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到时再见 > 71、到时,第71章
    ……


    ……


    陆然:


    这是第三封信。


    当你看到这张检查单之后……


    你会说些什么,陆然?


    你会感觉心痛吗?


    你会心痛到无法呼吸吗?


    虽然你与初初的交往并不深,但时至今日……


    我真的有些后悔……不,是许多许多的后悔。


    后悔当初没能让你与初初多多接触,后悔自己当初太过沉浸于爱情,我明明,明明可以兼得的不是吗?


    过去许多次,我都与你说过……


    初初是很好很好的人,华华也是。


    她们都是非常美好的人,是我遇到过的最美好的人,像你一样。


    虽然连接她们与我的并非爱情的情爱,但那是友人的情爱,甚至于家人的情爱。


    你知道的,陆然。


    我从不是什么爱情至上主义者,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与你到底是初恋,我必定贪恋三四,难免忽略一二……


    我最近一直在努力回想学生时期的事情……


    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当你竭尽全力去搜寻它的时候,它便与你不合时宜地玩闹起来,只当你是在玩躲猫猫。


    我没有办法确定自己当初有没有因为什么而忽略到她,毕竟,我是事后的人,所以过去的记忆不会与我坦诚。


    我只是觉得,总归是有的。


    我更加后悔的是自己没能好好珍惜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可以表达爱与珍惜的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可恶又可憎。


    那天,我站在解剖室门外,我们站在解剖室的门外……


    我居然望着那间解剖室的门牌发起愣来。


    苏法医借用了市公安局的解剖室,而那间解剖室,有的时候就是初初在用……


    就连她此刻躺着的那张工作台都是她专属的。


    我不知为何竟让自己笑了出来……


    面对着眼前的一切一切,我只觉得“滑稽”无比,“可笑”至极。


    眼前的这一幕,远比所有影视剧和小说剧情加起来更加荒诞……


    我站在那里,也愣在了那里。


    我以为自己的确是在笑,但痒在眼角和脸颊上的湿润又骗不过我自己。


    直到,华华说“不要”……


    她拽着苏法医的手臂恳求,乞求,哀求着,“不要给她解剖……”


    我便再也没力气去扯动嘴角,去笑了。


    ……


    ……


    还记得大学时期第一节解剖实践课后,初初和我都倍受震动。


    虽然我们俩不同校,但是很凑巧,两间学校医学院的解剖实践课安排的时间相近。


    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先上了解剖实践课,然后是初初。


    我们聊起人类的各种死亡,也涉及古代的酷刑。


    我们聊,凌迟之死……


    陆然,我亲眼看到了初初身上的伤……


    我能够想象她死前有多疼……


    是疼断了肋骨啊……陆然……


    这些……于华华来说都如凌迟,而且是活生生地在剥她的心……


    当着新望哥的面,华华再也没能抑制住自己。


    到达解剖室之前,她还能从我手里抽出手机,打出电话,安排好一切……


    但是在那一刻,在初初自己的工作台前,她不愿再守着爱人的法医誓言,也不愿再顾及自己的警察身份……


    她只想守着她,不许她再疼了。


    ……


    ……


    童阿姨和新希哥、新达哥一路疾行来到公安局。


    我们,都是奔赴死亡现场的未亡人。


    于初初而言,这个世界的时间都是在为她奔赴而来的未亡人身上。


    叔叔……


    江叔叔在得知消息以后急性心梗……


    我没能救下初初,也没能在叔叔那边帮上什么忙……


    童家人陪着叔叔去了医院,新希哥还有新达哥陪着童阿姨过来看初初。


    陆然,你也是见过童阿姨的……


    我曾经带你见过她在报纸上的照片。


    她在我眼里一直是端庄、优雅、温柔、大气的样子。


    阿姨一贯梳发整齐,穿着考究,佩饰得体……


    那天北城的天很冷,阿姨来的时候只着了单衣,发髻都未打理好,外穿的大衣还是新希哥的。


    我见她早已泪如雨下,隐忍又放肆地抱着初初痛哭……


    我实在禁不住,又跟着阿姨放任自己流下了眼泪。


    那一天,从下午到达新华印刷厂以后,我总觉得时间被拉得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所有时刻,我只觉得煎熬无比,一颗心被反复鞭打和痛击。


    陆然,你一定不知道,华华还是没有放开初初的手……


    她就那么站在那张工作台前,一动不动……


    她就站在那里……


    那天开始,我偶尔会觉得恍惚……


    总觉得华华已经跟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奇怪的是不是,陆然?


    我很清楚,从初初离开的那一刻起,某一部分的章其华已经随着离开了,死去了。


    我也不清楚阿姨的哭声持续了多久……


    我右手手腕上明明戴了手表,制服裤子里还有手机,我明明可以去看时间的,但我却没有。


    我看到阿姨最后抱住了华华,是很沉重的怀抱。


    这一刻,初初躺在她自己的工作台上,至亲与挚爱都在她身边……


    但是这个世界却只剩下了这两个原本陌生的人互相依靠着,支撑着。


    那个将她们连接在一起的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无法开口唤“其华”,也再也无法唤“妈妈”。


    ……


    ……


    阿姨通红着一双眼睛,却还得顾及活着的人。


    她腿软了,只靠自己站都站不起身……


    是新达哥搂抱住了她。


    陆然,你知道的……


    初初是阿姨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女儿。


    她看着她长大,将她养育成人,而且教养得如此之好,却要在未及白发的年纪生生切割掉这块骨肉,生生剥离,此生再也不见……


    这于一位母亲而言,何其残忍,何其无情,何其悲怆……


    29年前,她们还在同一副身体里共生……


    29年后,却要真的因为生死之隔被分割成两个人,两个世界……


    我后来许多天当班的时候,望着急救车的窗外都时常恍惚……


    时常以为那天阿姨的哭声由远及近传来,又觉得那声音就源自于我心中……


    我无从知晓在我母亲那里,在认定我离经叛道的我母亲那里……


    世事无常,如果有一天,我先她一步离开这个世界,先她一步死去……


    或许也是在这样黑发的年纪……


    她会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会不会抱着我哭?


    会不会来参加我的葬礼……


    ……


    ……


    阿姨通红着眼睛,却还是得顾及活着的人……


    医院里还有人在等她。


    她没有时间哭尽眼泪,抹去眼泪……


    这才是作为人来讲最可悲的事情。


    在悲伤到来的时候,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去悲怆。


    我看到她通红着眼睛,与新希哥恳求“留下”。


    她明明是长辈,明明是新希哥的姑姑,却在那一刻以恳求的低姿态让新希哥留下,帮华华……


    是,她用的是“帮”。


    她可能看到了华华站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只是握着她女儿的手。


    她肯定也感受到了,即使抱着华华的时候,华华也没有像平常那样给出任何反应……


    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样,甚至都没有掉下眼泪。


    所有人在意活着的人的时候,所有人还顾及尚存的人的时候,还是有人只在意初初,只在意已经逝去的人……


    陆然,我不想去思考这样的行径究竟对不对,错不错……


    真的。


    因为我清楚,如果,如果今天换做是我,我也会一样。


    我不能任我的爱人躺在那里受到一丝一毫的冷落。


    ……


    ……


    新希哥留在了解剖室外。


    阿姨与他说,


    “一切听华华的……你帮帮她……”


    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破碎的新希哥。


    从前我见他总是意气风发又英伦绅士,但那一刻他却只是攥紧了拳头,目眦欲裂。


    从前木讷的新达哥,早已哭成了泪人……


    是呀,我当时真的好想对着工作台上躺着的那个人喊一喊,唤一唤……


    初初,你倒是起来看看呀!


    新达哥也是会激动的!


    也是会有情绪的!


    新达哥一定是受不住了,接受不能了……


    他跟着童阿姨一起离开公安局,去了医院。


    至于新望哥,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陆然,初初以前总会说他是个话很多的哥哥……


    然而那天,从他来技术楼,到他离开,我没有听到他讲过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


    他好似失了语,喉咙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


    ……


    苏法医着手检查之前……


    我们都退了出去……


    秦俊不知怎么躲过了急诊室里的医护,躲过了同事,跑了出来……


    他冲进走廊,冲我们飞奔而来……


    他明明都折了一条腿,我想不到他是怎么跑过来的……


    他定定地站在解剖室门口,呆住了……


    在看清解剖室里的三个人后,忽然大叫起来,没有任何征兆。


    ……


    “秦俊,住嘴!”


    这是那天我听到的,华华最大的出声。


    我当然注意到了,她捂上了她的耳朵,像我从前许多次见到过的那样,捂上了她的耳朵,担心突然的出声吓到了她。


    秦俊忽然在那一刻噤了声……


    因为华华的出声,他也如我们一般受到了审判,瘫倒在了走廊上。


    我知道无意识的人在瘫倒的时候有多重,因而我搞不清楚,陈枫和新望哥是怎么将他架出走廊的……


    ……


    ……


    公安系统来了几位领导,我只认出了郑局长。


    苏法医在同一时间也在解剖室里完成了体表检查。


    那间叫作“解剖室”的房间里,唯有苏法医和华华陪着初初。


    我们都站在外面,没再进去。


    陆然,我们都可以想象得到在里面的人有多么歇斯底里的崩溃……


    当然,没有解剖……好在没有。


    华华的乞求,任谁都不忍打破。


    更何况躺在那里的是一个人,是我最好的姐妹,是我们的爱人,亲人,朋友,同事,和战友……


    她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当然不是,又怎么可能是!


    她已经够疼了……


    ……


    ……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郑局长接到苏法医的电话以后,便同意了不解剖。


    他说:出了任何事,他担着。


    ……


    ……


    陆然,你知道吗?


    解剖室隔壁的那间遗体告别室,也是初初做主设立的。


    人生的轮回依旧荒谬而讽刺,兜兜转转,却是初初躺在了那里。


    殡葬化妆师站在华华身边,手把手教她……


    她为她上着妆,还需注意听化妆师教导她,该如何遮盖遗体上的伤疤。


    我实在受不住,在卫生间里干呕了好一阵……


    我不知道自己的肠胃究竟是出了什么毛病,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候掉了链子……


    待我出来以后,便只看到华华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黑色衣裤,右臂上戴了黑纱袖章……


    几年前,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我也戴过这样的袖章。


    黑色的纱,中间一点白字的孝。


    黑纱箍在活人的手臂上,试图圈住逝者与生者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丝连接……


    ……


    ……


    梦君进去给华华递吃的东西,她没有接。


    她吃不下,也不渴。


    她好像不再需要睡觉、吃饭、喝水,单凭一个信念就能撑着,活着。


    ……


    ……


    化完妆以后,华华就在那间遗体告别室里选了遗照。


    我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她扫描过初初所有的照片,都储存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


    过去黑白的,如今彩色的……


    但凡她能遇到的照片都被她以顺应时代的方式,留存在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


    新望哥随梦君去她办公室里取来了笔记本电脑……


    她没有选择初初当警察以后的照片……


    她选了高中时期,初初参加演讲比赛得名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衣着白色衬衫,笑容很甜。


    ……


    ……


    做完这一切,她便直直地倒在了我的眼前,再也坚持不住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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