樱唇一点一点喝了下去。
他的浓浓,在吃饭喝药方面,从不含糊。
玉碗见了底,薄玉浓舒服许多,呼吸渐渐绵长,轻阖双目倚靠在软枕里,乌黑秀美的长发像一条丰盈的小河蜿蜒至地砖上。
薄怀俨起身弯下腰,扶着她肩膀打算叫她仰躺着睡觉。
不料薄玉浓往前仰身,然后重新抱住了他的脖子,鼻尖在他颈侧反复嗅闻,然后哼哼道:“哥哥。”
薄怀俨浑身都竖起来了,他心跳如擂鼓,握着她肩膀的手忍不住收紧,顺着薄玉浓微弱的力道,他跌进了床榻里。
床帐一阵抖动缓缓落下,将两个人吞吃干净。
薄怀俨躺在薄玉浓身边,任凭她搂着脖子,鼻尖唇瓣不断摩擦过颈侧,他只僵硬着身体,腰腹以下不敢靠近。
渐渐的,薄玉浓松开了他,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他的怀里,脸颊埋进他的胸前。
香气萦绕,体温靠在一处,薄怀俨如在梦中,但是浓浓一声声的‘哥哥’在不断提醒他,这不是梦境,他无法为所欲为。
胸口被她的呼吸熏染得发烫,稍微一动,甚至能感觉到不料摩擦的痛痒。
哥哥薄怀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为何一直叫我哥哥?”
他喃喃。
薄玉浓半睡半醒,“就是哥哥。”
“不许再叫哥哥,也不许叫皇兄。”
然而,怀里的人不回答,就像那晚听见他说不是兄妹时一样。
薄怀俨咬咬牙,将她板正了身子,盯着她,“听见了没?”
半晌仍无回应。
哪来的哥哥?天底下哪有天天做梦亵渎妹妹的哥哥?他不是哥哥,他宁愿做禽兽做畜生,也不愿做哥哥。
他狠下心低头吻她,舌尖与她抵在一处,纠缠磋磨,直到她哼哼着想要他松开。
薄怀俨与她分开,给她喘息之机,“叫我什么?”
“哥哥——”
薄怀俨把这两个字吞吃,直到她在床褥里稍微挣扎,他才粗喘着再度分开,“叫我什么?”
“唔”薄玉浓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她头晕想不明白,只眯着眼睛摇头。
“叫夫君。”薄怀俨教她。
这是个陌生的词,薄玉浓拧了拧秀眉,在他身下挪了挪。
好热
亲过后,一发不可收拾,薄怀俨与她紧紧相贴,顾不上什么梦里梦外,他反复问她,又借惩罚之由从她的脖颈吻到下巴,再到鼻尖,眉眼,就连那几缕发丝都被他吻过。
不够,完全不够,这些不过是饮鸩止渴。
薄怀俨脱下早被薄玉浓蹭乱了的外裳,只剩一身中衣,两个人的体温毫无阻碍地传递——
他停住了。
畜生畜生,畜生,畜生!
他是要守着的,要等到浓浓愿意那天,要一切循着她的意思。
可现在算什么?
无媒苟合?强人所难?趁人之危?
月前,吕真曾问是否安排侍寝宫女来伺候,一是解一解燃眉之急,二是他的年龄确实早就需要了。
燃眉之急?他没有燃眉之急,而且他也不需要。
若是与别人有了肌肤之亲,他又怎么和浓浓毫无芥蒂地贴在一处?
可是现在,他承认,他确实有燃眉之急。
他恨不得立刻将薄玉浓吃掉,又或者他们永远在一起,骨血相融,变成一个人。
但是浓浓现在醉着。
薄怀俨松了力气,压在薄玉浓身上,把她死死抱进怀里,尝试着最后一次诱骗她:“叫,夫君。”
“夫君”她跟着他的话呢喃着。
薄怀俨胸口一窒,吻着她的唇,声音颤抖,“再叫一声,夫君。”
“夫君。”
这次,他把她念出这两个字时的唇形都记住了。
本来只堵着气打算哄骗她一次,可现在越发不可收拾了,薄怀俨胀得头晕,不断吻她的嘴唇、下巴还有脖颈,抵着她的腿肉,理智和恶念不断斗争。
她昏昏沉沉,定不会反抗,若是趁这次机会
否则,不知还要等多久,就像一扇叩不开的门。
薄玉浓睡着了,睡得十分舒服,她似乎知道抱着的是亲人,所以一直没松开手。
薄怀俨从她身上下去,躺到她身侧,将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臂弯里,然后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
各着中衣,没再有别的动作。
他已经变成了畜生,就不要再变成恶鬼了。
文和殿强亲她那次,她担惊受怕厌恶至极,病了半月才好,他这次又怎么狠得下心折磨她。
一直挺着到夜半,薄怀俨忽闻窗边除了沙沙落雪声外,还有一点草叶折断的声音,他从外裳袖口里抽出短刃,持在手中,警惕地看向窗户的方向。
入冬了,床帐稍厚重,他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能靠过人的听力来判断。
忽而窗子一声轻响,又过了几息,脚步声离开了。
寝居内又只剩下薄玉浓绵长微弱的呼吸声。
卫琢跑回屋内往头上浇了几盆刺骨的冰水。
他方才按捺不住,打算趁着狗皇帝逗留长公主府刺杀他,却没想到,他一路摸到长公主的寝居后发现——
床帐死死围住,床下两双鞋彼此挨着。
一双是玉浓姑娘惯穿的绣鞋,另一双是大上许多的靴子。
两双鞋首尾擦着、压着,凌乱又暧昧。
可见床帐内是一番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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