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不情愿地挂断了电话,和电话那边的人轻声说“一会再联系”,诺德·弗雷姆抬起头,用一种犹豫的神情看着她。
面对五条悟的时候是可爱的小男朋友,到了这里就是“讨人嫌的其他咒术师”吗?
“这反应我太熟悉了,”九十九夸张地耸了耸肩,“在想那个吧?——五条明明在一天到晚出差,这个特级却不知道在哪里摸鱼——我懂我懂,直说也没事。”
“不……”魔法师低声说,“我没有那样想。上次的事情才是,谢谢你帮了他。”
“上次的事——”大大咧咧的特级咒术师想了想,“啊!你说五条让我来澳大利亚啊。”
“嗯。”
男性的声音很柔和,但也并不是大家族咒术师那样端着架子的惺惺作态,只是好像生来就没什么攻击性,非要说的话,还好像——很好欺负。
“刚才也是,”诺德接着说,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点歉意看着她,“抱歉对你那么失礼,我不知道是你。”
怎么说呢,习惯了和咒术师打交道,遇到这样的类型……还挺少见的。
九十九由基在长椅上坐下,魔法师安静地看着她,“不过,”他轻声开口,“……如果说没有半点其他想法,也是骗人的,稍微帮帮他也可以吧?多少会这么想。”
“会呢会呢,”九十九由基也跟着煞有介事地点头,“不过我没打算回应这个期待呢。”
“我能理解,毕竟,这不是你的责任。”诺德那样说着,话语里没有讽刺的意思,好像真心实意地这么觉得,再低声说,“但是……这些也不是悟的责任。”
“啊!这点可不一定呢,”女性兴味盎然地开口,“六眼和无下限术式,数百年才出现一次的存在,天才之中的天才,在这样的期待之中诞生,被予以最好的资源、爱护和保护,这也是一种亏欠吧?无论五条悟本人愿意或不愿意,多少也要回报这份期待不可。”
诺德看着她,并不反驳,只是不置可否地问:“是吗?”
“啊,被看穿了?就算不是也会变成‘是’啦,”九十九由基笑起来,“五条现在这样对我也有好处,所以你要问我的话,我当然只会说‘是’了。出于不同的利益、不同的考量,整个咒术界的人都只会把他留在现在的位置上。”
性格温顺的男性不太赞同地看着她。
“而且他本人也无所谓的话,不就是皆大欢喜?”九十九由基没诚意地说。
虽然显然不同意她的话,也不喜欢这个话题,诺德也只是轻声开口:“九十九小姐原本是想和我聊什么呢?”他问着,转移了话题。
“那个啊!”九十九由基一下子想起来,“就是你刚才那个!一下消失不见的那个,是瞬移?是传送?有什么限制吗?说起来是魔法吧——!虽然术式是天生的,但是魔法应该是努努力就能学的?”
“虽然是那样……”诺德有些为难地回答。
虽然他们刚才的对话不太愉快,但魔法师也仍然和她解释起魔术回路、刻印的传承,还有魔力咒力之间的相性,要一句话说完也简单,那就是——做不到。
“在过去,我也曾经试图让施法者学习空间魔法,但那也很困难,”诺德说着,止住了话头,“无论如何,咒术师是无法学习魔法的。”
“因为会相互抵消吗?但是是从源头上抵消吗?还是说只是操作上很麻烦——毕竟生命力嘛,那种东西只要活着就会有嘛。”九十九由基一边考虑着,
被一连串的问题和假设弄得不知所措,诺德顿了顿,还是说:“首先,至少你的身上没有魔术回路……悟也没有。像普通人没有术式一样,没有魔术回路,也就没有驱使魔力的天赋。”
“这样啊,”这位咒术师十分可惜地跟着感叹,“那这件事就先算了——话说回来,你有注意到那些低级的咒灵在躲着你吗?”
——纵使山火熄灭了,从对火焰的恐惧之中诞生的咒灵却没有一同消失。
虽然没有消失,却仿佛本能地忌惮着一般,不约而同地远离了眼前这个在咒术师的感官之中和普通人无异的存在。
“我多少知道。那大概是因为魔力。刚才也说过了,和负向的咒力相反,魔力是一种正向的生命力……”
“和反转咒力差不多?诶可是咒力会躲开反转术式的使用者吗?……能拿来当例子的也只有家入和乙骨……”
“九十九小姐。”诺德开口。
“嗯?”长发的女性抬起脑袋,“对了,这种‘忌惮’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忌惮,你有试过吗?如果你靠近和攻击,那些咒灵也还是会避开吗?”
“如果我攻击了,咒灵会反击。”诺德先是回答,才示意天边的火光,“我想,我真的应该先走了。其实也只是些基础的问题,随便找一个魔术师都可以回答你。”
“这个怎么说呢,”九十九由基撇撇嘴,“之前倒是有遇到过魔术师啦,但是对方又没有灵视又不知道咒灵,完全就把我当可疑人士了,根本没办法交流。对这边一无所知要说明什么也很困难啦。”
“我也看不见咒灵,”——而她看起来的确很可疑,眼前的魔法师脸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那也许之后再聊。”诺德只是说。
“诶——没关系嘛,说起来空间魔法可以带其他人吗?”
“咒术师不可以。”
“那你晚上有时间吗?”女性十分自来熟地问。
“晚上,”诺德迟疑了一下,“……也许改天?”他委婉地拒绝。
“诶诶——可是不弄清楚我会在意到睡不着觉诶!”九十九由基无理取闹地说。
魔法师看着她,为难了起来,显然在保持礼貌和想要离开之间纠结,看起来是很容易受他人影响的类型,好像一定程度上会为他人的无理取闹退让。
“对了!”九十九由基忽然想起来,“虽然你把山火灭掉了,但是咒灵还在嘛,之后五条肯定还要在澳大利亚跑一圈清场,不如我顺便把这一带的解决了?”
提到五条悟让对方一下子在意起来,短暂的犹豫之后,诺德对她点了点头。
十分钟之后,摩托在黄昏的盘山公路飞驰。
“唷呼——!好耶!”性格十分自由的女性特级咒术师一点也不在意形象地欢呼,在呼啸的风声里大声地说话,“虽然说没有灵视——但是你能察觉到咒灵吧!”
没有比高速行驶中的摩托车更不适合交流的场所了。
“……是可以,”诺德回答,因为回答的声音被卷进风里而感到有些困扰,他再次说,“是可以的,因为咒力和魔力相抵会呈现魔力的空白……”
“那魔术师都能察觉魔力吗?”她接着大声问。
话说回来,她倒也不是真的不把正事放在心上,只是几十公里长的山火线,骑摩托也用不了两三个小时,既然不会耽误事情,九十九由基也就在合理范围内自由发挥。
而有幸搭了她的摩托一程的诺德·弗雷姆,则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骑乘体验的感想:“……应该可以让澳大利亚那边的人派车过来接送。”
“干嘛啊,越野摩托可是很不错的,男人要学会欣赏这种魅力啦。”九十九由基满不在乎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畅快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引擎的声音也很美妙,不觉得吗?”
诺德颇为怀疑地看着她。
“——五条像是会喜欢这种吧?很自由也很有趣?”她随口说。
魔法师有些不确定地考虑了一下。
啊,很好懂。
那么,正处于热恋期的小情侣,当然也会在任务的间隙黏黏腻腻地通电话。
九十九由基在摩托车上摊开地图,记下这一片的咒灵分布和疏散情况,诺德则低声和她说明之后,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
虽然她没有要听的意思,但难免也听到了。
“还没好吗?”、“辛苦了哦!”、“嗯嗯——吃过了哦”,电话那边的最强咒术师故意用讨人喜欢的声音说着话。
……这还真是让人感想复杂,怎么说呢?……反差?但毕竟那是五条悟,倒也很正常。
而年长一些的魔法师,甚至也真的和对方说起摩托的话题,说起驾着摩托在山路上疾驰,“……会觉得不错吗?那下次有机会试试吧。”带着柔和的轻笑那么说。
有点噎。
对这种事情兴趣缺缺的九十九由基,此刻多少也有那么点这样的感想。
短暂的通话好像让诺德高兴起来,因为耽误时间而隐约的抗拒和焦躁消失了,魔法师道了声一会见,挂断电话,打量起九十九由基手里的工作。
“九十九小姐其实并不是在……嗯,并不是在不务正业吧?”诺德轻声问。
“啊,经常会有人这样恭维我,说我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九十九得意地扬起笑,“不过没错,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是这次咒灵的分布和城市疏散情况啦——到底是看到电视转播和网络上的信息带来的恐惧更严重,还是生活在这附近的人亲眼见到天灾的恐惧更严重,我想拿周围城市有没有疏散做一个对比——”
她是一说起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就会滔滔不绝的类型。
所以还是说了一会,九十九由基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正很认真地在听。
不是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而是真的一边听着,一边思考着话里的内容。
“你有兴趣吗?”九十九由基一下子来劲了。
“嗯。”诺德轻声回答,“比起无休止地祓除咒灵,当然是寻求源头上的解法更有可行性吧?”
“那加个联系方式?”她兴致勃勃地说。
加个联系方式之后,又不知不觉、十分凑巧,九十九由基就以自己也要去悉尼为理由一,以五条悟平时也是坐飞机往返为理由二,说服好脾气的魔法师先生一起坐上了飞机,单方面和对方好好吐槽了一番咒术师协会。
澳大利亚,悉尼,悉尼国际机场,出站口。
在人群之中,一下就看到了白毛脑袋的墨镜男。
——五条悟诶,竟然在接机。
虽然她也是个特级咒术师,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战术后仰,直呼一个奢侈。
小情侣见了面,理所当然地当身边的所有人是空气,先是抱了抱,再短暂地交换了亲吻。那是那个五条悟诶——九十九由基再次在心里感叹。
“……交到朋友了呢。”白发的青年故意用一种酸不溜丢的语气说。
年长者低低地笑了一下。
说完,颇有压迫感的苍天之瞳看向她,“不许搭讪别人的男朋友哦?”五条悟撇撇嘴对她说。
“我哪有勾搭啦!”
第102章
山火熄灭了,恐惧却不会立刻停止。
餐厅电视里播放着新闻——既然人工降雨可以扑灭山火,为什么政府没有不更早采取行动。
评论家控诉着官方的不做为,遇难者的家属也出现在镜头里,哭泣着讲述自己的悲痛。
会有那样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尤其是当人不得不面对无法接受的悲剧,总不能还要求对方在悲伤之中保持理性。
下一刻,电视换到了别的频道。
从柜台边离开的五条悟拿着薯条和炸鸡坐下来,坐在诺德身边,故意抬眼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睛显得很无辜:“——不高兴?”
“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白发的青年挨在他身边。
悟总是喜欢坐得很近,所以伸手去拿可乐的时候手也会碰在一起。
“好啦——结果是好的不就是好事吗?反正比原来好啦。”五条悟没放在心上地安慰他,试着拿薯条沾了甜辣酱,再递给他。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受了。
悟是很积极的性格。
九十九由基则直接得多——
“人类真的麻烦诶,都没事了,就不要再想这想那了啊!”她拿了炸鸡抱怨。
“为什么你还在啊?”五条悟对另一个特级咒术师的存在表示起不满。
“是我请客的诶!”
“那我还想刷卡呢——”
虽然都是特级咒术师,但是怎么说呢……真是幼稚的斗嘴。
九十九由基拉着他一起到悉尼大概不光是为了探讨“魔力是否能批量储存”,当然也不是为了来找五条悟,她有她自己的事情。
而且,虽然这位刚认识的特级咒术师,在一路上都对五条悟和他的相处表现出一种十分难得而克制的不过多评论,但看得出来,她是不太受得了在这当存在感强烈的电灯泡。
——这边的咒灵你清过一遍了吗?
——当然啊。怎么了?
——我自己的事啦。
飒爽的女性特级咒术师和五条悟交换了几句话,转眼就离开了。
接着诺德就得到了男朋友的拥抱。
像被大只的抱抱熊拥住了,手臂环在身前,连脑袋也搁在他的肩膀上,悟的拥抱很有存在感。白发的青年拥着他,用一贯的亲昵姿态,在他的耳边关心:
“累了吗?”
……有一点。
本来昨天也没有睡多久,连续的高强度施法也久违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没有隐瞒,苍天之瞳的咒术师也很快察觉了,但要是还向体贴的男朋友倾诉却有点像是在邀功。
“想早点回去吗?晚上有点空。”悟接着提议。
“早点回去想要做什么?”诺德好笑地问。
“啊,”漂亮的浅蓝色眼睛看了看他,五条悟若无其事地说,“就洗个澡嘛,然后泡一泡温泉,嗯……在床上躺一躺?”
“只是躺一躺?”
“也可以只是躺一躺啦。”他年轻的男朋友很好商量地说。
说是说了带暗示的话,但就算只是回到旅馆消磨时间,那同样也是让人愉快的事情。沙发很宽大,床很柔软,在忙碌了一天之后,什么都不需要烦恼地只是消磨时间。
五条悟像是一只魇足的大猫,吃饱喝足之后没有半点攻击性,只是懒洋洋地躺在他身边。
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说些什么也很快会得到回应,当然也会得到拥抱,靠在身上的重量像是某种保证。
这样的话说出来大概会太煽情,但是……这样让人很安心。
至于任务,看起来他们还要再在澳大利亚待上一两天。
日本倒是那边风平浪静,好像只要这样,最强咒术师就觉得在这里待机也没有什么不好。
五条悟并不是斤斤计较的性格,相反,很多事情他都不放在心上。那样让他过得很轻松,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他烦恼,但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这个说法有些好笑——最强咒术师,一个最简单的术式就可以让数公里的平地化作废墟,拥有与天灾等同的破坏力的存在,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这样不太好。”诺德试着提起。
“嗯?什么?”白发的青年把注意力从西瓜蛋糕移开。
时间还早,所以在十分随意地说完任务安排之后,他们又一起出门,去买了五条悟之前就在期待的限量蛋糕。
甜食系的咒术师十分讲究地完整切下一块,然后一口吃掉。
说是西瓜蛋糕,蛋糕的顶上却是新鲜的草莓和玫瑰花干,夹在打发的奶油和蛋糕里。是稍微有些特别的味道,同样尝了一点的诺德想着,一边看到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亮起来。
一块蛋糕就能让这个人开心——这件事甚至都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
“留在这里,作为澳大利亚的咒灵处理方案,这样不太好。”诺德想了想,尽量简单地说,“其实,用非自然的手段把山火灭掉也……不太好。自然灾害还会再出现,不能每次都让人来救场吧?”
五条悟看着他,嘴角还沾了点奶油。他的男朋友对他露出笑,小声说:“对不起啦。”
“……为什么道歉。”诺德顿了顿。
“工作很忙的话,应该对在家里等待的妻子说对不起吧。”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
悟把那句话说得很自然,话里亲昵的意思让人不好意思,也带着些让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错乱感。“不是说因为我……”诺德匆匆地说。
“又不能放着不管嘛,会死人的嘛。”最强咒术师没太当回事地安抚着他,“这种事不是天天都会有的。”
为什么不可以?魔法师想那样反问。
吃够了教训,下一次就会更加小心防范,知道怎么快速疏散人群,知道在清理隔离带时留出距离,知道不要贸然对上对付不了的咒灵——而不是什么事情都找好脾气的最强咒术师求助。
至于这次的损失,那根本也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山火本来也是一件自然的事情。
分析事实,权衡利弊,寻找最优解,那是每个施法者都擅长的事情。会显得冰冷而不近人情,他知道,虽然不理解却也知道,一般来说,他不太在乎。
但眼前的人是五条悟。
诺德无所谓对别人说起这些,甚至明知道咒术师协会那边会和悟转告也不太在乎——至少生气的时候不太在乎。但要是想到,在下一刻就会被自己的男朋友用诧异的眼光注视……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把居民撤走,慢慢来也是可以解决的吧。咒灵大多是地缚灵吧。”诺德委婉地说。
“都是对火的恐惧产生的咒灵——房子会被烧掉哦?说不定整个小镇都会被烧掉。”年轻的咒术师好像大魔王一样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那样的话,下次就知道不要把居住地建在森林旁边了?”诺德移开视线,轻声说。
咬着牛奶吸管的五条悟看着他笑了一下,认真讨论起这种可能。“真的那样,大半个澳大利亚都要撤走了啦,而且有人害怕就会有新的咒灵,安置点人很多的话……嘛,也挺难办的?虽然觉得烦,但叫我过来确实是最方便的解决方法。”
“那如果什么时候你不在了呢?这样……对那边也不是什么好事。”年长者尽量客观地说。
无机质的苍天之瞳打量着他,片刻,五条悟放低了声音,轻笑:“你是想说这个吗?嗯……在意澳大利亚那边以后怎么样?”
“……”
“啊,担心我可以直接说嘛。”
白发的青年心情很好地伸手触碰他,碰了碰侧脸,手指掠过耳后,再一时兴起地拨弄耳边的碎发——触碰让人分心,诺德看向他。
“我是觉得都是随手就能做的事情,所以无所谓啦。至于我死掉以后,谁要管那么久的事情啦。”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最强咒术师那么说,“不过是不太好——我会考虑的,我其实也不想来跑腿嘛。倒是你、”
“我?”诺德茫然地出声。
“从刚才开始,一直,一直很紧张呢,”勾起嘴角,好像抓到他的把柄那样,悟带着纵容那么说,“什么啊,怕我讨厌你吗?男朋友在意我不是非常让人高兴的事情吗?还是我让你没有安全感——啊啊,那可是男友大失职呢。”
“……”心情有些复杂,诺德开口解释,“不是因为你,悟,只是我……”
“奶油,”五条悟兴致很好地说,“刚才吃蛋糕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了,还等着你提醒我,结果完全没注意吗?”
那个倒是……注意到了。
奶油,甜美的、带着奶香的淡奶油,非常让人在意。但说着要他提醒,不管怎么想六眼都已经看到了……不如说,会这么说更是早就注意到了。
而五条悟,好像觉得比起只睡四小时,一天到晚在陌生的城市奔波的高强度任务,还是这件事更值得在意似的,意有所指地期待地看着他。
很喜欢玩闹呢,他的男朋友。
诺德凑过去品尝了那点甜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一下子忘了刚才在为什么而烦恼。
“那为什么答应了?”五条悟轻快地问,浅蓝色的眼睛瞥着他,“明明不赞同呢,为什么还是答应了澳大利亚那边的委托?”
“……一两次也无所谓,”诺德不太确定地回答,“早上不是想回去了吗?”
“是在为今天不能回去不高兴啊。”五条悟心情很好地低低地笑起来,“那明天就回去吧?最晚明天晚上,真的。”
不是因为这个,至少不全是,而且还被男朋友当作需要陪伴的对象而纵容了,但是——
“嗯。”诺德回答。
清晨,诺德尽量早些醒来了。没有定闹钟,但只要想着早些醒来多少也能控制作息。毕竟,让男朋友太迁就自己还是有些不太好。
安全感啊——
看着旅馆窗帘透进来的天光,他有些茫然地想着这个词。
是,他是经常会觉得不安,也很悲观,那当然不是五条悟的问题。
接着,手机的来电响起了。
悟甚至没有给那个号码备注,但诺德有些印象,是咒术师协会的联系人。
几乎本能地施放隔音魔法,再接起那个电话,诺德才后知后觉地想,那其实是很逾越的事情——擅自接交往对象的电话。
悟并不是没有好好给他安全感,相反,是给得太多了才对。
“五条先生、”
“是我。”诺德出声。
那边的声音像被噎到一样顿住了。
第103章
“有什么事情?”
“——您不是咒术师,我还是直接和五条先生、”对方表示着抗拒。诺德察觉了,但没有理会。
“悟还没有醒,”他回答。
“……”
“那么,是什么事?”诺德再次问。
虽然不太愿意,咒术师协会的联络人还是勉强转告。在市区出现的咒灵,火焰的术式,离旅馆只有十公里,已经被多人目击——诸如此类。
“级别是?”诺德不太熟练地用那个词,“特级?”
“有两个一级,还有、”
“我不明白,”诺德打断他,“澳大利亚没有一级咒术师吗?”
“……当然有、”对方最后还是没否认。
“一级咒术师可以确实地祓除一级咒灵,虽然我不是咒术师,但这点常识应该没有弄错吧。既然根本也没有危险,为什么连这种事也要求援?”
“但是五条先生是能最快到达、”
“悟不是澳大利亚的咒术师。”
“……您在说国藉吗?”对面沉默片刻之后提高了声音,“在这种整个澳大利亚都在面临危机的时候?您根本就一无所知,我们的咒术师已经日日夜夜没合眼警戒了好几天,不少还带着伤,身体和精神都到极限了——我们又不像日本有反转术式的咒术师,五条先生昨天晚上说不要给他派任务之后我们也一直在自己解决,已经十二小时了……说到底为什么之前一开始求援的时候他不、”
“九十九在这里,”魔法师淡漠地说,“现在也在,就在悉尼。”
“——所以说那位特级根本不会响应任务、”
“所以悟会帮你们,就变成他欠你们的了?”魔法师忍不住笑了一下。
“……”短暂的无言,对面再次低声开口,“……请把电话给五条先生。”
“我想我刚才说了他还没醒。”
“我知道您对我们不满意,但咒灵就堵在第五大道,市中心的两条主干之一,帐根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
“为什么不可能?”诺德柔声说,“多少努力一下怎么样?”
“在街对面就是省公立小学,五条先生一定也不希望——”
“我的确不明白,早上五点,嗯……什么样的小学会在这个时候有学生在?是打电话通知临时停课很困难吗?要是这方面有什么不便的话、”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温润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接着,他又看向眼前的,他的恋人。
……悟没什么睡相可言呢,诺德好笑地想。
就在现在,他的左手还被像是所有物一样攥着。如果他是一个抱枕,那么看起来五条悟很中意这个抱枕。
无下限术式的使用者好像反而很喜欢身体接触,总是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脑袋搁在他的肩窝,所以只要稍一回头,诺德也能可以看到像鸽子羽毛一样的,细密的霜白色睫毛。
世界不是简单由对错构成的,不合理的事有很多。
相反,如果牺牲部分人无关紧要的利益能换取其他人更多的利益,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某种形式上的合理。
但他只是……不太愿意把五条悟叫醒。
刚才那样,是合适的吗?
诺德想了想,回拨了刚才的号码。
“五条先生、”对面一下子开口。
“还是我。”
“……”
“真的没办法处理吗?”诺德简单地问,“我想我也可以帮忙,只是一级咒灵而已,还是火焰的术式,我也对付过一些。地址是?第五大道对吗?”
“不需要。”
嘟。
魔法师有些意外。
这算是……怎么样?
怀疑他的动机?不至于这么想才对,他自以为上次的委托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不愿意支付报酬?那是还有考虑报酬的余地吗?还是……单纯地因为和他有过不愉快而不愿意合作?一个危机之中的官方机构,也不应该因为面子上过不去而意气用事才对。
无论如何,既然还有底气拒绝,事情总归没有对方说的那么着急。
那么想着,他的男朋友醒了过来。隔音魔法可以隔绝声音,但他们离得很近,总归会有些动静。
柔软的碎发蹭在颈边有些痒。
“醒了吗?”诺德轻声问。
“唔、”五条悟含糊地嘟嚷了声,“没醒——现在是?”
“五点二十。”
“诶,你平时有醒这么早吗?是顾虑我?”他的男朋友懒洋洋地低声问,“再睡一会吗?”
“都可以,”诺德轻声回答,听着身边轻而缓的,像还在梦中呼吸声,作出判断,“想再睡一会吗?”
“嗯嗯……”
五条悟应着,在被触碰脸颊时十分习惯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真的像猫,诺德想。然后大猫也习惯地靠过来,手落在床单上,才茫然地睁开双眼,看到诺德坐在床边换衣服,又凑过来,手臂环着他的腰,“诶,让我自己睡啊。”
“刚才有你的电话。”
“……唔、?啊,协会啊。”最强咒术师看了眼手机。
“说是两个一级咒灵,应该不算严重,但是……也许还是去看一下?”因为他的男朋友一副没放在心上的反应,诺德也放松下来,“我是说,我可以去看一下,说不定可以直接处理。”
“你接了啊。”年轻的咒术师低低地笑起来。
“嗯……”诺德停顿了一下,“不太好吗?我只是……”
“你接了的话,”悟不紧不慢地说着,气息打在他的后腰,“那不就是在告诉协会那边,说我们整晚都在一起吗?”
说完,年轻的咒术师又笑了一下,喉咙里模糊的颤动贴在他的腰际,让人觉得心痒。
“……虽然也没有瞒过啦。”他的男朋友很得意地说。
“只想到这个吗?”诺德拿他没办法地回身亲吻他。
悟十分乐意地让躺回床上,苍蓝色的眼睛仰视着他。
无论如何,诺德还是试着确认:“任务不要紧吗?我不太明白那边的……态度。”
“只是一级的话肯定没事啦,”悟心不在焉地说着,伸了个懒腰,“怎么说也是这么大的国家,不可能连一级都对付不了。如果在催我过去,那也只是因为早高峰的时候用无下限会被看到,在市区遮掩起来很麻烦。去也可以啦——”
五条悟很快抬起头,看向他,满脑袋的白毛乱翘——不过大因为悟真的长得很好看,这副有点乱糟糟的样子也让人觉得十分动心。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最强咒术师这么说。
嘟——
接通。
“您到底想怎么样、”
“这次是我啦~”五条悟翘起嘴角说。
“……五条先生、?那个——”
“嗯嗯,任务是吗?在哪里?ok,十五分钟后到。”这位咒术师一副非常好说话地答应下来。
“太好了,您、”
“不过这个时间应该算加班?嗯——我不是很了解一般社会的规定诶,早上五点让人起来干活是算加班吗?加班费是两倍还是三倍啊?”五条悟说着笑起来,完全没掩饰自己玩闹的态度,“还把我男朋友吵醒了,说实话想要精神损失费诶~”
“什、您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
“要好好打到我的卡上哦,不然下次澳大利亚的事情我都不管了,前两天的任务也是。”五条悟笑嘻嘻地说,完全没理会对面的抗议,“对了,以后早上八点之前和晚上八点之后我不接任务,特级可以除外。至于这次就算,嗯……例外?”
“什么,您为什么突然、”
嘟。
挂断。
来电铃声。
挂断。
消息提示音。
——五条先生,紧急求援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处理的……
消息提示音。
——请接一下电话吧?
——是哪里让您觉得不高兴了吗?可是澳大利亚正……
——我们是有欠考虑的地方,抱歉今早打扰您,但……
——您最近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吗?这边不了解情……
“我要拉黑他吗?”五条悟眨了眨眼,颇为无辜地说,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咒灵那边,十五分钟要过去吗?”诺德笑了一下,问。
“对哦,那先去那边。”
他的男朋友轻快地亲了亲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去换衣服,很快洗漱完,还拉着他一起去看了看旅馆的自助早餐——可惜这个点连早餐都没有摆出来。
饿肚子的大猫撇了撇嘴。
“想、”
诺德刚开口,接着,骤然变化的风景让空间魔法的施法者愣了一下。
是无下限,他们在城市的上空,下方是幽暗的帐。
“……我又忘记先和你说了。”五条悟看向他,懊恼地反应过来,接着,这位无下限术式的咒术师想了想,拉着他的手亲了亲手背,眨巴眨巴眼睛。
“只是有点意外,也多少适应了。嗯,刚才想问,早餐想吃些什么?”诺德好笑地问。
“脆底小面包?就是下面烤成甜脆皮的那个,之前在广告上有看到——”
五条悟说着,一边带着他落入帐中,接着视线落在咒灵的身上,“也不知道旅馆自助餐有没有那个啦。”悟一边说。
是九个?还是十个?好像擦掉一团灰尘那样,甚至没有松开和他交握的手,最强咒术师轻描淡写地击出咒力,那些魔力的湍流平息下来。
下一刻,无下限带着他们在百米之外出现。
那里是等待着的结界师,还有……之前见过的,此刻正哭丧着脸的,咒术师协会的联络人。
“搞定了哦?”五条悟挥了挥手打招呼。
“五条先生,请您等一下——”
“才不要呢~”
高空的风,
一闪而过的城市俯瞰像,
安静的旅馆房间,
像是恶作剧得逞一样,五条悟拉着他倒在沙发上,再回过头看他,亮晶晶的蓝眼睛里还带着笑意,“这样好点吧?”他的男朋友邀功地说。
看到这样的笑会让人也忍不住想要露出笑来,诺德“嗯”了一声,轻声问:“我去买小面包吧?之前看到过。”
“要很快回来哦?”五条悟看着他。
“当然了。”
第104章
睡眠不足非常影响注意力。
那是诺德还在法师塔学习时就明白的事情,但教训总是很容易被淡忘,在十年以上的规律作息之后,这位施法者久违地体会到了——困倦会带来影响。
“在犯困啊——”
悟在说些什么——诺德想着。
白发的青年好像觉得有趣,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
至于话语的意思,则是过了一会才好好理解。
肩膀被轻轻推了推,他顺从地任由五条悟把他压在沙发上,然后是靠近眼前的手,黑色的布片——啊,是眼罩。
虽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戴眼罩,但悟还是会把这个带在身上。
年长者仰起头,任由五条悟给他戴上眼罩,“悟?”诺德出声。
“啊,这样看起来好色。”五条悟低声笑了一下。
“……”那让他想起来,眼罩也是贴身的东西。
“睡一会吗?”他的男朋友说着,又自顾自地想了想,“不过去床上睡会更好吧?嗯?抱你过去?”
“也不太困。”诺德好半天才回答。
但他还是被抱了起来。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怎么,诺德还是能知道他的男朋友心情不错,也许是觉得这样很有趣。视觉剥夺本来应该让人不安,他现在却不太想得起来。
年轻的咒术师体贴地为他掖被角,有点太过体贴了,反而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不然,”诺德开口,“平时还是戴着眼罩吧。那样会比较轻松吧?”
五条悟没回答,反而低低地笑:“我觉得你困了时候的样子有点像喝醉了诶。”
“什么?”诺德茫然地出声。
他本能地想去看另一个人的表情,接着才想起来自己还戴着眼罩。连那点动作也被察觉了,悟隔着被子压住他的手,带来微妙的被控制感。那并不让他觉得排斥。接着是身边的床铺陷下去的重量。
“我是想说,戴着眼罩眼睛会轻松一些吧?不用特别在意我。”诺德想了想,还是继续说。
“这个可以之后再议,”声音靠近了,是悟在他身边躺下了,“陪你睡觉吧?”
“……为什么说得这么别有用心。”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说。
“哪有,和男朋友一起睡觉嘛,怎么说都很合理。”年轻的咒术师心情很好地说。
“那好吧。”
两天都只睡了五个小时,年长一些的施法者一下就睡着了。不如说,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一年到头接受这种作息的人也许也只有在场的另一个了。
一向很有活力的最强咒术师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看见了那些呼吸和心跳的轻微变化,能洞察周遭一切的苍蓝色眼睛柔和下来,晚安?不对,是早上呢——五条悟分心地想。
六点十分。
如果最强咒术师真的打算在起床时不吵醒自己的男朋友,那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坐在旅馆的窗台上认真烦恼了一下在哪里打电话才能既不被听到又不会离得太远,
嘟。
接通。
“五条先生?”那边的声音先是不确定,但很快急切起来,“您终于愿意接电话了,之前的、”
“我说——”五条悟没半点紧张感地拖长声音,“这种时候一般该道歉吧?”
“当然,之前的事情我们很抱歉,请您原谅、”
“而且对他也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吧?”五条悟接着说。
“什么?”那边很茫然,好像没有半分掺假一样,真切地觉得茫然。
“诺德。”五条悟笑了一下,轻轻地念那个名字。虽然只是在和无关的人提及,但他还是把恋人的名字念得像一声亲昵的呢喃。
“……我们和弗雷姆先生之间是有过意见不合,也有一些不愉快,当然,之后我们也会和他道歉。”那个声音有些紧张,干巴巴地说。
“最好是那样啦,”五条悟轻快地说,“啊,再有下次的话,杀了你哦。”
一瞬的寂静。
空气中有什么不一样了。
即使只是通话,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电话的那边无疑察觉到了这件事。
“嗯?没听清吗?给点反应吧?是来自最强咒术师的威胁哦?”五条悟好像闲聊一样说着。
“……请、请别开这种玩笑。”
“啊,你觉得是玩笑啊。”
寂静,
摒住的呼吸,
——吞咽声。
“嘛,他不怎么说自己的事啦,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五条悟像自言自语一样地嘟嚷着,“不然要是受欺负了委屈巴巴地来找我诉苦还会有点可爱,多少期待了一下。唔……这样有点坏心眼?”
没有回话的声音,因为没有敢回话。
“总之就这样啦。”五条悟说着,按下了挂断。
澳大利亚,咒术师协会,办公室。
一个中层咒术师站在电话前。
话筒里是嘟、嘟、嘟的忙音,但他还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头,他却半点没有察觉,只觉得心脏在嘭、嘭、嘭地跳动,急促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铃——
“是、——五、条先生?”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忘了说了,”五条悟没太认真地说,“不许告诉他哦?嘛……我也是要维持形象的啦。”
这位大家族出身的二级咒术师没想起来自己惶恐地保证了一番时都说了一些什么,最后也只记得,在五条悟再次挂掉电话时,仿佛劫后余生一般的吵闹的心跳声。
铃——
他两眼一黑。
“科林斯街的咒灵已经解决了”电话里是他一名澳大利亚咒术师,“布朗?……你在听吗?”
五条悟会杀人吗?
这位最强咒术师花了两分钟思考了一下。
嗯……会吧?
不如说,被他杀掉的人也有不少。
刺客啦、诅咒师啦,要是把咒灵用来要挟他的人质也算进去,那也有几千上万了。
五条悟会杀掉咒术师吗?
……其实是不会。
白发的青年低低地笑了一下。
是啊,不会,虽然想过很多次了,但至少现在为止的答案是,不会。
不过作为抬抬手指就能把一座高楼夷为平地的最强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当他开口说出“杀掉你”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相信啦。
下一秒,像是丝毫不值得多费半点心思一样,五条悟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走之前可以去看大堡礁吧?他想着。
所以,在诺德醒来的时候,当然会看到他的大猫像是从没离开过一样躺在他身边。
从来不戴眼罩的魔法师稍微揭起弹性的布料,再因为光线眨了眨眼,刚醒来的诺德还有些不在状态地想看时间。
“——就这样别动。”五条悟忽然饶有兴趣地说。
“嗯?”
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指腹摩挲着他的手指,再接替了勾着黑布的一角,像解开礼物那样满怀期待地揭开些许,五条悟凑近他,诺德闭上眼睛,让他的男朋友亲了亲自己的眼睑。
“哇哦……这样超有气氛的,你建议我戴眼罩的时候是在想这个吗?”五条悟兴致勃勃地说,“‘漂亮的衣服是用来解开的’——那样的吗?”
“什么啊……”
起床之后诺德才知道已经快十点了,那感觉像是一觉起来整个上午消失不见了,对他来很少见。他想向自己的男朋友确认这份等待是否有些无聊,又觉得在意这些小事有些太过纠结。
而五条悟,当然一点也没在意。
“我觉得你有时候会把我想得太好诶。”
悟在闲聊的时候说到了这个。
在任务的间隙,或者在任务的途中,在森林、废墟和结界笼罩的城市里,五条悟总是心情一点也不受影响地,十分乐意地和他说话。
但是,这个啊。
诺德轻轻笑了一下,“但是……你真的很好。”
“——你说这种话都不会脸红诶。”五条悟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夸张地嘟嚷。
“是事实。”
“再说下去我就要脸红了啦~”
说起来,不知道是山火已经熄灭的缘故,还是五条悟之前的抱怨有了些效果,咒术师协会那边的任务多少合理了一些,不再有那些杂鱼一样的低级咒灵,郊区和森林的任务也在确认之后才整个区域告知。
但也只是合理了“一些”。
不如说,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才对。就像另一位女性特级咒术师说的——这样的制度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还是到了中午一点,他们才有空坐下来休息。
五条悟倒是觉得ok,这位最强咒术师的确是好脾气的性格,还很得意地给他看咒术师协会发来的信息——
……一级咒灵……距离您大约九公里……帐已经放好了……不知道您能不能……如果您不方便的话,我们也会尽快让其他咒术师处理。
“真的不能惯着诶,就应该多吓唬他们几次。”五条悟一边说。
这样也好吧,诺德想。
是那时,手机的来电声响了起来,但这一次不属于五条悟,而是来自他的手机。
诺德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还是咒术师协会的联系人。
“什么什么?”他的男朋友凑过来。
于是诺德让他看。
“不想和那边说话可以不接哦,反正很讨人厌。”五条悟十分体贴地说着不讲道理的话。
“还不到连电话也不接的程度。”诺德好笑地说。
于是他的男朋友理所当然地搂着他,像一只抱抱熊一样靠在他身上,丝毫没掩饰打算听的态度——那也没什么。
诺德接起电话。
“……弗雷姆先生,”对面的声音低了许多,至少不再带着隐约的反感,“您的佣金已经转到帐户上了,不知道您收到了吗?”
他没太注意,也不太确定对方的意图。对方的声音里甚至有一丝隐约的——畏惧。
“我之后会确认一下。”诺德只是说。
“好的,打扰您了。另外,之前的事情很抱歉、”
“不需要。”诺德简短地说。
“……真的很抱歉,”对面更加低声下气地说,“协会绝不是对您有什么意见,也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只是澳大利亚毕竟是那样的情况,所以一时有些着急……”
“很勉强呢,”诺德平淡地说,“道歉不应该更有诚意一些吗?”
“……”短暂的沉默,在诺德以为对方会像之前一样反驳时,对面也只是回答:“……无论如何,很抱歉让您觉得不愉快。”
是在道歉。
那么,他应该说没关系吗?
他的男朋友正在他身边听着这段对话——也许他不该太咄咄逼人的,诺德想。
在他想开口之前,五条悟挂断了他的电话。
“为什么那些人道歉都能让人觉得这么火大啊。”五条悟嘟嚷着说。
诺德被逗笑了,“……我开始觉得我是恶毒的大反派了。”他开玩笑地说。
“嗯?不是蛊惑人心的、……唔。”
年轻的咒术师话只说到了一半,因为诺德不好意思让他把那个说法说出口……悟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提些非常不正经的话,“说不定是那样吧?”魔法师没好气地说。
五条悟笑了一下,棉花一样又轻又快的笑意落在他的耳边,他的男朋友安抚地,又认认真真地说:“不是啦,你很好的。”
第105章
笔记。
把需要留意的事情记录下来,避免疏忽,避免遗忘。从还没有文字的时代,人们就在做这件事。
身为一个魔法师,记录是从学习时开始伴随始终的事情,诺德也不例外。在休息的间隙取来笔记记下零碎的想法,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写什么?”五条悟感兴趣地凑过来。
悟真的很有精神,他想。
好像十几上百公里的距离根本算不上是阻隔一样,一天下来,这位能使用无下限术式瞬移的最强咒术师一直肆意地在天空中穿行。
应该只是“好像”。
至少,他只是跟着悟一起行动,只观察咒术师的任务方式而不需要做什么,在反复变换的地点和重复枯燥的任务之后,诺德也已经多少有些疲倦了。
几分钟之前五条悟从店员手里接过了奶昔的时候,忙了一天的年轻咒术师明明也是一副一点都不想再挪窝的样子,就这么一会儿又复活了。
亮晶晶的蓝眼睛看了眼笔记,又看向他。
“这么有精神吗?”诺德好笑地问,“不想休息一会?”
“完全不累,有男朋友陪着出任务嘛。”大猫高高兴兴地说。
那可真是……诺德轻笑,不好意思回答,转而解释:“是一些想法。”
他把笔记展开。为了方便和他人说明,这页内容用的是日语。
“咒灵的产生方面我不太了解,咒术师也不能一下增加,但是,是不是能在两者接触的部分进行一些优化?”诺德试着说,“比如说,这两天有很多求援的任务吧?如果真的是没把握对付的咒灵,一开始就不要贸然应对,直接留给上一级的咒术师处理会好些吗?”
“啊,”这个话题对五条悟来说好像很熟悉,咒术师简单地回答,“那个是人手不足啦,这一行经常会这样。还有对任务的危险程度判断失误,毕竟窗的人也不够。”说着这些话的最强咒术师稍微带着点淡漠。
诺德理解地点头:“那么大概有两个方向——在没有高级别咒术师可以处理的情况下,咒灵可以先被放置吗?当然,这样会有一些被普通人知道的风险,但应该可以建立一套社会预案。至于情报方面,我倒是可以想到很多其他的手段……”
苍天之瞳重新看向笔记上的内容,“是很认真地在考虑呢。”悟忽然说。
“……总不会是为了做做样子。”诺德好脾气地说。
“我是在说,明明是和你没关系的事情——为我想了很多啊。”五条悟低低笑了一下,“不过,原本也多少是在这么做的。”
“是吗?”
“是啦,但说到底还是人手不够嘛。”最强咒术师拿起笔,在上一级的咒术师那个词画上了圈,“是‘我’啊,负责解决危险任务的上一级咒术师。嘛,忧太今年也能帮上不少忙了。”
魔法师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这样啊。”他只是回答。
“但是上一级咒术师没办法全部解决,所以有时候也要其他咒术师去面对风险,大概就像这样。”悟又笑了一下,也许是说得太平淡了,那显得有些冷漠,“比起以前已经好很多了,我前后的两届只有我、硝子和七海三个人留到现在哦,啊不对,还有伊地知吗。”
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我可能想得太简单了。”诺德抱歉地说。
“不会啦,是我的男朋友在为我担心哦?”五条悟很快熟练地哄他,“只是要是想干涉任务的分配、其他咒术师的调动,这一类的事情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咒术界的上层……嘛,你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样。不用想那么多也可以啦,会变好的,更不用担心我啦。”
“嗯。”诺德从善如流地回答。
笔记放在桌上,因为悟刚才想看,他就让出了位置,所以现在更像是放在五条悟面前。盯着笔记的视线闪动了一下,五条悟翻向上一页,再看向他——
“可以看吗?”年轻的咒术师无辜地问。
……这副态度,让他有些熟悉。
“……前面没有了。”诺德轻声回答。
“诶~”浅蓝色的眼睛又无辜地眨了眨,“又不是为了这个,当然是为了看男朋友的秘密笔记本了——我在意好久了。”
一瞬的心虚。
“所以可以看吗?”悟又问他。
那个,一般来说是不会这么做的吧。
——理所当然地问交往对象可不可以看对方的日记。
虽然也不算是日记。只是笔记,记下重要的事情,记下必要的信息……诺德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忆着自己在笔记里写过什么。那是……他带在身边很久的笔记。
从一开始。
“……嗯。”他轻声应。
即使得到了允许,五条悟还是看了看他,好像想在他的神情里找出答案——确认那是否是一个不情不愿的应允。然后,才好像一边注视着人类一边把桌上的水杯退下去的猫那样,明知故犯地翻开上一页。
看起来很期待。诺德分心地想。
接着,好看的眉眼夸张地皱起来,他的男朋友大失所望地抱怨:“……这都不是英语吧??”
诺德忍不住笑了一下:“嗯。”他还是轻声回答。
这下刚才那点少得可怜的对边界感的顾虑也消失干净了,五条悟翻看起他的笔记。
毕竟是给自己看的东西,诺德当然会用最熟悉的语言,也就是——他的母语。不要说是悟了,在整个世界上,都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人能看懂了。
诺德也看着白发的青年翻阅笔记,前一部分是一些关于令咒和英灵的事情,再前面是另一个世界语言的学习……那部分已经用不上了,所以他标上了跳过的记号。在不能读懂的人眼中,大概只像是一本乱码。
啊。
那页上有一行号码。
只是一串数字,没有标注也没有说明,但那让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嗯,是之前悟留给他的号码。
“应该写一下吧,是我的号码。”五条悟故意说。
“又不是我向你要的。”诺德也那么回答。
“诶——”
就算知道笔记上的文字不会被读懂,把只写给自己看的东西交予他人任意翻阅……那也有些微妙的忐忑,有些私人领域被侵占的不适。
他的笔记应该还算有条理。记录的方式会暴露心情吗?应该不会。真要说的话,是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只是他从十几年前就一直在记录。
说起来,最前面是什么?对了……是火魔法的咏唱。
在诺德那么想的时候,再之前的一页翻开,是深黑的繁复圆阵。
“魔法阵?”悟随口问。
“……嗯。”
……忘了还有这个了。
“……是记忆。”犹豫了一下,诺德还是开口说。
五条悟也顿了一下,“记忆?”他重复。
“嗯,是记忆的……备份。悟是知道的吧,我有时候会……处理掉。”
“——好无情的说法哦。”
“抱歉。”诺德轻声回答。
他多少还是知道的,五条悟对于他对记忆的处理方式……不太赞同。
……也许不只是不太赞同。
霜白色的眼睫随着视线的移动轻轻瞬动,苍天之瞳的咒术师认认真真地看着纸上完全看不出内容的文字与圆阵,像看着一道难题。
……悟很在意这个。
“这个呢。”五条悟又开口,指着魔法阵下面的一行字,“啊,你要是不想聊的话——”
“是时间……起止时间。”诺德回答。
悟没出声。
过了一会,他的男朋友翻向了再上一页。
没有间隔,没有其他内容。
上一页是另一个相似的魔法阵,和另一行短短的时间。
……他开始觉得羞耻了。
“别看了,好吗?”诺德低声说。
“……哦。”五条悟过于老实地把笔记合上还给他。
年长者不自在又若无其事地接过,本能地想要把这个丢得远远的,但在那个念头之下放回五条悟的家里无论如何都显得不合适。出租屋……退租了。诺德进退两难地犹豫了一下。
“备份……”五条悟出声。
不像平时一样带着有些轻飘飘又很讨人喜欢的笑,这时的悟稍微显得有些认真。
“……备份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想起来吗?”悟看着他,问。
单纯从是否来回答的话,答案是可以,“……嗯。”诺德轻声回答。
五条悟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那你会想要想起来吗?”他的男朋友接着问。
诺德很快摇头,“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他希望自己显得足够轻描淡写。
“……哦。”年轻的咒术师闷闷地回答。
空间魔法的使用者还是把笔记放回了自己的工坊——不管放在哪里,他只想让五条悟尽快忘记这个话题。
还会有些时间吗?今天要回日本的话,能在澳大利亚逛一逛也许也不错。差不多到了晚餐的时候。那些零散的念头冒出来,再被一个新信息提示打断。
是任务。如果按照那边的安排,他们接下来就得去机场了。在飞机上解决晚餐有些让人扫兴——本来他会这么想。
但不论他还是他的男朋友暂时都不太在意一顿晚餐。
安静了半程,还是亲昵地拉着他去候机厅,但从头到尾都像是在想事情,在飞机上落座,心不在焉地啃着飞机餐的面包,好像想了很久一样,悟才忽然问:
“你想把我们之前的事情想起来吗?”
第106章
记忆。
曾经发生的事情,在心中留下的记录。
不想记住的事情一样会记住,不想忘记的事情一样会淡忘,不受控制的,与生俱来的记录。
本该是这样的。
诺德一下没回过神来。
——他和悟,之前的事情。
当然,他是知道的,他们曾经交往过。
但大概是因为,记忆之中的自己总觉得那一次在清晨的的阳光之下、在粼粼的喷泉边,看着这个人向自己走来,苍蓝色的眼睛清澈而没有半点阴霾……他总觉得,那次才是他们的初见。
所以,也多少有些……没有真实感。
“是在意这个吗?”诺德顿了顿,问。
“诶,”悟也愣了一下,“你不在意吗?”
“……怎么说呢,更像是……没想起来吧。”诺德勉强说明着。
“那刚才为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啦,吓到我了。”悟夸张地叹了口气。
因为在意他的反应而觉得吓到了,那是不是也有些夸张……被打断了思绪,这次不觉得那么羞耻了,诺德无奈地开口:“我以为你会在意我有很多……嗯,过去的感情经历。”
五条悟慢了一拍,迟迟地反应过来:“哇喔,对哦……这个我也没想到。”
“那是在意的意思吗?”诺德轻声问。
“比起那个——我们是吵架又分手了诶,我以为你会超在意的。”显然是完全没放在心上,五条悟自顾自地说,又讪讪地说,“啊,我是不是提醒你了。”
那让诺德笑了一下,稍微有些意外,“……还吵架了啊。”
“嘛……”他的男朋友含糊起来,再装作乖巧地抬眼看他。
机票是头等舱的位置,澳大利亚的咒术师协会在这方面做得无可挑剔,但头等舱座位之间的间隔很远,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五条悟好像觉得这份距离降低了自己的受欢迎程度,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这边座位的扶手上。
什么啊……诺德也握住他的手。
“悟呢,”他轻声问,“这个在意吗?之前说到处理记忆的事情不太高兴吧?”
“有点在意啦……是被你忘得干干净净哦?”五条悟撇撇嘴,“一起说好的事情也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年轻的咒术师作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显得委屈巴巴的。那也许是故意作出的姿态,但还是让人拿他完全没办法。
说着,五条悟又顿了顿,“……但是你想起来可能会,不太高兴。”
看到诺德暂时没有回答,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
“……也可能会生气。”五条悟小声说。
“不会生气的。”诺德回答。
“保证?”悟颇为怀疑地看着他。
……是怎么大吵了一架,才会是这副耿耿于怀的样子啊,诺德好笑地想。不如说,光是要想象激烈争吵的场景,他都觉得有些困难。
但说到底,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呢?
“那就当过去了吧。我不想知道,也不知道,这样,就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吧。”诺德轻声说。
漂亮的蓝眼睛瞥了瞥他,有点不相信,“……就这样?”
“嗯,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认识,这样好吗?”诺德试着说,又想起来,“当然,说好的事情可以再告诉我,我会遵守约定的。”他半开玩笑地说。
五条悟审视地打量他。
被悟专注地注视会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也许实际上就是那样也说不定。
过了一会,他的男朋友嘟嚷地出声:“你答应会接我的电话。”
“……这算约定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给你打电话,是你说的。”年轻的咒术师颇为较真地强调。
“嗯,什么时候都可以。”诺德从善如流地回答,“还有别的吗?”
霜白的睫扇瞬动,好像有一瞬间的不安,但五条悟接着说:“还有不会从我面前消失。”
“……那是说,不要用空间魔法?”诺德不确定地问。
白发的青年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又开口:“是说,不要离开我。”
……这样啊。
那不太算是约定,而是……让人没办法无动于衷的爱语。
“什么啊,不是说要答应吗?”悟撇撇嘴,对他的安静表示不满。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诺德抬起手,于是交握的手指不赞同地扣着他。
……悟其实,没什么安全感吗?
“那是说,我违背约定了吗?”诺德轻声问。
“……也不算吧。”五条悟顿了顿,像是觉得空气太过凝滞一样,下一刻又故意夸张地抱怨,“但是你真的不接我的电话诶!还换号码了……不管怎么说,这次答应我嘛。”最后,漫不经心地那么说。
想要答应。
不如说,无论五条悟想让他答应什么,他都想要答应。
但那不是保证了就能兑现的事情,因为……
“……只要你希望我在,我就会在。”诺德低声说。
那句话本该没有什么,但五条悟听到了,却颇为不满地瞪着他:“……把那个前提去掉啦。”悟拖长了声音。
“……不要,”诺德开口。
说完的下一瞬间就觉得不合适。
但他还是说:“……去掉也太不公平了,不全都是我答应你的事情吗。”
“……唔?”五条悟愣了一下,嘴角一下翘起来,“啊,可以哦,交换条件嘛——我会随时接你的电话,什么时候打给我都可以,半夜三点也可以,我会很愿意的。我也、”
“不是要这些。”诺德轻声止住他的话。
“……啊,是有想要的愿望啊?”年轻的咒术师看起来更高兴了,“——什么啊,早点告诉我嘛。”
愿望、
这个形容是正确的吗?该怎么说才好呢……要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要向自己的恋人索要这样的保证,也多少有些难为情。
“说嘛,我在等哦。”五条悟催着他,看起来甚至还有点期待。
还没有说出半句话都已经觉得脸上发烫,心脏在强烈地鼓动,他们是怎么才会说到这些的?但现在,此刻,五条悟正看着他,注视着他,等待着一个——愿望。
“……爱我。”诺德轻声说。
说出的话语模糊不清,像是听在喉咙里的一声呢喃,他是想要说的,既然五条悟在等待,那么他也想要好好地回答。但最后落在空气里的,也只是片刻之后就消散的话语。
悟会听清吗?
……也许他是不该说这个的。
交握的手被扣住了——那是诺德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
然后是悟,理所当然地离开座位来到这边,完全不顾忌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像只大尺寸的抱抱熊那样靠在他身上,再抬头看他。
毕竟是两个成年的男性,座位被占得满满的,温暖的手臂放松地揽在他的肩上,压在身上的重量也令人安心,那双明亮的苍蓝色眼睛仰视着看过来时总是格外让人动心。
飞机……是在巡航,应该没关系……诺德没法停住那些胡思乱想,不然的话,他就会忍不住说话。
“……你说过你爱我。”他说。
“嗯,”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下,纵容地重复,“我爱你。”
“……”
靠近,
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爱你。”
温暖的、柔软的、耐心地、不紧不慢地,一遍一遍地重复。
——他爱我。
像是只能思考这件事情一样,诺德在心里重复。
在乘务员经过的前一秒,苍天之瞳的咒术师回到了座位上。
接着,还卖乖地冲他挤眉弄眼。
显然是心情很好。
至于诺德,年长的魔法师在这方面远没有他的男朋友来得习惯。
庄重的告白承载了过度的热度,以至于下了飞机他还没有好好平静下来。偏偏刚一离开机场,五条悟就让司机驶向路另一边的花店,拿着一枝包装漂亮的香槟玫瑰递给他,理所当然得好像没有半点不合适。
“……回家之后,我会找花瓶放起来的。”诺德低声说。
“重要的不是花啦,是我要送你花。”悟显得兴致高涨,“我很乐意接受回礼哦?”
“嗯,我会记得的,”诺德不知所措地回答,“什么比较好?”
“白玫瑰。”他的男朋友凑近亲了亲他。
接着,忙碌的最强咒术师拉着他在森林和城市里处理任务,而那些对此刻的诺德而言不再那么重要了,至少无法吸引他的注意。悟也会时不时回过头,有时候玩闹地碰一碰他的脸,有时候安抚地顺着他的头发。
“……怎么还在害羞啊。”五条悟好笑地说。
“……没有了。”诺德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又伸手确认了一下脸上的热度。
“是没有脸红啦,但怎么看都还是在不好意思嘛。”五条悟这么说,揉了揉他的头发——悟平时不太会这么做,“和刚带回家特别黏人的小狗狗一样。啊……是在夸你啦,很可爱的。”
没有在好好运转的大脑同样没弄清自己是被怎么对待了,唯一明白的事情是那是来自恋人的亲近,诺德温顺地任他摆弄,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是因为悟说了让人很不好意思的话。”
“好啦好啦。”五条悟好声好气地哄他,“——对了,之前还说好一起出去玩的。”
“那也算答应的事情吗?”
“是说好的事情嘛——没去我一直觉得好可惜的。”
“好,我很愿意。”
“还有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不高兴了也要和我说哦。”
“……尽量?”
“好勉强——什么都和我说嘛,不是在交往吗?”年轻的咒术师差不多是在撒娇。
“我会试试看?”
“还是好勉强,”五条悟笑起来,“那现在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诺德回答,“……也许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
等到了晚上,他们再次来到国际机场。
时间是九点四十,目的地是日本东京。
大概是打算把能清理的任务都清理一遍,今天一天五条悟都在外奔波,无下限术式像没有消耗一样地不断使用。悟不太在意加班的一个多小时,但航班晚点了,他们不得不在候机厅等待。
机场的金属椅子不太舒服。
“……如果不是有点低血糖,我都想直接无下限特快回家。”五条悟懒洋洋地说。
诺德试着把手覆在他的眼前,想了想,从口袋里取出眼罩,“睡一会?”
“还好啦,也没有很累,”五条悟回答,又迟疑了一下,“也许也有一点累?”
“……这是什么回答,不是需要掩饰的事情吧?睡觉也要控制时间,吃饭也要控制时间,一天到晚都在忙的话,是谁都会累的。”诺德在他面前示意眼罩,“戴上吗?”
“但是这样你不就看不到我了吗?”五条悟故意眨眼。
“戴上眼罩悟就会消失吗?”诺德配合他的话题。
“我又不是说这个啦,”五条悟也很乐意地说,“你喜欢看着我吧?”
是,五条悟的眼睛非常美,他不是没有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看着你呢。”但诺德只是回答。
“……那好吧。”悟低低地笑了一下,扬起脑袋,“帮我戴上?”
眼罩并不会遮蔽六眼的全部感知。悟还是能看见周围的,他知道。但尽管如此,就算知道这件事,诺德还是在五条悟靠过来时很快拥住他。
“要登机了叫我哦?”
“嗯。”
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缓下来,他的男朋友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第107章
家。
那是个煽情的词。
但至少对五条悟来说,这处公寓的确是家,闭上眼睛也能把外套挂在玄关、有宽大舒适的床,一回来就会放松下来的——家。
他们在飞机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
回程是经济舱,悟买的机票,狭窄的座位从缺点变成了优点,年轻的咒术师无比自然地靠过来,还嘟嚷了两声,抱怨座位之间的扶手碍事。
诺德总是习惯照顾自己的恋人。两天的作息颠倒也让他有些困倦,身体在对意识大声抗议,但等他搂住凑过来的男朋友,下一刻悟的手也理所当然地搭在他肩上,他还是会因为和这个人在一起而露出微笑。
就像现在。
深夜?凌晨?夜里三点该算是什么时间呢,这个时间在飞机的座位上醒来也让人觉得茫然。
用空间魔法把行李送回家里,再用无下限穿过夜空,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打开家里的门,门后是稍微有些熟悉的房间。
诺德还想起来把玫瑰放下。五条悟的家里没有花瓶,所以他拿了一个玻璃杯。
——等到他也走进卧室,已经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的五条悟抬头看他,毛茸茸的脑袋从棉被和枕头之间冒出来,再夸张地对他张开手以示欢迎。
暖黄色的小夜灯让雪白的发稍笼罩在光晕里。
家,他想。
五条悟给学生和同事带了伴手礼。
据五条悟说,只要出远门都是会带的。大概不是为了做人情或者维持关系,只是想送,所以就送,只是这样。
伴手礼是拉明顿蛋糕。方形的海绵蛋糕,裹上巧克力酱再撒上椰丝,看上去像斑驳的大理石,是澳大利亚的特色甜点,口感很松软。他们在早餐的时候吃了一些。
“那我去上班了哦?”五条悟站在玄关,手上还拿着好几盒蛋糕,抬起头对诺德眨了眨眼。
像是新婚的夫妻早晨在门口告别。
悟也在那时忽然笑了一下,“……好像要去工作的丈夫哦。”
“我也想到了这个。”诺德也笑了一下。
“那不应该还有点什么吗?”
“是说什么?”
“……吻别?”白发的青年又无辜地眨了眨眼。
吻别啊。
五条悟站在玄关后边,所以诺德也难得地会低下头看他。身材高挑的最强咒术师一点都不介意被人俯视,还十分乐意地扬起脑袋,等待着一个亲吻。拎着蛋糕没办法伸出双手回应,那让五条悟有点不满意,诺德好笑地覆着他的手腕。
“一路顺风。”诺德轻声说。
“唔……”悟有点介意地挑眉,“换一个说法?”
“那就,等你回来?”虽然不太明白,诺德还是从善如流地说。
这下年轻的咒术师满意了,“嗯嗯,这个不错。”
“……等你回来。”诺德亲了亲他的嘴角。
等待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有期限的等待,反而有些让人安心。
诺德那么想着,也零零散散地想着在澳大利亚遇到的事,一边在百货市场里买着东西。他原本是想选一个花瓶,看到了又想起来可以买一些食材,于是在工作日的上午,和家庭主妇一样,在商场里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要是悟在这里可能会觉得好笑,他想。
回来时买了白玫瑰,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花放在餐桌上。
另外还买了一本手账。
日本有使用手账的文化,用精致的硬皮本记下一年下来的事情,记下每一天的想法。
当然,他并不是想写日记。只是,替换笔记的内页也很麻烦,那么就用新的笔记本吧。
诺德把旧笔记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那是五条悟家里原本的书桌,抽屉自带了锁,钥匙还在上面。他想了想,还是没有上锁。
如果悟想看……其实也没有什么。收起来也只是因为,看到这个可能会让他的男朋友觉得心情复杂。
至于手账,也就是新的笔记——
下午的时候,魔法师打开那本笔记,在上面重新整理之前的想法——关于咒术界的想法。悟虽然不太在意,但作为一个无关的局外人,咒术师的任务模式看起来,怎么说呢……只能说,到处都是不合理的地方。
看到可以有缺陷的事物总是想做些什么改进,这是每一个施法者都有的习惯。
他一边标注也许应该和悟询问确认的部分,一边想着,也可以再和九十九由基聊一聊,那位特级咒术师对这个话题很有热情。
想着和九十九联系的时候,魔法师看到了邮箱里的新邮件。
——澳大利亚之旅如何?偶尔也到阿瓦隆一日游吧!下面附上理想乡的坐标,我看了好久才弄懂你的铭文哦!
是梅林……吗。
诺德意外地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打开邮件,里面真的是坐标——用本该只有他能理解的铭文。
那有些……不可思议。
——您有一封新邮件:
——啊,你终于看到了!真是的,等了很久的回复呢~
——最近的梦很不错,多谢款待!
半梦魔这么说。
他和梅林见过几次。
这位半梦魔初见时说,他曾经吃掉诺德的梦。
并且言语直白地夸奖了他的梦……品尝起来的味道。
一见面就说这样的话,实在是不知道让人该怎么反应才好。但是对于一名不是人类的存在,也不太应该以人类的社交规则要求对方。
而且是那个梅林,亚瑟王传说之中的魔术师,被不列颠人铭记的贤者。这样的存在忽然出现在面前,谁都会多几分宽容。
——对了,笔记能给我看吗,既然都收起来不用了不如借我吧?虽然有千里眼但我只能在你翻看的瞬间看两眼,一下子就要记住内容真是太难了呢~
——而且也来阿瓦隆找我玩吧!可以带游戏机哦,阿瓦隆可是有现代电力系统的——虽然是魔力驱动啦。来看望一下独居了上千年的孤寡梦魔怎么样?
阿瓦隆吗?
这颗行星的内侧,在里与外的世界之间,传说之中的理想乡。梅林甚至留下了坐标。那是很有诚意的邀请。
也有些让人感兴趣。
但不是今天。
诺德回复邮件,写下如果有机会——之类的回答,并且意料之中地收到了些抱怨。虽然是存在了上千年的半梦魔,梅林的性格却显得很……活跃。
那也不免让他想到另一个人。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梅林时,这位修习幻术的魔术师还曾经用一个小小的魔术改变了眼睛的颜色——是漂亮的浅蓝色。
那么做了,再毫不遮掩地说千里眼可以看到此刻的一切。如果是人类,那样意有所指的话语都算得上恶意了。
诺德倒没有想什么,那是只是觉得怎么都好。坦白说,应该是正因为单方面的失恋而在自暴自弃。
但现在想起来,是纯白的发色,浅蓝色的眼睛,一样有些轻浮活泼的性格。
光是这么说,本该让人觉得很相似。但想起这件事来,诺德有些意外地思索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梅林和五条悟完全不像。
无论如何,这件事也不太重要。
窗外是燃烧的夕霞,时间不早了。关掉邮件,诺德转而打开手机。
「晚餐想吃什么吗?在家里,还是去外面?」
日本,东京,东京都立咒术高专。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手机。
再低着脑袋,颇为认真地回复。
『那么问是想为我准备晚餐吗?』
「嗯,今天去了超市」
「要是有点单也可以现在去买」
「……不过也不要太过期待?」
『说晚了哦,已经在期待了~』
『牛排?番茄酱意面?』
「好啊」
『我会很快回去哦』
『……不然现在就回去吧?』
「哪有那么快做好啊」
『我可以帮忙嘛』
按下发送,白发的青年考虑起来。
……任务,差不多解决了,晚上可能要再出来一趟,问题不大;夜蛾说要谈话,但想也知道绝对没什么好事……
ok!没有别的事了,可以回家!
刚刚在心里决定,六眼的咒术师抬起头,看到向这里走来的中年男人——看着就很凶恶的脸上戴着黑色墨镜,这个人,当然,是东京咒高的校长,也是他过去的老师。
但是——
就像五条悟对夜蛾正道很熟悉一样,夜蛾正道也对这个曾经让自己头疼的学生和现在的同事无比熟悉,几乎刚看到五条悟的表情,他就本能地皱眉:“悟,我上午说要和你谈、”
“没听到~”
最强咒术师那么说,一下拐回房间,夜蛾正道被这直白的反应给弄懵了,接下来就看到拿了外套的五条悟走出来。
“悟,澳大利亚那边和我说了些事情。你最近是不是——”夜蛾正道刚想开口。
“我要回家了!”五条悟理直气壮地丢下一句。
说着,无下限术式的使用者用上术式,在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地,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那是个难得清闲的下午。
天气转凉了,咒术师的工作也少了许多。
至少,医务室的主人是有些时间的。
看着这一幕,家入硝子推门出来,接着就对上了夜蛾正道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家入硝子呵了一下,说:“他是真的要回家。”
“……五条家,出了什么变故吗?”夜蛾正道因为话里的意思了皱皱眉。
“不是,”女性挑眉,玩味地说,“是回家——和男朋友一起吃晚饭。”
于是中年男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第108章
高专的老校长一开始觉得,自己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当然,一般来说,一个47岁的中年男人,在心态上也不算老。
但当胖达发现他在想事情,这个和他的孩子无异的咒骸关心了他两句,之后立刻精神起来,兴致勃勃地和他说起五条悟的恋爱八卦的时候,已经离异独居多年,整天都在忙咒术界的事情,大概是高专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夜蛾正道,的确觉得自己老了。
而第二天,东京咒高甚至有一位客人到访,明明白白地向这位校长证明了——事情就像胖达说的那样。
咒术师一向比较保守,由于咒灵保密原则,无论原本的想法如何,咒术师总会习惯对无关的人隐藏咒术界的存在,对于与外界过多的接触也有些忌讳。东京咒高还算好些。
所以,当五条悟理所当然地和另一个人一起在早上出现,又带着自己的男朋友走进了办公室,满屋子的辅助监督都有些坐立不安。
这位一向我行我素的最强咒术师解释,是因为诺德·弗雷姆想了解咒术师的任务模式。
“二级肯定没问题,”五条悟解释完了,很快把注意力转向诺德,“唔,如果有在意的一级咒灵叫我一下哦?我和你一起去。”
五条悟当然是无所谓别人的目光了,也会毫不顾忌地凑近,亲昵地和他的男朋友说话。那位魔术师稍微显得有些拘谨,但也没有太在意,只是轻声回答。
“对了,”五条悟拿起桌上的咒术盒,“之前说的,可以看见咒灵的眼镜。试一下?”
“嗯。”
“帮你戴上吗?”
“……嗯。”性格温和的魔术师轻轻地笑了一下。
气氛,在另一种意义上……变得很微妙。
伊地知洁高没忘记正事,在五条悟离开时跟了上去。最强咒术师回头看了看他,好像才想起来还有辅助监督地存在:“啊,今天不用跟着我了,帮我照顾他一下?”五条悟说。
伊地知立刻回过神来:“那是说您要用无下限吗?请控制、”
“我不管。”
“五条先生——”伊地知着急地叹气。
“比起那个,”最强咒术师的声音漫不经心,让人摸不清他有几分认真,“不许欺负我的男朋友哦?为什么你们都那副表情啦,不许给他摆脸色。本来也是任务,有人可以处理掉不是好事吗?”他显得很理所当然。
“我怎么会、……但这真的不合规定……”伊地知洁高哭丧着脸。
“那就不要让上面知道嘛。”
“那您别直接让弗雷姆先生到高专来啊!我可以私下联系他——”
“才不要,”五条悟撇撇嘴,“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但是那样更——”
“就这么决定了。”五条悟丢下一句话。
但说到底,五条悟也的确是特殊的存在,最强总是有为所欲为的权力。比起特级过咒怨灵的被咒者,比起宿傩的容器——把一个普通人带入咒术界都算不上什么事情。
辅助监督心情复杂地接受了变动的工作内容。
高专,医疗室。
这不是五条悟第一次因为自家男朋友的事来找自己的同期说话,家入硝子也已经习惯了委屈巴巴、烦恼郁闷、得意不已各种版本的五条悟。
但在白发的青年第二次煞有介事地强调要照顾他男朋友的心情,不要说一些不好听的话的时候,家入硝子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个男人怎么能那么黏?”她颇有感触地说。
在人际关系的细节上,女性天然有更多的理解力。就像她面对大大咧咧的最强咒术师会开口嘲讽两句,却完全不会在诺德在场时评价他和五条悟之间的关系。
“要你管。”五条悟嘟嚷,好像还反而挺得意。
“一般人会带着男朋友来上班吗?”家入硝子接着说。
“他说想要了解我诶,那当然是答应他了——”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强调。
看来确实是在得意。
“那可真是件好事。”女性没什么诚意地附和,“说正事吧,关于吉野顺平。”
“嗯嗯。”
“复杂的检查结果也不浪费时间说明了,简单来说,以现有的技术手段看不出他的大脑有过改变,他和每一个生来就能使用术式的咒术师一样,”家入硝子打开报告书,“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说谎,真的是在名为‘真人’的咒灵对他使用了术式之后才成为咒术师,那么,那个咒灵就拥有把普通人改造成咒术师的能力。”
在场的两人都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思索着,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他的想法。
“找得如何?这个躲来躲去的‘奇美拉’。”家入硝子于是问。
“我这两天不是在澳大利亚吗,”五条悟摊手,“完全没有消息。嘛,我会再去找的。”
“……那你觉得,对方躲在暗处,会用能够制造咒术师的能力做什么?”高专的医疗者问。
“制造咒术师,然后像对顺平一样拉拢他们,让他们当诅咒师?”最强咒术师十分没想象力地回答。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家入硝子叹了口气,“……那算不上什么麻烦。”毕竟无论是再多的诅咒师,对五条悟来说都算不上麻烦。
“不用那么担心啦。”五条悟摆摆手,从窗框翻出去,下一刻就离开了。
至于诺德。
上午的时候,他尝试处理了一个任务。
二级咒灵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他只需要一个地点,闪现,抹平感知之中的魔力湍流,再回来,就可以了。
不过那倒是他第一次见到咒灵。像一个扭曲的人类。
其他都平平无奇。
他的消失再出现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也许是因为太短暂了,辅助监督问起那个任务,得到了已经处理结束的回答时,还有些愣神。
其他时间,他只是待在辅助监督的办公室里翻阅文件。
也许因为他是五条悟带来的,在他试着询问是否可以看看桌上的文件时,每一个被他问到的辅助监督都很快点头,甚至会让出位置,完全不在意是不是中断了工作,诚恳到有些小心地回应了他的请求。
其实并不是想打扰他们的正常工作……诺德有些无奈地接受了这份好意,没有多说什么。
失踪报告、窗提供的任务早期信息、走访,推定的咒灵类型和评级。负责处理任务的咒术师和相应的评级,任务报告,咒灵的评级、数量、术式和行为模式,祓除的过程……
像是对待一个复杂的问题,魔法师认真地收集每一个可能作为参考的信息。
还见到了悟的学生。
上午他们没有课,一年级的四个人一起出任务,虎杖悠仁看到他很高兴地挥手打招呼。上午他们来了两趟、交了十来个二级咒灵、一个一级咒灵的任务。好像是因为都入学不久,这群孩子的对咒灵等级还没有评定,只有伏黑惠是二级咒术师。
伊地知洁高——平时负责五条悟的辅助监督察觉了他的视线,低声解释:“因为人手很不够,所以咒高的学生也会出任务,一周大概三天。”
“一级咒灵不会很危险吗?对他们来说。”诺德试着问。
“伏黑的术式是十影法……是和无下限同级别的术式。虽然还没有评定,但应该有准一级的实力,”伊地知十分详细地说明,“而且,五条先生还在东京,万一有什么事,他也能及时赶到。”
诺德点头。
临近中午,他的男朋友回来了。
在一群咒术师之中,五条悟就更是人群的焦点了,从他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无论坐在桌前的文员还是来交接任务的其他咒术师,都隐隐地把注意力落在最强的身上。
而这位最强完全没在意。
摘下眼罩,视线先是落在他身上,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亮起来,再笑了一下。
接着,轻车熟路地来到叠着最多文件的桌前,拿着笔在一叠一叠的任务书上打勾——当然,完全没有写报告的打算。
伊地知早就习惯了,都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悟来到他身边。
五条悟个子很高,长手长脚的,办公室的旋转椅对他来说有些窄小,所以悟也理所当然地把手搭在他椅子的椅背上。
“你想在高专吃午饭吗?还是去外面?”大猫无辜地开口问。
好像还是考虑着是在办公室,其他人还在工作,五条悟还礼貌地放轻了声音,让他显得既无害又可爱。但这也掩盖不了悟故意想在同事面前和他说话的意图。说到底,五条悟也没有掩饰。那双心情很好的苍蓝色眼睛鼓舞地看着他。
而诺德,当然不会因此冷落自己的男朋友。
“在这里就好了。是食堂吗?”
“是哦。因为人不多所以是点餐制的,要是早点和厨师说还可以准备甜点。”
“那个一听就是悟的特权吧?”
“又没有什么不好~”
第109章
构建可能的理论,尝试求证,评估可行性——
这是施法者对待新事物的态度。
诺德整理好邮件,点下发送。
——他并不认为,直接接手咒术师的部分任务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当然,他在处理低级咒灵的效率上有自己的优势,应该能帮上忙,如果能因此能得到男朋友的夸奖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啊,太沉溺这样的想法也不太好吧?
但说到底,身为一个魔法师,身为自古以来就与世隔绝地居于高塔之中的,被称为贤人的存在,诺德不太能够认同世人将难题全部交由一个人解决的想法。
到了冬天,河流就会封冻,那么以捕鱼为生的村庄,是应该求助法师塔为他们烧融冰面,还是学习如何凿冰洞下网捕鱼?没有问的必要,因为如果是前者,当法师决定离开远行,无法自力更生的村庄挨不过一个冬天。
这里所说的“一个人”,换成五条悟也是一样的。
悟好像没有太多考虑过这件事。
虽然只要诺德和他说起,他的男朋友也会认真听他说,但性格大大咧咧的最强咒术师同样会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就好了啦,只要恐吓一下高层就会收敛一些,以后会好起来的,悟会这么说。然后再好像要让他放心一样,讨人喜欢地安慰他。
有点好笑。
把人分为理论派和行动派的话,五条悟大概是毫无疑问的后者了。
也许是对书本很头疼的类型吧。
既然悟想要让他放心,他也不会执着于这个话题。而且和男朋友待在一起的时候,比起总是说些枯燥的理论和假设,诺德也更愿意只是和恋人共度一段愉快的时间。
所以他想着,可以试着和属于理论派的九十九由基讨论一下。
诺德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
通常,他是会好好坐在书桌前处理事务的。
但他的男朋友在家时总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能两个人惬意地待在一起的地方也就只有沙发和床了,而悟当然更偏爱床。
待在床上看看杂志,看看新闻、芸能和电影,最强咒术师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好像只是放松地消磨时间。当然,也还有另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但就算不是彼此亲昵,男朋友躺在身边还是让人觉得很快乐。
虽然刚才,五条悟临时有任务要出门,但诺德在玄关短暂地和自己的男朋友告别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电脑,回到床上。
在床上工作……总觉得有些懒散。
但只是收发邮件。
……也没有什么不好,诺德想,接着拿出没看完的书在小夜灯下阅读。
九十九由基的回复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准确地说,不是回复的邮件,而是电话。
“喂喂?弗雷姆?邮件我看了喔!哎呀,很有意思的想法啦!咒具那个有点技术上的问题一会再说,安全保险的想法我很喜欢呢!唔,最大的问题就是谁来做了——”
电话刚一接通,她就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通。
虽然只接触过两次,但这位特级的性格却很鲜明,不太顾虑他人看法,遇到感兴趣的事物也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刚认识的人来说,九十九由基的态度有些过于自然了,诺德其实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太亲近,但这样的性格他却十分熟悉,在这边英国的时钟塔,一天大概就能遇上六七个这种类型的魔术师吧。
“你觉得是可行的吗?”诺德也就着讨论下去,重新打开电脑,“我和悟提过,悟觉得大多数保守派的咒术师不会接受一个高高在上的拯救者,要在此之上干涉任务的分配也会更困难。”
“哈啊——”九十九由基夸张地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啦,要是直接说‘因为你们太弱了所以分配在这个区域做任务,有高等级咒术师在附近,遇到危险可以求助’——哇,我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了。”
“所以不太行吗?”
“不不不,”女性还是很有精神地说,“完全相反!就算只是‘信标’也很有用。哪怕不改变任务的分配,哪怕不需要特地让你或者高等级咒术师回应信标的求助,只是给所有的咒术师都配上一个可以反馈定位的紧急求助装置,都可以减少咒术师的伤亡!在咒灵的生得领域里手机可不一定指望得上啊,救援的时候更是有很长时间花在确定位置。至于用不用……哈哈哈,快死的时候就算是烂橘子也是会痛哭流涕的啦。”
“……这样。”诺德有些意外,但想了想,也觉得很合理。
“当然如果能安排安全保险就更好啦!虽然没见过你对付咒灵啦,感觉上应该至少是一级?”九十九由基做出了非常直觉系的发言。
“我想应该是。我遇到过特级咒灵,那一次,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杀死它。”
“唔、”九十九想了一下,“所以你想自己去做吗?空间魔法倒是很方便。”
“如果没有别的选项的话,暂时这样也可以。”诺德回答,“但我不会一直都在。”
“嗯?你没有打算待在日本吗?”显然听了一些八卦的特级咒术师有些意外地问。
“……”诺德回答,“也不是。”
他也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会一直都在?
——那个想法没经历半秒的思考,就理所当然地、不讲道理地扎根在了他潜意识的表层。他有打算离开吗?不是的,当然不是,他哪里也不想去。那么,是因为在心里的某处,认定了这段关系总有一天还是会走到尽头吗?
当然……什么事情都是会有尽头的。
但是,在现在吗?在悟挽留他,他也愿意留下来的现在吗?
他不愿意再继续想这些。
“只是,这样不太好。”他转而说。
“啊,你也不太乐意吧?”九十九由基一副感触颇深的语气,“设想是很好啦,但弗雷姆你不是咒术师,首先就有信赖问题。说是信赖问题都太轻了,会直接被老头子当成什么图谋不轨的阴谋家吧。咒术界已经烂透了,和那群人搅在一起也只会让自己心烦而已。没必要为和你没关系的事情浪费时间嘛。”
“但是,”诺德停顿了一下,“悟在这里。”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一个客观的陈述,他和九十九由基也没有熟悉到会讨论私事。
“哇哦,相亲相爱~”性格十分自由的特级咒术师吹了个口哨。
……这样就有点让人不好意思了。
接着,诺德听到了开门声。
他并没有在五条悟的家里布置侦测的结界,只是因为期待,而自然而然地注意那些声响。
门打开的声音,切尔西靴踏在木地板的声音,墨镜放在鞋柜上的声音。像是顾虑着他可能休息了,一向不拘小节的最强咒术师贴心地控制着声响。
电话那边的九十九由基就更没听到了,她好像说了什么,但诺德分心了一瞬间,才回过神来解释:“抱歉,我刚才的意思是,我认为,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由一个特定的人处理,不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式。咒术师之中也有合适的人选吧?”
“啊,你已经了解过了?”九十九由基说。
“只是有些印象,”诺德回答,一边起身,“忧忧——是这个名字吗?冥冥的弟弟?他也能使用类似瞬移的术式吧,虽然现在年纪不大。”
“要是冥知道了你在打她弟弟的主意,那事情可就不能好了。”九十九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那是在说什么?诺德一边分心地想,一边想着去开门——他的男朋友回来了,那个念头让人觉得快乐。
而在那之前,卧室的门打开了。
悟从门后探头探脑,漂亮的蓝眼睛冲他挤眉弄眼做着鬼脸。苍天之瞳的咒术师想必是在推门之前就发现他在打电话了,十分贴心有礼貌地没有出声打断——、
……不。
这算不算没有打断呢。
诺德为难地看着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颇有压迫感凑近的男朋友。宝石一样璀璨的浅蓝色正盯着他看。
——九十九?五条悟无辜地做口型。
也不用问吧,毕竟听到了。
“说到机动性强的术式嘛——”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影响九十九由基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一类的倒是不少,比如说禅院直哉,虽然肯定不像五条悟的瞬移那么好用,几公里的距离还是能在五分钟赶到的。不过要让那家伙去当别人的安全保险……啊哈哈。”
卧室很安静,扬声器的声音足以让五条悟和他一起听见,像是侧着脑袋聆听声音的小动物那样,悟先是被对话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做了个怪表情,然后再看向他。
……那是说,提到的那个咒术师有什么特别吗?对咒术界不太了解的诺德,毫无头绪地试着理解话语的意思。
不过,多半也是因为,他的男朋友很让人分心。
悟推着他回到床边,搭在他肩上的手劝诱地用上点劲,靠近半步,诺德也顺着他的意思后退半步,直到腿碰到床沿。
下次再和九十九讨论?年长者犹豫地想。
好像能看出他的想法,五条悟拥着他一起躺下,再凑到他耳边:“——不用挂电话哦?不用在意我啦~”
……更在意了。
“除了移动速度,也可以从其他方面考虑嘛,”九十九有了新想法,“比如说京都校的与幸吉?机械傀儡的控制范围是整个京都,嗯……不知道能不能在不同傀儡之间快速切换呢,那孩子也有准一级了。啊……!对了!葵的术式不是也很合适吗!在路上放几个咒具就能很快移动到任何地方了!诶不如说这样的话出任务也能省很多时间诶!”
“我不太了解这些咒术师的术式,九十九小姐,我想——”
“也是呢!忽然和你说了一通也很难懂啦!只是想到了就说一下。我也不经常回日本,官方咒术师的能力……嘛这些还是辅助监督和协会比较了解吧,五条那边会很容易问到的。”
“好,我之后会询问一下的。”
“嗯嗯,对了,刚才说批量制造咒具让无咒力者使用的事,那个本来是不太行的啦,因为普通人不够强,会有很多伤亡,在一般社会很难交代。不过如果能和安全保险的想法一起的话——”
“抱歉、”诺德有些窘迫的开口,“我们下次约一个时间再聊,这样好吗?真的很抱歉,是我先联系你的,但我现在稍微——”
“呃、?”还满脑袋沉浸在理论和构想之中的九十九由基卡了一下,恍然大悟,“啊、是小情侣时间啊——”
“……是。”
“哎呀……那不打扰啦!”九十九十分爽快地挂了电话。
脸上有点发烫,诺德无措、窘迫又没办法地看向悟——明明说着不用挂电话,但这会儿正居高临下俯视他,压制地按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也从刚才开始半分钟都没安分下来的,他的男朋友。
第110章
……怎么说呢。
诺德按住五条悟的手,看着他,无声地遣责。
大猫无辜地眨眼。
“……不是说不用挂电话?”
“是啊,又没有要你挂断——”五条悟做出一副半点没有什么不对的样子。
“……对九十九小姐,不会不太礼貌吗。”诺德委婉地说。
“九十九不会介意的哦?”年轻的咒术师理所当然地说,再故作不满,“我明明很体谅在忙的男朋友诶,不应该夸我吗?都没有计较你不理我了,还不让我用你自娱自乐啊。”
那个措词很微妙……也带来了些许被物化的错乱感。
当然,比起任何言语都更糟糕的,是他的男朋友正在做的事情。
——最强咒术师压制着他。那当然是压制,身体的重心被五条悟控制着,根本动弹不得。但悟也不是乖乖坐着,虽然一副无害的样子,被他按住的手也乖顺地安分下来,但——
怎么说也不能指望五条悟乖巧地坐着不动。
“啊、”察觉他的反应,五条悟意有所指地出声感叹。
诺德难为情地移开视线。
“比起我更在意九十九吗?”他的男朋友又委屈地说,但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心情,“……一直很想说说这种话呢。”
“……到底是看了什么收费档节目。”诺德没好气地抱怨他。
“这种情节很常见啦。”五条悟心情很好地俯身亲他。
姿势的改变当然也让悟动了动,紧紧相贴的温热躯体……存在感非常强烈。
“嘛,不过一边和别人通电话就比较特别啦,一般是和情敌通电话的时候吧?”悟一点都不因为诺德的反应而窘迫,反而很得意,“虽然那个也想试试看啦,感觉很刺激——”
再接着,年轻的咒术师反而被他拉过来亲吻。过于直接的举动让最强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悟乐意地凑过来,让诺德更方便地做为。
等反过来被拉着倒在床上,悟也一样没有半点抵抗,还十分快乐地笑闹着,给他一个毛毛躁躁的拥抱。
五条悟很喜欢玩。
新奇的事物,没试过的事情——他的男朋友总是很有活力。
虽然有些部分诺德不太习惯,但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也很好。
他们躺在一起。
诺德转过头看他。
得到了满足的悟有那么一会愣神——稍微有些被弄乱的白发散开,额头有一层薄汗,眼角也有些泛红,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徜徉在纯粹的、毫无忧虑的快乐,看着床边的小灯、柜子里的布偶,再下一秒,看向他,接着对他笑。
“虽然刚才是开玩笑啦,”五条悟开口,这会儿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让人觉得甜腻,像是在撒娇一样,“但你和九十九关系还不错?”
“还好。她的性格……在咒术师之中有些特别。”诺德回答。
“……特别?”蓝眼睛瞥了他一下,悟意味深长地重复。
“怎么了?”诺德好笑地问。
“我呢,我不特别吗?”悟拖长了声音。
说着,还一边让人分心地触碰他——拉过他的手摆弄、一时兴起地整理头发、摩挲耳边的皮肤。悟在想要取得优势的时候,好像总会用上这些不太光彩的小手段。
其实很有效。
“总不会是在嫉妒吧?”诺德不置可否地说。
“在嫉妒哦,”五条悟煞有介事地说,“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呢。”
“猫咪需要很多关注哦?”悟又接着说,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放过这个话题,年轻的咒术师认真了点,转而问他,“我的方法不够好吗?我也有在改变咒术界啦。”
“培养学生?”
“对啦。”
“但是五条老师不会很辛苦吗?要一直做守护者的角色。”诺德轻声问。
“很值的嘛——也没有太辛苦。”五条悟十分自然地说。
“那也可以都试一试吧?悟的方法也一样在实行吧。”诺德顺着他的话说。
“——也对啦!”最强咒术师想了想,毫无异议地接受了那个答案。
这样平时真的不会很容易被人糊弄吗?诺德好笑地想。
那天的事情还有一些余波。
那就是,当诺德再次和九十九由基通电话的时候,性格保守的魔法师,莫名地感觉有些窘迫。
——悟不在家。
诺德本能地确认这件事。
在下一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想法也让人觉得微妙。
当然,那也只是不太要紧的小插曲。
“信标的使用很好办啦!”九十九由基十分轻松地回答,“我就说是我研究出来的咒具,日本那边的协会也半点都不会想到你身上去。那群老东西有很自负的地方,不会去想世界上除了咒具还有其他的,就算知道你给过五条的学生信标也一样。说到底他们对魔力也一无所知啦。”
如果说诺德接触过的两位特级咒术师有什么最大的相似之处,那就是都不会把问题视作难题——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事情一样,带着发自内心的乐观和自信。
“……那么就麻烦你了,非常感谢。”诺德于是说。
九十九笑了一下,“这样也太奇怪了吧?”她忍不住笑,最后哈哈大笑起来,“明明我才是咒术师诶,却因为这种事被外人道谢——啊,也不是说你是外人啦。”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地,没头没尾地感叹。
诺德多少习惯了她的性格,只是接着说明:“那么我也需要制作标记信标位置的罗盘。不像信标那样的一次性礼装,这类道具需要定期的魔力补充——”
“这些不是问题啦,我也了解过你们嘛,找魔术师买就可以了嘛。”九十九毫不担心地说,“好啦,这部分交给我啦,让五条出面反而会有人故意和他作对。我这几天回一趟日本。咳咳,忽然这么正式也有点奇怪,不过还是该说一下,谢谢啦。”
说完,那位特级咒术师又飞快挂断了电话。
……这样啊。
诺德意外地愣了愣神,不太确定是不是收到了善意。
不过至少事情很顺利。
就当是接到了大量制作礼装的委托,现在他有了一个借口,可以一天到晚待在家里——诺德好笑地想着,一边把石英片放在柜子里。
独自居住的时候,他有时是会连着几天待在家里,遇到感兴趣的领域也会沉迷其中。但毕竟是成年人,在工作日的白天无所事事总有些说不过去,他不想显得太奇怪。如果没有这件事,诺德原本也想着应该开始接一些委托,这样在平时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虽然悟说了白天也可以去找他……
那个提议很有吸引力。但还是不要太黏人比较好,一直在一起很快就会腻的。
相较之下,他也很愿意等待自己的男朋友回家,那同样也是让人快乐的事情。
制作信标并不复杂,结构固定的礼装甚至可以设计对应的使魔进行制作。但说来有些惭愧,他并不太擅长使魔术,构建那个傀儡花了不少时间,到了傍晚,他还卡在铭刻的一个小问题上。
叩叩。
“悟?”诺德打开门,为自己没察觉开门的声音感到一丝懊恼。
白发的青年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整理放了一地的素材和半成品——也就是,把那些全部丢进柜子里。但五条悟在那之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好奇,蓝眼睛还瞥着地上的东西,“没关系嘛,在忙吗?”他问。
“啊……嗯,有点忘了时间。”诺德不好意思地说,才想起来,给了他的男朋友一个拥抱,“……欢迎回来。”
“……喔!”大猫笑了一下,“果然是潜心研究的魔法师的设定嘛。”
“……什么啊。”
用完晚餐,悟好像很感兴趣地跟着他回到了工作室。进房间之前还颇为礼貌地敲敲门问了一句“能进来吗?”,也许是因为反差,显得格外乖巧。
“本来就是在家里,不用问吧。”诺德好笑地说。
“是魔法师的秘密工坊诶,当然不能随随便便进来了,在仪式到关键的时刻打扰就不好了。”五条悟煞有介事地说。
那是什么设定啊。
于是五条悟拿了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也许是摘掉眼罩换上了居家服,也许只是因为待在家里,坐在他身边的五条悟让人觉得很无害,好像只是个长得好看的邻家青年,棉T恤很宽大,阔腿裤下边露出一截劲瘦的脚踝,鲨鱼拖鞋踩在旋转椅的底座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任务报告。
等诺德把手头的事情收尾,年轻的咒术师才高高兴兴地拉着他回到卧室,说想看学生推荐的电影。
“刚才就可以叫我的,其他事我可以白天再做。”诺德意外地说。
“刚才是在陪男朋友工作嘛,不是应该夸我吗?”五条悟一边按着遥控器,一边心情很好地回过头看他,“再说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啦。”
他说得理所当然。
“……也对。”诺德轻笑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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