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说何事?”
桓安尚有事情要处理,并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人身上,却又担心王曼罗寻他与王曼殊有关,遂这样问了句。
那婢子回说不知,“六夫人没有细说。”
思量片刻,桓安还是抬步去了前厅。
“五哥,恭喜你啊。”
王曼罗做了两年世子夫人,猛不丁丢了这个身份,心里自是不甘,但她再怎样不甘,终究这世子位已然归了桓安,官宦人家出来的女郎最懂得审时度势,她一见到人,就先福身施礼,道了声恭贺。
桓安微颔,没打算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直接问道:“弟妹有何事要说?”
王曼罗尴尬一笑,道:“其实,我是替母亲来的。”
“母亲本来想亲自来见你的,想到……”
王曼罗佯作不好背后说人是非的模样,假意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看桓安一眼,才作不得不说状,继续道:“想到嫂嫂做下的事,又觉得实在没脸见你,这才差我来与你递话。”
说到这儿,她又闭嘴,看桓安面色没甚波澜,只眉宇间隐有不耐,也不敢再磨磨蹭蹭,忙道:“母亲说,这几年叫你受委屈了,毁了你大好的姻缘,叫你无辜受骂了三年,实在对你不住。”
桓安没有心思听这些虚伪的忏悔,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弟妹回去吧。”
“五哥,你等等,还没有说完呢。”
王曼罗当然也不乐意在这个自己失意的时候来看旁人的风光,是后面要传的话叫她觉得,来一趟也未为不可。
她来就是为了把后面这些话说给桓安。
“母亲说,嫂嫂当初能嫁给你,终究是她这个做姑母的私心袒护了,如今她知晓了真相,实在替嫂嫂丢人,你若是要休妻,母亲这回断然不能再护短。”
桓安转目看看王曼罗,“说完了?”
王曼罗看不透桓安这是什么态度,也不好表露出太过明显的窥探之意,只能点点头“嗯”了声。
就在她第一下点头的时候,桓安已经大步走了。
···
书房没有火墙一类的取暖设施,本就不甚暖和,桓安又特意吩咐打开所有门窗,让寒气更重些。
如此,他才能清醒,才能好好思考。
这几日,忙着改立世子的事,他无暇细思那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
他想不明白,徽宜为何会帮他?
她对他中药一事隐去不提,只言他酒醉,自是为了护下她的姑母。
但是,她没有理由帮他。
她难道不清楚,揽下那样的骂名,对一个女郎而言,大概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她怎么敢的?
她明明迟疑了很久,听闻她去厅堂前,还先去见了她的姑母,所以她应当一早就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父亲当着叔父婶娘的面,搬出三年前的旧事,应当原本以为,沈徽宜会配合他,像三年前一样,再次给他定下酒后·淫·乱之罪。
后来沈氏震怒,甚至出手重重掌掴了女郎,应当也是在恨她的阵前倒戈吧?
是什么叫她选择背弃她的姑母,阵前倒戈?
他不知道她是否温良,却知道,她心思缜密,聪慧的紧。
这世子位,他定是能夺回来,沈徽宜就算配合父亲和沈氏再构陷他一次,也无甚妨碍,只不过晚几日,多些波折而已。
她的阵前倒戈,确实让此事变得轻而易举,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莫非,她比父亲和沈氏看得清楚,知道继续与他为难下去并不能阻碍他,这才选择倒戈于他?
如此,既帮了他的忙,也得了实在的好处。
像她欣然说与她妹妹的那般,她是世子夫人了。
所以,她是为了世子夫人,将来的定国公夫人——这个身份,才不惜背弃她的姑母,揽下那么一个骂名?
桓安眉心紧了紧。
他不否认女郎的聪慧,不止聪慧,也足够勇敢,旁的不说,就那么个淫·乱·的名声,她为了做成世子夫人,说认就认下了。
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绝……她若是个男人,说不定还能成一番大事。
只桓安无法接受枕边人是一个如此精于算计的妇人。
且沈徽宜终究是沈氏的内侄女,他娶她曾是形势所迫,依沈氏母子的脾性,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做这个世子,日后必定还有数不尽的明争暗斗。
他与沈徽宜如何能做一对坦诚布公、心心相印的夫妻?
终究是要决裂的,倒不如就趁此机会,一刀两断吧。
桓安很快就写好了休书,装进信封里,便打算往主房去。
“郎主,后日是不是要去接老夫人?”云绮问道。
桓安微微颔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了看手中的信封。
云绮不知桓安动了休妻的心思,只想着徽宜刚刚帮着桓安夺回了世子位,夫妻二人正当情浓时,说不定桓安这次是要带着徽宜同去。
她问道:“马车上可需生个炉子?”
若桓安独自去,自然无需生个炉子取暖,若要带徽宜同去,女郎怕冷,生个炉子最好。
桓安心中另有思量,并未多想云绮的话,说道:“不必。”
“不必么?”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云绮遂又确定了一遍。
“嗯,你出去吧。”
桓安屏退云绮,手里拿着的信封又放回书案上。
他本打算将这休书即刻就给沈氏的,但一想,后日要去接祖母归家,大后日就是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
若在此时休妻,祖母那里又要气上一阵子,怕是这个年都过不好。
等过了年,冬去春来,日暖花开,祖母心情好了,再提此事吧。
桓安把休书放进一个书匣里,回了主房。
···
主房灯火通明,徽宜仍旧坐在桌案旁画着簪样。
桓安已经有四日不曾来主房歇息,听说他有时夜不归宿,有时概因忙到太晚就直接歇在了书房。总之,徽宜已经整整四日,确切来说,自从那日风波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桓安了。
四日时间,她也没叫自己闲着,看不进去诗书,就画簪样,画得不满意,就一遍一遍画,画到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睛了再去睡觉。
便是如此,她仍旧无法深睡,总是胡梦颠倒,梦到许多人对着她吐唾沫,说她不知廉耻,梦到桓安冷冰冰地看着她被人骂,梦到姑母漠然对她说,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她看着桓安,唤着“夫君”惊醒,身旁空荡荡的,只铺了一层冷清的夜色。
她不确定,桓安到底是忙得没有空来主房歇息,还是……起了别的心思?
他娶她本就是被迫,前一阵子还说要和离,眼下情景,真是可遇不可求一个休妻的好时机,他或许已经有了决定吧?
徽宜手中还握着毛笔,笔下的纸上却是一团黑漆麻黑,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她这厢正思量,听到房外有脚步声近了。
是桓安。
“夫君。”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徽宜放下笔,站起身来就要去迎,这才瞧见面前的簪样叫自己画成了一坨没法入眼的泥,怕桓安瞧见笑话,连忙把纸团了扔进唾盂里。
桓安已经进了门,瞧见她起身来迎,看看她,并没有说话,独自往内寝去。
徽宜朝外望了望,没见云绮过来伺候,想来桓安已经漱洗过,直接来歇的。她跟进去,瞧见桓安刚好卸下玉带,便走过去帮他宽衣。
将将抬步,没等她走近,桓安便已拒绝道:“我自己来。”
徽宜脚步顿住,看着桓安,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勇气像前一阵子那般,不管他看上去如何冷漠,她都当做看不见似的莞尔相对。
“好,我还有个簪样没画完,夫君,你且先歇,我一会儿就来。”
徽宜寻个借口出了内寝,像她说的那般在桌案旁坐下,拿起毛笔,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呆呆静静地看着。
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桓安说,她知道他没那么在意她,大概也没有什么耐心和他说话,但是,她不苛求他能出言安慰她,只希望他能还像之前一般,在她靠近时不要推开她。
怎会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呢?
她也惶恐,她也畏惧人言,但她几日里还揣着一丝丝幻想,或许,看在她终究是为他洗脱了骂名的份儿上,看在这段日子礼尚往来朝夕相处的份儿上,桓安说不定会待她好一些呢?
内寝很快就没了动静,男人约是歇下了。
徽宜又坐了会儿,也宽衣入榻。
她像往常一样往桓安身旁凑了凑,轻唤了一声“夫君”,想告诉他,她有点儿害怕。
身旁没有一丁点回应,只有平静的似乎是睡着的呼吸声。
徽宜知道,桓安没有睡着,像从前很多次一样,他没那么快睡着,就只是佯装睡熟了,不想理她罢了。
“夫君……”
徽宜又轻轻唤了一声。
她没有人可以诉说这份惶恐和畏惧,不知情的,都当她无耻,为了嫁给桓安,投怀送抱不说,还让桓安平白背了三年骂名,而今她这样境地,怕有不少人都要拍手称快,道是天道好轮回,恶人有恶报。
知情的,为她叫屈的,只有妹妹一人,她又不想叫妹妹担心。
她想让桓安陪她说会儿话。
可惜,等了很久,身旁的呼吸还是那般安静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听不见她的话。
徽宜望了望铺在男人身上的夜色,像此前四日一样空荡荡冷清清。
默了一息,徽宜没再唤他,也没再像从前悄悄靠近他,望了会儿黑漆漆的帐顶,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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