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真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对未来很有计划的人,他会把时间规划到每分每刻,直到所有安排的事件都完美地完成,他就会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感。


    但是和前任一起开始一场旅行,显然不在他的计划内。


    有些太失控了。


    房间里的光线很昏暗,但林遇真却不想打开过于明亮的灯,他踱步至窗边,借着夕阳余晖看着手机。


    手机中出现了熟悉的名字,一方小小的宝利来在头像框里和他说着好久不见。


    林遇真有些恍惚地开始了漫无目的地回忆。


    他和钟烃初遇的那年春天,林遇真刚满十八,远渡重洋开始新一程学业。


    只是他没想到书念得好端端地也会突然变得坏起来。当导师温柔地和他说她要跳槽的时候,他还没有当回事,只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案——不换学校,当高级访问学者去继续接下来的研究。


    可是事情通常不会坏端端地突然变好。


    他下了波士顿到纽约的列车,数了数身上的行李,发现自己好像不小心把顺手拿的帆布包落在列车上了。


    ……而丢掉的包里装着他的证件。他今天出门时随手找个了东西放,没想到下车时给忘了。


    太冒失了。


    好看的眉蹙了起来。林遇真在站内找了个咖啡厅,安顿好以后掏出电话联系失物招领,还顺手写了封邮件联系住处告知情况。


    他从来不信那永远缭绕着沉檀的神龛,现在却开始偷偷向不知道在哪的神寻求保佑。


    心上摔下两块圣杯,那抹红隔着烟雾朦胧,看不清结果。


    林遇真轻轻敲击发送键,邮件发送出去,他现在只能等待回复。


    他从车站出来,漫无目的地走进地铁站,一身清冷与四下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走进列车,车厢摇摇晃晃。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黑漆漆的窗外。


    车窗中,那张过分漂亮又过分冷淡的脸上表情很臭,一双杏仁似的眼睛藏在框架眼镜后,唇瓣是瓷白的脸上唯一一抹颜色。


    他收回眼神,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手机提示框空空荡荡,他又打开邮箱,里面还是导师的那封邮件。


    他又打开看了一遍。


    “亲爱的林,我已接受c大的邀请,将于下个学期出任该校tgd中心的主任,期待你的到来。


    去曼哈顿走走吧,拓扑学的真谛在于即使空间扭曲,不变量依旧保持不变。


    期待见面。——elenazhong”


    他看了看导师在附件里补充的时间和地点,他需要在明天下午之前赶到。


    有点晚了,今晚不会赶不上入住吧。


    当他坐到公寓楼下的站时,他正好给失物招领处发了五条措辞不同的邮件。


    不出所料的没有回复。他恹恹地下车,准备找个地方稍微休息一会。


    走出地铁站,世界光怪陆离。


    广场上大屏幕宣传着女歌手的新专辑,两旁的玩偶人在狮子王的招牌下,还有人身上脸上画着彩绘,对着路过的人招手。


    他的手机震动一下,电量掉下安全值。于是他关掉导航,顺着洛克菲勒中心的塔尖一路走到大楼下的广场。


    总要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咖啡店里坐得满满当当,不过楼下的乐高店里可以玩积木拼动物。


    他路过一个个装着积木的大桶,一个颜色顺了一点,自顾自地坐在广场上雕塑下拼起东西来。


    他又用红颜色拼好两个小小的半圆,掂量着感受了一下强度,随后合在掌心,掷下——


    两枚乐高做成的筊杯没收在一个宽阔的大掌中。


    林遇真抬起头,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混血青年。


    “你需要帮忙吗?”他看见那人问。


    林遇真把身前的荷花和云彩收起来,准备起身:“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也许我能帮到你呢?”


    林遇真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那人的两弯浓眉下的双眼萦着一碧绿意,一头黑发带着卷,脸上刚脱了稚嫩,笑容好像他故乡夏城那熟悉的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在短短的冬末春初,让人留恋又渴望更多。


    天边降下最后一脉阳光。


    林遇真低下头,打开手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会要报警吧!我可真的是好意……”


    “你叫什么名字?”


    “clement.”


    林遇真翻出一张照片怼到他脸上:“我在pennstation不小心丢东西了,现在已经联系了失物招领和列车员。好了——我的手机没电了,十、九、八……”


    clement看着袋子上的logo,眼中眸光一闪,他连忙接过林遇真的手机,“好了好了好了!我帮你找。”


    藏在掌中的乐高牌圣杯掉到地上,正好一正一反。


    林遇真看了一会,随后蹲下身,将它们擦擦干净,也收了起来。


    clement有些好奇:“这个是什么?”


    “你不知道的一种来自神秘东方的占卜方式。”林遇真语气很冷淡,“手机还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妈就经常摔这个玩——”clement反驳,“既然是占卜,那这个代表什么意思。”


    “代表我们接下来会一路顺利,诸事大吉。”


    回去的路上他们打了车,clement付的钱,他坚称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热心人,所以不会使用任何讹诈的手段来收取后续费用。


    到车站后,clement十分轻车熟路地到安保室去套近乎,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次机会。


    监控室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们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看着屏幕,肩膀总是不经意便贴上了对方的。


    最后他们调了几个监控才找到了林遇真的东西。


    装得满满的包静静待在个角落,被盆栽藏得很好。


    从保安手里接过帆布袋,clement的语气还有些调侃:“没想到你放的时候想得挺缜密,找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


    “我刚睡醒。”林遇真面色不变,伸手去拿,“那个时候我一般都会轻微断片。”


    clement把袋子举得很高:“现在轮到我来知道你的名字了!”


    他的双臂高高举起,林遇真伸手去够。


    但是两个人相对的高度差很客观,林遇真整个人几乎都要挂在他身上了,但还是依旧只能碰到袋子的边缘。


    他从包里翻出一本书,“lin?你居然还会在扉页写自己的名字!”


    发现作用不大以后,林遇真便不说话了,他紧紧闭上嘴,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一下下地眨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就这样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人,然后再缓缓地眨眼。


    “你……别眨了。”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为什么?”林遇真歪歪头。


    “因为……”clement顿了一下,耳朵不太自然地红了一点点。


    他把东西放回去,非常严肃地递回:“算了……没什么,还你东西。”


    “下次不要再丢东西了!接下来准备去做什么?要不我带你逛一会!”


    “可是我还要临时订晚上的酒店。”


    “晚上你可以来我家住。”


    “谢谢。”林遇真语气很平淡,“地址报一下。”


    clement报出一串数字,林遇真飞快记下,又开口:“可是我手机没电了。”


    “我有带移动电源——”


    林遇真接过,礼貌点头,随后转身:“那我晚上再回来找你。”


    “唉!你等等!”没等clement反应过来,林遇真就拎上行李小跑几步离开了他的视线。


    林遇真打开手机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方才那人报的地址存下。


    正存着,几条短信弹了出来,他打开看了看,是江海圆知道他来纽约了,喊他晚上小聚一下。


    他简短的回了一下,输入地址打车。


    艺术博物馆,theart餐厅。


    “你终于来陪我了!”一个身穿花格子睡衣的男生一见面扑到了林遇真身上,“你不知道——我在这里认识的同学一个比一个神神叨叨……”


    林遇真把他扒了下来,“晚上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江海圆念叨着,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我是临时让人代订的菜单。”


    “好吧。”林遇真不置可否的跟着他入座,“反正我的要求很低。”


    “知道了!能吃饱就行——”


    “可是你订的这地方一看就吃不饱。”


    服务生是一个年长的老人,一道道菜上得速度正好。


    江海圆给小费后面多画了几个零。


    林遇真拿过一杯粉红色的气泡饮料喝了一口,皱眉:“这是什么?”


    “春季菜单,可能是什么花果元素饮料吧。”江海圆心不在焉的应着,“你今晚订好去哪里住了没?要不去我那?”


    林遇真想着那仅和这差几街区的地址,杯子里粉色的气泡一个个炸开:“我有地方去了。”才不要去你那个疑似化学实验室的暗房。


    晚饭很快吃完。


    他按着地址找到了一间小公寓,门锁竟然是不常见的密码锁。


    林遇真思索片刻,按了按键盘。


    0000——


    电子音响了一串,没开。


    1221——


    一串欢快的音乐响起,门向外转了转。


    一开门,几只彩绘滴水兽钉在红砖墙上,空气中是林遇真熟悉的檀香味。


    林遇真迷迷糊糊的眼神从那只胖头鱼上收回来,摇摇晃晃地躺到了沙发上,不小心蹭掉了眼镜。


    沙发上放着件衣服,林遇真把它拿了起来,闻了闻上面的味道。


    很熟悉。


    他拿起那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衣服,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林?”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怎么了?”声音的主人有些着急地走了过来,“你喝酒了?!没满21……你从哪里搞到的酒?”


    林遇真那双漂亮又冷淡的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春雾,他歪着头看了看眼前的人,随后抬起手,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


    卷卷的头发,浓浓的眉毛,还有好看的绿眼睛。


    手指停在了紧紧抿着的唇上,他俯身,亲了亲自己的指甲。


    头好痛。林遇真又抱着衣服缩了起来,这里没开空调吗……怎么这么闷这么热。


    clement看着亲了人就躲起来的醉鬼:“……”他想了想,开口:“今晚去哪了?”


    “和朋友吃饭。”衣服在说话。


    “什么朋友?去哪里吃的饭?”


    “什么什么艺术馆里的一个餐厅。”林遇真从衣服里冒出来,“菜单里有粉色甜水,味道很奇怪。”


    那人:“……”他知道是哪了。


    他把软绵绵的林遇真拎起来,“要不要先洗个澡冷静一下?”


    他搀扶着把人送进浴室,手挪到把手边上,旋开,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林遇真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那人的两弯浓眉下的双眼萦着幽深绿意,卷发被水打湿了,衣服也变得湿漉漉的。


    他好奇地蹭过那人试图治住他的手心,伸手摸了摸露出来的腹肌,模模糊糊地赞叹。


    那人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眼中蕴着一池春水,脸上带着无边春色。


    “你别把我当成别的什么人了。”clement闷闷不乐地开口,用手指擦擦林遇真额上滚下的汗珠。


    浴室的墙角,两个人在缓缓热起的水中,彻彻底底淋透。


    “我才不会认错。”林遇真语气很认真,“你是绿色的柑橘,怪不得那么酸。”


    林遇真用力咬住那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指。


    “我叫钟烃。”指尖好像被小动物轻啄,钟烃看着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不要忘记了。”


    说罢,他俯身,也亲上了自己的指甲。


    一屋春意,藏于暗暝。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