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身体本能地做完了一件事,迟钝的意识才接着回过神来。


    常常会有这样的事吧?


    像是出门时下意识锁门,一回到家习惯地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被闹钟声吵醒时条件反射地寻找手机。想和做是两回事,习惯是写在身体里的。


    他喊了五条悟的名字。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而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但不管是诺德,还是电话那边的五条悟,都没有打算提起。


    “……遇到了什么事了吗?”年轻的咒术师绕开那个话题,关心地问他。


    诺德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一些的位置,少见地不愿意起身,只是驱使着魔力取来不过几步之隔的衣柜里的干净衣服,一边解开被血弄得一塌糊涂的衬衫。


    “啊,没事的话是不可以给五条先生打电话的吗?”诺德咬着字说


    “我没有这么说哦。”那位五条先生无辜地回答。


    天已经黑了,但城市的夜空总是会被灯光照亮,十点,不早也不晚。


    “你快睡了吗?”诺德出声问。


    “没,还早,”五条悟是愿意和他闲聊的,“你呢,困了吗?”


    倦意让他的声音有点低哑,那大概被五条悟注意到了。


    “有一点……不,应该说困到下一秒就要睡着了,”年长者低低地笑,“但刚刚做了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想和人说一下。如果不会太打扰你的话。就一会儿。”


    “你不是打扰啦。”


    隔着话筒看不到五条悟的表情,但即使如此,也一样能想象得到白发的青年诚恳又亲昵地看着他说话的样子。


    “……其实就算稍微打扰你了,我也不太觉得愧疚,”诺德不知怎么就那么说了,“偶尔也是可以的吧?对你任性一下。”


    “可以哦,而且你不是打扰啦。”五条悟听起来好像还很高兴,像是下一秒就要称赞他是个认真的学生,“想说说话?想见面吗?”


    “我没有这么说。”


    “见面也可以嘛,不想和我再待一会吗?现在不是让人不快的场景了吧。”


    “很晚了,我不会这个时间去你的住处找你的。”诺德不紧不慢地说。


    “诶——”五条悟装出一副失落不已的语气,片刻之后笑了一下,“所以,还是遇到什么事了吧,不过是好事?”


    “是哦,要猜猜看吗?。”


    “不给提示吗?”


    “那就,猜我刚刚去了哪里?”


    “诶~这不是还是完全没有提示吗?——冬木教会?”


    “虽然要这么说也没有错,但这个回答不会太取巧吗?”诺德说着,想了一会要不要拿耳机,最后还是把手机开了扬声器放在桌上。


    他刚刚把手臂从一边的衣袖里别扭地弄出来——伤口当然会痛,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他也会本能地想避免移动。但这样就有些麻烦。


    也许也有些杂音。


    “你在忙吗?”五条悟出声问。


    “没,”诺德简短地回答,“嗯……比起说是遇到什么事,更应该说是遇到了‘什么’。那个神父役使着英灵,对了,英灵就是……”


    魔法师看着和皮肤粘在一起的布料烦恼,既烦恼于处理伤口很麻烦、出门去买绷带很麻烦,也烦恼于该怎么简短地解释清楚“英灵”这个概念。


    “是神话传说里的英雄,实力就像……特级咒灵级别的式神?”诺德想了想,“不,比特级咒灵要强得多,那家伙就算在英灵里也是很棘手的存在——咒术界有特级咒灵之上的划分吗?”


    “——那不是很危险?”五条悟顿了一下,回过神来。


    “我现在都已经回家了。”魔法师没有半点紧张感地回答,兴奋和倦意混合在一起,让他觉得轻飘飘的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好轻描淡写哦。”在遥远的电话那边的咒术师不满地抱怨,“事后才告诉我吗?要是你受伤了我会很担心的。”


    ——要是他受伤了,呢。


    诺德顿了一下,因为那个假设而有些许的心虚。


    “现在没事了,原谅我吧?”诺德接着轻描淡写地说,“所以在特级之上还有别的分级吗?我得说清对手有多厉害才好炫耀呢。”


    “……是想炫耀啊,”五条悟轻易地原谅了他,“非要说的话也是有的,凌驾于特级咒灵之上的存在。”还留了点悬念,好像等着诺德问他。


    “……还真的有。我记得五条先生是特级?”


    “是哦,就是特级咒术师——锵锵,可以绝对确实地杀死特级咒灵,所以叫特级咒术师。”这么说着的五条悟还有点骄傲。


    “那在特级咒术师之上呢?”诺德随口一问。


    “喔!”这位特级咒术师一副兴致高涨的语气,“那就是我了!我可以绝对确实地赢过所有咒术师——所以是最强。这么一想也很像吧?和你说的‘在英灵之中也很棘手的存在’。那就是像我一样强的敌人……哇哦!”


    他惊叹一声,声音里是感同身受的惊讶和赞叹,好像充分了解了魔法师刚刚面对了一个多么有趣的挑战——在把自己摆在反派立场之后。


    对五条悟这副把自己当反派还很开心的样子不知道该发表什么评价,诺德耸了耸肩。


    那只是一时忘记了——上臂的疼痛让他抿了抿唇,咽下本能的抽气声。


    不想管那个碍事的伤口,不想为这种事费心,不想离开这里去其他任何地方。他用衬衫把伤口扎起来,在沙发里躺下,闭上眼睛。


    好像世界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耳边的声音。那让他觉得很……惬意。


    “像五条先生一样吗?”诺德想了想,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也有像的地方吧?因为是非常古老的英灵,流传下来的史诗也是神话一样的故事,所以神秘……嗯,魔抗很高?”魔法师因为选了游戏一样的用词,接着笑了一下。


    “嗯嗯。攻击无效的敌人很要命呢。”拥有无下限术式的咒术师完全理解了这个概念。


    “对吧?攻击的方式是高速掷出的宝具,嗯……远程的高破坏力攻击?站在原地就能让对手忙于应付无瑕还击,是很方便的战斗方式。”


    “这个我也有哦!无下限的直接用法就是扔出去,速度虽然也没有很快啦,但超强的。”五条悟的说明不太简单易懂。


    “这么一说是很像。”诺德笑起来,“但那家伙是像弹幕一样接连不断地把宝具往外扔,真的很难对付哦,光顾着躲了,都找不到机会咏唱,普通的火焰还伤不到他。”


    “近身怎么样?不过我体术也很强哦。”年轻的咒术师完全把自己代到了对手的位置上。


    “……体术方面我也不擅长呢,”施法者无奈地承认自己的弱项,也不太觉得丢脸,“还是不一样。再说,如果把五条先生当例子来说明的话,我的解决方法就用不了了。”


    “想着我也可以嘛,想想看怎么对付我?这样很高兴地提起别的男人我会觉得嫉妒的。”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


    “……在说什么啊,我是因为解决了很强的对手在高兴。”


    “我也是很强的对手哦,想想看怎么挑战我吧。”


    “五条先生很自然地就把自己放在了接受挑战的位置上呢。”


    “因为我很强嘛。”


    “不会和你为敌的。”


    “不是说成为敌人啦!对手是对手,就算不是因为敌对,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会打架嘛,比如说……生气?唔、”五条悟后悔了刚说出口的话,“打发时间?好玩?”


    “好了,”诺德好笑地暂停了这个话题,“猜一下吧,猜猜看不怎么强的魔法师,要怎么对付一个魔抗堆满,攻击也超高的关底boss。我困到快睡着了……猜完我就不打扰你了,然后和我说声晚安,好吗?”


    五条悟顿了顿,没反对,“那就,消耗战?”


    “不对。虽然也行得通,但是那家伙可能会跑到市区。”


    “啊,还被限制战斗区域了。”二十八岁的咒术师顿时理解了。


    “是啊,”诺德笑了一下,“所以很辛苦的。”


    “……拿那个神父当人质?”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


    “能不能行得通呢。我是说了式神,但英灵并不是普通魔术师能支配的式神,是大象和骑象人,危险的武器。”


    “喔,式神也有这种哦,还没调伏的时候把咒术师一起杀掉的。”


    “若无其事地说出来可怕的话呢。”


    “也能想得通吧?强大的式神也不会服从于弱小的主人嘛。”


    他们并不是真的在聊什么。


    也许也是,但在紧张之后放松下来的大脑几乎没在思考,困倦的魔法师打了个哈欠,他知道自己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平时担心被对方讨厌的忧虑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


    “……还想再猜猜吗?”诺德柔和地问,“还是公布谜底?”


    “你困了。”五条悟回答。


    “我把他丢到火星上了。”魔法师又打了个哈欠,“很难猜吧?我是应该给点提示,但我不想暗示谜底。你看,我使用的是空间魔法吧,虽然那位古代王的宝具里大概也有防范置换的道具,但他都没有想起来警惕……”


    “火星?”咒术师愣了一下。


    “对哦,火星。”诺德耐心地重复,“所以如果是五条先生就不行了,因为咒力会干扰魔力的使用。那样只能是消耗战了……”


    “等一下,‘火星’的那个火星吗?”五条悟一副不太敢完全相信的语气。


    “嗯,太阳系的第四行星,邻居的那个。”诺德心情很好地重复说明,“九千万公里,因为要带着那个英灵一起过去所以稍微画了一个魔法阵,又没有材料又要躲开攻击真的——”


    诺德停了一下。


    他的门被敲响了。


    在几周之前,魔法师就纠正了自己的一个习惯,不自觉地感知周围是否有魔力湍流——是否有咒术师存在的,糟糕的习惯。所以他并不是因为知道门外出现了一个咒术师,才忽然停下说到一半的话。


    是因为同样的敲门声,出现在手机的那边。


    年长者有些意外,有些茫然地打开门,看向站在门外的五条悟。


    手上还拿着手机,看上去也有些不知所措的白发青年抬起手,试探地和他说:“晚上好?”


    “……晚上好。”诺德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门。


    “啊,我是不是不应该来你家找你……”年轻的咒术师生疏地试着表达礼貌,“对哦,这样有点太过了吧,你刚刚也说不要见面。”


    “……也不是在介意这个。”


    明明在电话里无比自然地说着话,等到见了面,他们却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会。


    “所以,”五条悟还是不太敢相信地问,“你刚刚……从另一个行星回来吗?”


    “……嗯。”


    咒术师的视线又落在他的手臂。


    落在被风衣遮掩着,但也在六眼之下一览无余的包扎糟糕的伤口。


    诺德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而且受伤了。”五条悟说。


    “……嗯。”年长者轻声回答。


    第82章


    “是因为没有材料画魔法阵。”诺德关上门,慢吞吞地出声解释。


    五条悟也被这位房间主人迎进了屋里。


    “……虽然也不是不能回家拿,但离开的时间太长就太明显了,”诺德还在解释着,“血既含有魔力,也是很好的载体,而且可以装作只是在受伤躲闪,在地上画出圆阵也不会被注意……”


    上一刻他们还在电话里聊着天。


    那时的诺德听上去难得的兴致高涨,嗓音因为困倦而有些低沉,但即使如此也没盖过魔法师说起片刻前的经历时的好心情,句尾上扬,像是有一大匣子说不完的话那样,热切地和他诉说,和他邀功——诺德自己这么说的。


    五条老师并不吝啬夸奖。


    但那时候的五条悟可半点都没想到——电话对面的那个人身上还带着一道渗着血的、没处理过的贯穿伤。


    在通话的背景里模糊的杂音,也都一下想得通了。


    “……所以故意让吉尔伽美什的宝具命中,是刚才最好的选择。”诺德总结。


    “哪里好了啊?”五条悟终于忍不住说。


    “很值的,流点血就解决了一个英灵,怎么想都是赚到了。”魔法师有些执拗地主张着自己的胜利。


    “……至少处理一下伤口啊。”年轻的咒术师没好气地说,“你和我说了十分钟那个什么英灵,都没时间说一声自己受伤了吗?”


    好像不太相信自己被指责了,诺德看着他,“……所以,你其实不太想听我说那些,是吗?”诺德不甘心地问。


    擅自从他的话里得出了根本不是重点的也根本不对的结论。


    “不是……”五条悟一时语塞。


    “伤口我处理过了。”


    “……那也算处理吗?”五条悟忍不住反驳。


    显然不在意是不是处理伤口的事,诺德越过他重新打开门,“你不想听应该挂电话,而不是让我浪费你的时间。”年长者听上去甚至有些生气了。


    好像什么孩子气的闹别扭,一句话不好听就不想见到他了,这是什么情绪化版本的弗雷姆先生啊?是因为困了?因为受伤了难受?还是因为真的觉得很骄傲?


    啊,是不想牵连市区的平民才冒着风险对付那个英灵的……应该更认真地认可他才对。


    五条悟立刻改口:“好啦好啦,很了不起的……”


    “你根本就不感兴趣。”诺德推着他的肩膀——哇哦,在赶人诶。


    “没有啊,”五条悟无辜地说,无辜地被他往外推,“是真的很了不起啦,英灵的事情我不太了解啦,但是……丢到火星上诶,听到的时候都吓到了。没有夸张吗?”


    “是真的。说了很多次了。”诺德兴致不高地回答,但按在他肩上的手松开了些。


    “所以只是相较之下,区区五条悟等级的英灵完全没有冲击力了啦,”最强咒术师半是哄劝地解释着,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发自内心地感叹,“虽然一直都知道你能用空间魔法,但是完全没想到能做到这种事……”


    诺德安静下来。


    耐心了许多的最强咒术师没擅自转身。


    不如说——诺德居然是会生气的,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也让此刻的五条悟觉得有点新奇。


    但好哄这一点完全没有变。


    “第一次知道?”魔法师轻声问他。


    “嗯嗯。一般都不会想到吧?”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不一般的。魔法师是很危险的,记住了哦?”诺德说着叮嘱的话,但听上去并不担心,反而有些自得。


    “诶——重点是这个吗,”五条悟失笑,“那,要赶我走吗?”他又问。


    诺德一时没回答,于是五条悟很快补上一句:


    “还生气吗,弗雷姆先生?”


    搭在他肩上的手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我没有生气。”诺德轻声说。


    “这样啊,”五条悟并不反驳那句话,而是转过身,勾起一个轻佻的笑,故意有些浮夸地说,“那我也有认真在听你说话啦,是想见你才来找你的哦。”


    于是他很快哄好了有些别扭的弗雷姆先生,再次被欢迎。


    年长者带着他来到客厅,好像还想为他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准备一些招待。


    “你想不想要一些……嗯,甜牛奶?”


    诺德问他,又因为自己问出的问题而有些茫然。


    困倦多少影响了眼前的人。


    话语和话语之间停顿得久了些,好像在凭本能行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晚暖光灯之下显得十分柔和,视线慢半拍追着他的身影,有时候非常缓慢地眨眼,一副真的下一秒就要睡着了的样子。


    他曾经在深夜拜访诺德的家,而此时此刻的诺德看上去远比凌晨三点被吵醒时还要困乏。


    六眼当然能看到诺德不太稳的步子、浸了冷汗的额发和缺乏血色的嘴唇。


    所以是怎么才会想着在现在问这个,优先级完全错了吧?


    五条悟拉住诺德的手——当然,是没受伤的那边。


    “我让硝子过来吧?”五条悟说。


    “……那位医生?”诺德想了一会才理解了那个人名,“啊,你是说这个吗?”他示意手臂上的伤口。


    当然是说“那个”,最强咒术师回答:“嗯,硝子可以用反转术式,十几分钟就能治好了。”


    “但是那位医生还有几十个虚弱的病人吧?只是无关紧要的伤,明天我会去医院的。”诺德轻声说。


    “明天?”


    诺德好像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有些困惑地重复:“嗯,明天。”


    “怎么都应该是现在处理吧?不如说,刚才有空给我打电话就应该去处理了。”五条悟无奈地说。


    诺德移开了视线,稍微有些心虚。


    “……我找不到医疗箱。”拿衬衫把伤口包起来的魔法师为自己辩解。


    根本算不上借口。


    但此刻的诺德更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想到什么说什么,偏偏又很执着。


    “那也应该现在去医院吧?”最强咒术师难得好声好气地和一个人说理。


    一个简单的回答让诺德想了半天,“……可是我很困了。我不想去。”诺德最后说,听上去还有点委屈。


    那还真是个难题。


    说着很困的魔法师在沙发上坐下,又侧过身,靠在椅背上,脑袋陷进柔软的皮面里,看起来很舒适。


    “……其实刚才就打算睡了。”诺德长长地呼气,慢吞吞地眨眼看着他,像梦呓一样说。


    但是?


    “那,不应该至少去床上睡吗?”五条悟放轻了声音问。


    但是,不应该先把他赶走吗?因为很困不想去医院,但是还想和他说话……这是什么无意识的告白啊。


    年长者轻轻摇头,“伤口会弄脏床单。”即使此刻,诺德还是声音柔和地回答他的每一句话。


    拿这个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六眼的咒术师体验了一回既担心又舍不得对方难受的感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苍天之瞳巡视着不大的房间。


    找到了。


    他从行李的下层找出医药箱,回到诺德身边。那双氤氲的琥珀色眼瞳始终看着他。


    “这样好吗?”最强咒术师哄劝着,“我帮你包扎。这样就不会很麻烦了吧。”


    “……嗯,这样可以。”诺德想了想。


    答应了他的提议,诺德有些拘谨地解开风衣。风衣大概是匆匆披上的,上身的衬衣早就在查看伤口的时候脱下了,还充当了不可靠的包扎材料,干涸的血把布料和狰狞的伤口粘在一起。


    “五条先生自己会为这点伤小题大作吗?”


    诺德出声问,在五条悟触碰他时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


    “我不会受伤啊。”最强咒术师说,“而且我会用反转术式,受了伤也可以一下子治好。”


    “那很好呢。”


    是啊,他还能用术式反转,还可以操作量子。


    但此时此刻却对着状况糟糕的伤口犯了难。诺德说得对,硝子还有很多病人要忙,而他没办法对他人使用反转术式,就算能治好自己,也只能治好自己。


    察觉到他的犹豫,诺德好笑地说,“没关系的,直接揭下来就好了。”


    揭开的伤口又渗血了,五条悟没看漏诺德因为疼痛而微微停滞的呼吸,但年长者还是柔声和他说用纱布压着就可以——怎么想也不是那样就可以的事情。


    最后用绷带包起伤口,受了伤的魔法师教着他怎么一圈压着一圈缠绷带。包扎好的伤口也乏善可陈。


    “……我的反转术式只能用在自己身上。”五条悟有点沮丧。


    “嗯?硝子小姐的是可以对别人用的反转术式吗?”诺德以为他在闲聊。


    “……我刚才把你弄痛了。”五条悟安抚地摩挲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希望能减轻些许的疼痛,“我好想一下子治好你哦。”


    “什么啊,”诺德轻轻笑了一下,“我自己也没办法一下把自己治好啊。”


    “……困吗?”


    “嗯。这样就可以去房间睡了,所以应该对你说谢谢的。”诺德认真到有些可爱地说。


    “要抱你过去吗?”


    “又不是腿受伤了。”诺德好笑地回答。


    但年长者还是默许他一起回到房间,默许五条悟从衣柜里取出居家服,默许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出于关心为他换了衣服,和此间所有过近的触碰。


    “晚安?”五条悟试着说。


    “晚安。”


    年轻的咒术师轻轻合上卧室的门。


    其实,他有别的问题想问。


    刚才,


    刚才诺德是在说,他一边躲闪着攻击,一边用血画了一个简单的魔法阵,然后,把一个特级咒术师等级的英灵扔到了邻近的行星。


    诺德的客厅几乎没有家具,腾出的地面用于绘制一个巨大、繁复而精致的魔法阵,五条悟每次到访时都能看到上面的线条被补全,现在,已经快要完成了。


    真不可思议,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想过要追问——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


    ——————


    清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诺德懒散地睁开眼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件事也好像让人觉得惬意——和这个念头一起,昨天晚上的全部事情涌回他的脑海。


    诺德一下睁开眼睛。


    ——他都和五条悟说了些什么啊??


    第83章


    从最开始梳理一下吧。


    诺德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地把视线从床尾的衣服移开——虽然那让他不自在地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还想现在就什么都不管躺回床上蒙上被子睡一觉忘掉,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开始是因为什么?


    啊,对了,是五条悟偶然提起的任务,和咒灵有关的魔术师。


    一般社会是不知晓魔术师的存在的,当然更不会对魔术师有什么了解,诺德四舍五入也算是其中的一员,他很清楚魔术师是一群什么样麻烦又不可控的人。


    同样也因为是其中的一员,他不希望同行做的事引起……引起别人什么不必要的联想。


    所以他去看看也无可厚非。


    在地铁上说起了近乎告别的话,那本来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五条悟一直都知道他会离开。在那时,还是没什么关系的。


    让五条悟先回去只是巧合,他确实不知道对方役使着英灵。


    既然立场相反的英灵出现在眼前,那也只有想办法应对。


    故意受伤并不算太激进,不如说只是受这点伤就能解决一个神代的英灵完全值得夸赞——


    所以,问题是后面。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给五条悟打电话?


    ……少见地产生了想回到昨天摇醒自己的割裂感,诺德忍不住叹气。


    就算退一万步吧?就算这是值得夸赞的成就吧?就算他做到了人能所行之至……那也不用和五条悟打电话炫耀啊?他是怎么回事,需要夸奖的小孩子吗?


    单方面拉着忙碌的特级咒术师说了一通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自顾自地想要得到理解和认同,理性完全没有在工作,该说的不该说全都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出来,明明因为隐瞒了受伤的事情让五条悟担心了而觉得心虚,却又反过来闹脾气指责悟对他不够耐心……


    简直就像是的……


    ……像在撒娇。年长者难为情地抿唇。


    全部都很羞耻,完全分不清哪件事比哪件事更羞耻。


    脑子像一团浆糊,想的是白发的青年纵容地回答他的胡话,还有坐在他身边,少见地有耐心,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好声好气地哄着他,还有带着他回到卧室,自然而然帮他系睡衣的钮扣……


    ……够了。


    ……真的够了。诺德脸上发烫,他盯着墙上空白的一点,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甚至都有些像是宿醉之后第二天醒来,顶着还没情醒过来的神志,为不理智的行为而后悔的错乱感。


    但说来好笑,他是一个魔法师,上次喝醉已经是十年前第一次喝酒时的事情了。


    即使那时他也没有失去克制。


    ……真的很丢脸。


    而这些,也就算了……


    诺德打不起精神地起身,慢吞吞地下床走向洗手间,想着洗漱的水温、早餐的选择、今天的天气,以此来填满自己的思考。


    否则的话,他就不得不开始想……


    在他若无其事地对五条悟说出,他是一个轻易就能跑到另一个行星的上的空间魔法师之后,在五条悟听到那些话近乎错愕地反复问他之后,五条悟当然也能想到,他所说的“离开”不是简简单单的搬到另一个城市。


    是另一个世界。


    是永别。


    不应该让五条悟知道的。


    悟对他很有好感,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了,那样频繁而又乖巧地短暂地来和他——见个面。虽然这话由诺德来说有些难以开口,但几乎五条悟可以说是……沉迷于他。


    所以完全没有必要让五条悟知道这件事。本来只是平和结束的关系,热情会消褪,盲目会清醒,等过上那么一段时间,五条悟大概就会忘了他这个人了。但在热衷不已的时候被告知绝无可能,反而会让人非常在意,耿耿于怀。


    再说,也只会平白令人更加伤感。


    悟会……怎么想?


    接到他没由来的电话,在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堆话的时候,知道了想都没想过的事情。等见到他还要面对那么一个无法交流的状态。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理智也终于迟迟理解了五条悟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一副想问得不得了的样子。


    ——只是因为看到诺德很疲倦了,所以才没有问。


    是体贴的考虑,但现在只是让诺德觉得更愧疚了。


    悟回去之后会在意吗?会失落吗?一想到自己可能让五条悟经历了那样的心情就觉得非常抱歉。


    一边也为如何说明非常烦恼,下次见到他会生气吗?还是——


    心里全是乱糟糟的想法,诺德推开门。


    然后,


    对上客厅里抬起脑袋看向他的年轻咒术师。


    眼罩……摘下来了。那是诺德最先想到的事情。


    不管多少次看到那双苍天之瞳都会有一瞬间的空白,真的是绝美的霜蓝。


    但下一秒诺德回过神来——他穿着宽松的睡衣,压乱了的头发没有打理,毫无形象可言——不,不不,形象也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他还有一百个更棘手的问题。


    “……、”……悟?


    诺德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拘谨地开口:“……五条先生?”


    五条悟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紧张?”他挑眉问。


    要说多紧张,那诺德应该承认,他在刚才几乎有立刻关上门回到房间的冲动。


    “只是给你带了早餐,”五条悟示意桌上的袋子,尽量轻快地说,“我没有在你家过夜啦。”


    “……这样。”


    “过夜禁止?”年轻的咒术师轻佻地问。


    “……也不是。”


    诺德不确定地在沙发上坐下,在……五条悟身边坐下。


    有什么说不出的不对。


    他也许还没有完全清醒,否则没办法解释他像宕机一样完全没办法思考。早餐?啊,是三明治和甜粥,从店里打包的,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两份,那是说五条悟会留下来和他一起。悟说没有过夜,那么是早上才过来的……


    五条悟在诺德眼前挥了挥手。


    他看过去,年轻的咒术师正用一种拿他没办法的纵容的眼神回望他,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很让人分心。


    “这是什么世界难题吗?”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下,和他说明,“昨天你回房间我就走了。对了,没有擅自拿走钥匙,刚才是从窗户进来的。很在意?不欢迎?还是早餐不合胃口?”


    “不是的,”诺德看了看窗户,想象着白发的青年用无下限术式的样子,也有点想笑了,从窗户啊——那也有些不好评价,但他并不是觉得在意,“只是想着要是让五条先生在沙发上过夜就不好了。至于早餐……谢谢。”


    “谢谢?”五条悟玩味地重复那个词。


    “嗯……”诺德犹豫了一下,“不应该道谢吗?”


    “没这么说。”五条悟不置可否。


    带来的早餐是煮得刚好的粥,加了些甜玉米粒,有些被当作病人照顾的感觉,那当然也是让人高兴的关心。说起来几分钟之前他还在想着早餐的选择,想着单手不方便烹饪、外出用餐过于大费周章、只是面包又让人兴趣缺缺。但在现在不需要烦恼了。


    五条悟简短地和他说起了昨天的后续。


    “很要命的。负责心理治疗的设施都人手不够了。”咒术师用介于平静和感叹之间的语气说着,把令人不愉快的细节带过。


    他们又零零散散地聊了几句别的。


    早餐不会太久,就像他们的每一次见面,也只是短暂地说几句话就告别。


    五条悟帮他收拾了剩下的餐具。


    家务这个词和眼前的人放在一起有些新奇,但无论如何,和居家的一面不搭调的最强咒术师周到地把桌上挪开的东西也放回原位,站起身。


    “有什么要我帮你的吗?”五条悟这么问他,“手受伤了不方便吧?”


    “没事的,只是小伤。”诺德说。


    “——小伤,”五条悟重复,“不是怕麻烦我吗?”


    “我的确不想要在这种小事麻烦你,而且,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啊。”诺德示弱地对他笑。


    五条悟勉强接受那个回答,有些埋怨地嘟起嘴。


    “我会去看医生的。”诺德补充。


    “哦。”五条悟不太高兴地说。


    “那……回见?”诺德试着说。


    而五条悟——又看了他一会,冬日冰雪一样的蓝眼睛有种神明一般的疏离感,“那你,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年轻的咒术师听不出情绪地问。


    “别的话?”诺德问。


    “那个,”像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一样,五条悟指向客厅地上的血红色圆阵,“你没打算说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希望晚上三点之前写完,祈祷ing


    第84章


    “那个,你没打算说吗?”五条悟问。


    地上的……当然是说魔法阵。


    没有比红色更引人注目的颜色,调配过的的魔法阵基质呈现出一种仿佛流动血液的赤红,用来勾勒循环的圆阵、共鸣的祷文、定位的星符,巨大的衔尾蛇纹占据了整个房间,其间是无数环环相扣的圆。


    木地板不是良好的魔法阵底基,所以他重新铺了整块的雪花石膏,是粗切的原石,呈现出一种雪白的半透明柔和颜色,细密的的血红色线条绘制其上。


    以身为魔法师的审美去评价的话,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


    用途是——供给魔力,定位目标,创造稳定的域,让空间魔法的施法者能够到达原本难以到达的目的地。


    五条悟不是第一次到他的家中造访了。


    自己的家是这个样子,诺德一开始也觉得不好意思,不仅是为了那些杂乱的物品,也是因为这个——不管怎么看都很异质的魔法阵。


    但那时五条悟没有多在意。


    年轻的咒术师身上有种讨人喜欢的随性,那些一般人所烦恼、反感、避讳的事情,在他身上却像是根本就没什么好在乎的一样,那让这个人显得很自由,无拘无束……


    现在,


    现在五条悟开始在意了。


    “……这是什么房间里的大象吗?”五条悟忍不住和他抱怨,“这么大一个可疑得不行的魔法阵摆在这里,我们还要一起装作没看见吗?”


    诺德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魔法阵,又看向五条悟,“我、……”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但五条悟不说话地看着他,好像真的在等他回答。


    “……我很抱歉。”诺德低声说。


    “除了道歉没有什么别的想告诉我吗?”道歉的话好像让五条悟更不高兴了,他皱了皱眉,“我又不是要你道歉。”


    皱眉是五条悟给他的全部反应。


    露出双眼反而让人更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很美,几乎不像是人所拥有的事物。


    但也因此有些非人感,也许也因此,在此刻让人觉得有些疏离。


    ……不,并不是的。


    并不是摘下了眼罩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五条悟不再心情很好地、亲昵高兴地和他说话。


    嘴唇抿成了一条平平的线,用那双玻璃一样透亮的浅蓝色眼瞳,像审视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别这样看着他。


    “……是你想的那样。”诺德轻声开口。


    “我想的那样?”五条悟又轻又短地呵了一下,“……我想的是什么样?”


    安静不语并不是正确的回答,但诺德不想说得很直接。


    “我不问的话,你是不是打算留一封信写两句话,然后直接就这么走了,”年轻的咒术师完全不满意,“哦,我问过你,你和我说是委托。这算什么委托啊,有人拜托你走掉吗?”


    “……我没有说是委托。”诺德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只是、”


    “你说了。”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那、”


    那是五条悟问起的,问他那个魔法阵是不是委托,他只不过是没有否定那个猜想,而不是说了谎,他并没有……


    这样说也没有意义,诺德移开视线,抿着唇默认。


    “所以你打算让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五条悟说着,顿了一下,“……我会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和你告别,想着说不定哪天,还会在哪里见到你,还会……”


    他又停顿了一下,不再说下去。


    ——然后抽了抽鼻子。


    诺德抬头看向他。


    “干嘛啊。”年轻的咒术师迎着视线看了回来。


    他没有在哭,漂亮的蓝眼睛里没有水气。但的确很不高兴。


    诺德试着再次道歉:“我并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


    “很故意了,怎么想都很故意了吧?”五条悟打断他的话。


    “我只是不希望你难过……”


    “我现在就很难过!”年轻的咒术师嚷嚷。


    理性和感性一起理解了眼前的事实。他让五条悟很生气,也许不只是生气,漂亮的蓝眼睛近乎凶狠地瞪着他,显然是努力克制着才勉强平静下来。


    “我只是想着……说不说都是一样的。”年长者尽可能平静地解释。


    “哪里一样啊?完全不一样!”五条悟嚷嚷。


    “即使我没有……用这种方式离开,之后还会见到的可能性,同样也微乎其微,”诺德低声说,“都是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所以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啊!你明明是知道不一样才瞒着我的!”咒术师看起来烦 燥不已。


    “没有说是因为,不想特意说出来,让你耿耿于怀……本来五条先生也觉得没什么吧?我会离开,你会继续你的生活。”诺德尽量柔和地说。


    “哪里可以接受啊?我是想着以后还能见到你才可以接受诶?”五条悟抱怨着。


    “见不到的。我没有打算……再和你联系。”诺德轻声说。


    “、……我知道!”五条悟顿了一下,咬牙切齿地回答。


    “虽然心理上有点不一样,但是结果是……”诺德还想接着说。


    “够了。”五条悟打断他,“就算都一样吧?……但是我就没有知情权吗?”


    知情权……为什么这个词会突然冒出来。诺德茫然地看着他。应该是有的,但是、


    “你在和我讲什么道理啊?你不是应该、”五条悟没把应该后面的话说完,“……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


    “……对不起。”诺德只能说。


    “早知道的话我才不会说什么‘都由你决定’,什么啊?你怎么能让我说那种话啊?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这根本不公平!”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说……”


    “那不是重点!”那双蓝眼睛生气地瞪着他,“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啊?你总是这样……在想什么都不和我说,自己想了一大堆然后就擅自决定了,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不觉得很过分吗?”


    “我知道你会暂时觉得难以接受,但是过一段时间……”


    “什么过一段时间啊!”五条悟完全不接受地打断他,“都说了不要擅自替我决定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啊?”


    “我知道你很生气……”


    “我就是很生气!”五条悟冲他大声说。


    诺德不知所措地闭上嘴。


    不,并不是不理解现状,他想过五条悟会生气,但想象自己知道和实际面对是两回事,当五条悟真的气愤地对他大声抱怨,他唯一的反应就是脑袋空白地站在原地。


    他该说些什么的,道歉的话,安慰的话,解释的话,但连那些话也没办法好好拼凑起来。


    甚至觉得有些委屈。


    ……也不用这样对他发火吧。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吗?那就不要原谅他好了……


    反正也全都没有意义。


    过于安静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五条悟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有要说的话吗。”年轻的咒术师少见地移开视线,开口说。


    要说的话。诺德茫然地在心里重复那个词。


    “……抱歉。”那是他唯一想到的话。


    “……都说了不是要你道歉。”五条悟沮丧地说。


    诺德看向眼前的人,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剥离感——好像他是一个事不关己的第三人,冷淡地从一个遥远的视角看着这一幕。


    你在对我期待什么,五条先生?那个旁观的诺德在心里问。


    而站在房间中央,笨拙而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诺德·弗雷姆,也只能这样回答:无论是什么,他都给不了。


    “那就……没有什么别的了。”诺德轻声说。


    “没有了,”五条悟重复那句话,“所以,就这样了?”


    “……是。”


    五条悟又看向诺德,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因为恼怒而睁得大大的,他很好看,即使是生气的时候也呈现出一种冷冰冰的美,此刻那副神情混杂了巨大的失望。


    他让这个人失望了。


    “就是这样了。”诺德平静地说,避开五条悟的视线,打开门。


    他昨天也曾经这么做过,推着五条悟的肩膀把他往外赶。但这……不一样。


    五条悟显然也知道,因为昨天面对他的无理取闹时,年轻的咒术师还愿意哄着他,但现在,五条悟看着他打开门,皱眉,几乎是愤然地往外走。


    “没有必要生气吧,一开始就知道的。”诺德开口。


    “什么叫、”五条悟回过头。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走。”诺德说着,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惊讶,“我告诉过你的,也提醒过你的。”


    “所以说这是两回事——”


    “不是两回事。”诺德打断他,“就是不会再见面,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是——”


    “知道了又有什么不一样?”诺德再次打断他,对五条悟露出的不知所措的表情无动于衷,“知道了就会想要我留下?这算什么,不需要的东西反而会在丢掉的时候觉得珍贵吗?那也太可悲了吧。”


    “什么、”五条悟皱眉,“我没说你是——”


    “这是我单方面决定的吗?”诺德近乎冷淡地说了下去,“是五条先生有自己的事情吧?工作很忙碌,学生很重要,没有时间浪费在谈恋爱这种可笑的事情上。那部分我理解,也没有怨言,但说到底,是五条先生决定要结束这段关系……是你不想要我,为什么反过来对我生气?”


    五条悟睁大眼睛瞪着他,好像不敢相信诺德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看,你根本就不想听我在想什么。”诺德低低笑了一下,“为什么我非要被这样指责不可,都是你来找我的……我明明昨天就可以走了。”


    “你是说、”年轻的咒术师愣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等一下。”


    “我不要等,”眼眶发烫,他深深地呼吸,“我不会为了说不定哪天会再见到你的渺茫可能性而留下。”


    心脏吵闹不已地砰砰跳动,耳鸣的声音让人发懵,好像有一股滚烫的愤怒冲上来,让他把所有的顾虑和克制都忘得干干净净。


    “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诺德说。


    然后,“嘭”地一声在五条悟面前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看诺的回应看得很火大不是错觉。他整个前半段就是态度很好(敷衍)地道歉,猫猫是被他拱火的,原本只是想和男朋友撒娇让他留下或者多待一段时间,但是诺完全没有get到,只是觉得被指责了。


    还记得诺的人设吗?他是一个非常不擅长恋爱,而且经常被分手的人ww


    关于最近的更新,抱歉,确实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没办法保证稳定更新……大家佛系追更吧,别因为一篇小说断更而心情不好,贴贴。


    第85章


    在后悔吗?


    诺德背靠着门,上一刻激动难抑的情绪流空了,他闭上眼睛。


    应该是在后悔的,从说出第一句话就开始后悔了。他将要说出无法挽回的话,那只是毫无意义的情绪发泄,除了伤害对方再没有其他意义,这件事在开口的一瞬间就知道了。


    但不知怎么的,莫名的像是积攒了多到让人难以思考的委屈与难过,他什么都不想管。后悔也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完全无法触动他。


    门后很安静。


    他也等待,直到门后的人踏出一步。


    两步。


    走下楼梯。


    脚步声逐渐远去。


    魔法师靠着门坐在地上,胡乱地抹掉眼泪。


    哭泣没有什么丢人的,只是毫无意义。没什么好难过的。五条悟其实也没有说什么,甚至不像他那样说了很伤人的话,只是激动了些,既然在争吵那也是在所难免的。


    眼泪擦不干净,不讲道理地往外涌,想要手帕,诺德摸向衣服的口袋,才想起来自己穿的还是睡衣——他穿着睡衣和五条悟吵架。


    无所谓,怎么都好。


    但是好过分……为什么要对他大喊大叫,难道五条悟之前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他就是又习惯逃避又感情用事,事到如今再来对他失望算什么。明明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来找他见面,好像在意他的感受,好像……在意他。什么啊,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吧。都要告别了就不能稍微纵容他一下吗,为什么最后还是在……


    ……为什么他还在想这些啊?


    几乎有些生起自己的气来,诺德起身。


    失血的负面影响还在,他觉得虚弱而干渴,眼眶也因为哭得太过而发麻。但那些都不怎么让人在意。水壶里的水还剩小半杯,他倒出来喝完了。他该去退租,该处理好还没处理的物品,对了……也该去医院。


    一件一件来吧。


    房东对他只住了半个多月就要搬走感到十分意外,诺德很习惯看到这种意外。在诺德表示自己没有要回押金的打算之后,房东也不再追问,而是转而客套地说了些关心的话,问着是遇到了什么事,需不需要什么帮助,房间也可以先留着。


    “只是工作上的变动。”诺德尽量平淡地说。


    “是吗?真是辛苦的工作,大家都要为了生活劳碌啊——”于是房东露出颇有同感的表情感叹了两句。


    他并不是在……为了生活劳碌,也并不为生计而困扰。这么说来,在人们都忙于生活和工作时,他的烦恼其实是很奢侈的事情。


    那么想着,他来到银行,把帐户上的钱随便捐给了几个慈善基金会,看着余额的零笑了一下。是,不需要留下什么余地,身上还有一些现金。没有也无所谓,他甚至不需要留下今天晚餐的花费,冰箱里还有几瓶牛奶。


    至于要处理的物品。


    诺德回到房间,看着地上纸箱,脸上一片空白。


    可以全部不管。


    反正也要走了,没办法带走的物品怎么处置都没有区别才对。和刚刚处理掉的金钱的数额相比,这些在一般社会的意义上几乎可以算作无价值的存在。完全没必要烦心想着怎么处理最合适,纠结是应该卖到二手商店还是放进旧物回收箱……都可以直接扔掉。


    虽然垃圾站的工人可能会有些困扰。


    或者烧掉好了,最后只会留下一撮灰烬,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所以,事实是,他说着、想着要处理,其实几天前开始就没有动过。


    这本书想再读一遍,那个礼装做得很不错最后再丢掉吧……说到底都是借口。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去往新的地方是件让人期待的事情,他还记得自己总是匆忙而急切地完成这些,在画下魔法阵的最后一笔时因为由衷的轻松而微笑。一开始他明明也是期待的,但那种期待好像也在几天前变成了平淡无味的存在。


    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还是不要去想这种事情比较好。


    ……烧掉总归,还是不太好。


    诺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来再处理吧。他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握紧,上臂的伤口在动作时隐隐作痛。


    是了,得去医院。


    在医院等待的总是很漫长,嘈杂的环境让人难以思考。那在平时是个坏处,但现在,诺德很愿意什么都不想。


    如果不能什么都不想,至少想些别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


    鲜红的纹路在他的意志之下浮现而出。


    令咒。


    单从表面看,是浮现于躯体之上的储存了魔力的契纹。


    不同世界、不同体系、不同派别的魔力使用者都有各自储存魔力的方式,就像是一般社会也会面临是用煤碳还是用电池作为燃料的储备那样,不同的方法各有优劣,其储存的量、时间和使用难度也各不相同。


    至于诺德,他使用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方法——将自己的身体作为魔力的容器。


    稳定,不太容易调用。


    令咒是一种特化的魔力储存形式,只在圣杯战争中被唤出,七个御主各三划,一共二十一划令咒,理论上用于命令各自的从者,但也是泛用的魔术,不需要魔术师修习对应的魔术,可以以“命令”为载体用于几乎所有的用途。


    所蕴含的魔力量……由于其特殊性并不那么容易量化。视从者作为器的承受度不同,能用于造成的破坏在十余到百吨当量不等。


    相较于现代社会的战争武器而言并不夸张的数值,但对于从灵脉和大源之中汲取魔力,在千百年来都没有太多发展的魔术师来说,有时是足以为此拼上性命夺取的东西。


    在作为争夺圣杯的道具之前,令咒之中首先是可以被利用的,纯粹的魔力。


    他从冬木教会的神父——那个称不上是魔术师、隐瞒了受肉英灵存在的、让人觉得怪异的男人,以及名义上的圣杯战争监督者那里,获得了十三划令咒。按照言峰的话,因为他回到教会令咒也会被剥除,而让诺德拿走——这样更有趣。


    言峰没有机会以此设下陷阱,那个男人也的确没有设下陷阱,所以身为一个魔法师,诺德没有理由不取走这些令咒。


    事实也是,现在这些形式各异的鲜红契纹就在他的手臂上,是可以直接使用的魔力。


    他没有学习过治疗的魔法,但如果奢侈一些,他甚至现在就可以用掉一个,治好自己的伤口。


    得到这些就像一个预兆。


    就算再怎么拖延,他的魔法阵也已经完成了,只要他坐下来画上最后几划就可以使用。再怎么也就是最多等上几天,让灵脉的魔力充分充盈——但连那都没什么必要,空间魔法对他来说像是呼吸一样简单,他不需要等。


    但他在等。


    即使他在等,在等到这些令咒之后,他也失去了等待的唯一借口。


    只要把令咒的魔力灌进去,那个魔法阵就尽善尽美了,他真的昨天就可以走,红色的令咒像是什么直接了当的警告。


    但他故意没去想。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办法隐藏了这些显眼的契纹——在心里的某处知道这些会让看到的人在意。即使如此也不去想自己的所做所为还意味着什么。不去想,不去说,没有说谎,但无疑在隐瞒。


    ……对五条悟隐瞒,也是对他自己隐瞒。


    装作完全没有这回事,然后,还给五条悟……打那个愚蠢的电话。


    ……他真的不该打那个电话。


    魔法师叹气。


    也许昨天走掉才更好。他不该对五条悟发脾气的,其实五条悟说什么都没关系,他都可以忘掉,但他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五条悟是……会记得的。


    ……他原本,也是想记得的。因为……还算过得很愉快。因为还以为……


    “哎呀,”


    他的手忽然被拉住了。


    诺德抬起头,面前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坐在他旁边的候诊室椅子上。


    “是烫伤了吗?——哦,是纹身啊。”老太太看明白了。


    “……是的。”诺德轻声说。


    她的肩膀上有一个咒灵。


    大概是没什么危害的咒灵,大城市里的人身上很常见。他可以简单地驱散。


    ……但他该那么做吗,还是只是在多管闲事。


    在前面还有四个人,候诊室的就诊板重复地滚动着几个名字。也许是他没在看手机,也许只是因为坐得近,老太太一会又和他说话,“哎呀,每次来都得耗上一上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诺德点点头,听她说起做理疗被烫伤了,医生相互推诿不愿负责,最后只是免去了她的医药费,还得天天跑来治疗。


    在大城市里对毫无关系陌生人倾诉自己的事情其实有些不合适,但面对老人时并不需要计较这些社交的规则,何况她是独自一人,明明是来医院,却没有儿女和伴侣陪同,没有人可以说话。


    说了好一会,老太太看起来心情好多了,“哎呀,不好意思啊,和你说了这么久,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的,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些。”诺德回答。


    “你是个好孩子,”老太太又拉过他的手,像是对待孙辈那样轻轻拍了拍,“你呢?你看起来不开心呀。”


    “……没有这回事。”诺德轻声说。


    “哎呀,男孩子总是不喜欢把心事说出来,”老太太说着,翻起身边的袋子,“吃块巧克力吧,这是我给我孙子买的,我一会要去看他……”


    “谢谢。”


    诺德道谢,想着出于礼貌收下,抬起头时愣了一下。


    那个咒灵,不在了。


    他最后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把书卖到了旧书店,把素材和礼装留在灵脉地……诸如此类。


    受伤的手没办法搬东西,所以诺德一袋一袋地提着书走下楼,以至于旧书店的老板都有些担心,“遇到什么事了吗?”老板摘下眼镜,认真地问他。


    要是说“没什么”也太刻意了。


    “……和朋友吵架了。”他回答。


    老板叹了口气:“先放在我这里啊,给你留一段时间,后悔了还可以再来找我。”


    之后在平时的那家餐厅点了晚餐,把身上剩下的现金全都压在盘子下面。


    日本没有给小费的传统,所以他在餐巾纸上写下说明,还有柠檬水很不错。


    然后,


    然后这就是最后了。


    他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并不是在等待什么,只是提不起精神。


    黄昏笼罩了这条街,被染成橙红的云看上去很漂亮,世界还是在一如既往地运转。谁都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那理所当然又令人失落。


    他停了下来。


    ……在街对面的长椅上,白发的青年坐在那里。


    看上去没精打采的,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却像是晴空一样十分明亮,像只警觉的猫那样短暂地瞥了诺德一眼,又闷闷不乐地低下脑袋,没有再做什么。


    是五条悟。


    有那么几秒,诺德停在原地。


    想要立刻逃走的冲动和不讲道理的如释重负一同涌上来——不想见到他,也想见到他,他还是来了——满心都是这个念头。下一刻又因为自己自相矛盾的不争气想法而恼怒起来,过于激烈的情绪让滚烫的血冲上脸颊,他说不定在脸红——那更羞耻了,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都好。


    诺德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街的对面,走向因为他的靠近而惊讶地抬起头的五条悟,气闷地在长椅上坐下。


    “……我不喜欢吵架。”诺德低声说,恼怒于自己的话语听上去像是在撒娇。


    “我知道。”五条悟抿了抿唇,低声说。


    第86章


    “是正好经过。”五条悟示意自己手里的袋子,那样即使诺德不回头也能听到声音。那是很拙劣的借口——正好路过完全没有理由坐在楼下的长椅等待。但有借口总好过没借口


    “无所谓。”但诺德说。


    五条悟愣了愣。


    该说是直接呢,还是干脆呢。


    “还以为看到我会马上扭头就走。”他试着开玩笑缓和气氛。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不幼稚吗。”诺德低声抱怨。


    他们在同一张长椅上,稍微隔得有点远地坐着。五条悟低着脑袋——他不想显得太有攻击性,是不是抬起头对六眼的咒术师来说也没有区别。


    至于诺德,一边说着幼稚不幼稚这种话,一边打定主意扭过头不看他。


    “在生气吗?”五条悟试着问。


    “没有。”很快回答。


    诺德总是会这么回答,虽然从兴致不高的声音到闷闷不乐的态度都能看出眼前的人心情很差,但他还是什么都不会说。


    过了一会,诺德先开口:“……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抱歉。”


    压抑着情绪,强迫自己对他道歉。


    “我知道你不是想要我道歉,”诺德说着顿了一下,有些没精打采的,“但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总之就是……抱歉。”


    “那是和好的意思吗?”五条悟问。


    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所以诺德有些犹豫地抿了抿唇,又不太愿意说得太直接:“我说了我不会……”


    所以是“不会为他留下”。


    虽然早就猜到了,真的得到了答案还是有点难过。


    “我知道,”年轻的咒术师止住了他们都知道是什么的话,“但是我们和好了吗?不要到最后还是在吵架嘛。”


    轻滞的呼吸,抿紧的嘴唇,话里的内容让诺德难过了。


    那些反应在六眼的注视下一览无余。


    “……嗯。”诺德只是轻声应。


    再说点什么吧……再多和他说说话吧。都是最后了。


    “不问我吗,为什么来。”五条悟尽量轻松地说,“准备了好多借口的。”


    “……不是正好经过吗?”


    “啊,很给面子嘛。”


    “为什么来?”诺德于是问。


    “嗯……来道歉?”即使魔法师没在看他,五条悟还是习惯性地眨眨眼。


    他把袋子里的毛绒布偶塞进诺德手里。


    诺德愣了一下,没太抗拒地低头看那个布偶。是有着雪白毛绒大耳朵和浅蓝色眼睛的狗狗。


    是别有用心的礼物。


    “路上遇到在做活动,”五条悟解释,“很可爱嘛,就当是道歉礼物。我也是啦,对不起。”


    “……它是很可爱。”诺德抬眼,柔和的琥珀色眼睛毫无威摄力地瞪了他一下,又移开视线,“……我不擅长保存礼物。”诺德只是说。


    “不能收吗?”五条悟轻声问。


    “……不是不能收。”诺德低声说。


    “那是收下了吗?”


    “……你一定要让我现在决定吗?”诺德微愠地说。


    “啊,”五条悟投降地举起手,“没有没有,是我不好啦。”


    于是他们又安静下来。


    “你没有很介意吗?”诺德轻声问他,“……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嗯?”五条悟故作轻松地问,“具体是说什么?——‘不想再见到我’?”


    “……你非要再说一遍吗?”诺德没好气地说,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那副气恼的样子其实有些可爱。


    说起来诺德是第一次对他生气。啊,之前被误会了着急澄清的时候也很慌张,但还是这次比较生气。不是说生气不好哦,只是想着,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一面呢。都没有机会了。


    比起在气头上说了什么话,这件事……这件事更让他介意。


    “没有你那么介意啦,我很不容易受伤的,可以对我随意一点哦,”五条悟开玩笑地说,“而且,也没有那么不想见到我吧?”


    诺德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看起来是不太想说话。


    诺德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像是这样的。


    那真的是不太容易察觉的征兆——几个月前刚刚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五条悟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可以有多少原因少说几句话啊,没有发现也不是他的错吧?


    但现在,他可以轻易地分辨那些压抑着的情绪了。什么啊,也没有那么难嘛。


    同样也没有那么糟糕——笨拙地道歉,小心地修补出现裂痕的关系,就算不能完好如初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他该早点做这件事的。


    “咒术师有各种各样的术式,”五条悟用闲谈的语气说着,不想让诺德太紧张,“我知道一个咒术师,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他的术式也是远距离移动,努力一下也可以把别人传送几千公里啦……我一直以为你的空间魔法也是这种类型的。”


    “……和距离没有关系,把纸对折可以让两端的点对上,距离远近只会影响定位……”诺德低声解释了两句,不再说了,“嗯……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五条悟耿耿于怀地重复了一下那个说法,“……虽然大家都会开玩笑说连夜逃到火星,但哪有人会真的这么干啦。”


    诺德看了他一眼:“……会比你想象的多很多的,愿意抛下一切从头开始的人。”


    “是这样吗?”


    “嗯,偶尔还会有人委托我。”


    “去火星?”五条悟真的有点意外。


    “去别的国家。”


    “这样啊。到国家为止我还能理解啦。”


    “……五条先生对距离的概念也和普通人不一样吧。对别人来说,相隔地球的两端就是永别了。”


    “什么啊,你也不普通吧,”五条悟说,“真的有吓到,在知道是‘几千万公里’级别的传送的时候,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所以说了很激动的话……不过一般会想得到吗,不如说地球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种事吗?天文学家知道会大轰动吧。”


    “……差不多也该察觉到了吧,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件事。”诺德没好气地说,“……这次不许再说我故意瞒着你了,是五条先生太迟钝了。”


    最强咒术师眨眼,“……什么?”五条悟重复了一遍。


    “真的好迟钝。”诺德轻轻地笑了一下。


    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笑了。五条悟想。


    所以刚才到底在说什么也不太重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啊,是说本来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那样反而说得通了,没有朋友,也不会再回故乡。


    “……你和我说过,”五条悟忽然开口,“你说我更适合高兴的样子。”


    诺德安静地看着他。


    “也是啦,恋爱应该是让人快乐的事情吧?”五条悟自顾自地说,再看向诺德,“但是,谈恋爱其实让你难过吗?梅林说……”五条悟问着,忽然闭上了嘴。


    “梅林说?”诺德没放过那个失误,好笑地问。


    “……那家伙说,一直是这样。”年轻的咒术师低声说,“如果总是这么难过的话,干脆放弃这个选项,找个地方定居,认识几个合得来的朋友……那样会比较轻松吧?”


    诺德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啊,不是说我啦,”五条悟匆忙地解释,“就是……你以后、那个……”


    “这不是可以选择的事情,五条先生。”诺德露出笑,是带着无奈的柔和的微笑,“……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喜欢上一个人,然后就头脑发热难以思考,只是想见面,只是想让对方高兴……只是满心想着这些事情,像笨蛋一样,很逊吧?”


    “我没有那么说。”五条悟强调,“我只是不希望你难过。”


    他顿了顿。


    “说是那么说……但我又让你哭了。”五条悟低声说,伸手,触碰诺德的侧脸,指腹落在他的眼角。


    那并不是多么冒犯的触碰,虽然还是太过亲昵。


    诺德顿了一下,“……你在看?”


    “没有,”他轻轻摩挲眼尾那处薄薄的皮肤,“但是能看得出来。”


    诺德叹了口气,“我说今天怎么……”他没再说下去,“只会难过一会,没关系的,至少被喜欢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高兴的部分多一点?”


    “……不好说。”诺德又笑了一下。


    那就是难过的部分多一点了。


    也许不是每次谈恋爱都是这样,但至少,至少这一次是难过的部分更多一点。


    那也就是说,诺德是会走的。


    “……其实不是来道歉的,”五条悟开口,“只是……想来见见你。如果走了也想确认你已经走了。只是这样。”


    少见地有点紧张,五条悟顿了顿,才接着问:


    “所以……你什么时候……”


    从一见面就想问的。


    从一见面诺德就知道他会问的。


    年长者抿了抿唇,那个答案好像让他为难,他移开视线,一如既往地不想说得太直接,“很快。”这样低声说。


    五条悟忽然理解了。


    “……今天?”他小声地问。


    诺德微不可察地点头。


    ——————


    ——————


    我是在塔的门外捡到他的。


    用捡这个词多少显得不尊重,但他倒在那里,雪白的碎发都被血沾在一起了,大概也狼狈得顾不上这些了。


    ……为什么会倒在这种地方呢,附近都没有人居住吧。


    无论如何,我收留了他。他还昏迷着,那时当然不会出声抗议。但他也很快醒了,躺在我的床上,睁开那双苍蓝的眼睛。


    他不喜欢被碰触。


    我很快发现了这件事,毕竟我在照料他。


    他没醒来时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应。那些伤——大片的撕裂,淤青和骨折……触目惊心,应该是很疼的。但我也得承认……看起来很漂亮。


    是的,我承认我的取向有些糟糕。


    他醒来之后,我想过处理伤口可能会是一个难题。像那样的伤口需要每天更换纱布,新生的组织和纱布粘在一起,想也知道会是多么煎熬的过程。但实际和我想的有些出入。


    他并不在意痛。


    更让他在意的是……触碰。


    至少在一开始,我并不是有意的。


    触摸会让伤者分心,我习惯了在对方可能感到痛苦的时候用这种方式稍微减轻刺激。一开始受伤的人——或是动物,会觉得奇怪,但很快他们就会理解,接着多少放松一些。


    他则……完全不一样。


    他安静地任由我解开绷带。那时疼痛就应该来临了,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很平静。我需要取下和伤口粘连的纱布,那时我——试着——一边用食指轻轻抚摸边上健康的皮肤。


    他反应很大地躲开了。


    我手上的镊子还夹着纱布,所以几乎是“撕拉——”一声,纱布近乎粗暴地被扯了下来,鲜血从裂开的伤口渗出来


    “我很……抱歉,”我本能地说,“……我只是想帮你换药。我让你觉得不舒服对吗?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也很快平静下来。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低哑,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需要更小心地对待他。


    至少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接着他问起注射器里的液体。


    “那是什么?”他问着,用那双仿佛可以看清一切的眼睛看着我。同样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只是在作出判断。


    “麻醉……局部麻醉。只是淋在伤口上,不需要注射。”我回答。


    “……不用。”他吞咽了一下,然后说,看到我想要解释,补充着,“我需要……尽快恢复。”


    局部麻醉对伤口并没有多么大的影响。当然,也有一些。或许我可以用普鲁卡因,我读过比较它们的论文。


    “都不用,”他放缓声音,好像反过来要安慰我,“没事的……谢谢。”


    他并不是感觉不到痛。


    为了伤口能够尽快愈合,每次换纱布需要清理干涸的渗出和药膏——也就是,用湿润的棉签刮弄伤口的表面。那绝对,绝对不是什么能轻易忍受的体验。他手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痉挛着。


    但他的双眼看起来很平静。


    “疼痛本身也会影响伤口愈合。”我委婉地说。


    “我没事的。”他又安慰我。


    他的态度很……亲昵。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浑身是伤,被一个目的不明的陌生人照料。一般人会先怀疑,或者感谢,或者急于承诺回报以使彼此之间产生信任,他却像是……很安心。就像他知道我会照顾他,对他没有所图,就像我们知晓彼此的一切。


    “我认识你吗?”我轻声问他,避开一切不必要的接触,把小桌安放在床上。


    “为什么这么说?”他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改错字的时候手滑粘贴错了,因为字数变动没办法改回来,所以在下面贴了半章番外。之后会更正


    第87章


    “……今天?”


    白发的青年露出一种了然混合着不愿意相信的神情,轻声问他。


    ——而他不应该、也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说谎。


    所以诺德点了点头。


    五条悟抿唇,总是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最强咒术师,少见地显得小心翼翼地,“……现在?”他又开口问。


    总觉得再说“是”会很过分。


    其实事情全部处理好了,连冰箱都清空了,本来是打算接下来就走的。


    “……不是现在。”诺德犹豫了一下,回答。


    再因为年轻的咒术师一下子放松下来而觉得心情复杂。


    “你的项链,”诺德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我还没有铭刻,我忘记了。抱歉……有各种事。虽然不知道你还是不是想要,但我会、”


    “我想要,当然想要。”像是不满他说出这种话,五条悟嘟嚷着。


    “嗯,那我会先做好还给你的。”诺德轻声说。


    “……”五条悟安静了一会,“我在想……”


    “嗯?”


    “你会愿意留着那个吗?项链。”五条悟说,又烦恼地抓了抓头发,“虽然很奇怪啦……本来也是你送给我的东西。但是、你会不会想……留作纪念什么的。”


    咒术师从他的手里拿回那个蓝眼睛的毛绒布偶,看了看,开口:


    “这种东西算不上是礼物吧……”五条悟有点低落地说,“……仔细想想,我都没有送过你什么礼物。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啦,可能走了之后的第一件是就是把我忘掉,但是,就是,你不觉得、”


    五条悟抬起头,用那双世界上的任何宝石都无法媲美的、如冰川一样清澈而剔透的苍蓝色眼睛看向他,犹豫地眨了眨眼:


    “如果我想给你买些什么东西……你会愿意收下吗?你可以之后再扔掉,但是我想、我能不能……”他说着。


    诺德看着眼前有些慌乱的五条悟。


    ——有这么在意吗?


    心里甚至生出这样的错乱感来。这么在意他吗?……在意他?


    “五条先生,”诺德出声,尽量柔和地说,“……我是一个魔法师,我不能佩戴任何金属的物件,无论是盔甲,还是首饰。”


    “……哦。”五条悟闷闷不乐地出声。


    “但是,”诺德开口,把那个毛绒布偶拿回来——蓝眼睛的狗狗布偶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五条悟意外地看向他。


    “但是这个可以收下。虽然不能保证好好保存,至少此刻我收下了,这样可以吗?”诺德回答。


    “这个也太寒酸了吧?”五条悟有点委屈地说。


    “礼物重要的是心意吧?”


    “但这个其实也……”五条悟不太甘心地低声说。


    嗯,他知道,只是在路上随便买来的礼物。但没有关系的。


    诺德尽量认真地说:“是很好的礼物,谢谢……为你没有生我的气。”


    “……为这个啊。”年轻地咒术师心情复杂地嘟嚷,“之前就觉得了,你对自己太严格了吧?”


    “是那样吗?”


    “是啦。”五条悟十分确信地说。


    露出那双眼睛让五条悟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看起来有些孩子气。


    “你想吃点什么吗,我买了冰淇淋?或者去咖啡店?”五条悟提议,又有点沮丧地想起来,苍蓝色的眼睛试探地看着他,“……啊,刚吃完饭吧。你想四处走走吗?”他想了想又说。


    诺德轻轻摇头:“我想回去了,我想把信标做好。”


    于是白发的青年一下子有些失落,连嘴角都耷拉下去,看起来蔫蔫的。


    弄得好像他在欺负五条悟。


    很难说那副神情是不是故意的,但在欺负对方的念头让人很有罪恶感。


    “我想回去了,”诺德还是说,“但是上来坐坐吧。毕竟项链之后也是要给你的。”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喔!”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


    年轻的咒术师拎起和他十分不相配的超市购物袋,积极地跟了上来,光是这样都能让人觉得他开心了许多。


    五条悟的个子很高,楼道有些狭窄,但并不影响他的心情,“你这样会被人得寸进尺的。”他一边跟在诺德后面,一边操心地说,像是什么安静不下来的渡鸦。


    “这是指责吗?”诺德平淡地开口。


    “——是提醒?”五条悟无辜地耸肩。


    “我也觉得我不该这么做,”魔法师有些无奈地轻轻叹气,“但是拒绝你是很难的事情,我想你是知道的。”


    “之前明明有很冷酷无情地拒绝我。”


    “我不记得了。”


    “啊,字面意思上的不记得啊。”五条悟嘟起嘴。


    虽然是有些敏感的话题,他们也只是像每一个平常的傍晚那样说着话。


    五条悟在照顾着他的心情。


    意识到这件事很容易。


    稍微有点受宠若惊,也更多的觉得温暖。


    ……其实对他生气也是可以的。


    是很温柔的人呢,五条先生。


    “……我有想过,”诺德不接那句话,只是轻声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应该拒绝让你来找我。”


    他一边说着打开门。


    年轻的咒术师在玄关换鞋,小声说了句“打扰了”,又开口抱怨:“冷酷无情路线比较好吗?”显然不太赞同。


    “那样的话,五条先生现在就不会觉得难过了吧?”诺德的确有些抱歉,“抱歉……”没有找到比道歉更合适的话,他最后还是说。


    “是我来找你的,为什么你要对我道歉啦。”五条悟没当回事地说,“再说,这样不是回到‘一开始就不要谈恋爱’的话题上了吗?”


    “……好像是呢。”诺德低低地笑了一下。


    客厅里的纸箱清空了,桌上的书也搬走了。


    身为六眼的咒术师,五条悟大概一走进来就注意到了那些细节,“所以你之前才在处理看完的书啊。”但年轻的咒术师只是看了一眼,在沙发上坐下,这么说。


    “因为带不走。”诺德回答。


    五条悟十分自然地在他的沙发上占领了地盘,接着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往桌上摆,“我有买新口味的冰淇淋,还有芝士杯。你真的不要吗?”一边问他。


    有那么一会儿,诺德都分不清谁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了。


    他甚至比五条悟还不自在,手上拿着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白色布偶。想了想,把那个有着浅蓝色眼睛的狗狗布偶放在桌子的一角,转而取出衣服口袋里的项链,诺德在咒术师身边坐下。


    “是限量款哦,”喜欢甜食的咒术师看了看他,继续推荐着自己带来的食物,“冰淇淋不吃会化掉的。”


    “那就不要买一堆冰淇淋坐在别人家楼下啊,等会回去路上肯定会全部化掉吧。”诺德无奈地说。


    “……我又不知道你今天就会走。”五条悟显得委屈巴巴的。


    ……别这样看他啊。


    “放在冰箱吧。”诺德轻声说。


    “哦。”


    等白发的青年再走回来的时候,诺德已经开始在项链上铭刻信标了。


    五条悟坐在他身边,拆了芝士杯,拿着小勺,一边看着他制作信标,在吃下第一口甜点时,那双蓝眼睛亮起来——也许是味道让他喜欢。但五条悟没有出声打扰他。


    乖巧到让人在意。


    制作信标本身很容易,设计要更复杂一点。给五条悟的信标是一种特殊的设计,需要尽量避免咒力对魔力造成的影响——在他的记忆力有这样的知识。虽然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抱着什么心情完成的已经不记得了。


    五分钟?也许十分钟,诺德驱使着魔力刻下一个循环。这样就做好了。


    “这样就好了吗?”五条悟出声问。


    “嗯。”


    银链缀着的荧蓝色宝石,诺德把那串项链放进五条悟手里,再对上始终注视着他的苍天之瞳,鸽羽一样的霜白色睫毛随着视线微微闪动着。


    ——这个人其实不适合饰品啊,诺德忽然想。五条悟明明并不需要什么修饰也非常美,不如说人工的装饰反而画蛇添足。他怎么会想送出这种东西呢,也太自以为是……


    “……我会想你的。”五条悟忽然说。


    “……”诺德轻声说,“不要想我。”


    “什么啊,好独-裁,”五条悟嘟嚷着抱怨了一句,又开口问,“能帮我戴上吗?”


    是说项链。


    ——只不过是个工具,是个不再有意义的礼物,是个徒添伤感的纪念。


    不要戴上了。


    想要这么说。


    但诺德只是“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银链稍微有些凉,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了。白发的青年扬起脑袋,对他露出脖颈,再因为被触碰而轻轻吞咽。细链勾勒出肩颈的线条,五条悟的皮肤很白,几乎和银白色的项链不相上下。


    再顺着他的动作侧过身,让诺德在他的颈后把项链扣上。


    然后,总是有些轻浮、有些孩子气的年轻咒术师转过身看着他,勾起嘴角,用一种认真又不让人觉得沉重的语气对诺德说:“……我会一直戴着的。”


    “……没有必要吧?”诺德轻声说。


    “是重要的礼物嘛,会好好珍惜的。”五条悟嘟起嘴。


    “是前男友的礼物,过一段时间就会觉得尴尬了。”


    “才不会。”五条悟故意对他眨眼。


    “……为什么今天没戴眼罩?”诺德拿他没办法地开口。


    “唔,”五条悟顿了顿,“……天气很热?”找了个借口。怎么看都敷衍得很。


    “之前不是说不戴眼罩会难受?”


    “我有说吗?”年轻的咒术师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戴上吧?”诺德轻声提议。


    “你不喜欢吗?”五条悟狡黠地冲他挤眉弄眼——那实在是非常令人分心,在诺德再次开口之前,他又及时说,“好啦好啦,戴上啦。”


    说着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眼罩,像冬天从毛衣里探出脑袋那样戴上。


    “……别因为我让自己难受啊。”诺德无奈地说。


    “又不一定是因为你。”


    “不是吗?”


    “……是啦。”五条悟一下子笑了。


    他刚刚戴上那副夸张的眼罩,没打理的白发还有几缕被黑布压在下边,稍微有些好笑。


    诺德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淡下去,年长者轻声说:“我们这样算什么,五条先生。”


    “余情未了的分手恋人?”


    “五条先生最近看了言情剧吗?”


    “没有哦。”


    桌上的芝士杯还没吃完,现在五条悟打算提起了,“你真的不试一下吗?这个很不错。”


    “我不该和你用同一个杯子吃东西。”诺德说。


    “诶,界线分明嘛。是知道我只买了一个才这么说的吗?”


    “没有买给我的份啊。”诺德开玩笑。


    “限量版,没办法嘛,”五条悟说着想起来,“明天你想不想、”


    那句话只说到一半。


    像漂亮的气泡一下子破了,在眨眼的瞬间什么都不剩。


    小心翼翼维持的轻松气氛一下子消散了。


    五条悟没再说话。


    他拿着芝士杯配套的塑料小勺,把最后一口含进嘴里,像只猫那样,有些恋恋不舍地用舌尖舔了舔勺子。


    又看向他。


    ……他们是什么时候坐得这么近的,诺德出神地想。


    好像是意识到了同一件事,五条悟的呼吸顿了顿,像是不愿意打扰此刻的空气一样,他又慢又轻地吐着气。明明隔着眼罩,诺德也能清楚地意识到——他正被看着。


    “你看着我呢。”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被甜点染上了浅粉色的舌尖若隐若现。


    安静了一会,五条悟又出声:


    “……你想不想……?”他问,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但足以让他们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诺德移开视线,摇了摇头:“我不能、”


    “没有什么不能,”五条悟有些着急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渴切,“……只要你想。”年轻的咒术师一下子凑近了——天空、阳光和冰川一样的存在感,炙热而纯粹的热情,全都一下子跃然于眼前。


    “……我不能这样对你,五条先生。”诺德低声说。


    那实在说不上是一个拒绝。


    如果真的想要拒绝,应该更彻底、更冷漠才对。而他只是……在给出不负责任的错误暗示。


    在用亲吻回应五条悟的时候,诺德茫然地想,他都在做什么啊,他真的全都搞砸了……


    那个亲吻甜美、亲昵而绵长。


    而得到了一个亲吻的最强咒术师像只猫那样高兴起来,也露出心情很好的笑。


    像丝毫不忧虑明天,不忧虑现在,只是单纯地觉得快乐。五条悟和他贴了贴脸颊,喉咙里带着模糊的笑音,几乎有些温柔地在他耳边呢喃:“……没有什么不应该,是我想要。”


    第88章


    单人床很窄。


    一开始搬到这里就没有想过要和谁共度夜晚,那时诺德觉得单人床就够用了。


    ……又窄又局促,诺德想着,在年轻的咒术师毛毛躁躁地凑过来的时候搂住他的肩膀,让他们都不至于落到外边,再安抚地顺一顺又散下来的白发,然后回以另一个亲吻,因为五条悟喉咙里模糊的愉快声音而觉得忘乎所以。


    亲吻是个坏的开始,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亲吻而满足,当然会想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拥抱也是个坏的开始,确实拥有什么的存在感让人沉醉,另一个人的体温烫得令人干渴。渴望来得没有半点道理,把理性烧得干干净净。


    他好像很早就想这么做了——他可以这么做,对吧?


    “你又在想什么。”五条悟嗓音沙哑地在他耳边低语。


    “……就是会胡思乱想的性格啊,现在才知道吗?”诺德埋怨地说。


    “啊,”五条悟低低地笑,拉过他的手亲吻手心,一边无辜地抬眼看他,用一种混合着喜爱的纵容语气低声说,“闹脾气了啊。”


    六眼的咒术师摘下了眼罩——几乎在得到回应的第一时间。好像挣脱什么束缚那样,他扯下遮住双眼的黑布,再睁开紧闭的眼帘。


    不管多少次看到都只觉得惊艳,苍蓝色的眼睛像是没有一丝阴霾的晴空,五条悟很漂亮、他快乐、大方又生机勃勃。而现在,他正专注地用那双眼睛看着诺德。


    诺德伸手,用指腹轻轻触摸他的眼尾。


    五条悟并没有因为被触碰要害而闭上眼睛,只是微微低垂视线,卷翘的霜白色睫毛碰着他的手指——这让六眼的咒术师看起来很柔和。


    “是故意的吧?”诺德轻声说。


    “眼罩?是哦。”五条悟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不可以吗?”


    “别纵容别人喜欢你的脸啊,”诺德轻轻叹气,“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认真对待。”


    五条悟故作惊讶地挑眉,颇有进攻性地贴近,拉近了距离,近到他们都能对彼此的状态一清二楚,再拖长了语调开口,“说教?——现在吗?”他用甜蜜的声音说。


    诺德抿了抿唇想压下脸上的热度,但没有用。


    于是他如五条悟所愿地搂住对方贴近的腰身,低头亲吻落在锁骨上的荧蓝色项链——那也好像是从很早之前就想做的事情。再往下是心脏,代表生命的搏动令人着迷,诺德轻轻碰着这处生命之源。


    大猫在他身下轻哼,因为痒意而笑起来,扬着脖颈接受他的亲吻,再慢慢脸红地转过头去。


    一副愿意把全部都交给他,几乎顺从的姿态……那让人难以思考。


    乐于回应,乐于接受,一点也不羞耻地向他讨要,又因为过多的给予而轻轻颤抖着,即使如此还是迫不及待地向他索取亲吻,好像更想要这个,好像更想要他在。


    ……别这样啊,他也会舍不得的。


    他们靠在一起低低地喘气,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眼前的人。


    年轻的咒术师远比他坦诚,嘴角翘起来,手不安分地在被子里摸索。但最后只是抓住了他的手,指腹贴着指腹,十分耐心地展着他的手指,再扣住,顺着指缝亲密无间地相扣,好像这也觉得不够,拇指留恋地摩挲着。


    五条悟看着他,明知道诺德没办法在这时候开口说不,还是故意看着他问;“我现在应该走吗?在十二点之前?”


    “……在说什么呢。”诺德轻轻叹气。


    于是五条悟像只心满意足的大猫那样凑上来,过于亲昵的触碰带起微小的电流,他靠在诺德身边满足地喟叹,“……没有要赶我走啊。”


    “待多久都可以。”诺德拿他没办法地回答。


    “那当然很好啦,”五条悟开口,他们离得很近,所以说话时的模糊声音也从胸口、从气息、从靠在一起的身体听到,“但是该不会是‘我想怎么样都可以,但你会走’的套路吧?……不要嘛,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不是,”诺德无奈地说,“……不是。今晚留下来吧。”


    “明天再走?”年轻的咒术师别有用心地问。


    “明天再走。”诺德顺从地回答。


    “这样啊。”五条悟暂时满意了,在他的嘴角亲了亲,像有一根弦松开了,这次咒术师真的放松下来,懒洋洋地摆弄着诺德的手,“……如果我每天都来找你,你会一直留到明天吗?”他若无其事地问。


    “……嗯。”诺德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点声音。


    那是个含糊不清的回答,至少应该是,但五条悟好像得到了一个确证的答案,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带着期待问:“真的?”


    真的。


    “开玩笑的。”诺德轻快地说,“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啊……别再想着我了。下次……下次会顺利的。”


    “……这种说法很讨厌诶,我不想要下次,现在在我面前的人是你啊。”年轻的咒术师嘟起嘴。


    “我很麻烦的,在想什么也不会说,还会冷酷无情地拒绝你。”诺德半开玩笑地说。


    “还很记仇。”五条悟赞同地说。


    “对,还很记仇。”诺德低低地笑了一下,“……所以不是你有什么不好,再试一试吧,不要想着放弃谈恋爱的选项。只是我……只是我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对我来说是高兴的部分比较多哦,和你在一起。”五条悟说,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上一句,“多很多。”


    “……那是,一件好事。”诺德尽量平淡地说。


    “所以不要再这么说了。”五条悟把食指点在他的唇上。


    “……好,”诺德从善如流地答应,“想洗澡吗?”


    “想再来。”


    “……也太直接了。”


    “什么啊,你不是也想吗?”五条故意用低哑的嗓音说。


    天已经暗下来了。


    夜晚总是能给人一种错觉,夜幕好像没有尽头。只要不睡去,明天就不会到来。


    再没有比和喜欢的人心意相通更让人满足的事情了,他们玩闹了一会,才懒洋洋地挪到浴室。


    照顾对方让诺德觉得快乐,五条悟也乐于把这些交给他。


    直到手机的来电声响起。


    一开始没有理解那是什么声音,大概是调到了振动不响铃,在浴室的水声中很模糊。是五条悟不再不安分地故意发出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诺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当然不是他的手机。


    像在早晨被闹钟从梦里吵醒。


    ……什么啊,什么工作会在夜里十一点叫人去加班啊。


    空间魔法师简单地取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五条悟无辜地举起手:“我的手沾湿了啦。”


    “毛巾在那边。”


    “……哦。”五条悟“哦”了一声,没什么精神地擦干手,接过诺德手里属于他自己的手机。


    然后按下了挂断。


    短暂的相视无言,大猫眨了眨显得十分天真的浅蓝色眼睛。


    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人:伊地知洁高。


    不管是谁,都不像是第一次被五条悟挂电话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五条悟开口问。


    诺德没回答,只是轻声说:“……是很辛苦的工作呢。”


    “我想失手把手机掉进浴缸里。”最强咒术师嘟着嘴说。


    “好任性啊。”


    “偶尔可以任性一下吧?”


    “接吧。”诺德说。


    看起来五条悟并不太任性,他接起电话,和电话那边的人交换了几句话,以“特级咒灵”开头,以“我知道了”结束。挂掉电话,他再次看向诺德。


    “还好没有洗头发。”诺德开玩笑地说。


    “……你觉得我会走吗?”五条悟稍微有点低落。


    “这不应该问我吧?”


    “你怎么想啦。”五条悟好像执着地想在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一定要问我燕鱼吗?”


    “回答我啦。”


    “我觉得你应该去。”魔法师于是回答,“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最后又会变成我的错吧?”


    “……你是这么想的啊。”


    “不对吗?”


    “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为什么会是你的错啊。”五条悟耷拉着脑袋,不太高兴地说。


    “当然先是你的错,五条先生,”诺德短暂地笑了一下,“……但是你再想起我的时候,就只会记得你在我身上犯了错,浪费了完全没必要的时间。别这么对我。我又没有做那么过分的事,不至于要被你记恨吧?”


    那些话也许有些伤人,因为五条悟露出了无措的表情。他真的是一个糟糕的恋爱对象,既没有安全感,又会因为没有安全感而说出伤人的话。


    够了吧?


    够了。


    不想显得太狼狈,他起身,背对着五条悟去取浴巾。


    然后是水声。


    诺德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脚步声。


    拥抱。


    从背后贴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五条悟给了他一个拥抱。


    拨号声。


    “喂喂,小五条?”接通的电话那边是个很有活力的年轻女人,“你会给我打电话可真少见啊,怎么了?两面宿傩复活了?日本地震了?世界要毁灭了?”


    “是澳大利亚的森林着火了。”五条悟说。


    他的声音有些慵懒,根本不打算掩饰夜晚的气息,也不打算回避,就这么靠在诺德身上打着电话。


    诺德抿了抿唇,浴室不太冷,但从浴缸里出来也应该把身上擦干才是。他试着转身,但五条悟没有放开他的打算。


    “啊,忙不过来了?真辛苦啊。找乙骨怎么样?那孩子也是独当一面的特级了吧,还是说连他也忙不过来了?但我还是不打算给糟糕的用工制收拾烂摊子。一个特级咒灵不是问题,必须四处奔波忙于救火才是问题,你才是差不多该意识到这一套有多蠢了吧?”


    诺德安抚地拍了拍五条悟拥在他身前的手臂,年轻的咒术师才多少理解了他的意思,松开了些,在诺德拿着浴巾把他包起来的时候惊讶地漏出一点笑音。


    “不是哦,是有私事。”


    “私事?”滔滔不绝的女性忽然饶有兴趣地停了下来。


    “对啦,私,事。”年轻的咒术师一字一顿地念那个词,“是有非常私人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想在晚上十一点从床上离开,所以拜托嘛。”


    他毫不介意地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对电话那边的女性说话,说话的对象明明是另一个人,只是在一旁听着的诺德却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可真少见,”女性调笑地说,“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拜托嘛,之后再谈条件嘛,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啦,但是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想挂电话。”五条悟拖长了声音。


    “哇喔!”女性吹了个口哨,“那好吧!说好了哦!”


    嘟。


    电话挂断。


    年轻的咒术师看向他,嘴角翘起笑,还有些邀功的意思,开口:


    “我哪也不去。”五条悟说。


    第89章


    “啊,不打算留吻痕吗?”


    低语。


    “什么都不留下的话,不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我会觉得很寂寞的。”


    诉说。


    “可以留在看得见的地方哦……不如说,这么做吧。”


    索求。


    “……好痒。”


    轻笑。


    “喜欢吗?”


    询问。


    “没关系啦,可以用衣服遮起来。被家里的老古董骂了也可以用反转术式治好啦。”


    安抚。


    “看,治好了。”


    注视。


    “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来吧,好吗?”


    劝诱。


    “不要把我当成易碎品啊。”


    亲吻。


    眼前的人对他说——我哪也不去。


    说着那句话的五条悟像只盯上猎物的雪豹,凛然又凌厉,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自信。


    他真的非常美。


    明明只到明天,明明是没有意义的。但至少此刻,诺德半点没有想起来这些事情。


    但做到这种程度怎么说也太……放纵了。诺德因为白发青年沙哑的低语而赧然地抿唇,再在五条悟对他伸手的时候接受再一次的邀请。


    已经像这样亲昵地彼此接近了,本来怎么也不至于现在才觉得脸上发烫,但年轻的咒术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展示在他的面前,带着他留下的痕迹,扬起漂亮的脖颈,侧着头,用那双盛着星空的苍蓝色眼睛慵懒地看着他。


    就算是塞壬也会在这个人面前被诱惑吧?


    但他并不想用这样的说法。诺德不想说自己是被诱惑的,否则不就像在撇清关系,说此刻的所做所为全部都是另一个人的责任一样吗。


    是他想要。是他也想要。


    愚蠢也好,不负责任也好,他们都是一样的。


    至少此刻,不愿分开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他希望没有对五条悟造成什么负担,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在下一次灼热的拥抱中忘得干干净净。是该停下吗?该适可而止吗?也在下一次的间隙想。


    那么想着的时候白发的青年拉着他下床,只披了外套,赤足踩在地上,取出冰箱的甜点分享。凉凉的冰淇淋化在唇间,好像只是在片刻之间对上了视线,他们在厨房里交换了一个亲吻,然后彼此拥抱。


    好像连在什么地方都不那么令人在意了,平时他是绝不会这么做的,但是、


    想要。


    这份渴望甜蜜而疼痛,诺德顺从自己的心情拥抱眼前的人,品尝着稍微有些复杂的心情,吞下青年唇间的吐息。


    “不会有别人的,”


    泛着波光的浅蓝色眼睛溢出些许生理性的泪水,五条悟扣着他的手,因为过度的刺激而绷紧了身体,有些失焦的目光还是看着他:


    “……不会有别人。”像一句保证,白发的青年梦呓一样地说,“……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诺德微微睁大眼睛,那好像让咒术师觉得好笑,好像在说不需要回答,五条悟十分大方地凑过来给了他一个亲吻。


    最后,连灼烫的渴望也终于被满足了,他们疲倦又惬意地躺在不大的床上,冰川和雪原一样的眼睛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注视着他,诺德和五条悟对视,看着年轻的咒术师有些困倦地眨了眨眼,霜白色的睫毛慢吞吞地扫过那片苍蓝。


    五条悟对他露出笑:“晚安?”他咬着字说。


    “晚安。”诺德轻声回答。


    今夜结束了。


    那是多么,多么……


    ——————


    ——————


    ……多么让人难过的事情啊。


    在清晨的微光中,魔法师睁开眼睛,任由初醒的茫然和心底里的了然一同涌上来,他看着睡着自己身边的五条悟。


    大猫放松地抱着他,胳膊绕过他的胸口,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边。睡得很安稳。也许是因为还没醒,五条悟看上去格外柔和。


    真的哪里也没有去。


    亲昵与爱意的余韵还没有散去,诺德宁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清晨。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每天都能这样醒来,一定会让人觉得幸福吧。


    诺德还想这么接着待一会,但不知道是改变的呼吸还是注视的目光唤醒了他身边的人,五条悟渐渐醒了,迷迷糊糊地蹭着他,喉咙里发出些唔嗯的声音,醒来了。


    那就不能再待一会了,年长者有些伤感地想,在五条悟的额头落下一个亲吻。


    下一秒,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睁开看向他,“早。”带着单纯的快乐,五条悟勾起嘴角和他打招呼。


    “早。”


    “你又在想什么。”六眼的咒术师嘟着嘴说。


    “什么都不想会更好吗?”


    “又没有说不好——”五条悟故意拖长了声音回答,再笑起来,毛毛躁躁地凑过来亲他。


    “……再这样就是纵欲过度了吧。”诺德无奈地扣住咒术师不安分地到处乱摸的手。


    “嗯?你不行吗?”五条悟挑眉看他。


    “ 别故意用这种说法啊。”诺德不好意思地抿唇,“没有什么不舒服吗?昨天,我……”


    年轻的咒术师勾起嘴角,用暧昧的目光看着他,直到看得诺德移开了视线。


    “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五条悟开口,“第二天早上醒来,你也这么问我。”


    “是吗,”诺德顿了一下,“……我很粗暴?”


    五条悟好笑地哼了一下,“不是啦,因为我没有经验。那次是第一次。”


    ——他是第一个。昨夜的话语浮现而出,年长者稍微有些窘迫。


    也是,最后一个。


    白发的青年无声地用目光对他重复那句话,但他却……没办法回应。


    他们一起吃了早餐。


    冰箱空空的,只有五条悟昨天带来的甜食。年轻的咒术师注意到了,撇撇嘴没有多加评价,往桌上摆巧克力蛋糕,再坐在桌边拿亮晶晶的蓝眼睛期待地看向他。


    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好像很高兴啊。


    那么想着他的嘴唇被碰了碰,诺德意外地抬起视线。悟从桌子的那边伸手,无辜地帮他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巧克力粉,再无辜地含进嘴里。


    对上他的视线,白发的青年狡黠地眨眨眼睛,但是不说话。


    五条悟看上去……很自在。


    没有离别时的伤感,刚睡醒还没打理的白发乱翘着,身上搭着松松垮垮的棉睡袍,就像是在自己的家里,在一个平常的早晨醒来,在一天开始之前和……自己的恋人一起,短暂地共度时间。


    几乎让人忘了他们从此再也不会见面。


    几乎像是明天他们也会一同醒来。


    那宛如梦境一样虚妄的错觉让人找不着方向,诺德在五条悟换衣服时来到他身边。大猫很自然地凑过来,别有用心地抓住他的手,玩闹地让他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心脏一下一下的搏动上,再用那种煽情的、亲昵的目光看着他。


    “……今天也会来吗,悟?”诺德忍不住开口问。


    ——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又是想要什么答案。


    连这些事情都没有想好,那个问句只是脱口而出。


    “叫我的名字了呢,好高兴,”五条悟低低地笑,有些敏感的问题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他用略带笑意的声音问,“你希望我来吗?”


    “……你不该再来的。”年长者移开视线,低声说。


    “是‘不该’,不是‘不想’呢。”白发的青年勾起嘴角。


    不要再来了——那句话此时此刻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那么他还有别的话可以说。


    就算知道五条悟大概会觉得不高兴,他总也应该给出选项。


    “你想……”诺德停顿了一下,尽量说得平淡一些,“你想忘了我吗?……我可以,帮忙。”


    苍蓝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


    几乎做好了下一刻被发火的准备,诺德抿着唇等待,克制自己不要作出过激的反应。


    ——对他生气吧。这次他不会反驳的。


    但五条悟只是惊讶看了他一会,再轻哼一声,拥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在他耳边亲昵地抱怨:“——真不能指望你有什么乐观的想法。不管怎么看我都是想记住的那一派吧?……真是的。”


    没有生气。


    无害地撒娇。


    他甚至开始觉得愧疚了——他又有什么理由让五条悟迁就他的心情呢。


    “啊,你又在想什么,”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五条悟凑近了打量他的表情,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难道还觉得忘掉会比较好吗?”


    “等待不会再出现的人也只会觉得很痛苦而已。你不应该因为我而……作出这样的决定。”他并没有……那样的价值。诺德移开视线。


    “我不觉得难过啦。是很快乐的回忆啊。”五条悟用泛着甜的声音和他说,“我会想记住你的。”


    记住他……诺德茫然地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当然,要是你也一样就更好了。”五条悟又说。


    “我没办法承诺这个,抱歉。”诺德轻声说。


    “为了我努力一下嘛。”


    “……我可以答应你努力一下。但是,只是……努力一下。”


    即使此刻他还是在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优柔寡断、毫无担当。自我厌恶涌上来,诺德闭上嘴。他其实是个很糟糕的人吧?不,他一直都知道的,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


    “为什么你反而很难过啦。”没有半点烦恼的咒术师给了他一个拥抱,“好啦,又不是想让你难过。”


    “你该走了吗?”魔法师问。


    “我可以再待一会哦。”


    “你该走了。”诺德说。


    “好绝情。”五条悟嘟起嘴,但还是乖巧地松开他,站起身。


    “我不会再回来的,”诺德忍不住接着说,“所以也别找我。即使不想用这种方式忘了我,也快点忘掉我吧,我——”


    “嗯嗯,”


    五条悟十分理解地回应他,好像诺德刚刚说出的话里表露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情,而那在六眼的咒术师的注视之下一目了然。


    年轻的咒术师在玄关穿好了鞋,再凑近给了他一个浅浅的亲吻。


    “知道了啦,是今天,是到此为止。但是我不会忘了你的,”五条悟轻笑地说,“我爱你。”


    第90章


    他……


    诺德愣愣地看着关上的门。


    五条悟轻快地留下一句话,轻快地亲吻他,好像只是暂时告别那样,接着就轻快地关上门离开了。


    一句话……那句话……


    年长者脑海里一片空白地盯着木门。悟说、他是说、说对他……


    ……在说什么啊?!


    什么样的人会在这种时候告白啊?在即将分开再也不见的前一刻,好像立下什么庄重的誓言一样,说不会忘记他,说……


    ……爱。


    迟来的热度烧到脸上,本不该像年轻人一样克制不住情绪的魔法师呜咽一声捂住自己的脸,不知所措地靠着门坐下。


    什么啊?


    为什么啊?


    是犯规的吧?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是想要他怎么回答啊?


    不知道是欣快是不满是欢愉是满足是喜悦是委屈的心情团成了一团毛线,心脏嘭嘭地跳,吵得他无法思考。


    所以过了好半天,诺德才回过神来——


    五条悟没有要他回答。


    他们也,再也不会见面了。


    ……另一声模糊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因为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的原因,诺德茫然地看着墙上的一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钝重的痛苦攥住了他。


    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像是淡去的感情再也不会被想起,像是离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像是冬日的雪化了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是永别啊。他想。


    嘟——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自己拨出的通话界面上的那个联系人名字。


    拨出的电话也过快地被接起。


    诺德有些犹豫把手机拿到耳边,听着对方的声音,没有出声


    “嗯?”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带着鼻音,是些许愉快的笑意,“无声电话?”


    “……”


    “说点什么啦,我想听你的声音。”


    “……你怎么能那么说?”诺德忍不住开口,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像抱怨。


    “诶,哪句?”电话那边的人十分无辜地装傻。


    “你说、”诺德顿了一下,“你对我……”


    “啊,难道在不好意思吗?”声音里带着点捉弄的意思,“是来自倾慕者的爱意,当作让人心情愉快的礼物接受就好了嘛。被人喜欢是高兴的事情吧?”


    “但是、”


    “还是会困扰?”电话那边的人故意说,“真的?我会有点受伤哦?”


    “你明知道不是那样的……”诺德没好气地回答。


    “那就是很认真地在因为我的心意烦恼啊,”那个人说,声音里的愉快几乎能让人想起他笑着的样子,“是会被你好好对待的心意啊,好高兴。”


    被抢走了所有能说的话,诺德懊恼地抿唇,“……话都被你说完了。”


    “好啦好啦,有好好在听你说话啦。想说什么?什么都可以哦,我在听。”电话那边的人低声说。


    ……想说什么?


    那是个诺德自己也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是想说什么吗?是啊,不然他为什么要打电话呢。他明明不该再给五条悟打电话的。


    “我……”


    干渴让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有石块卡在喉头。


    “告诉我嘛。”电话那边的人哄劝着。


    “……我想见你。”


    诺德说。


    明明没有立场这么说才对,半小时之前他还近乎冷淡地让五条悟离开,近乎冷淡地告知自己将要离开,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也、


    “——好啊,”年轻的咒术师一下回答,轻快的声音让人想起他心情很好时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样子,没追究诺德的反复无常,也没提起他们才刚刚告别,五条悟只是十分主动地问,“我去找你吗?你在家?现在好吗?你——”


    扬声器里的声音来到眼前,空间魔法师来到他的信标所在之处。


    就像他想的那样,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着漂亮的光彩,嘴角还带着笑,但和他想的又有些不一样,眼罩刚刚被扯下,手指搭在黑布的边缘,苍天之瞳的咒术师看向他。


    这里应该是……


    ……高专。诺德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谨慎地打量着桌上的文件,还有因为注意到他的出现而紧张起来的文职人员。在闯入不该闯入的地方的不安涌上来之前,五条悟一下来到他面前。


    “真的来见我啊?”白发的青年离他很近,无比自然地牵他的手,亲昵地说,“去外面吧?”


    “不要紧吗?我现在走是不是比较好……”


    “不要紧,”五条悟一下子回答,“不要走嘛,陪我一会?”


    和室之外也是传统的和式木制走廊,阳光从格窗透进来,五条悟没放开他的手,再走过下一个拐角,栏杆的外边是青瓦的古建筑,依山而建,中间是不小的训练场。


    天气很好,入秋了,闷热不知何时退场了,太阳照在身上也不觉得灼热,只是让人惬意。


    “……我其实。”诺德试着开口。


    五条悟一下子看向他。


    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年轻的咒术师发现了他注意到了,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执起他的手,眼神无害地在他的手背亲了亲。


    诺德移开视线,“……我其实,也没有麻烦到让你受不了吧?”他低声说。


    “嗯?是在说什么?”五条悟看着他眨眼。


    “……我知道我很容易让人生气,也很花时间,”诺德不看他,接着说,“……但是、”


    “我没说过这种话哦?”大猫无辜地纠正他。


    “……你说了,你说我总是这样,不考虑你的想法,你、”


    忽然靠近的气息打断了他的话。


    五条悟凑在诺德面前,额头抵着额头,强硬地让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不要这么记仇嘛。”白发的青年嘟着嘴,亲昵地抱怨。


    是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绝不会被无视。


    但他只想要一个拥抱。


    他只想拥抱这个专注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顾虑着他的心情的人。


    诺德也的确那么做了,最强咒术师发出一声惊讶的感叹,然后低低地笑了一下,放松下来,十分乐意地回应他。


    “……但是你不讨厌我,对吗?”诺德低声问。


    “什么啊,”五条悟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所以诺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想要善解人意的时候颇为温柔的最强咒术师蹭了蹭他,“怎么会这么想啦……完全没有,绝对没有。”他保证。


    “我可以改的,”诺德匆匆地说,“我会注意,我不会再对你生气了,也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我其实没有那么黏人的。以后都由我来找你吧,这样就方便多了吧?在你想见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吧。”


    “喔、”五条悟发出有些意外的声音,“喔、是在说什么?”


    “……而且我也可以为你做些什么的,”诺德接着说,“我也不是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吧?我可以做很多事,信标——那个有帮上忙吗?没空谈恋爱是因为咒术师的工作很忙吧?但是我也可以、”


    “等一下等一下、”


    “我也可以帮你,我很有用的,你有想过吗?你才是根本不明白,”魔法师如此强调,“就算工作更重要,但我明明也可以做到相同的事情。把时间算作十份来算,如果我能解决其中一份的工作,把一份的时间话在我身上明明也很划算吧?你不是……喜欢我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片刻的无言带来了片刻的不安,诺德补救地说:“我是说……你说过的吧?你对我、”


    “嗯,说过哦,我爱你。”


    五条悟按着他的肩膀,稍稍拉开了距离,拥抱带来的安全感也消失了,他的表情暴露在六眼的注视之下。


    而六眼的咒术师似笑非笑的,近似于温柔地看着他,柔声重复。


    “我爱你。”五条悟再次说,“不过又不是为了让你帮我做什么才和你交往的啦,不用做这些也可以。”


    “但是我能、”


    “但是,你想帮我做点什么的话,我也不会拒绝啦,”五条悟的嘴角翘起来,“是男朋友愿意帮我的忙哦,我才不会有什么意见。”


    诺德茫然地看着他。


    “只是在说不是因为很划算才想和你交往啦,只是这样。”五条悟凑近亲了亲他,“这是什么‘公平交易’的想法啦,消极得不得了。”


    “……抱歉。”


    “不要说抱歉啦,”年轻的咒术师心情很好地和他撒娇,“所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弗雷姆先生愿意留下来吗?嗯……为了我?”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掩饰不住的得意夹杂着不确定的试探。


    “……是在说,”诺德开口。


    太仓促、太简陋、那些念头在他的心里打转,几乎让他想把那句话咽回去,但五条悟用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和我交往吧,”魔法师轻声说,移开视线,补上一句,“可以吗?”


    下一刻是拥抱。


    ——安全感、存在感、仿佛拥有彼此的欢愉和满足。


    五条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当然!”


    ——冲击、快乐、天旋地转的眩晕。意识到像大猫一样的咒术师正抱着他转圈还是在听到五条悟的声音之后才想明白的事情。


    “我是说好!超级好!我超级愿意!”五条悟大声说。


    ……什么啊。


    诺德被年轻的咒术师拥着,低低地笑起来,连那份轻笑也被注意到,大猫热情地凑上来舔他的嘴角,再把热切和苦涩和渴盼一起吞下去,像是不知魇足一样地和他交换黏黏腻腻的亲吻。


    ……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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