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帐的范围非常大。普通人只能进入,无法离开——这是帐的限制条件。地点在涉谷地铁站,人流量非常大,至少上万的平民被困在帐内。”


    新田为魔术师说明情况。


    坐在副驾驶座的家入硝子正和医院的人在电话里争论着,看上去一时腾不出时间。


    “屏蔽信号,情报收集只能靠人力,所以我们这些辅助监督才被叫了过来。帐里的情况很复杂,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布下帐的诅咒师,大量慌乱的平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踩踏……”


    年轻的辅助监督说着说着,想到了那副场面,声音也逐渐低下去。


    “所以,”新田很快又打起精神,“哪怕一部分也好,能尽早把民众转移出来就帮大忙了!能拜托弗雷姆先生吗?——啊,当然,我听过澳大利亚的事,请放心,这里是东京咒高的范围,没有让您做白工的意思,佣金也会好好地、”


    “新田,”


    家入硝子从电话那头转移注意力,无奈地打断她。


    年轻的辅助监督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家入硝子挂断电话,转向诺德,再次说,“抱歉,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并不在意。”诺德低声回答。


    家入硝子叹气,“你的术式……我是说,魔术,能够使用多少次?”放下手里的联系名单,也放下电话,她问。


    “有多少人需要转移?”诺德转而问。


    “保守也有一万人以上。”


    “可以。”魔术师回答。


    女性医疗者挑眉,为这样简单而直白的回答露出些许的惊讶。


    但她没有反复询问,只是说:“那么,能拜托你吗。在能力范围内帮些忙吧。没有想要你勉强的意思。把你卷进很麻烦的事情里了……我们这边也很过意不去。”


    “没关系。”


    对话结束。家入硝子低头,暂时放下这边的些许疑虑,继续看手里的资料。她的眉头皱着,显然在联络得不太顺利,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但过了片刻,她又回过神来。


    “……啊,我真是的。刚才你们过来,是有事要找我?”她忽然想起来,“怎么了,你受伤、”


    “不是很要紧的事情,”诺德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是否有在此时此刻添上一份负担,但还是开口,“应该说,是京都校的学生,与幸吉。”


    接着,他说起片刻前发生的事情。


    在不久之前一次偶然的会面中,名为与幸吉的京都校学生曾向他索要了信标。像是有所考虑,知道自己某天会遭遇危险一样,却又没有吐露任何其他信息。


    而在刚才,那个信标被点亮。


    当他前往时,信标的对面是敌对的咒灵,还有与咒灵对战留下的大片废墟。


    ——他把虚弱的与幸吉救走。


    于魔力而言,咒力是完全不相容的负性能量,空间魔法使用的前提是排除咒力。在空间魔法的施法准备——在巨量的魔力的冲刷之下,与幸吉也在片刻间咒力耗尽,因而失去了意识。


    “但是,他有什么事想说。”


    车窗外已经能看见远处的帐。


    “‘让五条悟、’——留下了这样的半句话。”诺德说完,多少有些懊恼,“透支咒力的昏迷应该会持续几个小时,我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或者是否重要……反转术式,有可以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吗?”


    “处理不了。”家入硝子很干脆地给出回复,很快又宽慰道,“也别太担心了,五条那家伙处理完这边很快会出来的,到时候再告诉他吧,他会处理的。”


    家入硝子也好,一旁的新田也好,两名咒术界相关者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这件事与最强咒术师有关。


    那么,正因为与最强有关,就像所有的阴谋都会在磐石面前粉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这对咒术师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悟有些不信任那名学生,”诺德仍然有些在意地说,“……之前,悟让我在与幸吉使用信标的时候联系他。”


    那说起来也是一件小事。


    就像这位魔法师从不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一样,他也没有必要为最强咒术师的安全担心。


    所以,也不该为此耿耿于怀才对。


    “……但他连电话都不接。”诺德还是忍不住说。


    “啊,”一旁的新田主动为五条悟解释起来,“帐屏蔽了通信,五条先生并不是、——”


    “我知道。”他低声打断。


    接着就不再说话,但看上去总有些不高兴。


    家入硝子看着他,一会儿,她的嘴角翘起来:“……你们可真像啊。”她好像心情很好地打趣着。


    听者不赞同地保持着安静。


    汽车则一刻不停地向涉谷驶去。


    天边的帐离得更近了。


    那是咒力织成的阴暗穹顶,巨物的天盖。


    在普通人眼中,帷幕之内的世界是令人恍惚的光影,明明已经扭曲,却荒诞地叫嚣着“一切如常”,于是人们无知无觉地踏入其中。


    帐外,每隔百十米有辅助监督负责联络与观察。临时调配的政府相关人员疏散了附近街区的平民,拉起长长的黄黑色隔离带。这里无疑是一个影响严重的诅咒事件地点。


    而对施法者而言——


    诺德站在帐的咫尺之外,目视眼前深不见底的虚无。


    任何一个初次见到此情此景的法师,都会有所迟疑。


    那是一片不存在魔力的空白,大声昭示着前方是异界,魔法不属于此处。多数时候,哪怕是最简单的魔术——最简单的戏法,都需要外界大源的魔力作为薪柴。


    但只对极少一部分施法者而言,大源的魔力无关紧要。


    而他是其中之一。


    “那么拜托您了,”在一旁的新田说着,“……如果可以的话,优先将聚集区域的人群送走,当然里面的情况会很混乱,只要能把人送走就是好事……现在联系了几个安置地址,分别是代代木第一、第二体育馆,国立剧院……经纬是……当然,这些地方不足以容纳全部的平民,还在联系更多……”


    年轻的辅助监督有些焦急,也有些语无伦次,想要一股脑地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但也在努力说得简明易懂。


    那些信息在施法者的思考中梳理、分类,变成简单的行动与目标。


    对他来说,这不是需要慌张的事情。


    如果将现在的事情等同于一个委托任务,那么,这算不上什么困难的委托。


    说起来有些自私,也有些冷淡,但被困在帐内的平民,对他来说……并不比半小时前电话里的忙音更让他烦恼。


    “我大致了解了。”诺德出声示意。


    于是从此岸到彼岸,他跨过眼前的帷幕。


    此岸是紧张而凝滞的静穆,彼岸是混乱中夹杂着愤怒的人群。拥挤的热气,叫喊和叫喊,肩挨着肩,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推挤。人,身边是人,远处也是人,无数的人挤满了这片广场。


    诺德本能地退后,但连来路也一下被堵住。施法者不常面对这样的场面,在耳边吵吵嚷嚷的声音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是很麻烦,他想着。先把附近的人群转移吗?他考虑着。


    他们在说着什么。接着,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


    那是来自不同声音、不同方向、不同措词的,几近相同的一句话——


    “快把五条悟找过来!”


    有谁喊着。


    无论怎么看都是平民的人,疲惫的上班族,愤慨的中年人,惊慌的学生,打着看不见的屏障,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咬碎一样,拼命地,一遍遍地,声嘶力竭地喊着。


    “把五条悟找过来!!”


    人群像是有了意志一样大喊。


    “你就是五条悟吗!”


    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他当然不是悟——那个念头短暂地在脑海中划过,与此同时本能也警示着他躲闪。一个施法者不应该让陌生人过于接近自己。但到处都是人,他应该——


    理智有一瞬间的卡壳。


    声音的残响在耳边嗡嗡叫嚷。


    回过神来时,新田正拉着他艰难地离开人群,好不容易才在一处不那么拥挤的建筑边停下。她一边说着什么,大概像是“帐的附近人群最为密集”之类的话。


    那些棉絮一样的说明没有半点存在感,被压在嗡嗡作响的喊声之下,诺德不由自主地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他们,”施法者轻声问,“……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


    第122章


    “帐的边缘处是最拥挤的,”新田一边说,一边在人群中艰难地往前挪,“……本来被困住的人就会往出口跑,再加上疏散后有十几分钟没人进来了,果然一来就会遇到这种场面。弗雷姆先生,我们先往人少……”


    她说着,回过头才发现看不到魔术师的身影,到处都是人,是一团又一团吵闹慌张的混乱。


    不过身为辅助监督,她倒是也经常面对混乱啦。


    新田很快找到愣神的魔术师,拉着他大声喊:“弗雷姆先生!先到人少的地方去吧!施法需要什么准备吧。啊……!完全忘了问了!!是不是要空旷安静的环境……”


    辅助监督正为自己的准备不足而懊恼,好不容易离开了人群,靠着店铺玻璃橱窗大口大口地喘气。


    诺德安静地看着远处的人群。


    那是反常的安静。像是看到一副荒诞的画作,想从交错的线条与光影中理解画作的意图,但又觉得费解那样的,屏息凝神的专注。


    “……弗雷姆先生?”新田不确定地开口。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听到,不是因为声音太小,而是因为诺德的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一向声音和缓的年长者轻声问,“……在说什么?”


    “啊……”新田明白过来,有点尴尬地解释,“对方诅咒师的目标是五条先生,不过大概是诅咒师也知道自己出现肯定会一下子被抓住,所以通过普通人间接告诉我们,让五条先生过来……这样。那些都是平民。”


    有点尴尬,对着五条悟的男朋友解释“这是针对五条悟的阴谋”这件事,也因为之前说明涉谷这边的情况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要提起……这件事。


    “但是,”诺德似乎有些困惑,“悟不是已经来了,在中心的帐那里。”


    他说着,看了看远处的帐。


    诅咒师在涉谷布下的帐是同心圆一样的多层结构,此刻,最强咒术师正在涉谷站最下的帐之中。


    像是目光可以越过混凝土与咒力的帷幕一样,诺德看向那里。


    “唔,毕竟被困在这里的平民不了解情况,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五条先生是谁啦,就算来的时候看到他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新田尽量回答着。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能有什么要紧呢?但诺德的语气很认真,她也不由自主跟着思考起来。啊……是担心诅咒师会混在平民里吗?糟糕,也有这个可能……


    她忽然愣了愣。


    有什么不一样了。


    理智还没理解发生的事情,本能先打断了她的思考。没有危险,没有需要处理的情况,没有谁在说话。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周围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微风,听到因为无人言语而明显的心跳,然后是沉闷的坠地声,像是一袋沙子、一袋衣物那样松散的东西闷闷地落到地上。


    诺德放下手。


    那是一个仿佛将无形之物握在手中一样的手势,有那么一瞬间,也的确有什么的色彩在其中闪烁。


    下一秒新田才意识到——人群安静了下来。


    与其说安静了下来,不如说,昏睡一般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察觉她的紧张,诺德好像思考了一下,开口:“之前不是说过,人太多容易发生踩踏,我想,这样也比较安全吧。”


    他缓缓地说着,像在说些稀松平常,不太重要的事情。


    “对了,受害者太慌乱的话,送到安置地点那里也很难处理,本来就人手不足吧。”


    他又想了想,像是刚刚想到那样,接着补上一句。


    但是说完了,好像觉得好笑,年长者自顾自地低低笑了一下:“……其实也不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担心有诅咒师混在平民之中吗?”新田问。


    “……啊,”诺德反而愣了愣,然后轻笑,“……也有这个可能啊。”他说。


    ……诶?


    “只是因为太吵了。”诺德说。


    他那么说了,并不觉得需要更多解释,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接着说:“那接下来,我把这些人送过去。”


    接下来的场景,让那句话更像是一句宣告。


    如果说刚才还有施法手势,还和新田想象中的施法有些许相似之处,而下一刻,诺德只是毫无征兆地消失——不对,是离开了。


    还没等她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魔术师再次出现在这里,是半分钟还是一秒钟?与此同时,安安静静的人群被无形的手擦去一块空白,眼前的广场空了小半片。


    “等等、”


    “怎么了?”诺德停下来,问询地看向新田。


    “啊、不,就是——”新田有些窘迫地开口,她只是因为惊讶而想也没想地出声了,骑虎难下地在心里搜寻着话题,“啊,昏迷有副作用吗?是不是要和安置地点那边说一下……”


    “失去意识数小时到一天,”诺德解释,“之后会有几天的虚弱。我夺取了他们身上小源的魔力,和咒力过度消耗的结果类似。”


    光影闪过。


    没有预兆、没有冲击,没有风声、没有眩晕。


    像是自己的存在从画布上被剪了下来,再被放到另一处风景上,新田呆愣地看着忽然出现在咫尺之处,又忽然全部消失的人群。


    太过超乎想象,以至于眼前的一幕都失去了现实感。


    只是片刻,接着是下一次“闪现”。


    是不是不太好……?


    人群像拼图一样被一块一块拿走,像物件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搬运。


    与其说是有什么可以言说清楚的“不合适之处”,不如说是太过异常,让人本能地犹豫想要阻止。


    “我想,应该没有什么特殊处理的必要。”诺德简单地说。


    她花了一会才想明白,这句话也是在回答她的提问。


    而就是那么一会,目之所及已经全部空了下来。


    辅助监督,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询问,或者阻止的话。


    “刚才的安置地点满了。但剩下的人也不太多,这里总共一万人,不会多于两万,”像解一道题那样,魔术师估算,声音里的情绪也不比解开一道问题更丰富,“那么,先回去吗?等联络到更多的地点。”


    他们回到了涉谷站外。


    ……新田觉得脑子嗡嗡的。


    作为一同前往的辅助监督,她的任务除了为并非咒术师的诺德提供必要的信息上的辅助,也需要……在必要时刻阻止魔术师不恰当的举动——毕竟诅咒师和咒灵都是相当麻烦的存在,需要注意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指派熟悉情况的人的最简单的应对方法。


    但是,不是、诶,疏散算是解决了吗?就解决了?这样处理可以吗?


    短短的十几分钟过去,已经有更多咒术师赶到了涉谷站,日下部接管了现场联络和指挥。


    她忐忑不安地去汇报情况。


    咒高二年级的班主任日下部笃也,对魔术相关的事情不太了解——话又说回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太了解。临时负责现场的这个咒术师不太确定地反复询问当时的经过,平民是怎么昏迷的,那个魔术师对此又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回答的……


    “我说,”家入硝子转过头,“有更要紧的事情要操心吧?等事情解决了,有的是时间确认其他影响。”


    她刚刚处理完伤员,一边站起来,脱着被一块块血污弄脏的橡胶手套,一边开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疲惫的无奈。


    “虽然没错……”


    “第二层帐里可是有不少咒灵。”家入硝子耸了耸肩,“再说,安静的伤员是更好处理。”


    那大概是医疗者的黑色幽默。治病救人的确是带着悲悯和责任的沉重工作,但既然是工作,多少也会苦中作乐,有时会说些旁人听起来有些冷漠的玩笑。


    这件事确实不是最要紧的事情,也暂告一段落。


    ……除了,新田刚一回头,就碰上了刚向这里走来的魔术师。


    家入硝子暗自“啧”了一声。


    ……被听到在谈论他了。新田一下子理解了家入硝子的想法,刚才结束话题大概也是不想让他们在背后说太多。


    ……毕竟这是真的不太好。


    魔术师看上去一如既往,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至少也是完全不在意。


    “有任何联络吗?”诺德轻声问。


    他显得很礼貌,说话的声音也很温和,但在充分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和五条先生一样超规格的存在之后,新田就不太能用随意的目光看待他了。


    “啊、”新田看向日下部。


    “第二道帐后有数量不等的一、二级咒灵,也有一些平民,暂时只派遣了先到达的几个咒术师查看,但都是二级咒术师,没办法深入,已经联络了更多支援,之后我可能也会进入帐……”


    日下部笃也认真地回答着,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状况而心存芥蒂。


    但新田很清楚,诺德问的不是这些。


    家入硝子又“啧”了一声,接着,她简单干脆地答道:“没联络。”


    日下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我总觉得有些久。”诺德看上去有些担心,“以往对付诅咒师也要这么久吗?”


    “不一定,认真战斗的话,一般用不了几分钟。”家入硝子淡淡地说,“但有时候心血来潮想试试新的术式,想从对方口中问出什么信息,或者就是想玩——啊,不该用玩这样的说法吗。”


    诺德犹豫了一下,“但是,悟是在战斗。”


    就像片刻之前在帐中提及五条悟时的神情一样,魔术师把目光投向笼罩在涉谷的巨大穹顶,仿佛此时此刻,能目视不可知的帷幕之后的景象一样,诺德看向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处于一个完全逃避看评论区的状态……呜哇!总之进行一个更。


    第123章


    咒术师是一群十分独特的存在。


    让负面的咒力在身体中流淌,与最恶的诅咒性命相搏,拿疯狂来换取短暂的胜利——这显然改变了他们身上一些属于普通人的最基本的性质。


    以至于,在此刻都是咒术师的大厅内,诺德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你在担心他吗?”家入硝子讶异地挑眉。


    “……当然会担心。”诺德回答,有些困惑地皱眉。


    那个问题奇怪吗?为独自面对敌人,失去联络,无法知道安危的亲近之人而担忧,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吗?不不不,当然不是这样,就算是咒术师也有这样的心情。


    但是……


    “那可是五条悟,”家入硝子耸耸肩,在涉谷严肃的氛围中,她在此刻语气轻松,甚至有点好笑的意思,“该怎么和你说明好呢——所谓的‘最强’,并不是咒术师之中的最强,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存在之中的‘最强’。哪怕宿傩完全活过来,也能无伤解决的那种‘最强’。”


    她说着,又想了想,“对了对了,‘宿傩’啊,在两面宿傩的那个时代,是所有的咒术师集结起来也无法赢过的咒灵,这么说有些概念了吧?”


    日下部笃也慢了半拍才明白过来,有些意外:“是在说五条先生?”好像这是什么没必要讨论的话题。


    “是哦,”家入硝子笑了一下,看向诺德,“那家伙可是很喜欢对着学生耍帅,竟然没在你面前表现过吗。”她善意地打趣着。


    也不是没有。魔术师的表情那么回答。落在家入硝子的眼里,看吧?她做出这样的表情。


    “五条先生没事的啦,”新田也开口,“从来没有五条先生解决不了的任务,最多是暂时被拖了……对了,涉谷中心的确有市民存在的可能,外层帐的人数也对不上……”


    咒术师们的反应太过理所当然,没有半点怀疑。在他们之间,五条悟的实力像是毋庸质疑的共识。


    诺德愣了愣:“但是……”


    他迟疑了一会,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我明白了,抱歉打扰你们。”


    夜七时四十分。


    第二次进入外层帐,完成剩余市民的安置并离开。帷幕笼罩下的涉谷站是一片黑暗,但涉谷站之外疏散了平民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和霓虹灯还在亮着。


    这里是被切割而出的都市的一角。


    虽然无关人员已经全部撤走,但更多的咒术师却在不断前往这里。


    诺德看向窗外的帐。


    尽管有些波折,但他接到的“委托”已经算是完成。他的担心得到了解答和劝慰。所以在这里,他没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了。如果只是等待,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是,他只是等待。


    刚刚在大楼前停下的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或者说,车上的人。


    是几个年轻的学生。他们都穿着高专的制服,深色的制服把他们包装得像正式的咒术师,他们无疑也受过相应的训练,拿着锋利或沉重的咒具,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不安。


    但无疑还只是学生。


    其中一个是他见过几次的面孔。不,仔细回忆的话,他和不止一个人有过短暂的会面——是什么时候?几分钟的相处没有在他混乱的记忆里留下太多印象。


    那个熟悉的、浅色发色的少年远远地看到他,挥着双手和他打招呼:“弗雷姆老师——”虎杖悠仁喊着。


    诺德愣了愣,不太确定地点头致意。就那一小会,虎杖几个人来到了这里,和现场的辅助监督交接,交换了几句“任务”、“了解了!”之类的话。


    他们在赶时间。旁观的诺德意识到这件事。


    “你们要到帐里去吗?”但诺德还是开口问。


    “嗯!”虎杖悠仁很乐于和他说话,这个少年总是很有精神,“第二层的帐里有很多咒灵,我们的任务是尽量祓除咒灵,探查二层的情况。”


    那份毫无阴霾的乐观在此情此景之下显得怪异。


    “你……不是高专的学生吗?”诺德不太确定地问。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今年入学的一年级生。


    但感到不确定的事情并非是记忆,而是……仅仅接触咒术数月的学生,却要前往解决涉及大量平民、咒灵、诅咒师的恶性事件中,这件事情。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强的哦,老师!”虎杖做了个握拳的姿势,“今年就要评定一级咒术师啦!”


    队伍里的另一个人教训地说了句:“行了。”


    “哦。”虎杖乖巧地表示受教,又和诺德挥挥手,“回见,弗雷姆老师。”


    诺德没有说什么,再次点头。


    一个人停下来。


    等到其他人都进入帐中,那个人才出声问:“怎么?”


    “我只是觉得,他们……还很年轻。”诺德没有说得太直接。


    “是,还很年轻,应该说只不过是一群孩子。”那个人的声音很冷静,像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人手不足,咒术师经常会遇到的事情。”


    他是个金发的北欧人,特殊的眼镜遮挡了他的视线,板着脸,看不出表情。


    看到诺德打量着自己,那个人主动开口:“七海建人,他们的带班老师。我们没见过几次,记不起来也很正常。”


    “我了解得不多……但我知道,那孩子在今年已经好几次遇到危险了,性命攸关的险境。”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救过他。而且这次也是——同样是性命攸关的险境。”


    “……在我的故乡,即使面临危机,也不会让不成熟的学徒迎在最前方。”诺德轻轻皱眉,“他们没有相应的能力,只会很快死去,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地死去。”


    “是啊,那种观念才是正常的,日本的社会规则像**一样。”七海建人说,他用和片刻之前一样冷静声调说着。


    诺德想说什么,又抿了抿唇……


    悟知道吗?他是想问。知道他的学生来这里执行任务,面对底细不明实力不明的危险咒灵。他是想那么问的,因为悟很在意那群孩子。


    但那个问题又没有询问的必要——不可能不知道。


    这件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们。”七海建人最后说,走入帐中。


    夜七时五十分。


    在这里的咒术师很忙碌。又或者那些人是辅助监督,是窗的观察人员——诺德并不能分得那么清楚。


    他们在通讯中紧张地确认涉谷各处的情况,调度刚刚赶来的人员,又或者处理伤员。


    他看见夜蛾正道,也知道那个人是高专的校长,显然是联络现场的中心,刚听拿着文件的辅助监督汇报情况,接着又开始联络其他区域的咒术师,对话里说着“禅院家”与“京都”。


    诺德向夜蛾正道走去。


    他有些想做的事,或说有些想说的话。他本来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想去哪里去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但他也明白眼前的咒术师正在处理麻烦,棘手的麻烦,而咒术师有咒术师的做事方式,他一向不会擅自插手他人的事情。


    ……即使,他只是想去五条悟身边,想要去见自己的恋人。


    恋人。这个词是合适的吗?


    涉谷的事情是一团令人厌烦的混乱。而他也已经厌倦等待了。


    夜蛾正道在与画面对面的咒术师联系,那是另一所咒术高专的校长,是个显然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协商着让京都那边的咒术师家族派人来支援……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


    他无意偷听,也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只是在等待夜蛾正道有所空闲。


    但画面对面的人忽然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夜蛾,那是谁?”老者皱眉,厉声质问,“你让非术师进入涉谷!你怎么确定不是诅咒师的手下。”


    隔着屏幕,诺德对上老者带着怒意的视线。


    ——非术师。那是对他的称呼。


    魔法师迟钝地回过神来,察觉了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他是这里唯一的“非术师”。


    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听过类似的话——因为他不是咒术师,所以没有告诉他。不,也不是那么久吗。


    “是诺德·弗雷姆,”夜蛾正道很快出声解释。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调整转过屏幕,挡在画面之前,“是制作信标的魔术师,九十九由基应该也带到京都那里去了吧。弗雷姆可以信任,他是悟的——”


    那个词卡在中年人的嘴边。


    “——他是悟的朋友。”只停顿了片刻,夜蛾正道很快说下去,“总之,我们需要御三家和京都校尽可能派遣二级以上的咒术师。详细的事情之后再联系。”


    短暂地说完,高专校长挂断通话,松了口气。


    接着,夜蛾正道转身,“抱歉,”他为刚才的事情道歉,摇了摇头,问,“弗雷姆,有什么事?”


    第124章


    有那么一会儿,魔术师安静地看着夜蛾正道。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浅,在日本是十分少见的瞳色,以至于甚至有些非人感。


    但像是也知道夜蛾正道没有太多时间,诺德很快开口:“我想去找他。”


    那个想法并不让人意外。


    “从帐出现到现在经过了近一个小时,悟很早就进入帐中了,他不应该拖延这么长的时间。”诺德列举着自己的理由,“另外,我不清楚这件事是否有转告给你,差不多在涉谷这里出现帐的时间点,与幸吉曾经用信标求助,他遇上了特级咒灵,在被我带走时曾经想要告诉悟什么事情……那让我有些在意。”


    像证明一个答案一样,魔术师论证着。


    “我能直接跨越帐的屏障,悟也带着信标。我可以对付大部分的特级咒灵,我和它们有过几次接触。如果悟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也许我能帮上些忙。”诺德简短地说。


    这些都没有错。夜蛾正道想。但他同样开口:“我知道你担心悟、”


    “我知道他不需要我担心,”诺德生硬地打断他,“家入小姐他们和我说过,悟很强,他不需要我担心……但你们不想让这件事早点解决吗?”


    这不是一件容易直说的事情,但现在,夜蛾正道也只能直接说明:“……我无意限制你的行动,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你现在去帐的底层。”


    “因为我不是咒术师。”诺德说。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帐的底层很可能有大量平民,而这些平民现在是诅咒师的人质。布下帐的诅咒师只要求五条悟前往,其他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可能会导致诅咒师出现危险的反应。”


    “所以你们让他单独去处理。”


    “其他任何人对五条悟来说都只是累赘。”夜蛾正道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很难理解,这是实话,虽然有些直白,但悟在一个人的时候是最强的。其他人的存在反而可能让他分心、需要他的保护、限制他的术式……你也一样。悟可以解决这件事情,所以我们才让他去处理。”


    魔术师不再说话。


    “……而且,没错,因为你不是咒术师。底层的平民一定有伤亡,没有人可以向悟追责,但如果你在那里——咒术界的高层是一群争权夺利的腐朽政客,抱歉,让你见笑了。”夜蛾正道叹气说。


    “我知道了,”片刻的沉默之后,诺德开口,“……我不会做什么。”


    夜蛾正道松了口气,“别担心他,”中年人转而开口安慰,高专的校长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安慰他人绝不是他擅长的事情,但他还是尽可能说着宽慰的话,“悟从来没遇到过赢不了的敌人,虽然涉谷的事情很糟糕,但悟是绝对不可能出事的。等一等吧,我保证他会完好无损地回来见你——”


    话语是苍白的。


    即使如此,人们还是会用苍白的话语安慰他人。那些话也是一种善意。


    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并没有心情感受这样的善意。


    新田看到了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诺德。


    “弗雷姆先生,还在担心?”她关心地凑过来。


    年轻的辅助监督看上去忙得团团转,刚刚放下手里的资料,一边擦掉额头的汗水。因为帐屏蔽了通讯,又限制了普通人的通过,很多联络都要靠辅助监督人力完成。


    即使如此,她还是腾出一些时间,关切地询问。


    “真的没事啦,五条先生超厉害的,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真的真的。”她轻快地说,“你可以先回家休息,我会转告五条先生第一时间联系你的,这边忙完了他肯定也会回去找你啦。”


    “……是啊,我该走了。”诺德轻声说。


    新田愣了一下,那句回答和她的意思有些微妙的不同。


    “这是与幸吉的联系方式。”诺德递给新田一个特殊的装置,解释道,“他在我的工坊,无论他是不是打算联系你们,他醒来时那边的终端都会自动连接……我不知道他是否可信,所以做了一些处理。”


    “我知道了,我会代为转达的。”新田点点头。


    诺德有片刻没说话,他看上去有些沉闷,这也是新田向他搭话的原因,所以此刻,辅助监督也耐心地等待着对方是否有什么还要说的话。


    “……我不该来的。”魔术师低声说,“他不需要我担心……一向是这样。他告诉过我的,我忘记了……我没有好好听。”


    那些话,更像是懊恼的自言自语。


    “不不不,怎么会,”新田很快说,“弗雷姆先生帮了很多……”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年长者笑了一下,“……但我也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他还不得不和那些他不喜欢打交道的人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上面的人啊。”新田心有戚戚然地感叹了一声,很快又回过神来,“虽然这话不太好,但是弗雷姆先生不用在意上面那些人啦,本来也是我们这边拜托你帮忙的……”


    “我明白。”


    对话到此中断。诺德确实打算离开了。他起身,又想起来,转过头对新田说:


    “没关系……不需要告诉他。不要打扰他,我知道他会有很多事要忙。”诺德的声音低低的,想了想,他又说,“……悟带着信标,我能知道他是否平安无、”


    那句话也停在一半。


    像是惊雷炸响,魔术师愣住,下一刻,毫无征兆,像之前在帐中无数次见过的那样,诺德消失在她眼前。


    走掉了。


    对诺德而言,空间似乎是一种十分便利的工具,过去在高专的办公室里,新田也曾经不止一次看到这位魔术师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但离开之前那样……让人有些在意。


    这位辅助监督在几分钟之后就要替换返回的人员再次进入帐,在那之前还要把手里的通讯器交给日下部或者夜蛾正道。没错,用手忙脚乱来形容也不为过。即使如此,她还是谨慎地拨打了诺德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正处在信号无法接通的区域……”


    新田拿着通讯器找到夜蛾校长时,家入硝子也在。


    她转告了通讯器的事情,又不确定地提了一句,“弗雷姆先生离开了。但是他走的时候……怎么说呢,他原本在和我说话,但他没说完就走了,而且之后再打电话也没信号。”她咕哝了一下,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生气了?”家入硝子耸耸肩,“我倒是不意外,谁让五条事先没说,可不就会变成‘不接男朋友电话’。那家伙在这方面是真的不行,我都说了他好几次了,完全不长教训。”


    “可能是去找悟,”夜蛾正道说,“他刚刚来和我说过……算了,这样也好吧。”


    “你让他去的吗?”家入硝子这下有些意外了,“不会闹得很麻烦吗?这也就算了,受伤的话五条肯定会和我抱怨没照顾好他的男朋友……唉,不知道怎么说那家伙才好。”


    “不……”夜蛾正道迟疑了一下。


    在那时,刚刚放在桌上的通讯器亮起。


    画面的那边是穿着高专制服的青年,有着陌生的面孔,“这是……”他也不确定地打量周围,但很快看向画面这边的人,“夜蛾先生,也许您并不熟悉我现在的样子,但我是与幸吉。”他说。


    与此同时。


    东京,涉谷站,最底层。


    在信标最后一次存留的地方,在信标消失的位置,施法者怔然地看着,满地的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


    第125章


    ……尸体。


    或者说,他以为的尸体。


    刺眼的鲜血在满地的人体上泼撒,以至于诺德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才意识到——死去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处在昏迷之中。


    即使如此,眼前的场景还是让他眩晕。


    信标——悟的信标,在刚才消失了。


    那是本该不可发生的事情。他曾经向悟要回那个信标,将它转化成无论相隔多么遥远都能确实闪烁一次的呼唤,再作为正式的礼物,赠给……他所在意的人。


    但又确确实实发生了,高声宣告他的无能。


    如果他不是一直在意着那个信标的动向,甚至可能在他疏忽之间悄无声息地失去联系。


    ……心脏在鼓动着,令人头晕目眩地鼓动着,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除了信标之外,他没有任何寻找五条悟的方法。


    咒力?


    啊,这里满是咒力,在大源的魔力中留下撕裂和侵蚀的痕迹,是他无从辨别的一片废墟。


    他在尸体和昏迷的人群中翻找,既找寻着,又恐惧着。想让脚步落在空地上都是一件难事,在见到扭曲的畸形人体时也不免发怔——那也许是某种咒灵,理智的声音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判断。


    有其他的方法吗?更好的方法,用来……找到五条悟的方法。


    可是,就算有那样的方法,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如果悟平安无事,只是像这些所有昏迷的人一样,因为不明的原因失去了意识,那么总能找到的。


    如果……


    如果悟已经死去,那么……就已经死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向他求助,如果是这么棘手的事情,为什么不呼唤他。恼人的杂音在脑海里嗡嗡作响。他一开始就没有被告知,即使悟的同僚悟的学生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知道一切,好像也同样没有让他知晓的必要……这算什么?


    还是说只要他耐心的等待,过几天这位最强咒术师就会解决自己的麻烦,空出时间消遣,来找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毫不在意地和他打招呼。


    ……悟也许只是把信标丢掉了。


    因为什么原因弄坏了,他推演着这种可能性。他并不那么了解咒力,所以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诺德翻过一个倒地的男性,下一刻,又因为那副狰狞的死相而移开目光。


    然后,


    停留。


    他看见被染脏的一抹雪色。


    ……不要判断。


    ……不要猜测。


    只是,做该做的事。


    在真正看到之前,什么都不要想。


    所以,即使他的眼睛已经扫过高专制服,扫过发稍熟悉的弧度,魔法师还是笨拙地,用双手拥着……那具尸体,注视染上鲜血的,他所知的面孔。


    失去焦点的苍蓝色眼睛仰望着天顶。


    然后,那张脸忽然展开一个夸张而愉快的笑容:“——有破绽!”


    尸体、咒灵、绝非五条悟的存在,抓住了施法者的双手。


    与此同时,是骤然欺近的尖锐敌意!


    轰——!


    一瞬间,光与热吞没了视野。


    白炽的爆炸之后是充斥耳中的长长嗡鸣,诺德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穿着僧袍的,微笑的诅咒师,还有变化着形体,一脸诧异躲闪开的,异色瞳的咒灵。


    咒灵的双手,无疑已经触碰了人类的灵魂。


    诺德没有躲开。


    是没能躲开,迟滞的思维半点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又或者只是什么都无法思考。但是,他也不需要躲开。


    涌溢的魔力在他的身上流淌,那是与世间的任何颜色截然不同的色彩,那是无法用此世的言语形容,从迥异的他世中溢出的一丝痕迹。


    “没用吗?……怎么会?”咒灵奇怪地看向自己的手,好奇地打量手掌上熔融的空洞。


    这是……第三次、不,第四次遇到这个咒灵吗。


    会觉得几次危险的经历还没有让一个魔法师想办法对付咒灵,他算是被彻底地小瞧了。


    “呀,你好,初次见面?”僧袍的诅咒师微笑着,像是在和朋友打招呼一样开口,“需要自我介绍吗,可以叫我夏油杰。还以为这么快就被找过来了,没想到……只有你一个啊?——魔术师。”


    “啊,我明白了,”前一刻恶意扮作他人的咒灵嘟嚷起来,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着,“这是和无下限差不多的用法吧,用魔力还是什么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


    令人不快的浅色瞳孔打量着他。


    那让他想起片刻前被愚弄的经历。


    询问会得到答案吗?用掉所剩不多的耐心和理智,魔法师评估着。


    “你想问五条悟在哪里?”夏油杰像是善解人意一样开口,“可以问哦,不用客气。”


    大概是得不到答案的,诺德想。


    能够改变形体的咒灵在眨眼间消失在阴影里,与此同时,夏油杰接着说:“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呢,不带其他同伴,自己一个人来吗?你的魔术也是有限制的吧——、”


    在对话的拖延之中,是另一次袭击。诺德抬起手,如琥珀一般凝滞的淡金色眼睛毫无波澜地看向咒灵,人类的恶意凝结的诅咒,竟然在对视之中,产生了短暂的迟疑。


    实体化的魔力灼烧着【无为转变】。


    “夏油!我的术式完全不起作用!”咒灵乍乍乎乎地大喊,它看了看诺德,又看了看它的诅咒师“同伴”,忽然笑了一下,“那没办法啦,就交给你啦!”


    轰鸣的烈焰追上离开的咒灵,但没能困住那只猎物。


    ……没能杀掉。施法者看着那个方向,又想起来,看向停在原地诅咒师。


    微笑有些僵硬的诅咒师难得犹豫了一下,黑色的咒灵在他的手中凝结,还没有显现在空气中,不灭的烈焰将咒力灼化为虚无。


    下一刻,自称夏油杰的诅咒师很快做出判断,以不知名的术式离开了。


    恼人的嘈杂平息了。


    涉谷的最底层,帐的最深处,惨白的灯光照着满地的伤者与死者。


    诺德有些茫然地停在原地。


    ……对了,他该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咒术师。


    ……他该向更了解情况的人询问。


    他再次开始分辨倒在地上的人——或者尸体,把他们送到涉谷的街道上。还需要说明情况……也许之后再说。


    “……有注意避开平民,这种时候就不要找我抱怨了。”施法者有些孩子气地自言自语。


    他不再在人群中寻找,甚至不再去想起这件事情,只是如同清理一样,将这里的一切清空。


    然后他停下来。


    视线的落点是石质的方块。像是无比沉重又从高处砸落在地,其下的地面寸寸龟裂。仔细打量的话,可以看见上面细小的裂痕。片刻之前,它被埋在几具尸体之下。


    但吸引他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靠近了才能隐隐约约察觉的,如同黑夜中萤火一样,不明显的闪烁。


    ……他的,信标。


    诺德俯身,伸出手,石制的方块比想象中要轻。


    他拿起,闭上眼睛,在另一个层面注视——


    ……是,那是他的信标。


    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面?是诱饵?只是把信标扔掉了?那些可能一个接一个地占据他的思考,诺德皱眉,最后扫视空无一人的大厅。


    他要带走这个。他想。施法者并不相信预感,但他的预感在高声说话。


    悟最好不是把信标扔掉了,不然的话……


    ……他也没有办法。诺德想着,酸涩的情绪涌上来。


    闪现,光影。


    稳定的魔力,他的工坊、高塔。


    诺德带着唯一能找到的物品回到自己的栖身之所,紧绷的神经催促着他走向前方。他需要六方的共鸣晶核,需要咒兽胆石抵消咒力的影响,需要……


    他需要确定。


    他甚至忘了工坊之中还有他人的存在,火焰的余光还在他的魔力中闪烁,看到与幸吉的瞬间,尚处在敌意之中的意识先于思考做出判断。


    被按在墙上,被涌流的魔力呛得咳嗽的与幸吉狼狈地举手示意,“弗雷姆先生,我没有敌意……”


    “等一等,弗雷姆,”通讯中的屏幕上,夜蛾正道也出声劝阻,但声音戛然而止,“……你拿着的,那个,是什么?”


    与幸吉的目光也落在诺德的手上,他张大了眼睛,“狱门疆?!”


    “……狱门疆,是什么。”诺德低声询问。


    “是特级咒物,夏油杰打算用狱门疆来封印五条悟……!你找到了狱门疆,也就是说五条悟已经被封印,但狱门疆没有落到夏油杰手里!”与幸吉激动地回答,“太好了!这样的话、”


    “封印怎么解开。”诺德皱眉打断他。


    与幸吉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诺德看向房间中的屏幕。


    “你现在在哪里,弗雷姆?”夜蛾正道开口,“我们正在讨论这件事,狱门疆是很久以前不知所踪的特级咒物,关于它的记录寥寥无几……”


    高专的校长没有回答。或者说,那个咒术师不知道答案。


    诺德按下屏幕,转身,打开门,“你可以走了。”他对与幸吉说。


    “可、”与幸吉在警告的魔力涌流中咽下了更多的话。


    他的工坊再次安静下来。


    至少……他还有一个可以找寻的坐标。


    他将自己确认。


    第126章


    那是,片刻之前发生的事。


    山顶的凉风带走了铁锈的腥气,年轻的最强咒术师俯瞰方圆之间的狭小世界。


    下方是盘星会,此刻只有普通人聚集的一般社会团体。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宽阔台阶营造了宗教所独有的肃穆感,从天空俯视能看到不远的建筑中集会的人群。当然也一样能看到在这片山林环抱之中,在高耸的石柱之间,长长山道尽头,白玉一样的大理石广场旁,在遍布碎石与血迹与残秽的地面上,片刻之前几乎杀死他,躺在地上毫无生机的天与咒缚。


    他击败的强敌。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很渺小。


    此刻,神子立于天顶。


    此生第一次与威胁性命的强敌交手,此生第一次死去,此生第一次觉得万事万物尽在咫尺之间。


    如果他想的话,他大可以毁掉一切。


    不只是毁掉这个不大的宗教集会点,甚至也不是毁掉这个逼仄的所谓咒术界。他可以毁掉字面意思上这颗行星上的一切。


    苍天高远而辽阔。


    空无一物。


    天内理子死了。杰可能也死了。他在心里找不到丝毫悲伤,甚至不为此刻的自己而惊讶。


    高空的风很舒服,被血和汗浸湿的衣服让体温降下来。


    他毫无疑问是最强咒术师了。再说今天之前也是。虽然今天活下来运气占了一半。如果刚才死掉就不是最强了吗。也无所谓吗。


    神子低下头。


    然后,停顿。


    前一刻,这里还没有其他任何人。


    忽然出现的男人站在废墟里,仰头看向他。


    他们离得很远——啊,是因为他在天上吗。


    只要他想的话,即使相隔数百数千米的距离也同样能看清对方的样子,六眼就是这么超规格的存在。


    不过他还是落下。


    片刻之前的想法被神子暂时忘记了,片刻之前的心境还存留着,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是怎么出现的——并不重要。那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敌人——全都不值得关心。但不知怎么的,他还是看向刚刚出现的人。苍蓝色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对上陌生人的视线。


    ——被注视着。


    那是最初的感想。


    五条家的神子并不擅长读懂他人的表情。


    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他的身边没有多少会露出正常表情的人,即使从那个死气沉沉的家里跑出来,跑到还算正常的咒高,周围也只有板着一张脸的校长老师,以及总是笑眯眯的同级好友。


    毕竟咒术师可没有正常人。


    但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是零零年之前的事吧,那时候他几岁?没有幼稚园、小学之类的可供回忆的节点,只有来家里上课的老师。国文、历史、咒术,祓除咒灵,偶尔从家里跑出去的日子,还有之后的很多说教。


    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和另两家是如出一辙的畸形。


    是后来他才知道,每天捧着衣服等在门外的人在亲缘上是他祖父兄长的女儿,专门准备餐食的是追溯起来在四代之内的表亲,明明是和他流着相同的血的存在,理应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却不得不留在这栋京都的古建筑里,做这些重复又无意义的杂活。


    不觉得不公吗?不觉得愤怒吗?不觉得无聊吗?


    那些和他流着同样的血的族人好像早就习惯了,从不为畸形的处境而忧虑。


    反而把担心的目光转向他,“神稚子又惹长老生气了。”,他们从不直呼他的名字,“不会被禁足吧?”也很少直视他,“无下限……这样用下去的话……”只是低下头彼此小声议论,“好好休息吧,长老一定也不会苛责您的。”但那天有些不一样。


    额头上的毛巾换了一条,冰冰凉凉的。他睁开眼睛,看见跪坐在一旁的亲族拿润湿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发烧。


    眼前的女性眉眼低垂着,眼里有些水气,轻缓地对他说:“请您少用无下限吧,您知道的——”


    啊,他当然知道,知道这个听上去很厉害很好用强得离谱的术式用得多了会让他的脑子烧掉。那样和死了也差不多吧。


    但是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会不讲道理的死掉,年幼的神子对十几年后才会到来的慢性死亡毫无共鸣。


    他记得自己扭过头去,吐出一句“不用你管”。


    而这一切在今天也画上了句号。


    五条悟,学会了反转术式,现在是名符其实、有效期长到无限的最强咒术师了,年轻的神子忿忿地想着,落在地上。


    被天逆鉾划破的衣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由得对自己此刻的样子不满起来。


    他不是需要仰头看向大人的孩子,不是用多了无下限就会虚弱发烧的神稚子,不是墙角那只受了伤淋了雨的可怜幼猫。不再是了。从来不是。


    “……你受伤了。”那个人对上他的视线,像是怕惊扰他一样,轻轻地说。


    ……不用你管。“……已经好了。”


    不知为何说不出在原本想说的话,神子不情不愿地解释了一句。


    “但是、”


    那个人上前一步,靠近他。这世上多的是认识他而他不认识的人,至少那张脸他没有半点印象。是比他年长些的男人,没有咒力,感觉不到敌意。还在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


    与此同时,几乎是和本能一样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的事实——眼前的人身上没有咒力。


    不明白吗?就算世界毁灭也是他活到最后吧。这算什么,在小看他吗。哪怕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他还是在心里抱怨。


    “你是谁?”神子厌烦了,只想结束这段对话,啧了一声,“应该不是普通人吧,辅助监督?什么时候来的……算了,这里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没事,理子……我之后自己和夜蛾说。”


    眼前的人却愣住了,“我、”年长的男人一下变得十分窘迫,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叫诺德,我是……”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下去。


    好像被责问而不知所措。


    好像五条悟刚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所以是怎么回事,是普通人?只是偶然走到高专,又偶然看见天上有一个人地上有一具尸体?那也够麻烦的,还要解释吗。五条悟又在心里啧了一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血迹,“这是……啧、你就当没看到不行吗?想报警也随你便,赶紧走。这里可是封闭式学校,无关、”


    那句话没有说完。


    诺德拉住他。


    一开始,年轻的神子还没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无下限的屏障无视他的意志强行被侵入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也不是没有,但被天逆鉾一刀砍下去的剧痛足以在第一时间向大脑报警,而不是像这样——


    手腕被拉住。又像是担心太过粗暴,不想要弄痛他似的,在下一刻小心地松开。皮肤的触感。另一个人的存在不讲道理地侵入他的私人空间。接着回过神来的理智才慢吞吞地冒出一个想法:抓住他的手很冷、而且在颤抖。


    是在害怕?


    相较之下,做出的事可有够不怕死的。


    神子回过头,看向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的痕迹。


    不如说,还是刚才的眼神。


    “别走、”诺德恳切地说,“我知道你……是咒术师,是五条悟,……只是、”


    他像是想努力解释什么。


    “哈,”而最强咒术师咧起嘴角,苍蓝色的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芒,“和刚才那家伙一样?天与咒缚?有意思,怎么做到的?”他举起被抓着的手摇晃。理论上来说,无下限被打破意味着巨大的威胁,但显然神子丝毫不在意受到威胁的现状。


    “不、这只是……”诺德愣了一下,犹豫地放开,“我不是想冒犯你,抱歉。这件事很难解释……”


    “那要不要打?”神子挑眉。


    “我不、”


    深红色的赫与眼前的人擦肩而过。


    那是名为无下限术式的反转,今天刚刚到手的新玩具,斥力与毁灭的结晶。像是矫健的羚羊想要奔跑,豺狼虎豹想要撕扯扑咬——谁都想使用与生俱来的速度与力量。高专时候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此时的五条悟很……好斗。


    而且肆无忌惮。


    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的神子挑眉,又一个赫在他的手上凝聚,他的语气轻松:“完全不躲啊,你不是知道我吗?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刚才就已经完蛋了哦?”


    意气风发的神子玩闹一样把玩着手里的深红色的光芒,又挑眉看向对方,丝毫没有正面对敌人,又或者正持着毁灭性的斥力术式的紧张感。


    诺德抿唇,也许是赫的风压吹乱了对方的衣领,神子得偿所愿地看见眼前的对手身上的气场一变:“我知道了。”他低低地说。


    接触,诺德松开拉着他的手,带着什么不可视未解明的存在之物,像扑灭一团火那样,转而抓住深红色的光,掐灭了他手中正在凝聚的赫,再接着,像是把猎物制在手心那样,抓紧他。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他皱着眉说,略微低沉的声音被爆炸的轰鸣吞没。


    神子惊讶地抬起头,看见金色的火焰在琥珀里燃烧。


    2


    作者有话要说:


    嘤!


    第127章


    倒不是想逃跑——


    五条悟拉开距离,匆忙地调整姿态,一边确认对手的方向。


    无法理解。


    无下限的屏障也就算了,无论是用领域还是刚才天与咒缚的解咒类咒物,要对付的方法总是有的。可是赫?


    轻轻松松,只是用手一碰?


    那对赫有效,还是对所有无下限的术式?


    六眼全神贯注地紧盯着远处的人。


    咒力,无。


    敌意,无?


    破绽百出,大概不擅长近身战。


    攻击方式,不明。


    ——他注视着眼前的谜题,就像从未见过的男人同样看着他,紧接着下一秒,诺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空气中。


    靠近、远离、袭击、躲藏——在哪里?咒术师转过身,在堪堪捕捉到对方身影的下一秒,被爆炸吞没。


    人畏惧火焰。无论是谁,只要被灼伤一次,这份明亮、灼热而不可控的疼痛都会在心底深深地烙下畏惧的印迹。


    不过,不巧——


    ——五条悟不在范围内。


    被一大群仆人伺候的五条家小少爷从没机会碰到烛火也没机会烫伤,掌握无下限术式的神子对付火焰的咒灵更是连衣角都不会沾上灰尘。


    所以,被灼伤的经历,这还是第一次。


    爆炸的冲击撞向他的胸口,热度,先是灼烫,然后是与冰冷十分相近的疼痛。


    像是夏蝉叫得烦人的夏日正午,在冷饮店点了大杯的冰沙,一口气喝下去,带着棱角的碎冰顺着喉咙往下滑,冻得头痛。


    疼痛、危险——但也很新奇。


    年轻的神子踉跄一下,很快找回平衡,苍天之瞳瞥向被灼伤的手背。棉制的布料瞬间被烧毁,皮肤泛起病态的红色,咒力残秽——嗯,完全没有。


    五条悟眨了眨眼。


    没错,和刚才一样,完全没有。


    ——无法理解。


    他的嘴角不住扬起。


    这还真是——有趣!


    “你很有意思嘛!”年轻的神子高声说,声音轻快,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兴奋,丝毫不顾这一切与此情此景有多么格格不入,“你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是人类吗?”


    回答他的是另一次轰鸣。他兴致昂扬地以一发落点准确的苍展现自己的敬意。但那个人又一次消失在空气中。


    低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很有意思’——?”那个人低声重复他的话。


    对对,很有意思。


    前所未有,无法理解,不正是这样才有趣吗?


    他的回应仍然是咆哮的苍,这次被诺德接下,苍蓝色的光芒消失在诺德的手中,也让对方的气息短暂凝滞——苍反而有效果吗?不,还不能判断。


    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怎么才能克制?怎么才能赢?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闪烁,像是电火花一样噼噼啪啪响个不停。至于——


    恐惧,一开始就没有。


    危机感?好像坏掉了。


    疼痛既鲜明又非常遥远,愈合的伤口难耐地发痒,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也许是修复的时候接错了神经。


    没来就不怎么运作的一般情绪超级加倍罢工,神子跃跃欲试地欺近此刻的对手,毫不在意地任由自己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再以几近于零的距离赠出另一发赫作为回礼。


    平平无奇的攻击没有效果,撞向地面的伤害和零无异,对无时不刻展开无下限的术师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撞到”任何东西。


    下一刻,看到深红色的术式在对方身上留下深红色的伤口,他控制不住地咧起嘴,一下子从地上跃起。


    像一下一下丢出水球那样再次结印。赫、苍,六眼的咒术师轻易地交替使用一度展现的术式。即是试探,也是进攻。


    和顺转反转无关。


    那是说……和距离有关系?他想着。不、不对。是反应时间吧,那家伙多少需要些时间才能让他的术式无效化——有破绽哦。


    “你的方法也不是无解的嘛,”神子高兴地宣告,“要再努力哦,这点程度可不够看。”


    那让诺德停下来,远远地看着他,显然有异议,却又一句话也不说。鲜血从诺德的伤口淌下,又消失无踪,化作了其他的什么。六眼隐隐约约看到朦胧的光晕——


    不管怎么想那都是某种攻击或反制的手段,但不知怎么的,那副光景没来得及让他觉得危险,反倒让五条悟觉得十分迷人。


    ——会让我看什么呢?


    期待刚刚升起、


    他也毫不意外地捕捉到近在咫尺的火光。


    咒术师熟练地借势化解爆炸带来的冲击,在白炽的烟尘中昂起头,像猎手一样犹有余裕地搜索猎物的身影。


    ——直到重重地摔落在地。


    冲击、错位、毁损,错愕。好像连神经都撞散了,疼痛和理智都没来得及工作,只有视觉和本能运转。他看见那个人在火焰中出现,下意识反击——踢击没有落空,却也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效果,诺德没有躲闪,接下了一击,却没有多少动摇。他刚受重击的身体反倒抗议搬的一阵眩晕,神子落在了地上,而且像凡人一样,虚弱地忍受着受创的后果。


    ……啊啊。


    对了,是这样。这家伙可以反制无下限。


    无论是攻击的术式,还是,屏障。


    年轻的最强咒术师明白过来。


    不如说一开始就该知道了才对。只不过除了最初的触碰,诺德再没有展现过这件事,显然也很知道留下底牌的重要性。


    结果他就因为对手的藏拙和自己轻敌,被抓住了机会,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下。只要现在往他脑袋上来上一刀,六眼神子今天就会糗得不行地重蹈覆辙。


    不过——


    他也有留底牌啊!


    结印,咒力、反转咒力,灌入术式——


    他刚刚定名为“茈”的术式,充满新鲜感,像是新到手的玩具拿在手里就不住想要摆弄,第一次也是上一次就威风凛凛地一击胜过那个各方面都强得离谱的天与咒缚,这么好的杀手锏可没理由不用。再说现在正是极近的距离,毫无反应时间,对手以为占了优势必定也有失警惕,只要一击——


    ——一击?


    上一刻还兴致勃勃的大脑错愕地冷却下来。思考并没有停止,对,一击,只要一击他就能杀死眼前的人,这是不需要怀疑的事情。可是、但是……


    要杀了他吗?


    犹豫、迷茫、抵触、甚至是没由来的恐惧,在高度兴奋甚至有些疯颠的大脑中,正常又混乱的感情没道理地一股脑冒了出来,那些情绪的出现和情绪本身一样让人不知所措,以至于在短短的两秒后,诺德靠近抓住他的手,手中还未凝聚的咒力在不知名的反制之下消散时,五条悟才意识到——他甚至忘了自己才处于劣势的一方。


    不可思议的是,脑海里没有多少关于破局的念头。不结印使用术式……嘛,还做不到。近身战,要说起这个对方的架势真是漏洞百出,但他现在也够呛,反转术式还要几秒,加上对方还能无视无下限的屏障,几秒怎么也够致命一击了。这么随便考虑了一下,他的大脑擅自承认了放弃。


    ……啊,这可真是致命的失误。没开玩笑,要命的那种。五条悟想。


    被居高临下地压制,按在地上的双手被沙砾磨得生疼,更加难以忽视的是彻彻底底地输掉了的事实。这也是少见的体验。是这样吧。


    神子仰头看着诺德。这个人在生气,他猜。火还没有熄灭,倒影在琥珀色的眼瞳里,他不合时宜地想。


    “你要杀了我吗?”五条悟开口问。


    那也不是提问啦。来袭击他的诅咒师没有哪个不是来杀他的。其他不说,就算真正的目的是别的什么事,只要此刻没有利用难得的优势杀死五条悟,那么下一刻就会被反杀。最强的名头可不是说笑哦?只不过他之前没输,这次输掉了而已。


    但那句话却让诺德错愕地睁大眼睛,明显慌了:“不、不是的……”他立刻回答,好像五条悟只是说了一句话就在他心里掀起了浪潮,还急切地解释,“我不是想要伤害你,这只是,因为、你先动手……”


    什么啊。


    年轻的神子一下放松下来,“那你要做什么?”他想也没想地问,顿了顿又觉得有点不满,“你放开我。”甚至想也没想相信了对方的话。


    但这次诺德没有回答。


    一小段沉默。


    无形的刀刃在空气中凝聚,六眼隐隐约约捕捉到了未明的魔力的痕迹,是攻击?他的心里慢吞吞地冒出念头,甚至还有余裕等待诺德接下来会做什么。


    风刃划过施法者自己的手。


    “什、”


    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并不灼热,但在接触咒术师的一瞬间消弭了他的咒力,以至于此情此景甚至让五条悟有种被岩浆灼烧的危机感。


    “喝下去。”诺德小声说。


    “开什么玩……唔、!”


    想也不想地反抗,落下力道却微不足道——增强机体的咒力也被灼干。他现在是个普通人了。诺德抓住着他的手腕,生疏地压制他,但最强咒术师现在也好不到哪去,没有了几乎与生俱来的咒力,原本如臂使指的近身战技巧都变得难如登天,扭打、挣扎、对着本就淌血的手掌死死咬住,即使如此对方也没有丝毫动摇,甜腥而滚烫的鲜血涌入口腔,试图禁闭喉咙的企图被察觉,再被强硬地撬开。恶心、呛咳、呛入鲜血又被灼去咒力的肺脏撕裂一样的疼。


    屈辱,愤怒……要论负面感情的强烈程度,这在他的一生中都排得上前列了。


    即使如此,相较消耗的咒力也杯水车薪。


    缺乏咒力无法维持反转术式让虚弱重新卷来,过度催动术式带来的头痛一跳一跳地沿着神经蔓延,鲜血滴进了眼睛里,难受地几乎无法睁开,他不甘心地瞪着诺德。意识逐渐模糊。


    他好像,还觉得有点委屈。


    ……真奇怪。


    ——————


    ——————


    那是,另一个片刻之前发生的事情。


    涉谷站。


    最下层。


    阴沟里的老鼠披上了他旧友的尸体,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饶有兴趣地和他打招呼。


    而他被特级咒物束缚,动弹不得。


    “时间不多,我就不和你闲聊了,悟。”诅咒师好像寒喧似的说,“毕竟也许会有人来找你,对吧?”


    接下这句话。反讽也好、质问也好、咒骂也好,任何对话都会透露信息,既然他对眼前的敌人一无所知,任何信息都是有用的。但五条悟没有开口,他不想对这个话题说任何一个字。


    ——也许会有人来找他。


    不是也许——但是、但他没有用信标。


    封印在一瞬间就结束了。


    “不要担心,等到事情完成,我会邀请你一起看的。那会是一个精彩、令人心醉神迷的新世界。”诅咒师心情很好地说着,话锋一转,脸上还是带着虚假的笑容,“啊,只不过会花不少时间。一年、五年、还是十年?会花多久呢?也许下次醒来,你会觉得有点陌生呢。”


    ……


    “那时候你费劲力气保护的咒术界会是什么样子呢?那是你一厢情愿的过家家,六眼。就像是翱翔天空的鹰,却要小心看护一群刚出壳的小鸡。真是好笑,那群没用的小鬼会拼命来救你吧,你有能够依靠的伙伴吗?拖后腿的倒有一堆。对了对了,还有个意外的家伙——魔术?你的,呵,男朋友,这还真是件让人意外的事。不过你一向很感情用事。”诅咒师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让这个世界再有趣一点吧,悟。”


    ——————


    ——————


    于是他醒来。


    错乱的记忆让思考难以为继,五条悟不知所措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冷淡而防备地注视着他。


    “诺德……”他下意识呼唤。


    施法者顿了一下,不为所动,最多是有点意外,“你又认识我了。”只是那样说,平淡地放开他走到一边处理伤口,“夜蛾正道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狱门疆,所以我用我的方法试了试,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残留的负面影响……”


    残留的——


    那的确是需要立刻确认的事情,毕竟他已经缺席了太长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事情需要解决,咒术界失去最强咒术师会发生多少问题,如果说这已经很糟糕了,哪怕是一年也难以想象。那么五年又会怎么样,十年又会怎么样。


    是啊,如果距离昨日已经过去了五年、十年,那么,会怎么样?


    那个答案……应该算是,多少知道了吧。


    毕竟,不能让人等这么久吧?


    ……那么,最强咒术师现在怎么样?


    术式可以使用,咒力虽然不多但可以支持,伤痛病痛一律没有。


    要说有什么,那就是胸口忽然涌出的强烈的酸涩。


    那股酸涩涌上鼻尖,涌上眼眶,好像片刻之前的疼痛还残留着,无比陌生,又无比难过,眼泪啪嗒地落下来,他又想着:


    ……虽然不记得,但还是来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怎会如此?


    明天一定!(真的吗


    第128章


    那算什么问题。


    “你是谁?”神子那样发问。


    甚至刚一问完又失去了兴趣,年轻的五条悟厌烦地啧了一声,打发他离开,好像在眼前的只是一个怎么都好,无关紧要,遇见了不会多看上两眼的陌生路人,像看一粒尘埃。不——字面意思就是那样。


    ……那算是什么问题?


    因为他忘掉了,所以悟也要忘掉他,好教训他做了多过分的事情,才算是扯平吗?


    胸口发闷。


    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刻意置之不理的纠结在心中张牙舞爪地叫嚷,诺德手足无措地开口解释。可是连那不顺利。“封印”、“狱门疆”……那些词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无声地消匿,被划下了禁制。施法者的理智在第一时间理解现状,但其他所有感性支配的部分都无法思考。


    在词不达意的慌乱中,残存的理性试图理解现状。


    大概,这是名为狱门疆的咒物的特殊效果,影响记忆,篡改认知。他也多少有过耳闻,某些咒灵拥有认知、时空扰乱一类的术式和生得领域。无论是落入困境之中、被迫面对眼前的现状,还是此情此景之下说出的话语,当然都不出于五条悟的意愿……


    ……可那算是什么问题?


    微细的愤怒在内心的缝隙中滋生。


    ——“我是你的男朋友。”


    ——他该这么回答吗?


    然后该说些什么。值得纪念的事,彼此的契合之处,又或者刻骨铭心的回忆——有一件也好,可以在此刻用来证明的事情。


    有吗?


    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


    脑海中一片空白。


    明亮的碎片一闪而过,短暂地闪光,又沉寂在静谧中。


    说不出口。


    他们之间的经历……算是什么。只是换了谁都一样,用来谁身上都一样,无聊且没有意义的老套故事。就算眼前的五条悟相信又怎么样,能证明什么,证明他的感情,证明他是被迷恋冲昏了头脑的……爱慕者吗?


    他要怎么向眼前这个根本不认识自己,对他的存在无动于衷的五条悟证明,证明“五条悟”也喜欢他,也……爱他?


    “爱”?


    那么,是因为什么而……爱他?


    没有原因。


    非要说的话——那么就是一时兴起,觉得有趣吧。


    看?


    诺德把在喉咙俳徊的话语咽了回去。


    ……说不出口吧?


    是啊。


    ……光是想想都觉得滑稽可笑。


    与酸涩共同涌上心头的甚至是恼怒,所有这些复杂得像毛线团一样的负面情绪,在深红色的赫卷起狂风咆哮而过时瞬间被引燃。


    被质问也好、被攻击也好、


    ……都是从未料想的事情。


    诺德错愕地看向五条悟。


    神子毫不在意地挑眉,又一个赫在他的手上凝聚,像个漂亮的玩具一样闪耀着瑰丽的红光。


    “——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刚才就已经完蛋了哦?”高中生咒术师语气轻松的说。


    玩笑话听上去甚至有些亲昵。


    但这份亲昵之中不带丝毫的好意。


    于是明白了。明白对眼前的五条悟来说,他只是毫无威胁、随意戏耍也不需要费心警惕的弱小猎物。


    那本该没什么,诺德并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被人说是温和可欺也好、看上去不像战法师也好,本不该是什么值得在意的评价。他一直也不在意。他从不在意这样的事情。


    但此刻——


    诺德抓住那团赤色的光芒。


    直到赫在魔力中消融、熄灭,直白地反制了六眼无往不利的术式,他再直直地看向五条悟——那是,与挑衅无异的姿态。


    之后回想。


    那时大概是因为,想要证明。


    因为有想要证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证明的事情,所以至少想证明自己有资格作为与他对等的对手,有资格站在五条悟的面前。


    ……而不是被无视。


    情绪像是融断了一样,毫无理智可言地吵嚷着、翻腾着。


    ——赢过他,这样叫嚣。


    直到他得偿所愿。


    神子摔落在地,被按住双手,掐灭了一切反击的可能,于是撇了撇嘴,样子稍微有些狼狈,最后认输一样仰头看他,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中尚未熄灭的火焰。诺德如愿以偿让自己的身影占据对方的全部视线。


    赢了。


    这样,悟会正视他吗?


    要赢过五条悟,要展现足以杀死对方的力量,才能让悟觉得他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吗?


    ……不。不是的。


    赢了,但不值得庆贺。没有喜悦,没有兴奋,心中只有空洞的虚无。这样做也没有意义。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即使想要证明,可说到底,哪怕不在此刻此处,他就能毫无犹豫地看着自己和五条悟之间不明不白纠结不已的一切,将悟称为自己的“恋人”吗?


    没有那样的自信。


    如果不是因为巧合,他甚至……没有被告知此时的涉谷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么。这样的话。他算是什么?


    ……也许悟就是在慢慢划清界线,只是他不愿意去想而已。他和五条悟并没有什么一定会在一起的原因,而名为恋人的羁绊本来就是仅凭喜欢维持的脆弱纽带。


    是,悟也许喜欢他。


    也说过,也答应他,是约好的事情,悟答应过会……爱他。


    是他自己索要的条件、保证、约定。


    为什么要说那种蠢话。


    “爱”是开口索要就能到手的东西吗?怎么想都不可能。


    “你要杀了我吗?”五条悟开口问。


    愕然打断了上一刻的思绪。


    年轻的咒术师眼神仍然明亮,只是雪色的碎发乱糟糟的显得狼狈。受制于人的五条悟并不害怕,只是习以为常地问,抬头望着他。上一刻还急促的呼吸已经平息下来,高专年纪的五条悟稍微嘟着嘴。


    不、


    “不是的、”诺德慌慌张张地开口解释,“不……我不是想要伤害你、”被误解的错愕冰冷地蔓延开来,他手脚僵硬、语无伦次,“这只是,因为、你先动手……”无论什么都说不过去。


    最强咒术师撇了撇嘴——什么啊,有什么好紧张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样的想法。


    “那你要做什么?”五条悟不以为意地问,不太高兴——


    ——只是不太高兴。


    “你放开我。”高专时候的最强咒术师示意地晃了晃胳膊,看上去一点也不生气,就像已经原谅了他。


    但是,


    诺德顿了顿。


    施法者划开自己的手腕。


    鲜血是流淌着魔力的生命之泉。


    “喝下去。”他低声说。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用魔力耗尽咒力,身为施法者的部分尽量冷静地思考。既然悟不认识他,既然名为狱门疆的咒物限制了言语,他不可能解释清楚,这就是唯一的选择。足以封印最强咒术师的敌人在外面晃来晃去,怎么想都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此刻的情景也好,在心中翻涌的感情也好,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应该,他必须……把五条悟带回去。


    “什、”五条悟愣了一下,接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是强迫,也是敌对,在理解这件事时,上一刻刚刚有些放松的最强咒术师立刻被激怒,恶狠狠地挣开他。像一只敌意的野兽,拒绝任何触碰,对靠近的一切回以撕咬……充满爆烈的生命力。


    悟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当然的,没有什么。


    苍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鲜血在一团混乱的打斗中弄脏了神子的面容,沾湿了霜雪似的眼睫,但五条悟半点不为所动,任由血迹顺着眼眶流下,死死地盯着他。


    ……别这样看他。


    心脏像是被攥得发疼。魔法早已在无数次使用中融入本能,催动魔力不需要思考,所以即使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也能做该做的事。


    封印、咒力、扰动,


    空间、节点、共鸣,


    灼热的夏日阳光退去,无处不在的咒力褪去,夜晚的宁静如潮水一般笼罩此处的天地。


    窗外是零星的城市灯火。


    五条悟——狱门疆的一切痕迹同样在他身上消失不见——前一秒冷冽的苍天之瞳茫然地睁大,今日之世的五条悟看着他,魔法阵深色的石台衬得这个人格外苍白。魔法阵、是了,是为了抵消咒力的影响在片刻之前绘制的,这里是他的塔,他临时的住所。


    ……他把这个人带回来了。


    诺德低头看着五条悟。


    接下来该做什么?咒力的消耗看起来没有太大影响,那么用这样过于简单的方式解开咒物是否会造成什么其他问题……


    “诺德。”五条悟不确定地开口呼唤他。


    啊……


    “……你又认识我了。”诺德无自觉地说。


    ……记得他。


    这件事迟了两秒被理解。


    即使如此,心中也迟迟没有升起应有的喜悦。


    他甚至开始觉得有些委屈。悟正看着他,浅苍蓝的眼睛里有些茫然,就像完全没有想过他会在这里出现。


    那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意外?


    ……也许悟根本不想要他来。


    ……不需要他来。


    那些念头一下子冒出来。


    不不不,别再想这些。


    诺德几乎逃跑一样匆匆起身。单方面自作多情的羞耻感让他情难以堪。总会这样,他总会擅自开始想些麻烦的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他转身,收拾仪式后散落一地的失效材料,伤口牵扯传来些微疼痛,他本能地拉下衣服遮掩,甚至没想为什么要遮掩,背对着匆忙地包扎。


    “夜蛾正道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狱门疆,”他开口,抓住最先想起来的话题,“所以我用我的方法试了试,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残留的负面影响……”


    无论如何,他把五条悟带出了狱门疆……这总不会是一件坏事。


    别再想了,别再想他们之间的事。时机不对,前提不对,优先度不对……那些不重要。


    敷衍地收拾残局,诺德再次转身。现在要回涉谷吗?那边应该需要尽快联系五条悟。但是咒力强行耗尽会很影响状态,或许休息一会?狱门疆要怎么处理?这些事情,他原本是想问的。


    他转身。


    五条悟,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茫然又执拗地看着他,宝石一样的苍蓝色眼瞳被水雾润湿,霜色的羽睫也像冰雪消融似的染了泪水。


    神子在落泪。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本的时候,我常常困于一种羞愧感:“我没有把这个故事写好,我很对不起我的角色。”


    不过jjxx的操作让我产生了:“我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这个世界怎么回事……”的混乱思考。


    遮住评论数那一栏小心翼翼地确认上一章(阳光地爬行)


    评论(如果有的话!)我完结再偷偷回


    第129章


    五条悟在落泪。


    诺德一下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被嘈杂的嗡鸣填满,几乎无法思考。


    悟从没有、他从没有……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总是意气风发说着自己是最强,好像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五条悟,是会哭的。


    透明的泪水滴下。


    ——啪嗒。


    怎么、为什么……?


    ——片刻前的念头消失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诺德慌慌张张地开口,“发生了什么?在涉谷?是、狱门疆?术式、还是咒力……难受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他,泪水安静地滴落。


    ……五条悟在哭泣的时候甚至没有声音。


    “感觉怎么样?”诺德靠近些,小心翼翼地轻声问,“是受伤了?有什么我能做的?是……因为刚才、”


    那个可能浮上心头。


    年长者的话语停在喉咙里。


    ……是,因为片刻之前,他像对待敌人一样对悟动手,毫不留情地将对方击落在地……


    那是不论如何也不该做的事情。情绪不是伤害他人的理由,更不要提在他面前的自己的恋人,他本应保护,而绝不是去伤害的恋人。


    五条悟没有回答。


    只是垂下视线,不再看他。


    诺德本能地抬起手,又停住。


    ——悟会想要他的安慰吗?会想要他靠近吗。


    “……疼吗?”他小声地问。


    “……嗯。”最强咒术师小小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像是不知道为什么眼里会泛起雾气一样,难过地、慢吞吞地说,“很痛的,要亲一下才会好。”


    ——当然。


    年长者立刻靠过去地亲了亲恋人的脸颊,好不容易得到了准许,几乎像是得到了宽恕,诺德一下子开口追问,“反转术式能使用吗?伤口……我带你去找家入小姐好吗?”


    而悟一下睁大眼睛。


    他打量地、带点惊讶地看着诺德,“……好听话啊,”没回答那些话,五条悟只是感叹一样地说着,“……真意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在打趣吗。话语本该是这个意思。


    但悟开口说话的样子更像在自言自语,轻笑的样子看起来反而很落寞。


    悟不太好。


    哪怕不用回答,这个事实也清晰地传达出来。


    他伤害了这个人……


    ……无法接受、不可原谅。


    “对不起……”诺德小声地道歉,为自己想不出更多的话语而感伤,“无论如何,我还是带你去找家入小姐,好吗?闪现……不,再闪现太危险了……我去开车、”


    那句话没说完。


    五条悟一下抓住他。明明那么做了,在下一个瞬间又好像为自己的举动后悔,悟很快放开,出神地低头看着他的手,不再直视他。


    “我有话要和你说。”顿了半晌,五条悟开口。


    诺德一下子点头。


    五条悟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透明的水光在他的眼里打转,在下一次眨眼时无声无息地落下,顺着脸颊慢慢划落。而五条悟像是毫无察觉那样,只是注视着他。


    ……当然。


    诺德接近小心地坐下来,等待五条悟开口。


    “是很重要的事,听我说完。拜托?”悟又轻笑一下。


    “嗯。”


    “不是在怪你哦?那个封印,我自己是没办法出来的。”五条悟顿了顿,“……谢谢。帮了很大的忙。”


    那没什么的。别为这种事情道谢。是他该说抱歉……但话语像是不合时宜一样卡在唇边。


    反常、违和……迟钝的预感如此宣告。


    无比认真,郑重其事。


    悟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诺德有些迟疑。


    “我是……我叫五条悟,”悟停下来,深呼吸,“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认识你,我和你是、曾经是——”


    言语碎成片段。


    “——我和你交往过。”悟像是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又生疏地解释,“不是有什么其他意思。我必须告诉你,不然……对你不公平。就是告诉你。谢谢你来,我很高兴、我是说,再见到你很高兴……”


    思考停止了一瞬。


    五条悟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失落,“……只是,让你知道。”


    在理解现状的那一刻,因为太过惊讶,其他情绪甚至没有出现的余地。


    说明、对了,他该先和悟说明。施法者手足无措地想。


    “悟、”


    眨眼。


    呼唤的意义还没有被理性理解,潜意识先一步被吸引了注意。五条悟一下子看向他。


    “悟,今天是10月31日,2018年,”诺德伸出手。


    五条悟还在愣神,呆愣愣地接受他的拥抱。


    而诺德为自己还可以拥抱眼前的人而感到些许轻松,“昨天晚上,在涉谷出现了大规模的结界。在你被封印的时候,我……找不到你的信标,所以,我去找你。”


    好像在努力理解话语的意思,五条悟直勾勾地盯着他。


    “在涉谷的底层,我拿走了狱门疆。之后试着侵入咒物之中的空间。我找到你了。那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诺德继续说,试着缓和气氛,“在担心吗?我、”


    他一下被抱紧。


    紧紧地拥入怀中,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五条悟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慌乱地呼吸,泪水湿气浸润了肩膀。像是所有的情绪都糅在一起,透过剧烈起伏的胸廓在他的心脏边蔓延。


    “……我在害怕。”五条悟说。


    那太不像平时的五条悟,轻而低的声音也不足以承载心中的浪潮,好像还不那么习惯名为“害怕”的陌生情绪,于是从口中的说出的话语只是平淡地描述着事实,但诺德一下子难过起来。


    “我在、”他说,“我在,我找到你了,我不会走的……我答应你的,”但他曾经没有遵守诺言,他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做、“悟、我答应过你的。我会遵守约定……对不起、”


    “……你信用超差的。”五条悟小声抱怨。


    “对不起,悟,我不知道……我没想过。我是说,对不起。”词不达意的话语没有一句合适,但想要安慰他,想要安慰他,只有那样的一个念头,诺德慌乱地保证,“绝不是在这种时候、无论什么时候……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答应你的……”


    “什么叫没想过啊?”年轻的最强咒术师抽了抽鼻子,“没哭就是不伤心吗?真的哭给你看哦!”他说着反而笑起来。


    看起来甚至很开心。


    诺德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眼泪,“对不起,”愧疚撕咬着他的心,“我、”


    “好了,”悟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人正扬着嘴角。哭泣的痕迹还没有抹去,泛红的眼尾本该让他显得狼狈,但五条悟看起来很是得意。还未滴落的泪水润湿了苍天之瞳,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像雨后的晴天一样明亮。


    “好了好了,才不是要让你道歉。就让我抱抱。”说着,五条悟不容拒绝地拥抱他。


    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靠在他身上。


    “哈。”五条悟笑了一下。


    像是想休息一样,有好一会儿,最强咒术师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显然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没过多久,五条悟伸手在衣服口袋里翻找,翻出了屏幕碎成好几块的手机,“哈、”悟又轻笑了一下,好像也不怎么烦恼。


    “需要联系高专那边吗?”诺德开口,“我也有存号码。”


    高专的情况、涉谷的情况,咒灵、诅咒师。平民,咒术师。那些事情在魔法师的脑中出现,又很快消失。


    他有处理好吗?十分之一的注意力考虑着这件事情,勉强从中得到了一丝安慰。没有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太好了。他希望自己有帮上忙。


    “没关系……我一会就去涉谷。”最强咒术师嘟哝着,声音低下去,听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诺德不由得担心地开口,“你还好吗、悟?”


    “说实话困到不行,”五条悟撇撇嘴,抬头看向他。看上去反而很有精神,“咒力完全耗空,连苍都用不出来,再少一丝蓝就会当场昏倒。真是小看你了,我都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能把我逼到这种程度的人……啊,虽说今天已经两次被逼入绝境了!……但是对啦,我没事。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而已。”他又露出笑,放缓了声音,“……别担心。”


    “……该去找家入小姐吗?”诺德顿了顿,打量着五条悟,“这样危险吗?你需要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有哦,有很要紧的事,”五条悟说,但并不着急,“是呢,硝子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但其他人未必。反转术式对咒力耗尽没有用。对面的诅咒师特地准备了对付我的手段,不知道有没有后手。本来想对付我的家伙也有不少,最强没有最强的战斗力就只是会引来麻烦的靶子。”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诺德认真地听着。即使他不是咒术师,也多少明白五条悟的处境。


    “所以——”悟拉长声音,看着他眨了眨眼,“得拜托我的男朋友保护我呢。”


    那不是预想之中的发言。


    比起正式的请求,更像是刻意为之的话语。


    悟正低下头,晴空一样的苍蓝色眼睛扬起看向他——就是这样。


    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让诺德一下不好意思起来,他匆匆地开口,“我会的、我是说,当然,”诺德说着,在一瞬间把这处工坊所有的不足在脑海里过了一边,没有绘制的六方哨位、高层建筑脆弱的下层基础、密集复杂的周围环境……下一刻施法者的本能开始报警,“这处工坊不够完善,但是可以承受一次整体转移、”


    叩叩、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看不到呢。”六眼的所有者自言自语,接着才回过神来,五条悟很快开口解释,“啊,是我自己的原因,六眼也是需要咒力支持的嘛。只知道对面……是复数的咒力实体,其中一个很强。”


    说到这里,最强咒术师多少认真起来。


    “虽然是敌人的概率不大——毕竟是敌人也不会敲门了,”五条悟稍微开了个玩笑,接着说,“不管怎么说,小心。”


    “我明白。”诺德低声回答。


    蚀刻在基底的法阵无声地抽取来自灵魂的魔力,异样色彩的剔透结晶在空气中凝结,施法者向前走去,无数凝结了魔力的脆弱晶体随着他的方向展开爪牙。


    叩叩叩——


    “——弗雷姆?你还在吗?”伴随敲门声,门的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诺德用了片刻才想起来声音的主人。九十九由基。他们之间有过交流,但算不上熟悉,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可信。


    “我不是来抢狱门疆的啦!”九十九由基大声地说,“总之你开一下门,这些事一句话说不清楚,你、哇!”


    门被打开——说打开也不太合适,应该说一瞬间消失。


    于是这位女性特级咒术师立刻和魔力的锋刃来了个照面,再立刻举起双手,但一点也不安分地探头探头一边抱怨:“我没有恶意啦!也不用这样吧!我也不是自己想来的啊——诶、”


    接着,越过警惕地注视着他的施法者,和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九十九由基难以置信地开口。


    第130章


    “——真的假的!”九十九由基大呼小叫,“狱门疆解开了?怎么做到的!”


    那边的最强咒术师耸了耸肩,“魔法?”他勾起嘴角回答。


    “魔法吗!好厉害!”九十九由基兴奋得很,看上去很想开始一场热烈的讨论,直到她对上施法者的目光,这位特级好像这才勉为其难读懂不太友好的空气,好像现在才终于看到近在眼前结晶的獠牙。


    但还是没因为蓄势待发指向自己的攻击而紧张。


    只是觉得有点麻烦,九十九由基投降地开口解释:“哎呀,不要这么生气啦,这种情况咒术界上面的老头子肯定要派人过来,不可能直接让你拿走封印五条的咒物的。我只是过来确认情况,顺便和你说一下狱门疆的事。走个流程嘛!可以相信我啦,你问五条——”


    被提到的最强咒术师倒不怎么配合,五条悟不置可否地开口,“谁知道呢,你要问我的话,我对你只有60%的信任度。”


    “……真失礼呢!”


    她说着大手一挥,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反正你没被封印就行,我要烦恼的事也少了几件。”九十九由基没把这份指控放在心上,“那么接下来什么打算,五条?涉谷那边。”


    “我现在过去。”五条悟回答。


    五条悟走上前,然后停下来,停在诺德身边,抬手握住他的手。施法者没有出声,像是在无声咏唱时忘记了说话的方式,只是回过头,用略着迟疑的琥珀色眼睛问询地看向他,直到在五条悟的目光中得到确认和安抚。


    于是躁动平息,异色的结晶在空气中无声地消融。


    ——————


    ——————


    楼下有几辆咒术师协会的车在等待。


    车窗落下,坐在驾驶室的伊地知洁高惊讶地看向五条悟。


    “五条先生——”他张了张嘴巴,却没能说出更多的话,片刻之后,忽然深深地松了口气,“五条先生。我们接下来去涉谷吗?”


    “是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最强咒术师理所当然地回答。像往常一样。


    “那么我先和校长联系,这样可以吗?”


    “行。”


    坐进副驾驶的九十九由基隔着后视镜看去。


    没问为什么不用无下限立刻前往——甚至没有详细询问发生了什么,怎么被封印,有什么计划。


    九十九由基一向是个他人之事事不关己的家伙。


    相反,她开口——


    “话说——我刚才就想问了,”九十九由基无辜地问,“你刚刚是不是在哭啊?”


    五条悟看向她。


    那是双漂亮的苍天之瞳,无论谁看见了都会有同样的感想,但泛红的眼眶为那份惊心动魄的美染上了些许脆弱,加上还微微湿润的霜白睫毛,看上去非常,非常糟糕。


    下一刻,神子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看向身边的人,若无其事地开口回答:“没啊。”


    诺德对上他的视线。


    六眼的神子故意眨了眨眼。


    “那——”


    “既然会让你空出手来,有时间找我男朋友的麻烦,就说明情况还不算糟糕吧。”五条悟开口,一点也不掩饰转移话题,“那么,涉谷怎么样。”


    “你这是在记仇吧,”九十九由基抱怨一句,也没否认,“与幸吉说了大致的情况——啊,与幸吉就是之前和诅咒师联系的间谍。对方至少有四个特级咒灵,还有底细不明的咒灵操使,正面对抗风险太大。在知道狱门疆已经夺回的时候,涉谷站内的咒术师就撤离了,留下式神在外面监视帐的情况、


    “五条先生,”伊地知打断对话,递过手机,“校长想和你通话。”


    “喔。”五条悟接过来,接着把手机拿得远了点。


    「——悟!」电话那边的声音连其他人都能听见。


    “是我是我——如假包换的五条悟,要视频确认吗。”五条悟用不着调的声音回答。


    「什么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到底怎么回事!」


    “被特级咒物封印了嘛,就是这样一回事,”他听起来没什么紧张感,“然后封印已经解开了。说教的话就留到之后吧。”


    夜蛾正道大概是叹了口气,「诅咒师是夏油杰,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杰。杰被我杀掉了嘛。”五条悟停顿了一下,“虽然没有把尸体交出去,但是也好好让你和硝子都确认过了吧?……啊,要是火葬就好了,土葬不行呢。”他说着,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虽然在笑,但是,哪怕并不了解话语中谈论对象,此刻的气氛也能让人清楚地读懂,那并不是一句轻松的玩笑话。


    夜蛾正道沉默了片刻。


    就那么一会儿,五条悟就换了个语气,简明扼要地掐断话题:“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总之现在正在去涉谷的路上,具体的情况到时候说吧。”


    伊地知洁高补充:“——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那么就这样。”悟挂断电话。


    最强咒术师现在看上去和往常一样。


    或者说,看上去和“最强”应该是的样子一样。


    但咒力并不会那么快恢复。诺德想。他展开隔音结界,为要说的话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休息一会吗?悟。路上还要一些时间。”


    五条悟一下望向他。


    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被拉回此地,拉回此刻,从过去的回忆中上浮,苍蓝色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样子,“嗯,”五条悟带着鼻音应了一声,然后夸张地展开双手,一下抱着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稍微睡一会。”


    从回答到行动都自然到让人措手不及。诺德连忙拥住整只靠过来的大猫。“……还有,”诺德轻声问,“这辆车应该不是咒具,我想要画一些符文,会有影响吗。”


    “嗯?无所谓哦,”五条悟完全不在意,也没怎么深究,“要转移或者要炸掉都可以。”


    大概是很累了。安静下来没多久,五条悟的脑袋耷拉下去,很快睡着了。


    那么——


    现在,需要一个防御性的魔法阵。


    只是一次性使用,精度和再利用都不需要考虑,诺德想,而且他还抱着自己的恋人,他的思考顿了顿,悟需要休息。他不能放开悟起身。所以需要细致绘制的魔法阵被舍弃。有一类简单又可以用于对抗咒力的选择,只要将他自身的回路延续到魔法阵之中,让自己的魔力在防御范围内流淌,就能够达成需要的目的。


    规划结束。诺德开口,向前座另外两人告知:“我会绘制一些符文,请不要触摸。”


    说完,一簇簇火焰凭空燃起,接着在车内的各处留下水波似的灼痕。那是他的印迹。下一步,是驱使魔力填充每一道延展回路。这不需要太久,两分钟,三分钟。车内的另外两个咒术师没来得及对此有什么评价,施法者完成了这个魔法阵。


    这足够吗?


    还有什么能做的事情?


    施法者想着,无意间在后视镜里对上九十九由基的视线。


    她看上去饶有兴趣。


    “这是像帐一样的东西吧?你遮断了咒力吗?”九十九由基从副驾驶转过头,探头探脑看过来,“啊、睡着了?”她稍微放轻了声音。


    “类似的功能。”诺德没有多做解释,“……也用了隔音结界,不会吵醒他。但是,如果不知道这一点,保持安静才是更礼貌的做法吧。”


    “抱歉抱歉,”九十九大大咧咧地道歉,一副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有那么片刻,她没再说话,眼神看上去很明亮,“不过,你这么紧张,是因为五条的状况很糟糕吗?”


    ——、!


    在可能的攻击到来之前,她十分干脆地举起双手,“停、停!我不是坏人啦,坏人就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了吧?就是猜一下嘛。是封印有什么残留的影响?受伤了?术式不能用、还是六眼?”


    伊地知无奈至极地开口,小声地劝阻:“九十九小姐……”


    “都不是吗?”九十九由基好像从诺德的态度上得到了答案,奇怪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还有什么?我还以为是破坏狱门疆造成的影响。啊,你不说话呢弗雷姆,生气了?”


    “……”诺德抿唇,“为什么问这些。”


    “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啊,我说这种话该不会显得很可疑?”九十九说着回过神来,撇撇嘴,不怎么认真地思考起解释的说辞,“你看,你也知道,我身为特级能这么优哉游哉地到处乱晃,都是因为五条在好好工作。论‘不希望五条悟出事’这件事,我在咒术师之间也是靠前的哦?至少比因为五条而不得不加班、写报告、善后、收拾烂摊子的辅助监督们,要来得真诚许多嘛。”


    “……九十九小姐!”伊地知洁高虚弱地抗议出声。


    “今天主动过来也是好心哦,”这位特级咒术师积极地为自己辩解,完全无视辅助监督的意见,“原本是打算来告诉你,不要把狱门疆交给咒术师这边的人。想要五条悟消失的家伙还是很多的。夜蛾正道虽然行事挺正派的,但是未必有足够的力量。当然也不要交给我,这种烫手山芋我才不想接。你直接跑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才是最好的。不过,现在也没必要说这些,封印解开了当然是更好。”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你绝对是站在五条悟那边的,而且没人能控制你。剩下的人嘛……乙骨虽然是特级,但是年轻人很容易被同伴的意见影响,也很单纯……”


    “不是问这些,”诺德低声说,“悟应该没有做任何让人记恨的事才对。在这种时候,在驱使咒灵、把平民当人质的敌人,针对他设下陷阱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需要担心本应和他站在一起的咒术师……对他落井下石?


    “这个啊,”九十九一下明白过来,她甚至勾起嘴角,“太强了就会被人忌惮、当作怪物嘛。”


    她理所当然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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