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开勉强笑了一下,
“你和林恩讲话都不避着人。”
梅倾之轻轻摇了摇头,当即否认盛开的说法,
“不是不避着人~我们是不避着你~”
盛开在梅倾之的怀抱中轻轻点着脑袋,弱弱地表现了一丝得意,
“嗯哼~看来盛老师的魅力很大~”
梅倾之随之勾了勾唇角,丝毫不想要否定她的说法。
盛老师的魅力……
盛开虚虚地离开眼前的怀抱,轻柔地托起梅倾之的手腕认真地查看后,眉头都蹙紧了。
为了追求逼真的效果,除了化妆老师的上妆以外,梅倾之为了还原戏中“游清同”被捆绑时的状态,提前一个小时将自己的手腕和脚腕都绑了一圈……
盛开当时就舍不得,但忍住了,并未出声阻拦。
舍不得的人是盛开,愿意支持梅倾之的人同样是盛开……
在演员的身份上,梅倾之和她的心意是一样的。
她们对待自己所倾注的事情都有极致付出的精神。
这是能够探索自身、有所获得的经历,她们想要尽可能地完全。
正如梅倾之没有阻拦她,没有告诫过她“你不要太拼~”
她们之间,心照不宣,心意相通。
……
……
“疼不疼?”
“你呢?你疼不疼?”
盛开眼下的状态用虚弱这个词来形容并不为过。
凌晨4点多起了个大早的女演员,为了追求看上去灵魂出走的状态,早、午餐只将就着吃下一个水煮蛋。
盛开淡淡地点了点头,
“还过得去~今天戏后,梅老师得带我去吃大餐~”
梅倾之温柔地笑了一下,
“好~满汉全席好不好~”
……
……
《到时再见》第18集。
时间:2007年2月21日(正月初四)
地点:新华印刷厂门口
……
……
无从获悉道具组的准备有没有一比一还原当年的场景……
新华印刷厂的厂牌斑驳,厂区破旧……
巧合的是,现在也是冬天,也是北城的2月。
监视器屏幕里,盛开衣着简单的常服,没有甚至来得及在外套一件厚重的棉服赶过来……
她跌跌撞撞下车,踉跄了一下……
虽然尤笛及时扶了她一把,但是在特写镜头里,她的手心依旧留下了与地面摩擦后的痕迹。
她正在经历深入骨髓的心痛,心碎……
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无声的绝望,穿透屏幕,穿过眼睛,直接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就连大口的喘息都不得再翻腾……
所有人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就算微弱的呼吸声都变成了滋扰,都害怕误伤了她。
所有人都被迫感受着“苏茁”失去全世界的不可置信,与绝望……
怎么能这么痛呢?
……
……
一镜到底。没有ng。
所有演员一次性倾尽全力。
原是站在监视器后方的梅倾之不知何时离开,及时揽过盛开,及时抱住了戏外的盛开。
“盛开~”
梅倾之眼眶里全是湿的。
她屏住鼻息,掩饰哽咽,
“你演得太棒了~”
她特地强调了盛开的名字,特地强调了“演”这个字来令对方出戏。
然而实际上,她热切的体温和跳动于爱人手心的脉搏已经使得盛开镇定下来……出戏。
有梅倾之在,盛开就什么都不害怕……
任发生任何事,她都不会恐惧。
……
……
盛开的右手心擦破了道血口。
不规则的血口边缘,有着不规律的灰尘与擦痕。
这下子,换梅倾之托住盛开的手背心疼不已。
她咽着喉,竭力吞下所有侵袭来的下意识心疼。
因为需要连戏,暂且不能处理这道真实的伤口……
梅倾之难得因此蹙紧了眉,心生不满与怨怼。
演员亦是普通人的时刻,就是这种时刻。
分明自己手腕和脚腕处的勒痕依旧明显,但她却见不得盛开身上有任何真实的伤口。
可以是自己,但换做是心爱之人,演员很快就会抛下所谓的专业与求极致的精神……
我只心疼。
我只心疼我的人。
梅倾之温柔地拨了拨盛开早已乱掉的刘海……
散乱的发型也不能为之整理……
梅倾之浓重的哽咽声先行漏出,
“呵~”
她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努起鼻,禁不住抱怨,
“发型都乱了……”
“不好看了么?”
梅倾之摇了摇头,
“还是很好看……”
只是她……看不下去……
她看多了盛开耀眼的时刻,看多了盛开绽放的时刻,于是对方偶尔露怯、紧张、烦闷的时刻都成了她的怨怼时刻。
当然,她当然可以为爱人提供肩膀,一直作对方的拥趸。
但是……既然有她在的话,她便希望盛开一直灿烂着,每时每刻。
梅倾之紧蹙着眉,再次抱怨出声,
“早知道,当初应该我来演苏茁……”
盛开意外地笑了一下,惨白的脸上突然浮出一丝惨烈的笑意。
她回抱着梅倾之,左右摇晃了几下,
“是你的话,我也会心疼,倾之~”
“我也舍不得~”
……
……
《到时再见》第18集。
时间:2007年2月21日(正月初四)
地点:新华印刷厂厂区内
……
……
新华印刷厂厂内,梅倾之躺下去以前还是攥了一下盛开的腕处。
两位演员无声对视,没有多余的话。
盛开眼神传递出安抚之意。
梅倾之眼底的担忧却没有因此平息,她心底悄悄叹出一口气,深呼吸之后才平躺于地面。
接下来,是两位演员的重头戏。
是“苏茁”亲眼面对“游清同”死亡的时刻……
盛开需要演绎出极致的悲伤。
也是“游清同”不再有生息的死亡后……
梅倾之需要演绎出再无生者的生息。
……
……
“苏茁”接起电话前的空白时间,盛开演绎出了空白时间段。
她一直跪在那里,紧紧又温柔地传递着自己的体温,试图过渡给地上的爱人。
她握住梅倾之的手,没有舍得松开过一刻。
她始终沉默着握着对方的手,接着,不由自主发抖,连带着梅倾之的身体也随着她不由自主地颤抖……
已经“死去”的人在镜头中忽然有了生息。
……
……
梅倾之突然间感到荒唐。
编剧路禾与导演温杨之所以选择盛开与她来出演这部戏,一部分原因便是她们本就相爱。
她们二人出现在镜头语言中有浑然天成的爱意,能够轻易地被观众读懂,捕捉,令所有人沉浸……
好也好在这里,但坏也坏在这里……
如果不是她躺在这里,盛开不至于如此……
盛开早已经是一名成熟的演员,完全能够把控角色感情的递进。
如果不是她躺在这里,那么属于盛开的绝望不会滞空,也不至于让悲伤排山倒海地来……
盛开是把躺在这里的人当作了真正的梅倾之。
……
……
从事演员工作以来,对手戏演员最是角色的时刻竟也是梅倾之最压抑的时刻。
过往的挑战全是虚妄,都不如此刻。
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起身将盛开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
没事的,盛开~
没事了,盛开~
我在这里……
我在演戏啊……
我没有……
我不是“游清同”……
我还活着……
但她必须且必须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所有为情绪所牵绊的下意识与冲动。
她必须且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感情……
她必须全心全意演好这具遗体,这一具尸体。
她必须成就这场孤独的绝望,也必须成就这场戏。
……
……
导演让这场戏维持了9分11秒……
很奇怪,一场近乎于独角戏的戏份令导演甘愿让渡了如此长的镜头时间。
这就是留白。
对手戏演员需要让渡留白时间,成就对方,成就彼此。
而导演同样需要让渡留白时间,成就演员,成就故事。
温杨看出了盛开作为顶级演员的意志与决心,镜头里的人根本没有一刻想要松懈下来、就此打住。
于是,她成全了盛开,也成全了《到时再见》全剧最动人的一镜到底。
待到盛开结束演绎时,片场的大多数人都红了眼眶,掉下眼泪……
下一刻掌声雷动,梅倾之也将她搂进了怀里。
……
……
“盛开开,你太over了!!!”
围观了全程的尤笛不禁拍了拍盛开的肩膀,泄恨似的。
方才一直为其演绎所震慑的就是她。
同样是演员,她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全身都起了鸡皮,灵魂因为盛开的演绎被触碰了一下。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就算红了眼眶,饱含着泪水,也要控诉一下盛开的非人行径。
“你这人,不是说好要收着点儿么?你这么演,我们还怎么演呢?!”
盛开白着一张脸对她笑了一下。
在梅倾之怀里的人还是那么骄傲,还是那么得意,
“激你们呀~没有珠玉在前怎么行?”
“臭屁啊你,盛开开!”
盛开温柔地侧着脑袋碰了下梅倾之的,她眼神随之一换,
“那可不~”
分明是悲伤至极的戏份,却因为盛开戏外的神色而有了缓和之地。
尤笛原本想要吐槽某对臭情侣的声音也因此咽了回去。
她似乎清楚了,这是盛开在强调“苏茁”与盛开、虚幻与现实的界限。
尤笛不禁轻叹了一声……
可惜了。
可惜这个故事也曾经是现实。
……
……
“小诗……是地震了么?”
“你有没有觉得……地面晃动了?”
镜头里的盛开眼神失焦,颓败至极。
晃动的人是她,是她的身体一直在发颤……
“你很不好,茁儿……让我检查一下……”
尤笛拼命忍住哭腔,可无声掉落的眼泪却如何都掩藏不了。
盛开没有给她机会……
只腾出了一只手,用没握住梅倾之的那只手,擦了下自己的嘴角……
这一刻,道具组的工作人员都开始怀疑从演员嘴角冒出的红色是否并非道具。
……
……
“我没事……就是嘴巴刚刚磕破了……”
看上去像是盛开在对尤笛解释,但她根本没有看向尤笛,她的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躺在地面的人身上。
她不是在对尤笛解释,她是在对梅倾之解释。
这个世界上最在乎她的人当然是梅倾之。
她的爱人才舍不得呢……
即使她咬破了一点儿舌头都舍不得……
盛开随即抱着梅倾之安慰道,
“别动,我们不动了~”
是她的身体在颤抖,是她的嘴角在冒血,是她的世界在经历天翻地覆,但她还是在安慰她……
这一刻,没有人再怀疑盛开就是“苏茁”。
“很好!这一场过!”
……
……
梅倾之扶盛开起身的时候,盛开腿软了一下。
右腿抽筋了。
陷入极致专注度中的演员,就连生理反应也来得精准与磅礴。
盛开努力绷直抽筋中的右腿,一只手扶住梅倾之作身体的支撑。
梅倾之只抿紧了下唇,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人与人之间的陪伴与交互就在这样的时刻,梅倾之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盛开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独自消化。
她足够真切地做一名聆听者,真诚陪伴,真诚共鸣。
……
……
“还好吗,老板板?”
片场里试图感情用事的,看样子还有盛开的助理张佳佳。
过了好一会儿,佳佳才出现在盛开身边红着一双眼睛。
着急上火的佳佳一不小心又唤回了“老板板”。
盛开伸出另一只手轻拍了下佳佳的脑门,
“怎么又活转回去了?”
佳佳猛猛吸了吸鼻子,差点儿冒出鼻涕泡来丢人现眼,
“老板。”
……
……
盛开跺了下右脚……
好多了。
她随后将视线落在梅倾之的手腕,又提起对方的裤脚仔细检查了一番……
她摇了摇头,无奈极了。
似对自己,又似对梅倾之。
“疼不疼?”
这一句关切依旧来自于盛开,对象依旧是梅倾之。
“你呢?你疼不疼?”
这一句关切依旧来自于梅倾之,对象依旧是盛开。
……
……
两位演员对视之间,忽然莫名地对笑起来……
盛开抬手摸了摸梅倾之的脸颊,以绝对柔软的姿态俯身在梅倾之的肩上。
她贴住梅倾之的颊边,轻柔地肯定,
“倾之,不用太担心我~我的锚点也一直是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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