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闻祁其实还保留了十分之一的清醒。


    一半在想, 如果虞映寒明天发现他的强效缓释剂就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会不会一脚把他踹出家门?


    毕竟虞映寒上次发情期有求于他,是真的不小心摔碎了抑制剂, 而他在撒谎。


    另一半在思考虞映寒的问题。


    他该叫虞映寒什么?


    其实他很想叫一声“老婆”。


    他至今仍记得, 三个月前第一次被他爸拖到指挥官办公室,他通宵打游戏,打得脑袋昏昏沉沉,压根没听清楚他爸说他要和谁结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进去, 一抬眼就看到沙发上坐着的虞映寒,心猛地停了一拍。


    那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会吧, 他不会是我的老婆吧?真的可以吗?


    “可以叫你……”他抓住虞映寒的手, 倾身贴了过去,紧张地直咽口水,“老婆吗?”


    虞映寒像是没听清, “什么?”


    “老婆。”


    他的心脏紧张得直打鼓, 本以为下一秒就会被虞映寒回一句“痴心妄想”,可虞映寒面色未变,还朝着他的方向小幅度地弯腰靠近。


    “叫我什么?”虞映寒又问了一遍。


    闻祁迫不及待地回答:“老婆,老婆。”


    说着就要把嘴巴凑上来, 虞映寒抬起手, 用修长的食指抵住, 告诉他:“不可以。”


    闻祁急得要死, 还是忍住。


    他乖乖蹲坐在虞映寒面前, 唇瓣顺着虞映寒的指节,一路向下蹭到带着香气的掌心,在抵达掌根之前, 虞映寒收回了手。


    “不可以这么馋。”虞映寒说。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根长长的绸质腰带,睡袍的两摆如水滑落,露出一身雪白的皮肤,像是纯白小苍兰的花瓣,晃了闻祁的眼。


    虞映寒垂眸看他,“把手给我。”


    闻祁立即将双手递了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虞映寒用那根绸带,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不紧不慢,将他的手腕并拢束住,末了还在中央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下一秒,虞映寒将蝴蝶结的一角缎尾轻轻塞进他掌心,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指腹,语气像是提醒,也像是蛊惑:“想解开,随时都可以。”


    闻祁毫不犹豫,松开了手。


    缎带随之垂落。


    虞映寒挑起眉梢,故意问:“你不要?”


    “你不就是想吊着我吗?”闻祁一副束手就擒,毫不挣扎的姿态,“你吊吧。”


    想了想又说:“别把我吊房梁上就行。”


    虞映寒捂住他的嘴,“别煞风景。”


    闻祁委屈巴巴地坐了回去。


    “坐到床边。”虞映寒发出指令。


    他仰头望着虞映寒,像被什么牵引着,起身在床边坐下。


    虞映寒没说话,他安安静静向前倾身,跨坐到闻祁身上,动作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两手环上闻祁的脖子,指尖悄然滑向颈后,将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抑制贴撕了下来。


    一瞬间,闻祁猛地抬头,虞映寒的吻不偏不倚地落下来,印在他的唇瓣上。


    闻祁很快加深了这个吻,然而虞映寒没给他太多掌控的机会,稍一用力,就把他推倒在柔软的床被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虞映寒又抓住他被束缚着的手腕,按过头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许动。”


    闻祁浑身都在发烫,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散发热气,又不得不忍着。他看着虞映寒的手指落在他的腰间,一点一点解开他的皮带,缓缓抽出。虞映寒将那条硬挺的皮带圈起来,用冰凉的皮革面,滑过闻祁的下巴,沿着喉结一路向下,经过锁骨,停在胸膛。


    闻祁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栗。


    虞映寒忽然将皮带在他腰侧轻轻一扇,发出极轻的声响,而后挑眉,“腰不错。”


    闻祁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只有腰吗……还有什么不错?”


    ……若有若无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全身血液都奔腾地涌下去,烧得闻祁理智几乎断裂。他本能地想靠近,虞映寒便将两只手按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轻轻松松就将他按了回去,他俯下身,和闻祁碰了碰鼻尖,声音不急不缓:“动了的话,就只能吃一顿。”


    “不动呢?”


    “不动的话,我今晚都是你的。”


    闻祁只能强忍住几乎要爆炸的欲望,眼睫沾了汗,视线像蒙了一层雾,朦胧中看到虞映寒的脸,像一副蒙了纱的油画,他痴痴地望着。


    “我想……我想把手放下来。”


    虞映寒垂眸望着他,“你在对谁说话?”


    闻祁在感情上向来是榆木疙瘩,此刻不知道太急切太想要了,还是真的开窍了,他竟然脱口而出一声:“老婆。”


    虞映寒倏然怔住,垂眸喃喃道:“不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叫出来,你总是这样。”


    闻祁被他忽然黯淡的眼神吓到了,也顾不上虞映寒的要求,抬起胳膊,轻松就解开了手腕上的带子,然后起身一把抱住了虞映寒。


    “没有随便,我又没这样叫过别人。”


    “你就是很随便。”


    随便闯入我的人生,随便教会我怎么爱一个人,又随便地离开,一句话都没有留。


    “老婆,”闻祁不明白虞映寒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其实易感期的他才是更应该脆弱的那个,但他此时此刻只有心疼,“我发誓,从小到大,我没有喜欢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你的喜欢很值钱吗?”


    “不值钱,我这个人也不值什么钱。如果你需要,我就把自己交给你,随你怎么用。”


    “闻祁。”虞映寒忽然唤他的名字。


    “我在。”


    “抱紧我。”


    闻祁只愣了一瞬,就立即收紧手臂,掌心按住虞映寒的后背,将虞映寒完完全全拥进怀里,虞映寒靠在他的胸膛,轻轻地呼吸。


    “老婆,你冷不冷?”


    虞映寒没有回答。


    “我们要不要进被窝?”


    虞映寒弯起嘴角,说:“不冷。”


    闻祁毫无受挫之意,立马又问:“老婆,你热不热?要不要把浴袍脱了?”


    虞映寒这次没有为难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只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闻祁的侧颈。


    闻祁小心翼翼地捏住虞映寒肩头的睡袍,将那件流光溢彩的香槟色丝绸睡袍一点一点拽了下来,滑过后背,垂坠在腰间,闻祁手掌经过之处,全是虞映寒细腻光滑的皮肤。


    “老婆,老婆。”他上了瘾,念咒似的在虞映寒耳边反反复复地叫。


    奇怪的是,虞映寒竟然没有烦他,也没有一巴掌扇到他的嘴巴上,还在被他打横抱起,放在床被中央的时候,温柔地应了一声。


    闻祁感觉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虞映寒的手掌心了。


    虞映寒完全就是一个为他专属定制的杀狗盘。


    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照在满是褶皱的洁白大床上,大床中央,是两个相拥而眠的男人,空气中残留着暧昧的气息。


    闻祁被虞映寒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一般来说,出于工作习惯,虞映寒都是比他先醒的。或许是昨晚太累,虞映寒竟然还睡意沉沉地窝在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软。


    手机震动了许久,他都没有醒。


    闻祁没敢动,手臂依然轻轻环着他的后背,上半身小心探过去,从虞映寒枕边够过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周秘书发来的会议提醒——


    上午十点,安全部署会议。


    他看了一眼时间,虞映寒还能再睡二十分钟。


    他垂下眼,目光投向臂弯里的人。


    晨光像一层轻柔的细纱,薄薄地覆在虞映寒的脸上,他的眉梢、鼻梁、唇瓣,没有一处五官是不好看的,没有一处是不让他心动的。


    不过除了好看,他也注意到虞映寒的脸色透着淡淡的苍白。昨晚折腾得太厉害,虞映寒这样不食五谷杂粮的虚弱身子依然禁不住。


    闻祁的心一下子变得又软又疼。


    他屏住呼吸,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虞映寒的脸颊,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低下头,在虞映寒的唇瓣上亲了亲。


    虞映寒到底还是被他闹醒了。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柔软无骨的手已经本能地抬起来,抵在闻祁的下颌,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声音又哑又软,“烦死了。”


    “你早上要开会,再睡二十分钟。”


    虞映寒猛然睁开眼,抬头望向闻祁,眼神有些警觉:“你怎么知道我早上要开会?”


    闻祁疑惑,指着虞映寒的手机,“刚刚周秘书给你发的消息,手机在震动,我看了一眼。”


    意识到虞映寒又在怀疑他,他有些焦急,百口莫辩,“真的只是因为你的手机在震动,我没有要故意看你的手机,你相信我。”


    虞映寒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闭上眼睛,淡淡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闻祁的颈窝。


    闻祁没有为自己的被冤枉而生气。


    他只是有些心疼,他不敢想象,虞映寒这一路走来到底经历了多少,才会如此敏感。


    他重新抱住虞映寒,“你继续睡,我帮你看着时间,待会儿我抱你去洗漱。”


    “不要。”


    闻祁闷声说:“虞映寒,你又这样,每次都是上完床就翻脸不认人。”


    虞映寒听到这个依旧不变的称呼,身形顿了顿,抬头看向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瞪了他一眼,就背过身去。


    闻祁被他瞪得一头雾水。


    他转头看了看虞映寒的后背,郁闷地想:他对虞映寒来说,和一根按摩.棒有什么区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就是按摩.棒没有拥抱和接吻的功能,不然他连工具都比不上了。


    如果哪天出了伴侣机器人,虞映寒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赶出家门。


    他越想越郁闷,一冲动,一翻身,直接从后面抱住了虞映寒,瓮声说:“虞映寒,我已经被你吃干抹净,你要对我负责的。”


    “怎么负责?”


    他想了想,“继续……继续调教我吧。”


    “你想得美。”


    虞映寒推开他的手,缓缓坐起身来,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刚换好衣服走出来,程商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虞映寒心头掠过一阵不安,立即接通。


    程商低声汇报:“副帅,出了点状况,我刚刚听付易的秘书说,付易安排了安全保障处的姚处长陪同管理部谢部长,前往地下城商议选址,他本人要留在安全署,突审李琛。”


    闻祁刚换好衣服,打着哈欠,舒展着胳膊走下楼,就看到虞映寒急匆匆往外走。


    他连忙追上去,“什么事这么急?”


    虞映寒来不及回应他,匆匆进了飞行器.


    闻祁照例去了体育场。


    赛事进行到中段,陆陆续续已有五十五人被淘汰。等今天的多姿势射击决赛和明天的兵棋推演决赛结束后,积分在最后位的人自动淘汰,能继续竞争到最后的选手,就只剩下十六人。


    闻祁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剩余人数。


    云顶区占比高达七成,虹光区和蜂巢区都只剩下个位数的选手,硕果仅存。


    不行,这样下去,这场竞技赛就没有意义了,他皱眉思考。


    至少达不到虞映寒想要的效果。


    他去拿了瓶饮料,余光不经意扫过角落,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什么。


    他走了过去,随口问道:“你干嘛呢?”


    男孩吓得猛地一哆嗦,慌忙将两只手立刻背到身后,“我、我没有偷东西……”


    闻祁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参赛牌,上面标着:蜂巢区12号选手。


    看着瘦瘦小小,还以为是中学生志愿者,竟然和他一样是成年选手,闻祁暗自嘀咕。


    “谁说你偷东西了,”闻祁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你找什么呢?东西掉进去了?”


    “没有。”男孩声音很小。


    这时,身后响起赛场的系统播报,提醒参赛选手前往检录,自由格斗第二轮比赛即将开始。


    男孩脸色更紧张了,手指不安地攥着衣角。


    “到底怎么了?有困难就说。”


    男孩犹豫了很久才嗫嚅出声:“我的拳击手套坏了,我……没钱买新的。刚刚看见有人输了比赛,把手套扔了,我想捡起来用……”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话音刚落,一副崭新的红色拳击手套出现在他眼前。


    男孩愣住,缓缓抬起头。


    闻祁笑着说:“我的给你用。”


    男孩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接还是该推。


    “没事,拿着。”闻祁把拳套塞进他怀里,又递过缠手带、护齿和速干毛巾,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我那儿多着呢,不差这一套。比赛重要,小命更重要,保护好自己。”


    “谢谢,谢谢您。”男孩的声音有些颤抖,“还不知道您的名——”


    还没说完,就被工作人员催着往检录处走,“快点快点,别耽误时间!”


    男孩急急回头望。


    闻祁朝他摆摆手,“待会儿见。”


    结果压根没有待会儿见,半个小时后,闻祁在同一个六角笼中见到了男孩。


    男孩也愣住了,主动说:“您好,我叫薛小矾,感谢您的拳套。”还朝他弯腰鞠了一躬。


    他们的体格压根不是一个级别,两三招过去,闻祁意识到,薛小矾压根没接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但他竟然能坚持到今天,说明他还是有天赋的。于是他在最后一招收了手,假作被薛小矾绊倒,重重摔到地上,裁判倒数结束,他仍然没有起身。


    这一局,薛小矾胜,积分上升三名。


    闻祁则进入候补赛。


    薛小矾完全愣住了,下台的时候,闻祁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你在这里别动,等我找个格斗教练给你,你这两天紧急加训一下,争取再坚持几轮。”


    薛小矾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一旁的朋友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我遇到了一个好人。”


    朋友说:“怎么好?”


    薛小矾不知道怎么形容,抬头看到显示屏上播放着时政新闻,屏幕正中央就是虞映寒的脸,他立即说:“和虞副帅一样善良的人。”


    他去年见过一次虞副帅,虞副帅参观蜂巢区的新体育场,他母亲是体育场的保洁员,那天太过紧张,不小心把水桶弄倒,可虞副帅一点都不生气,主动帮他母亲扶起水桶,问她有没有受伤……薛小矾觉得奇怪,小声嘀咕道:“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啊,可我怎么觉得……他有一点像虞副帅?”


    闻祁走到休息室。


    正要给自己的格斗教练打电话,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吓得他浑身一震,停在原地。


    是闻振岳。


    “爸?”


    闻振岳端坐在沙发中央,冷笑了一声,“真是不错,还知道输给蜂巢区了,你真是我的好儿子,真给我长脸。”


    闻祁沉默不语。


    “是虞映寒让你这么做的?”


    闻祁立即反驳:“没有。”


    “你就继续听他的话,哪天他把你害死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闻振岳甩了一沓照片到茶几上,“我告诉你,这场婚姻就是他的阴谋,我才知道,他早就派人跟踪你了,你出现过的地方他都出现过。”


    “你为什么中了魔一样地喜欢他?因为他早就把你研究得透透的,他大学辅修过心理学,像你这样的傻子,在他面前和透明人一样,你动什么心思,他都一清二楚,然后引导着你慢慢改变,和我离心!”


    “闻祁,你不觉得浑身发凉吗?这样的人,你还敢爱吗?”——


    作者有话说:系统一直卡啊啊啊


    小狗:老婆如此爱我,心热热的,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狗


    明晚见。


    第22章


    闻祁看着茶几上那沓照片, 第一个念头是茫然,随之而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原来他和虞映寒, 并没有相识太迟。


    他们不是三个月前才认识的陌生人, 在这之前,虞映寒就知道他的名字,看过他的脸,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他太笨了,竟然毫无察觉。


    闻振岳铁青着脸, 指着照片,每个字都咣咣往下砸:“你自己看, 四年前, 你在江北参加什么竞速赛,他一个从来不玩赛车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观众席?”


    闻祁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喉结微微滚动:“……他来看我的竞速赛。”


    “别自作多情了, 他就是在研究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突破口。”


    “他为什么要突破你?”


    闻振岳沉声说:“当然是为了他自己。”


    闻祁不解地抬起头:“他还没突破你,就当上副指挥官了, 你还有什么好突破的?”


    “你——”闻振岳登时气血上涌, 抄起一旁的水杯就砸了过去,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


    闻祁没躲。水杯擦着他的肩砸在门框上, 碎了一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爸,我也想问你,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虞映寒对着干?”


    闻振岳压着怒火,苦口婆心道:“不是我想针对他,如果他不是虞映寒,不是发展派的虞映寒,作为我的儿媳妇,我不会半点亏待于他,但现在是他想要掘云顶区的墓,他想造反,你懂不懂?”


    “不懂,我跟您说实话吧,如果非要我站队,我支持虞映寒。就像今年的竞技赛,我乐意看到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参加。刚刚和我对战的那个男孩,连个正儿八经的拳击手套都没有,也没经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他竟然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我面前,如果他有一个专业的老师,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联盟的高级军官。”


    闻振岳气得指着闻祁的手都在发抖,“你已经完全被虞映寒洗脑了!”


    闻祁倚着门框,低头说:“我没有被洗脑,我之前不说这些话,就是不想跟你吵。”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父子之间。


    闻振岳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像是彻底失望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寺庙的钟声:“闻祁,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站在虞映寒那边,要跟我对着干?”


    “爸,让二三区的人生活变好,不代表我们就会变差,大家就不能一起变好吗?”


    闻振岳倏然起身,一句都不想再听,他快步走到门口,经过闻祁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住,他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愚蠢又幼稚的儿子?从今天起,我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迈过门槛,最后只留下一句:


    “只希望将来,我把虞映寒送去军事法庭的时候,你不要来向我求情。”


    闻祁心神一凛,想要叫住父亲,可闻振岳已经拂袖离去。


    闻祁看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掠上心头。


    军事法庭,虞映寒的身份……


    难道他爸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下意识要给虞映寒打电话,又怕虞映寒在开会,于是转而联系了周秘书。


    周秘书说副帅在办公室,二十分钟前聂部长进去了,现在还没有出来。


    闻祁立即警觉起来,“二十分钟?”


    他想都没想,抄起外套就要走,半道又想起来刚刚答应那个男孩的事,于是折返回去。


    处理完已是十分钟后,他的脚步一刻都不敢停,一路跑出去,冲进了飞行器.


    聂维真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虞映寒。自从虞映寒结婚之后,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就急剧减少。


    其实在虞映寒竞选成为副指挥官之前,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处于平级的关系,那时的虞映寒负责管理处的能源计划,聂维真身在研发部,负责与他对接,两个人朝夕相处,合作亲密无间。


    虞映寒对工作一丝不苟,私下的性格却安静,虽然交友广泛,但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并不算多。他曾经对聂维真说过:“学长,在我认识的这么多人里,你是最志趣相投的一个。”


    聂维真一直记得这句话,没想到,后来风云忽变,虞映寒扶摇直上成了副指挥官,紧接着,又成为财政部长家那个纨绔子弟的妻子。


    聂维真起初以为自己再没机会,可虞映寒和闻祁的婚姻生活并不愉快,他们的矛盾、不合、争执被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遍布整个联盟。


    聂维真听着那些传闻,心里反而渐渐安定了下来——可见情爱关系里“志趣相投”的重要性。


    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尤其是今天。


    虞映寒提出,请他帮一个忙。


    邀请付易参加晶矿实验室的项目揭幕式。


    “为什么是付部长?”


    虞映寒坐在办公桌后,一手搭在桌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你相信我,”他说,“就不要问。”


    那道沉静又神秘的目光落在聂维真的身上,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聂维真呼吸一滞,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了头,说:“好。”


    他又问了些细节,决定将项目揭幕式提前到下周一,聊完了,他看着虞映寒的脸,喉结缓缓滚动,“副帅,周末是否有空——”


    话还没说完,虞映寒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虞映寒点开。


    里面传来安保焦急的声音:“闻先生,闻先生,您不能进去——副帅,抱歉,闻先生非要趴在门口偷听,我们拦都拦不住。”


    虞映寒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聂维真,语气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公务,毫无感情:“让他在外面等十分钟。”


    “虞映——”闻祁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炸开,才蹦出两个字,虞映寒已经挂了。


    他对聂维真抬了抬下巴:“你刚刚说什么?继续。”


    聂维真轻笑一声,“闻先生真是小孩心性。”


    “嗯。”虞映寒没有接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话锋转得干脆利落,问他:“最近财政部的人找过你吗?”


    “闻部长身边的乔恒来过两次。”聂维真收敛了笑意,“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看着来者不善,但我没跟他起冲突。”


    “是,别起冲突。如果他们非要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大力扶持的项目,是我的主意,尽量把自己撇出去,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实验室的工作固然重要,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现在有太多人盯着你了。”


    聂维真心头一暖。


    那种暖意不是热烈的,是缓缓的、温柔的,像极了虞映寒给人的感觉。


    他低下头,莞尔道:“是,身边有太多人盯着了,我有时候会想,还不如就当一个小小的研究员,埋头待在实验室里,不闻窗外事。”


    “小小的研究员。”虞映寒淡淡一笑。


    他暗暗地想,没有研发部副部长的名号和光环,从实验室建成那天起,你已经死八百回了。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他还是不敢轻易回忆上一世聂维真的死。


    上一世的聂维真虽然只是实验室里一个小小的研究员,职级并不高,但对于FA-31晶矿的提炼实验,他做出了旁人无法替代的贡献。


    然而,就在他成功克隆出世界上第一块人造晶矿的第二天,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这件事起初没有造成太大的轰动。一个研究员而已,死便死了,联盟每天有太多无声无息的消失。直到某一天,有人搬出证据,证明闻振岳参与了谋杀研究员的案子。


    一夕之间,联盟哗然。


    政坛迅速陷入一场混乱的倾轧。各方势力撕咬、拉扯,像一头疯狂的巨兽,翻滚着把周围的人全部卷入。有人趁乱在匿名网站发布宣言,声称站队闻振岳的人都要死。一份死亡名单开始在暗处流传,一时人人自危。


    混乱持续了很久,最后终止于闻祁的主动投案。


    闻祁死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后来的人把这件事评价为联盟清洗事件,说那是一次发展的阵痛,一个历史的必然转折。


    然而这场所谓的浩劫,从头到尾只死了一个人。


    只有他年轻的丈夫无缘无故地付出了生命。


    虞映寒垂眸。


    “副帅?”


    听到聂维真的声音,虞映寒回过神。


    聂维真继续刚才没问完的问题,“副帅,您周末是否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像我们以前——”


    虞映寒轻声打断,“周末我有其他事。”


    聂维真一愣,但也没法再问,毕竟虞映寒已经不是他的学弟,也不是和他平级的工作搭档,虞映寒说自己有事,他也不能多问。


    “好的。”他颔首起身。


    虽然很不情愿,但事情已经聊完,他也没有更多理由留在这里,只能离开。


    门一拉开,就看见闻祁抱着胳膊,斜倚在对面墙壁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闻祁是直接从体育场过来的,一身黑色运动服还没来得及换,额间勒着条白色运动发带,将眉眼尽数露出,衬得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锋利。他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此刻忽然沉下脸,竟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聂维真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闻先生,久等了,我和副帅实在是有太多工作要聊。”


    他向前一步,合上门,用那双盛满笑意又暗含轻蔑的眼睛,上下瞥了闻祁一眼。


    闻祁挡住他的去路,压低声音道:“聂维真,我警告你,虞映寒已经和我结婚了,我是他的丈夫,你不要对他动半点心思。”


    “什么心思?”聂维真装作听不明白,“闻先生,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任。”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眼睛都快长到虞映寒身上了,但是那又怎么样?你这辈子只会是虞映寒的下属,你们没有半点可能。”


    聂维真不恼,甚至笑了一下,笑容温和:“我当然只是副帅的下属,但是闻先生呢?闻先生是副帅对手的儿子,处境似乎比我更尴尬。”


    闻祁瞪着眼,“你——”


    “还有,”聂维真不紧不慢地截断他的话,“我和副帅有没有半点可能,这取决于虞副帅,而不是您。我和虞副帅已经认识八年了。我对他算不上了如指掌,但至少他每一个眼神的意思,我能看懂;他每一句话的画外音,我能听到。闻先生能做到吗?”


    闻祁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聂维真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踩在闻祁的痛处上:“闻先生,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在副帅工作的时候,吵吵嚷嚷要闯进他的办公室。你以为指挥中心的墙是密不透风的吗?你生怕副指挥官家的笑话传不出去吗?”


    闻祁噎住了。


    他想到自己刚才在门口和安保争执的样子,想到虞映寒快速挂断通讯器。


    一股难堪从心底翻上来。


    可他还有筹码。


    他拿出闻振岳给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说:“八年又怎么样?我和虞映寒可不只是认识了三个月,他很早就在关注我了,他还去看我的竞速车比赛!”


    聂维真垂眼看了看那张照片。


    然后笑了。


    “哦,这个比赛,我也在场。”


    闻祁僵住。


    聂维真笑了笑,“我和副帅一起去的,原来闻先生是选手之一,恕我眼拙,没认出来。”


    他前进一步,微微侧头,在闻祁耳边说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闻先生,以我对副帅的了解,他很讨厌幼稚、愚蠢又冲动的人。这场婚姻,他真的容忍太多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声音渐行渐远。


    闻祁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照片,良久,失魂落魄地推开虞映寒办公室的门。


    虞映寒刚刚接完程商的电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付易好像突然怀疑起了什么,加紧了对李琛的看管,还安排了三个军医轮流看护李琛。程商几乎插不进手。


    他只能让程商尽量追踪,随时向他汇报。


    运出李琛这件事必须提前,他想。


    正焦头烂额,余光扫见闻祁推门进来。


    闻祁两手垂落在腿边,脸色像结了一层冰,进门就质问:“你刚刚在和聂维真聊什么?”


    虞映寒没好气地说:“聊你听不懂的东西。”


    “我怎么就听不懂了?”


    虞映寒皱起眉,看着闻祁就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听懂什么?你每天除了吃喝玩乐,还有乱吃飞醋,有别的事情吗?”


    闻祁怔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在虞映寒眼里这么差劲吗?虞映寒不是说知道他为什么自甘堕落吗?为什么训他?


    见了聂维真,才惊觉他的不堪吗?


    虞映寒低头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把纷乱的线索理出一点头绪。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发现闻祁还站在门边。


    红着眼眶,失魂落魄。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话说重了。


    他立即起身,走到闻祁面前。


    第一次哄闻祁,对虞映寒来说有些棘手。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只有闻祁死皮赖脸地哄他,他从没主动哄过闻祁。


    因此一时不知如何开始。


    这道题的难度,对虞映寒来说,不亚于运出李琛。


    他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闻祁的手腕,闻祁立即把手往后退,避开他的触碰。


    虞映寒愣住了,下意识说:“闻祁,我数到三。”


    闻祁闷声说:“三二一,我替你数了。”


    “……”


    “你就会这一招,就知道这样吓唬我,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我只是喜欢你,想讨你开心。没想到我的配合,只换来你的瞧不起。”


    他一通发泄完,虞映寒终于反应过来,“刚刚聂维真出去跟你说了什么?”


    闻祁扭过头,“没有。”


    “他说什么你都信?”


    闻祁不吭声。


    “那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他,从来都不喜欢。”


    闻祁的目光倏然间呆住了。


    “那些谣言都是乱传的,我没有大力制止,是因为我要保护他。”


    “他有什么好保护的?”


    “因为他是晶矿实验室的第一负责人,实验室的重要性我不需要再向你阐述了吧。你知道你的父亲曾经派人跟踪过他吗?你知道深海、赤土,派了多少人接近他吗?他太重要,不是因为他是聂维真,是因为晶矿。”


    虞映寒顿了顿,看着闻祁的眼睛,“我保护他,也保护你,但理由是不一样的。”


    闻祁嗫嚅着问:“怎、怎么不一样?”


    “如果他不是聂维真,换做任何一个人,坐在实验室负责人的位子上,我都会保护他。”


    虞映寒抬起手,在闻祁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但保护你,只是为了你。”


    话音刚落,闻祁控制不住地委屈起来,一把抱住虞映寒,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瓮声说:“你……你跟我道歉,你刚刚对我那么凶……”


    虞映寒轻笑,“你觉得我会跟你道歉吗?”


    “那你就……”闻祁立即让步,“那你就说,闻祁,你在我眼里没有那么差劲。”


    “不说。”虞映寒故意逗他。


    闻祁也不生气,松开虞映寒,看着他因为工作的疲惫而泛起血丝的眼瞳,“虞映寒,我已经不吃喝玩乐了,也想做事,但你从来不跟我讲,我也想帮你。”


    虞映寒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下一秒,闻祁的吻就像暴风骤雨一样落了下来,他箍住虞映寒的腰,把他一路带到沙发边,而后覆在虞映寒的身上,压了下去。


    虞映寒没有挣扎,片刻之后,他伸手圈住了闻祁的脖颈。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去而复返的聂维真——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感谢追更,评论区发50个小红包。


    第23章


    聂维真原本已经抵达一楼。


    刚出电梯, 一个保洁员拎着水桶从他身边走过,那晃荡的水面让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关于清洁能源的事,忘了向虞映寒汇报。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


    他是副指挥官办公室的常客, 又是虞映寒的心腹, 因此安保人员只起身向他鞠了一躬,没有问询,便放他进去了。


    他径直走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一指宽的门缝,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闻祁的后背, 隐约能瞥见虞映寒的衣角。两人似乎在说话,声音很低, 聂维真听不清楚。


    正要敲门, 忽然间看到闻祁后背一弓,整个人向前倾去,把身前的人抱住了。


    聂维真动作顿住。


    只看背面, 也能感觉到闻祁抱得很紧, 紧到他整个人都要栽进虞映寒怀里,


    聂维真想,以他对虞映寒的了解,虞映寒不会喜欢这样的亲密接触。


    他需要打断这一切。


    然而下一秒就看到虞映寒缓缓抬起了手, 未经迟疑地圈住了闻祁的后腰, 手掌还安慰似的在闻祁的背上轻轻地抚摸, 一下又一下。


    一抱一迎, 如多年爱侣般亲昵。


    聂维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有什么不曾动摇的认知轰然倒塌了。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两人已经相拥着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聂维真看不见了,但他没有听到挣扎声, 没有拒绝声,也没有争吵声。


    一声都没有。


    虞映寒竟然愿意,他混乱地想着。


    难道虞映寒喜欢上闻祁了吗?怎么可能?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理智至上的虞映寒怎么能爱上对手的儿子?他们的事业、计划,又该如何进展下去?聂维真无法深想。


    思考到最后,心痛才缓缓翻涌上来。


    他回忆起很多的过往,后知后觉,其实虞映寒从未对他表达过一句超越界限的话。


    那些深夜畅谈,并肩而行,只能被归为志趣相投,其实他根本没有资格刺激闻祁,和闻祁相比,他连得到都不曾拥有过。


    他沉默着下了楼,走出电梯的时候,秘书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聂部,财政部的乔恒问您明天是否有空,他想来拜访一下您。”


    财政部的乔恒,闻振岳的心腹。


    聂维真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说:“可以。”


    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


    闻祁把脸埋在虞映寒的颈窝里,蹭了又蹭,还把眼角的泪花蹭到虞映寒的脸颊上。


    “真烦。”虞映寒偏过头,伸手推他的脸,力道却不重。


    闻祁瓮声瓮气地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你说你不喜欢他,从来不喜欢。”


    虞映寒挑眉,故意道:“谁?”


    闻祁急了,两手支在虞映寒的肩侧,撑起上半身,扬声说:“你又这样,每次想跟你推心置腹,你就这样逗我,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


    人说秀色可餐,闻祁想,秀色的作用何止饱腹?虞映寒凭着这张脸,就可以横行霸道,肆意妄为,把他蛊惑得脾气都发不出来。


    “虞映寒,虽然你对我总不说实话,总是遮遮掩掩,一句话拐八百个弯等着我掉进沟里——”


    他顿了顿,直直望向虞映寒的眼睛,“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你当我没脑子也好,当我天真也罢。只要你把刚刚的话,再对我说一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怀疑,也不乱吃飞醋了。”


    他觉得自己足够诚恳了。


    可虞映寒似乎没在思考他的话,反而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闻祁一愣,耳根慢慢烫起来:“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心脏就怦怦跳。”


    是真的怦怦跳,震到耳廓都在嗡鸣的那种。明明他开二百码的竞速赛车,心率都不会有太大的浮动。


    “如果我不长这个样子,如果我长得很平庸呢?”


    闻祁不理解,“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有,”虞映寒蹙起眉峰,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轻声说:“有意义的。”


    闻祁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难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觉得我太肤浅了吗?”


    “你就是很肤浅。”


    认识没多久,就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根本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重到生命无法承载,重到两世轮回都无法消解。


    “那……”闻祁有些委屈,“你也没给我机会了解你的内在啊,事事都瞒着我,跟聂维真说跟程商说,都不肯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传给你父亲,怎么办?”


    “不会,从来没有,我和你结婚三个月,没往家传过一句话,除了……”闻祁忽然停住,略有些心虚:“除了跟我妈说你不肯吃饭。”


    虞映寒眼睫忽颤。


    “就那次在花园餐厅,她看你一口没吃,问了我,我就说你在家也不怎么吃东西,我妈让我学做饭给你吃。跟我爸,我发誓我一句都没说,我可以发毒誓,但你不让我说死,我就不说了。”


    虞映寒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闻祁的脸颊,动作温存。


    闻祁被骂被欺负都无所谓,偏偏不能被虞映寒安抚,虞映寒柔柔摸他一下,他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发软,松了力气,半躺在虞映寒的身上,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沙发里。


    “这段时间,我和我爸一见面就吵,每次他都指着鼻子骂我,今天都跟我断绝关系了。”


    虞映寒莞尔,“这么可怜。”


    闻祁故意撇了撇嘴:“特别可怜。”


    “谁教你的?这样撒娇。”


    闻祁脸上挂不住,立即否认:“谁说我撒娇了?”


    虞映寒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太好看,闻祁没忍住,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唇瓣。在办公室,两个人都没有太过界,安安静静地接吻,没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闻祁把手伸到虞映寒的腰侧,指尖抵住了皮带,开始向下摸索。


    还没伸进去,就被虞映寒握住了。


    他呼吸还不太稳,握着闻祁的手,不自觉用力:“闻祁,你想让我完全信任你吗?”


    闻祁眼睛一亮,立即说:“想!”


    “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下周一晚九点,在地下城入口往南五十米的地方,帮我接一个人。”


    闻祁的神色忽然收敛,他隐隐有所预感,这预感不太妙,他甚至不敢多问。


    “你不问什么人?”


    闻祁呼吸急了些,他盯着虞映寒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沉默盘亘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像一根拉紧的弦。


    “到时候我会把具体信息发给你,如果你在我规定的时间出现在那里,我就相信你,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怀疑,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良久,闻祁点头,“好。”.


    闻祁并没有因为和虞映寒的关系缓和就变得高兴,相反,接下来的两三天,他无时无刻不思虑沉沉,遇上谁都耷拉着脸。


    庭峥很快就看出他的不对劲,走进休息室,拿了瓶饮料递到他面前,“怎么了?”


    闻祁摇头。


    “是没有,还是不能跟我说?”


    “阿峥,如果我有不能跟你说的事,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庭峥笑了笑,语气温和:“我反而会高兴,这说明你长大了。”


    闻祁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咧嘴笑起来:“那我就不跟你说了。对了,栖南呢?”


    “他最近忙得很,白天忙工作,晚上还要当清洁工。”


    闻祁腾的坐起来,“什么清洁工?”


    “去外宾酒店当清洁工。”


    正巧这时,严栖南照例穿着他那从来不变的黑色运动服,拎着格斗训练包走进来,


    庭峥指了一下他,“让他自己说吧。”


    听到外宾酒店,闻祁已经猜出二三,故意歪着头,嬉皮笑脸地问:“你为什么要当清洁工?栖南,没钱跟我说啊,虽然我现在也分币没有,但我老婆有钱。”


    “……”严栖南朝他翻了一眼。


    闻祁不依不饶,凑近了些:“你是不是想见裴希文?”


    “没有。”严栖南否认得干脆利落。


    闻祁点着头,若有所思地靠回沙发背,“阿峥,你说得对,人人都有秘密。”


    严栖南不耐烦地说:“别秘密了,我这边有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闻祁脱口而出,“裴希文真的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严栖南用眼神制止,“别说,小心隔墙有耳。”


    闻祁于是压低了声音,用口型问:“真的是小鹤吗?”


    “不出意外,”严栖南点头,“应该是的。”


    闻祁和庭峥同时屏息沉默。


    “……怎么会这样?”闻祁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不说,他对我防备心很重,可能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性质,也不敢和我过多交流。”


    “那怎么办?”


    严栖南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闻祁脸上:“你得帮我个忙。明天下午,虞副帅邀请几位外宾讨论深海资源联合开发合作的事,还准备了下午茶。你想办法把甜品换成蓝莓。”


    “蓝莓?”


    “你忘了吗?他最爱吃甜品,但是蓝莓过敏。如果避而不吃,那估计……”


    严栖南没有说,但闻祁已经领会。


    “好,我想办法。”


    “对了,我过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严栖南压低声音,“是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训练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阅读光屏,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给闻祁。


    闻祁接过,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目光落在屏幕上,他下意识念出了第一行字:“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调查日志……”


    声音戛然而止。


    还没读完,闻祁就按下了关闭键,脸色完全僵硬,“谁给你的?”


    “从李琛的住所里搜出一堆东西,我负责整理归档。原本都没什么用,也没研究价值,但我总感觉他作为早期实验体,能够存活下来就已经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层级不应该如此之低。因此,我昨天上午又去了一趟他的住所,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发现了这个东西。”


    闻祁下意识攥紧了光屏。


    “目前我还没录入系统,除了我,应该没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严栖南说。


    他的脸色也不复方才的轻松,眉宇间拢着一层阴云。三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确认那道门已经关严实了。


    严栖南说:“你只能在这里看,看完就还给我,本来这是要绝对保密的,但是……”


    他叹了口气,“谁让你没他不能活呢?”


    闻祁不免感动,拍了拍严栖南的肩膀,说:“谢谢。”


    庭峥向来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也不愿意沾染政治,更怕闻祁为难,于是起身走到一边。


    严栖南说:“就我判断,这应该是我方派往深海的间谍人员传送回国的信息,但是被李琛截获了。”


    闻祁打开光屏。


    第一行是一串数字,似乎是日志记录人员的身份代码,紧接着是一段话:


    本日志针对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实验相关信息进行持续记录,所有数据均来源于观察、打探和走访,供组织参考查阅。


    闻祁点开第二页。


    经核实,已确定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最早的改造实验开始于十年前,实验成功率极低,实验体后续存活率不足5%。


    早期实验体的共同特征为:


    1、腺体留有清晰、狰狞的人工改造痕迹,多伴随不可逆的腺体损伤;


    2、发情期时长远超正常范畴,且全程伴随持续高热、剧烈肢体痉挛,症状严重时会直接引发心、肾等多器官衰竭,危及生命;


    3、食欲不振,无法正常进食,只能依靠持续输注营养液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体质非常虚弱,远逊于常人;


    4、因长期被囚禁在实验室中隔绝观察,感官功能出现不可逆衰退,其中视觉模糊、听力下降的症状最为显著;


    ……


    闻祁的手在颤抖。


    很快,他整个人开始微微发颤。


    严栖南想上来扶他,他却摇头起身,神情恍惚,“这个……能不能删掉?永久销毁。”


    “阿祁。”


    闻祁下意识把光屏藏到身后,指尖攥地发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


    严栖南想不明白:“你就这么喜欢他吗?阿祁,这不是儿戏,一旦他的身份泄露,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等待他的只有死罪一条路。你对他的感情有这么深吗?你们才认识多久?再爱能爱到什么程度?真的不能全身而退了吗?”


    闻祁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执拗,反问道:“你为什么要装清洁工去见小鹤哥?”


    严栖南哑然。


    闻祁低头,“一样的,你们不能因为我幼稚,我不成熟,就低估我对感情的忠诚。”


    他再次拿起光屏,“能销毁吗?”


    严栖南犹豫许久,说:“随你。”


    闻祁点开程序,启动文件销毁。


    他把光屏还给严栖南,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庭峥问他:“你去哪儿?”


    “回家,虞映寒要下班了,我要做饭给他吃。”


    临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问严栖南:“李琛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严栖南点开刚刚的光屏,找到一份文件。


    闻祁转身去看。


    李琛和虞映寒一样清瘦,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状态远远不如虞映寒,他面颊凹陷,脸色蜡黄,像被抽干了精气,一双眼空洞无神,一动不动地定在前方。


    如果虞映寒没有爬到副指挥官的位子,像李琛这样,背负使命,在异国他乡的黑暗里踽踽独行,做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暗线间谍,他的下场,恐怕也不会比李琛好上分毫。


    闻祁不敢再想。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严栖南和庭峥对视了一眼,也都默然。


    虞映寒忙了一整天,回到家,刚出飞行器走到院子里,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太多棘手的事,同时出现,混在一起。哪怕他活过一世,但总归没有标准答案让他抄写,他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好在有闻祁陪着他。


    虽然吵,虽然闹,好歹有闻祁。


    他推门进去,看到闻祁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身边围着四个厨师,有人教他颠勺,有人教他调整火候,有人教他营养配比,忙得热火朝天。管家机器人在一旁学着他转圈圈。


    他疑惑地走过去,管家机器人最先发现他:【主人,欢迎回家。】


    闻祁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到他,一句话没说先怔住了,直到虞映寒疑惑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才猛地回神,恢复成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捧着一碗白色液体大步走过来。


    “这是我亲手做的鳕鱼胶,要不要尝一尝?”


    虞映寒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说过我有厨艺天赋的,你别不信,我就学了二十分钟,就降服了这种顶尖食材。”


    管家在一旁思考:【不是四个小时加二十分钟吗?】


    闻祁继续推销,“我知道你胃口不好,吃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所以特地准备了流质的食物,味道很淡的,还有营养,要不要尝一尝?”


    虞映寒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没有忍心扑灭闻祁的做饭热情,点头同意。


    很快,厨师和管家都退出了餐厅。


    只剩下虞映寒和闻祁两个人。


    虞映寒坐在桌边,手里的小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鳕鱼胶。闻祁拖了把椅子,贴着虞映寒的膝盖坐下来,两臂交叠趴在桌沿,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像只馋嘴的小狗。


    “你想喝?”虞映寒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闻祁摇头,目光却不肯从他脸上移开。


    “你到底怎么了?”虞映寒放下汤匙,微微蹙眉。


    “老婆。”闻祁忽然开口。


    虞映寒动作一顿。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做饭,你吃得下就吃一点,吃不下我就继续改进,反正从今往后你的一日三餐都归我负责,好不好?”


    虞映寒被那声“老婆”钉住了片刻,顿了顿才找回声音:“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闻祁没有摇头。


    他倾身上前,手臂环过虞映寒的腰背。那双手臂健硕有力,直接把虞映寒整个箍进了怀里。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油烟气,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并不难闻,反而有些安心的温暖。


    虞映寒侧过脸,看他低垂的眼睫。


    “老婆,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呢?”


    闻祁想:他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虞映寒,十几岁的时候就出现,替虞映寒承受那些残忍的伤痛,哪怕用此生不见作为代价,他也愿意——


    作者有话说:小狗心疼,小狗从今天起将“老婆老婆”叫个不停,大家不会嫌他吵吧


    抱歉,迟到了,发50个小红包


    (如有突发情况,会提前放请假条,如果没有,那就是没写完,最多延迟十分钟。杳是兼职,六点多才下班到家,感谢理解。)


    第24章


    虞映寒已经意识到, 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闻祁身边的人,有的正在收集, 有的大概已经掌握了有关的证据。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太安逸的生活会让人忘记忧患, 他像一根系在生死之间的弦,紧绷了太多年,一朝回归闻祁的怀抱,就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尖锐。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 就这样吧。


    就这样省去猜疑,放弃代价, 一日两人三餐四季, 和傻乎乎的闻祁过一辈子。


    可那个声音总在他耳畔响起:【12号,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你只是12号实验体, 你还有亲人在这里,他一直在等你。】


    他从梦中惊醒。


    一片漆黑中,他下意识喊了声:“闻祁。”


    却没有回应。


    他缓了几秒,猛然睁开眼。


    他摸了摸身侧, 没有人。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一瞬间坠入谷底, 随后泛起阵阵的不安——到底还是没法完全信任闻祁。


    他拿了件外套披上, 合衣下楼。


    厨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走过去, 看到闻祁正在翻冰箱的蔬菜,管家机器人守在他旁边。闻祁把保姆悉心码好的蔬菜全部翻乱,拿出一个又一个的东西问管家。


    “这是什么?”


    管家扫描:【白芦笋。】


    “你耍我呢?我刚刚问你, 你说山药。”


    管家:【重新扫描,是山药】


    “你再消极怠工,我就把你充电仓断电。”


    管家:【滴,检测到威胁性指令,已经全部记录并存入日志,明天将会交给主人,我相信,主人一定会做出公正的裁决。】


    闻祁:“你有毛病吧?”说着又拿出一节白色的棍状物体递到管家面前,“这是什么?”


    管家:【是白芦笋。】


    “……这就是刚刚那根山药。”


    他作势要揍管家,管家立即转身,结果发现虞映寒倚在岛台边,正要开口,虞映寒把食指抵在嘴边朝它“嘘”了一声,示意它安静。


    管家于是安静地离开了厨房。


    闻祁继续翻冰箱,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我都不认识啊,怎么做?都打成糊吗?那玩意儿喝多了也恶心吧。”


    他把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蔬菜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不能老是吃流质的东西,总要让他一点点接受咀嚼,接受主食。”


    “明天早上吃什么?煮点粥吧,青菜牛肉粥……”


    正嘀咕着,耳边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我不喜欢吃牛肉。”


    闻祁愣了一下,转头看到虞映寒。


    他惊讶:“你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吗?”


    虞映寒缓缓摇头。


    感觉到虞映寒脸色不太好,闻祁立即洗了手,走过去,站到虞映寒面前,“怎么了?”


    “你还会煮粥?”虞映寒问。


    闻祁耸了耸肩,“多简单啊,你等着,我一定让你明早喝上一碗鲜掉眉毛的粥!”


    “那你不能喝。”


    闻祁疑惑:“为什么?”


    虞映寒指了指他的眉毛。


    “……”


    虞映寒轻笑。


    闻祁一看到虞映寒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看他发丝微乱,披着柔软的乳白色针织外套,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回去睡吧。”


    感觉到虞映寒没有僵硬是也没有抗拒,他反而有些讶异,小心翼翼喊了声:“老婆。”


    紧接着又问:“老婆,你怎么了?”


    听过好多次了,虞映寒依然为这声“老婆”而心颤。


    “我在想……如果遇到的不是你,我的婚姻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遇到的不是闻祁,他会结婚吗?


    大概率还是会的,为了隐藏身份,他会按照组织的要求,主动接触一位年轻的医生或者大学教授,成为云顶区常见的伴侣模式。婚后可能相敬如宾,也可能平淡如水。


    总归不会太深刻,这是可以预见的。


    闻祁最不乐意听到这种话,他朝虞映寒冷哼一声,松开手,一言不发。


    “笨蛋,”虞映寒弯起唇角,指尖在闻祁的下巴尖勾了勾,“别忙活了,陪我睡觉。”


    闻祁条件反射地跟着他走,刚迈出厨房又停住脚步,别别扭扭地说:“你……你哄我一句,我高兴了,就回去陪你睡觉。”


    虞映寒转身就走。


    “老婆,老婆。”闻祁立马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二楼,关了卧室灯,被闻祁炮轰过的冰箱战场只能由管家来收拾了.


    虞映寒来到办公室。


    周秘书向他汇报下午的会议行程,“您今天早上吩咐的,所有茶歇甜品已统一替换为蓝莓基底,这是成品的样图,您看这样可以吗?”


    周秘书把照片拿给虞映寒看了一眼,虞映寒说:“可以。”


    “下午茶的地点安排在哪里?”


    “在北区生态保障展览馆,后方有一片人工气候带,环境安静优美,还具备生态模拟功能,今年外宾的下午茶招待都安排在那里。”


    “可以,那个地方有单独的会客室吗?”


    “有的。”


    周秘书退出后,虞映寒从公文包中取出聂维真移交的加密硬盘,接入终端,同时远程登录FA-31晶矿实验的核心数据库,进行核对。


    如他预料的一般,存量数据完整,无新增实验记录。


    按照他之前交代给聂维真的,这是一个设定为区域保密级别的硬盘,只要离开规定区域,硬盘数据就会自动销毁。


    组织给他下达的指令是交出实验室的数据,他不能拒绝,但他对计算机相关的知识一窍不通。保密程序是研发部设定的,数据自毁机制也是研发部写的,这些都与他无关。


    因此,裴希文拿到硬盘之后,还没回酒店,数据就被全部销毁了——也与他无关。


    他退出系统,拔出硬盘,放进公文包的内层。


    离开办公室,准备前往会议中心时,虞映寒忽然顿住脚步,侧头问周秘书:“聂部长的一期项目揭幕式,安排在什么时候?”


    “时间、人员都还没有最终敲定。”


    虞映寒思忖片刻,对周秘书说:“查一下聂部长昨天从我办公室回去之后,一直到今天早上的所有行程,如有异常,汇报给我。”


    “好的。”周秘书立即去联系聂维真身边的助理——那是虞映寒很早就安排的内线。


    很快,周秘书会来禀报虞映寒,神色有些凝重:“副帅,昨天……聂部长和乔恒见了面,在他研发中心的办公室里,关门聊了半小时左右。”


    虞映寒的唇线逐渐抿紧。


    他想起公文包内层里的硬盘。


    如果聂维真有二心,这个硬盘的安全性就无从保证了,他现在无法信任任何人。


    该怎么办?


    周秘书低声催促:“副帅,时间快到了。”


    虞映寒来不及多想,径自走进了飞行器。


    因为是穹顶联盟和深海联盟在海洋资源开发方面的合作项目,因此财政部和生态保障部都派员参会。


    不出意外的,虞映寒一进会场,就见到了乔恒。此人是闻振岳的心腹,从闻振岳担任金融委员会主席时便追随左右。


    会议结束后,众人移步前往风景带的途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乔恒侧头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也就是聂部长,理工科出身,脑筋轴了些,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虞映寒想,闻振岳已经开始对他的清剿了。


    第一步,就是从他身边的聂维真下手。


    他思忖片刻,拿出手机,给闻祁发了一条消息。


    抵达风光带后,生态保障部的人引导外宾参观了沿途景色,众人随后依次入座。


    裴希文坐在虞映寒的斜对角,两人的目光隔着长桌遥遥相触,又同时移开。


    餐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蓝莓甜品。


    谢司令笑着说:“早就听说了,蓝莓是北区的特产。”


    “是。”虞映寒浅笑,朝桌面抬手示意,“北区的蓝莓饱满多汁,营养丰富,口感酸甜也恰到好处。做成甜品,风味很独特。各位可以尝一尝。”


    他说完,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裴希文身上。


    裴希文没有动,虞映寒注意到,他一口都没有吃。


    二十分钟后,虞映寒侧身对谢司令说“有点工作需要紧急处理”,暂时离开了座位。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裴希文。


    没过多久,裴希文也起身离开。


    长桌另一侧,乔恒正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原本没太注意,可是十分钟后,他环视一圈,忽然察觉到异样,招手叫来侍应生:“坐在那边的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侍应生答:“应该有十分钟了。”


    “去了哪里?”


    侍应生指向里间会客室的方向:“应该是那边。”


    乔恒脸色骤变。


    他也站起身,朝会客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算从容,走出几步后便越来越快。


    他先找到生态保障部的负责人,紧急调取了走廊的监控画面。会客室的保密级别较高,且进出多为高级官员,只有入口处有一个,且镜头角度受限,仅能拍到访客的背面。


    画面里,虞映寒先单独走进了会客室。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镜头里。


    背影年轻身形高挑,穿着黑色西服套装,步伐沉稳,径直走向同一扇门。


    乔恒盯着屏幕,瞳孔微缩。


    那身衣服,那个身形——


    不是裴希文还能是谁?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他想:要立功了,立大功!


    副指挥官与深海联盟特派员私下密会,通敌嫌疑,多大的罪名。一旦坐实,虞映寒倒台,闻振岳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指挥官。


    而他乔恒,作为这条线索的发现者、第一手证据的掌握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的弧度。


    他急匆匆往会客室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闻振岳手指编辑消息。


    走向会客室的每一步都让他热血沸腾。


    【部长,和您预计的一样。虞映寒和深海的人有单独接触,是特派员裴希文。】


    消息编辑完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正要按下——


    会客室里忽然传来争吵声。


    不是压低嗓音的争执,是连门板都挡不住的火药味。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里向外急速逼近,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正朝门口冲来。


    门被霍然从里面拉开。


    乔恒猛地刹住脚步,手机差点脱手。


    下一秒,他看见了闻祁。


    闻祁从会客室里大步跨出来,满脸怒容,黑色西服套装裹着宽阔的肩膀,领口微微扯开,像是刚跟人大吵了一架。


    乔恒愣在原地,脑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身衣服……


    和裴希文一模一样的黑色西服套装。


    闻祁一抬头也看见了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混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意外:“恒哥?你在这边干嘛呢?”


    “我……”乔恒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却像卡了齿轮,刚要回答,出声才反应过来:“不是,闻少,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虞映寒啊。”


    闻祁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委屈,“他昨天晚上答应我,这个月要给我转生活费。结果我今天一分钱都没看到。我比完赛,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所以过来跟他要。”


    这个理由太过荒谬,可闻祁说得有鼻子有眼,表情真诚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不相信。


    他忍不住探头朝会客室里望去。


    门还开着。虞映寒正好从里面走出来,面色淡淡的,衣冠整齐,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注意到乔恒探头探脑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伸手把门彻底拉开,让会客室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偌大的会客室,空空如也,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两张相对摆放的椅子。


    虞映寒看着乔恒,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乔处长,在看什么?”


    乔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勉强挤出了笑容:“没有,没有。我在找卫生间。”


    虞映寒朝他笑了笑。


    路过闻祁的时候,虞映寒说:“没什么事就回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闻祁哼了一声,“你不给我钱,我就要给你丢人现眼,我不走了,我就坐你旁边,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虞映寒面色不愉。


    乔恒见状,立即拉住闻祁:“闻少,别闹,要多少钱我转给你,不能打扰副帅工作。”


    “我不要,我就要他给我。”闻祁甩开乔恒的手,大摇大摆地跟在虞映寒身后。


    他颇为主人翁意识地招呼侍应生加了一把椅子和一套餐具,两腿一跨,稳稳当当地在虞映寒身边坐下了。


    长桌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愣了一下,十几道视线在闻祁身上逡巡,有探究,有讶异,好在闻祁脸皮厚得很,对此浑然不觉。


    他伸手拿起虞映寒面前那碟蓝莓蛋糕,吃了一大口,又吃了口饼干,塞得腮帮子鼓鼓。


    虞映寒看都不看他一眼。


    乔恒满腹狐疑地落了座。


    他怎么都不相信刚刚进去的不是裴希文,而是闻祁,可没有证据证明那人是裴希文。


    他发现裴希文还没回来,于是刻意开腔,问了句:“裴特派员呢?”


    众人的目光又纷纷转向裴希文的位置。


    坐在裴希文位置左侧的女生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去卫生间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裴希文回来了,步伐有些慢,缓缓落了座。乔恒主动开口,语气关切:“裴先生,怎么回事?是水土不服吗?感觉您脸色不太好。”


    裴希文微微一笑:“是的,有点水土不服。昨天回去之后还吃了胃痛的药,谢司令也知道的。”


    谢司令闻言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是,小裴身体不太舒服。昨天我们吃完饭,他就开始难受了。医生来看过,说是水土不服引起的湿热,开了药,吃完就睡下了,今天要不是我说了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他都不肯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乔恒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结束了下午茶。


    穹顶的陪行人员陆续起身离席,深海的外宾本也要随行返回,但谢司令对北区的生态环境馆兴致颇浓,向虞映寒委婉申请再多停留一会儿。


    自由活动之后,餐厅就剩下虞映寒、闻祁和裴希文三个人。


    虞映寒挥手让侍应生全部退下,又不动声色地在四周安排了自己的警卫员。落地窗的百叶帘放下一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闻祁环顾四周,确认再无旁人的耳目,拿出一盒杏仁糕,放在裴希文面前:“还是我家那个姓刘的保姆阿姨,你以前最喜欢吃了。”


    裴希文猛然抬起头,肩膀绷紧,下颌微收,那是一个充满防备的姿态,却猝不及防地迎上了闻祁笑吟吟的眼睛。


    闻祁还和小时候一样,天真,温暖,目光纯净得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坏人。


    裴希文有些无奈,但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搁置的角落,轻轻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敢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闻祁那双无杂质的眼睛。


    直到一旁的虞映寒轻声开口:“吃吧,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这话一出,裴希文愣住。


    “这里风景很好,我已经联系了严栖南,他正在往这里赶。”虞映寒望向裴希文,语气不疾不徐:“这栋楼往西两百米左右,有一个花卉园,是我名下的私产,位置非常隐蔽。”


    他低声说:“以你们目前的身份,那是唯一一处能让你和严栖南好好说说话的地方。如果你需要,我让我的警卫员带你过去。”


    裴希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为什么?”


    “因为你是闻祁的朋友。”


    话音刚落,一旁的闻祁猛然顿住了。


    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亮得惊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虞映寒看着闻祁呆愣的模样,目光变得温柔,拿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替闻祁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擦完,他将手帕叠好收回,然后抬起眼,轻声问:“小狗,十六岁的雨停了吗?”——


    作者有话说:小狗:又是艳阳天~


    明晚见。


    又迟到了…照例发50个小红包。


    第25章


    十六岁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闻祁困在那场雨里, 怎么都走不出去。


    他看到挚友的离世,看到那些人对顶级信息素的趋之若鹜,看到明明简正明的实验已经宣告失败, 却仍有很多人想要高价购买增强剂。他不理解地问:“那些人不怕死吗?”


    闻振岳回答他:“只有懦夫才怕死。”


    他还记得有一天, 他从简鹤的墓地回来,闻振岳冲上来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参加竞技赛,为什么在外宾晚宴上丢闻家的脸,他哭着说:“我就想当懦夫, 我不想接你的班,我宁愿自己不是九级的alpha, 我不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话音刚落, 闻振岳的一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很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他偏过头去。


    耳朵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看到闻振岳也愣住了,打他的那只手因为后悔而发抖。闻振岳的声音沉下去,勉强找回几分慈爱,他说:“阿祁, 爸爸不会害你。”


    “简正明也是这样对小鹤说的。”闻祁踉跄着起身, 甩开闻振岳的手, 一步步走出家门。


    那天真的在下雨。


    他停在屋檐下, 雨水从檐角滴落, 砸在他的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踌躇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也不知道能往哪里去。


    他站了很久。


    久到肩膀湿透,久到雨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就快要将他淹没。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执伞而来,身形清瘦,穿过黑沉沉的雨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伞沿微抬,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没有强烈的情绪,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静。


    那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于大雨滂沱中,朝他伸出手,淡淡说:“闻祁,走吧。”


    闻祁想都没想,就跟着他走了。


    天涯海角都随他去。


    “老婆。”


    他的嘴角不自觉往下撇,呼吸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格外急促。


    确认裴希文已经离开,且四周没有任何人,他张开手臂,一把就将虞映寒抱住了。


    抱得很紧,把虞映寒的肩膀勒得发疼,虞映寒皱了皱眉,但没有挣扎,安静地坐着。


    “老婆,老婆……”


    闻祁贴着虞映寒的耳朵叫。


    又开始了,念经似的反反复复,和床上爽过头的反应一模一样,虞映寒想,小狗兴奋过度的时候会变成一只复读机。


    “好了。”他轻声说。


    闻祁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声音多了几分哽咽:“你怎么知道我十六岁的事情,原来你真的知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听说……”


    “很多人都知道,”虞映寒故意逗他,“如果我就是单纯的听说呢。”


    “那你也是不一样的听说,记在心里的听说,时时想起的听说,而不是看我的笑话。”


    虞映寒想摸摸他的头发,可手臂都被困住,只能微微侧头,碰了碰闻祁的额角,“只要你自己不想当笑话,就没人能看你的笑话。”


    闻祁愣愣的,“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虞映寒笑容微敛。


    心想:你当然会不习惯。


    闻祁这个傻瓜,压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上飞行器之前,他给闻祁发去了一条消息,理由是:裴希文今天会参加,你去找身和裴希文差不多的衣服穿着过来,我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


    闻祁信了。高高兴兴地去准备,认认真真地执行,以为虞映寒大发慈悲,特意让他和裴希文见上一面,以此来判断裴希文的身份。


    虞映寒没有告诉他真相。


    他没有说,他让闻祁出现在这里的更重要的理由,是掩护他和裴希文的消息传递。


    在闻祁进门前的最后一分钟,他把那块存有晶矿实验室数据的硬盘,递给了裴希文。而闻祁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切恢复如初。


    他打开门,大大方方地让乔恒查看会客室的时候,裴希文已经从侧门离开了。


    从头到尾,闻祁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虞映寒让他穿这身衣服,他就穿了。虞映寒让他吵架出门,他就吵了。


    虞映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想,闻祁是个谁都想利用一下的傻瓜。


    可下午这样的情形,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两全其美的事,算欺骗吗?


    他侧过脸,闻祁正好抬起头,倾身吻住了他的唇,温柔厮磨了片刻,闻祁没说话,又把他抱住了,黏黏糊糊地喊着:“老婆……”


    “你不去看看你的朋友?”虞映寒问。


    闻祁瞬间坐直了,“要的。”


    他今天来的重中之重就是见裴希文。


    虞映寒斟了杯茶,“去吧。”


    “你等我吗?”


    虞映寒轻笑:“嗯,我等你。”


    闻祁抬腿就往虞映寒说的花卉园走,敲门进去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裴希文挣出严栖南的怀抱,背过身,仓促整理了一下衣领。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尴尬。


    三个人各怀心事,各有各的不自在,幸好其中一个人是闻祁。


    他丝毫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冲上去,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裴希文的肩膀。手掌在裴希文后背拍了拍,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思念和遗憾,压低了声音,在裴希文耳边叫了声:“……小鹤哥。”


    裴希文整个人僵住了。


    闻祁松开他,看见裴希文的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立即笑着摇头,“你不用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活着更让我高兴的事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


    裴希文呼吸一滞,眼底迅速泛红。


    闻祁把一只手搭在裴希文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严栖南的肩膀上,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由衷地感慨:“真好。”


    “你们都在,真好。”他说。


    可能是真诚太过打动人,裴希文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下头,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闻祁正要咧嘴笑,余光扫过严栖南,猛地对上一道冷飕飕的眼风。


    严栖南用眼神示意他:快点滚,不要占用我和他宝贵的相处时间。


    “……”闻祁没办法,只能悻悻离开。


    转身前,他忽然收起脸上的笑意,略有些严肃地望向裴希文,小声问:“我能知道吗?你和虞映寒今天在会客室里见面,是说了什么,还是……传递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裴希文愣住。


    “前者还是后者?”闻祁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你不说话,我就当是后者,因为话不需要通过你才能传,一定是重要的东西,对吧?”


    裴希文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望向严栖南,严栖南抱着胳膊,倚在花架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他知道了。”


    裴希文心脏狂跳。


    他们……他们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难不成这是虞副帅的计划?


    “能告诉我吗?”闻祁神情紧张。


    裴希文摇头,“不能,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


    裴希文无奈:“你现在是热恋期,没办法客观地看待每天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所以你不能轻易地做出决定,我也不能放任你冲动行事。而且你想想看,虞副帅做事不可能不留有后手,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会想不到吗?你擅自行动,说不定反而会打乱他的计划!”


    听到裴希文的劝说,闻祁冷静了些,片刻后,他低声问:“抛开别的不谈,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他是不是给了你东西?在我来之前。”


    裴希文还是缄默不语。


    闻祁感到一阵烦躁。他猛地背过身走到门口,一手插进发根,从前往后用力捋了一把,又转身快步回来,站在裴希文面前,认真道:“小鹤哥,我理解你的顾虑,也知道,你既然选择隐藏身份,一定有你的苦衷和打算。或许虞映寒也像你一样,有他自己的计划。”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你们都想保护我,但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哪怕只能贡献一星半点,哪怕只能替虞映寒解除一点点危机,我都愿意。”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花架上水滴落进泥土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闻祁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久到他以为裴希文不会再开口。


    “我知道了,”裴希文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等我回去之后,给你答复。”


    闻祁紧绷的肩膀倏然松了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阳光的笑容。


    裴希文犹豫片刻,还是发问:“阿祁,如果……我是说如果,虞副帅做这一切,是为了深海,你该怎么办?”


    闻祁几乎没有犹豫。


    “如果他有难处,我和他一起度过。如果他有罪,我就替他扛。”


    “我皮糙肉厚,吃点苦头无所谓,他已经受过那么多磨难了,我舍不得他受一点苦。我希望他后半辈子能平安健康,哪怕……”


    哪怕没有我也没关系。


    闻祁离开花卉园,走到餐厅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虞映寒还坐在原处,正盯着桌上那碟蓝莓蛋糕出神。


    他正要往里走,又看到虞映寒拿起一旁的银叉,轻轻拨了一小块奶油,举到眼前瞧了又瞧,像是疑惑能不能吃,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送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大概是很久没有碰过甜品了。闻祁看到虞映寒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甜腻的口感攻击了。他很快放下叉子,重新坐好,腰背挺直,目光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


    闻祁第一次觉得,虞映寒很可爱。


    当然,如果他把这个评价告诉虞映寒,只会换来一巴掌或者一次两小时键盘体验卡。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我老婆真可爱.


    回家之后,闻祁明显感觉到虞映寒心事重重,他没有问,故作轻松地耍赖皮,黏得虞映寒一巴掌推开他的脸,转身进了书房。


    虞映寒悄无声息地锁上门。


    他快步来到书桌边,从暗格里取出那只通讯光屏。


    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垂下眼,指尖飞快地输入几个字:【任务已完成。】


    很快光屏上出现了一行字:【好的,我立刻着人安排李琛的解救事宜,需要什么?】


    【下周一,我会安排人把李琛从安全署运出来,送到地下城,我需要有人接应。】


    【可以。】


    【还有,付易一再阻拦,闻振岳安排了简正明进入安全署的探视区,以调研为名,对李琛进行信息素测试,因此不能拖延。我需要下周一那天,付易无法出现在安全署。】


    【明白。】


    虞映寒放回通讯器,坐在椅子里,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而在门口,闻祁也收到了裴希文的消息。


    【东西设定了自动销毁程序,就我判断,销毁的触发条件应该是离开穹顶联盟的范围。一旦出境,数据就会自动销毁。】


    他的直觉没有错。坏人不是虞映寒这样的——坏人应该满眼都是利益,可虞映寒的吃穿用度还不及一个普通的公务人员;坏人应该享受拥戴和追捧,可虞映寒对待下属友善而平等,从不会摆副指挥官的架子。


    坏人应该心狠手辣,而虞映寒对他最坏,也不过是罚他跪键盘。


    闻祁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他想,虞映寒当上副指挥官之后,穹顶联盟明明在变得更好。虞映寒重视二三区的利益,提高了他们的生活保障,把他们纳入竞技赛的报名范围,还要给地下城的人建设水站。


    如果这样的虞映寒是坏人。


    那什么才是好人?


    他爸那样——满口仁义道德,却视云顶区之外的人如蝼蚁一样的人,才是好人吗?


    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


    虞映寒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


    闻祁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虞映寒一愣,身子下意识僵住了,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


    闻祁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收紧了手臂。


    虞映寒嫌他烦,在他腰侧掐了一把。


    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疼得闻祁龇牙咧嘴,嘶嘶地吸冷气,却死活不肯松手。


    疼劲儿过去了,他又黏糊糊地贴上来,像涂了胶水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虞映寒推他一下,他就喊一声“老婆”。


    再推,再喊。


    “老婆老婆老婆!”


    “……”虞映寒被他叫得耳朵发烫,终于放弃挣扎,叹了口气:“真烦。”


    他被闻祁拖着回了卧室。


    第二天,闻祁又是一大早起来研究食谱,他倒是没吹牛,他还真有一点做饭天赋。


    没两天已经和锅碗瓢盆混熟了。


    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不够好看,但味道尚可,虞映寒起初很嫌弃,现在已经能吃几口。


    他一动筷,闻祁就在旁边记。


    虞映寒喝一勺,他就画一道杠。


    “你在干嘛?”


    闻祁拿起平板,把上面的“正”字展示给虞映寒看,“我在记录你的饮食,你看,这是你三天前的摄入量,一个正字都没到,相当于摄入了不到二十毫升,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但是,你今天已经喝了六勺,值得表扬。”


    虞映寒轻笑,“你想怎么表扬?”


    闻祁说着就要噘着嘴凑上来,虞映寒一把推开他的脸,“不要这个。”


    “那就……”闻祁眼神飘忽,扭扭捏捏,耳尖泛红,看了看左右,小声说:“我今晚……我们可以玩一点刺激的,比如角色扮演什么的。”


    “什么角色?”虞映寒低头又喝了一口。


    “比如老师学生,或者医生病人,警察犯人……都可以。”闻祁光是想一想就兴奋个不停,说着还呲溜了一下口水。


    虞映寒朝他笑笑,放下勺子,“涉猎还挺多,结婚之前片子没少看吧。”


    闻祁的笑容忽然僵硬。


    虞映寒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遗憾道:“原来你不是一个纯洁的处男啊。”


    “我是啊。”


    “纯洁处男是不能看片的。”


    闻祁急了,立即解释:“就是易感期前后看一点,我又不是上瘾,正常生理现象而已。”


    虞映寒好整以暇地耸了下肩,“我怎么知道你看的时候没有代入?没有盯着某个人看?”


    闻祁百口莫辩,“没有,真的没有,我总共没看过几部。我用我下半辈子的□□生活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他竖起三根手指。


    虞映寒放下勺子。


    “所以你从身到心都是干净的。”


    闻祁拨浪鼓一样点头:“干干净净。”


    “属于谁?”


    “属于老婆。”


    “这还差不多。”虞映寒轻笑,起身道:“我上班了。”


    他走后,管家走上来,屏幕一闪一闪。


    闻祁疑惑:“你怎么了?”


    管家:【接收到涉黄信息,机器正在处理中,请稍后。】


    闻祁眼珠一转,凑到管家耳边,两手掩着嘴说:“其实我和我老婆晚上还#@%*$#&%*…”


    管家:【啊啊啊啊啊啊——】


    屏幕疯狂闪烁,红蓝光交替爆炸,轮子原地打转。


    闻祁笑得捧腹不止。


    半晌,他收起笑容,拍了拍管家的脑袋:“对了,什么样的食材对睡眠好?”


    周五的晚上,虞映寒一直开会到七点多才散。回到家时腰酸背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进家门就径直上楼,往卧室走。


    闻祁也跟着他上了床,美其名曰是早睡,实则洗完澡连睡衣都懒得穿,光着膀子就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把虞映寒搂住了。


    两个人厮混到十二点多。


    虞映寒终于撑不住,在闻祁怀里沉沉睡去。


    半夜他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模糊着,手掌习惯性地往身边摸了摸。


    是空的。


    冰凉的床单让他的指尖微微一缩。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接着,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他的手。


    闻祁躺回他身边,声音还带着睡意,低低的:“我去了趟卫生间,继续睡吧。”


    虞映寒没有睁眼。


    他困极了,因此没有多想。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闻祁的颈窝里,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肤,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早上,周秘书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虞映寒还没有醒,整个人都窝在闻祁的怀里。直到电话铃声响了好一阵,他才摸索着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眼睛就猛地睁开。


    “副帅,不好了,外宾一号楼昨晚发生了重大盗窃案。”


    “什么?”


    “深海和赤土观赛团的几位贵宾,都有贵重物品被偷,监控设备毁坏严重,目前找不到凶手的行踪。”——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评论区发66个小红包,感谢追更


    (这回真是写了一个复杂的故事呢,算是练手吧)


    第26章


    外宾一号楼被盗, 这个消息在虞映寒听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外宾楼的安保等级几乎和他的住所差不多。


    更何况,被盗的对象是赤土联盟和深海联盟的贵宾, 意味着这场盗窃很快就会从刑事案件升级为外交事件。


    “目前消息还没有对外披露, 但赤土和深海两边观赛团的负责人已经分别表态,声称已将情况禀报各自上级。外交渠道那边,估计今天之内就会收到两大联盟的正式问询函。”


    虞映寒倏然起身。


    他站在床边,眉头紧锁。脑子里转的第一件事不是外交风波,而是那块硬盘。


    他交给裴希文的硬盘。


    如果裴希文的房间也被盗了, 后果不堪设想。


    “具体什么情况?”他拧眉问道。


    “凌晨四点左右,外宾一号楼的监控系统被恶意入侵, 整层走廊的摄像头同时失效。从技术手段来看, 不是普通的破坏,应该是有备而来。”周秘书顿了顿,“关键在于, 外宾楼外围有独立的警卫系统, 未经预约和身份核验的外来人员根本不可能进入。因此作案者要么是外宾团内部人员,要么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虞映寒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候,搭在他腰上的胳膊忽然动了动。大概是被他的电话吵到了,闻祁收紧了胳膊, 还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腰侧, 蹭了又蹭。


    虞映寒低头看了一眼, 没太在意, 单手按住闻祁的手背安抚两下, 继续问:“入室行窃?所有人都是在醒来之后才发现被盗的?”


    “是的。经推断,案发时间应该是凌晨三到四点,那时候所有外宾都在睡觉, 没人察觉异样,手法非常干净,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应该是使用了酒店通用门禁卡。”


    “一共有几位外宾被盗?分别丢了什么?”


    “七位。丢失物品的清单我刚发给您了。”


    虞映寒点开清单,目光快速扫过。


    这个小偷很懂行。


    专挑级别高的下手。


    被盗的七位外宾中,职位最低的也是特派员。丢失的物品从现金、首饰到限量腕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其中最昂贵的,是深海联盟谢司令的一块腕表,市价高达五百多万。


    虞映寒看到最下面一行,发现裴希文丢了前日研发中心赠送给他的特制晶矿手链。


    “副帅,接下来该怎么做?”


    “让安全部和外联部介入调查,尽快出结果,竞技赛还没结束,不能声张。”


    “好的。”


    虞映寒挂断电话,转头遥控打开窗帘,让晨光透进来,他觉得这件事发生得很奇怪。


    很匪夷所思,时间也很凑巧。


    虞映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裴希文丢了手链,那丢了硬盘也再正常不过,不是吗?


    正想着,闻祁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叫老婆。


    接着,又把脑袋枕在虞映寒的腿上,用下颌蹭了蹭虞映寒的大腿内侧,黏黏糊糊地说:“老婆,我觉得我的下颌线和你这个地方的线条简直完全贴合,我可以把脸埋进去哎。”


    说着又要作恶。


    “……”虞映寒嫌他烦,把他推开了。


    “老婆,”他还是嬉皮笑脸的,撑起上半身盘腿坐在虞映寒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个盗窃案。”


    “谁被偷了?”


    “外宾。”


    闻祁瞪大了眼睛,一副惊讶得不能再惊讶的表情:“怎么有人敢去外宾楼偷东西?”


    虞映寒没有回答,他自然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向闻祁透露太多。


    沉默的片刻时间里,脑子里转的念头慢慢从外宾失窃案,转到另外一件事上。


    李琛。


    深海那边已经答应了,会帮忙接应。


    只要下周一能把李琛从安全署运出来,送到地下城,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说起来,他其实没有义务去冒这个险。


    可重活一世,他不想再留遗憾。


    他不得自由,至少可以帮当年的朋友,争到一丝自由的希望。他这样想。


    闻祁察觉到虞映寒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沉重的事。他两手撑在床上,小狗似的倾身凑过去,鼻尖都快碰到虞映寒的脸颊:“老婆,怎么了?你还有什么烦心事?”


    虞映寒转过头看他,说:“你。”


    闻祁一愣。


    最大的烦心事就是你了,虞映寒想。


    六年前睁开眼,确认自己重生之后,他只完成两件事。


    第一件,是将FA-31晶矿的秘密公诸于众,让三大联盟重归于好,谋求共同的发展。


    这是他赋予自己的使命,是他既然经历过几十年后的人类悲剧,且有这个能力,就必须完成的使命。


    第二件,他想知道闻祁究竟爱不爱他。


    其实这是一个伪命题。


    他很清楚。无论这一世的闻祁爱不爱他,都不能解答他上一世的疑惑。这一世的闻祁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也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他看着眼前的闻祁,眼睛亮澄澄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傻傻地朝他笑……他心里忽然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这一世的闻祁爱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不想再纠结了。


    不想再去追问上一世的闻祁临死前那番话是真是假,也不想再去揣测那份爱是否真的存在过,那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几十年,几乎在他身体里生了根。


    可此刻闻祁就坐在他面前,鲜活地、温热地、真实地存在着,他忽然就不想活在过去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和这个人长相厮守。


    只要是闻祁就够了。


    他不想也不能再独自度过余生几十年了。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


    闻祁立即凑上去,“我在。”


    “下周一晚上九点,地下城入口,你会出现吗?”


    闻祁呼吸一滞,没有立即回答。


    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什么,变得又薄又静。


    虞映寒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他缓缓屈起双腿,手臂环住膝盖。说话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说过,你只要出现在那里,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折腾你,我会把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包括你想听的话。”


    闻祁说:“好,我一定去。”


    虞映寒弯起嘴角,用指尖点了点闻祁的鼻尖。


    周秘书的急电又来了,虞映寒下了床,走进卫生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闻祁还坐在床上,怔怔地发着呆。


    两个小时后,闻祁出现在闻振岳的办公室里。


    “稀客啊。”


    闻振岳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后,抬眼看向门口那个一身白色运动服吊儿郎当的闻祁,没好气地说:“以前家门都不出的人,现在为了虞副指挥官,指挥中心的大门都进出自如了。”


    闻祁说:“你不是最想看到我,像庭峥那样,申请个体面的工作,到处给你露脸吗?”


    “现在不需要了。”闻振岳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去给你老婆露脸吧,他或许需要。”


    闻祁两手背在身后,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确认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说:“今天凌晨,外宾楼被人偷了。”


    闻振岳没理会他。


    闻祁盯着他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爸早就听说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闻振岳皱起眉头,“你到底过来干嘛?没事别打扰我工作,出去。”


    闻祁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偷的。”


    闻振岳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倏然起身,双手撑在桌边,难以置信地瞪着闻祁:“你说什么?”


    “东西是我偷的。监控是我毁坏的,我乔装成保洁员进去的。东西现在还在我手里。”


    闻振岳的手已经抬起来要拍桌子了,怕引起门外人的注意,只能硬生生在半空中刹住。


    他绕过办公桌冲到闻祁面前,一把揪住闻祁的衣领,压低了嗓音质问:“你疯了吗?”


    “爸,你先别急。”


    闻祁从兜里摸出一个袖珍摄录器,递到闻振岳面前,“这是我从谢司令的房间里翻出来的。里面有一些禁拍基地的画面,他们不敢声张的,你拿这个跟他们谈判吧。”


    摄录器的存在和位置,都是简鹤告诉他的,外宾楼的内部格局也是简鹤事先传递给他的。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


    为了掩盖那张硬盘的存在。


    所有人的东西都丢了,那硬盘也丢了,就和虞映寒无关了。比“裴希文”回到深海联盟之后数据就自动销毁更好,更没有后患。


    闻振岳接过来,呼吸还没有平复,但脸上的颜色已经缓过来一些。他盯着那个摄录器看了看,又抬头盯着闻祁:“你偷这个做什么?”


    闻祁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别处:“就是单纯想做点事。”


    闻振岳一巴掌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打得闻祁肩膀一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闻振岳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没偷到这个、又被发现了,会发生多么严重的后果?到时候谁能保得住你?”


    闻祁没吭声,低着头,乖乖挨训。


    闻振岳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所以你来找我,什么意思?”


    闻祁抬起眼睛,看向他爸。


    那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麻木,也没有抵触,反而像小时候闯了祸一边害怕又一边期待父亲的庇护那样,小心翼翼又藏着些委屈。


    “爸。”他轻轻喊了声。


    闻振岳的嘴角抽了一下,绷着脸,想维持住那副严父的架势,可声音已经缓和了下来,“……现在知道喊爸了。”


    闻祁低下头。


    “虞映寒知不知道?”


    闻祁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


    闻祁还是不吭声,垂着眼睛,闻振岳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现在知道谁不会害你了吧。”


    “你会帮我掩盖吧,爸。”


    闻祁闷声说:“我不想坐牢。”


    闻振岳没应声。


    闻祁知道,沉默对于闻振岳这种刀子嘴的人来说,就是默认。


    “谢谢爸。”他说。


    闻振岳说:“这段时间,你所有的行踪都要保持正常,不要让人看出问题。”


    “知道了。”


    闻祁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听话的儿子刚刚听完父亲的训诫。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瞬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他爸对他心有亏欠,一定会帮他。


    没办法,他就是命好,啃完老爸啃老婆,啃完老婆,还能回来继续啃老爸。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晃晃悠悠地朝电梯走去。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闻振岳接到一通电话,是付易打来的,告诉他:


    “部长,有点奇怪,聂维真邀请我下周一参加实验室项目的开幕式。这事跟我关系并不大,理论上不该邀请我,可聂维真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聂维真?”


    “是,他亲自给我打了两通电话,虽然有理有据,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下午,闻祁照常参赛。


    碰巧在检录区遇上了薛小矾。自从上次闻祁安排自己的私人教练给他上了几节私教课,这小子的进步简直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一百二十斤的体格,居然能在自由格斗赛里拿到中游的名次,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薛小矾一见到闻祁就冲上来鞠躬,嘴里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闻祁的耳朵自动过滤掉大半,只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虞副帅?”


    “是啊!”薛小矾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虞副帅帮了我们很多。本来我们住的都是高密度的单元房,楼间距可小了,阳光都照不进来。虞副帅一上任就批了一片超级大的空地给我们,让我们解放空间。听说那块地原来是云顶区用来建机场的。”


    “这么好?”闻祁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与有荣焉。


    “真的很好。我都没见过比虞副帅更体恤民情的人。没想到他那么年轻,还那么英俊。”


    “喂喂喂。”闻祁凶巴巴道:“那是我老婆。不许想他,那是我的老婆。”


    薛小矾连忙说:“我知道,闻先生。和虞副帅结婚是不是很幸福啊?”


    如果是两个月前,闻祁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那时候的他,被按着头结了一场不情不愿的婚,看虞映寒像看债主。


    可现在——


    “当然。”


    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等到下周一,他想,他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这本写得有点不太对劲


    我尽量继续写。如果明晚九点正常更新,就是我状态缓过来了,先让我考虑一个晚上。


    评论区发50个小红包,谢谢追更。


    第27章


    闻祁明白, 这是虞映寒对他的考验。


    因为他这个闻振岳儿子的身份,虞映寒始终不信任他。


    虽然他有点委屈,但还是能够理解。


    换位思考, 如果是他只身在异国, 每天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他也不可能轻易爱上谁,更何况是政敌之子。


    自从看过那份信息素实验日志之后,闻祁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只要不触及底线,虞映寒对他做再过分的事, 他都不会生气。


    他现在一看到虞映寒,就觉得心脏刺刺的, 揪在一起, 感同身受地疼。


    “你又在做什么?”


    耳边传来虞映寒的声音,闻祁转过头,看到虞映寒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


    他转到小火。


    “用虫草和花胶炖的山鸡汤, 我妈给我的食谱, 山鸡是我托朋友买到的,肉特别嫩,闻到香味了吗?”


    说完就掀开锅盖,蒸汽扑面涌了出来。


    他嗅了嗅, 发现除了水汽, 没有任何肉香味, 连忙找补:“待会就有了, 你相信我。”


    虞映寒托腮看着他, 轻笑道:“多少可怜的小生命惨死在你手里了。”


    闻祁把锅盖放了回去,擦了擦手走到虞映寒面前,笑眯眯地说:“你多喝几口, 多摄入一点营养,它们就不算惨死。”


    两人隔着岛台相对而坐,闻祁随手拿了颗水果开始削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太累的时候就想回家看看你。


    虞映寒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但他不会说出来。这种暴露脆弱的话,他从来不说。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工作安排下去,就没什么事了。”


    “这样才对嘛,”闻祁朝他咧嘴一笑,“你早该这样想了,工作再多,也没有健康重要。”


    “为什么?”


    “因为……”闻祁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虞映寒,认真道:“我希望老婆你长命百岁。”


    虞映寒被他说得一怔,竟不知如何回应,垂眸不语,看着手中的苹果。


    看得出来闻祁当了十几年的少爷,刀工实在不敢恭维。


    苹果切得歪七扭八,棱角分明,简直像一个立体素描图。


    “笨蛋。”虞映寒轻轻念了一声。


    闻祁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总说我是笨蛋,我都分不清这是爱称,还是你真的嫌弃我笨了。你……你以前的男朋友都很聪明吗?”


    “也是笨笨的。”


    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回答,忍不住追问:“真的假的?你怎么可能喜欢笨的?”


    “一开始也没有很喜欢,但他对我太好了。”


    闻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瓮声瓮气地问,醋意就快要溢出来:“多好?比我对你还好吗?”


    虞映寒点了点头。


    闻祁觉得牙酸,不想对虞映寒摆冷脸,就扭头望向另一边,“然后呢?”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傻的人。”


    虞映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我都不知道他图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懂得怎么爱人,很少给他他想要的反馈,还总是让他失望,让他难过。”


    闻祁心想:这不就是我吗?


    “我真的以为他很爱我,我想,可能上帝就是创造了这样一个人来爱我,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他让我知道被爱,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年两个月零五天,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很幸福。”


    虞映寒讲着,目光变得缥缈,像陷进了一段很深的回忆里。


    闻祁竟然没有发作,没有像往常那样嚷嚷。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可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沉,他想阻止虞映寒。


    他不想再听了。


    可虞映寒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定在原地。


    “后来他死了。”


    闻祁猛地转过脸。


    虞映寒紧接着说:“临死前,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闻祁的两只手猛地拍在桌边,发出一声重响,“什么?”


    虞映寒弯了弯嘴角,望向他。


    “你也觉得难以置信,是吗?”


    “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闻祁的脑袋再怎么飞速运转,都解答不了虞映寒的问题。


    他只能绕过岛台,走到虞映寒身边,一把将虞映寒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虞映寒揉进他的怀里。


    虞映寒没有挣扎,他静静地靠在闻祁的胸口,一言不发。闻祁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老婆,别想了。都过去了。那种辜负真心的人,回忆他做什么?”


    虞映寒想:大概真的要放下了。


    因为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闻祁抱着他的力度和温度都是一样的。


    他缓缓抬起头。


    闻祁感觉到他的呼吸,目光相对,片刻之后,俯身吻住了他的唇瓣,厮磨之中还不忘抱紧了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闻祁含混地说:“老婆,我不会辜负你的。”


    虞映寒像是没听见,问:“你说什么?”


    于是闻祁又郑重地说了一遍:“老婆,我不会、永远都不会辜负你的,你相信我。”.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日。


    虞映寒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因为疲惫而头疼,他关闭了办公设备,揉了揉眉心。


    盗窃案悄无声息地发生,侦查行动也进行得悄无声息。


    虞映寒第三次问安全部进展如何,负责侦查此案的谢处长都回复他:“我们正在全力侦查,一旦有结果,一定立即汇报给您。”


    虞映寒隐隐觉得这件事不是意外。


    似乎与他有关,因为结果是利于他的。


    事发第二天,裴希文给他发来消息:【硬盘丢了。】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不能完全确定裴希文的立场,多说一句都是画蛇添足,事不关己才好瞒过组织。


    他目前更在意的是解救李琛。


    聂维真过来汇报时,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付易没有同意周一参加开幕式。


    “付易说他有重要的审讯任务,实在走不开。他还特意回电向我致歉,语气非常诚恳。”


    虞映寒面色未变:“好的,我知道了。”


    聂维真站在原地没有走,犹豫道:“抱歉,副帅,我没有办成这件事,是否影响了您的计划?”


    “没关系,我猜到会有这个结果。”他继续看文件,脖颈微微侧转,衬衣领口随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喉咙旁边一小片皮肤。


    聂维真的目光落在那里,倏然定住。


    那是一个淡淡的吻痕,指甲盖大小,落在喉咙旁边,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想说的话全部咽回了喉咙里,聂维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地站在原地。


    “聂部长,你怎么了?”


    聂维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虞映寒会注意到他的失态,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说:“没什么,可能工作有些累。”


    “一期项目开始之后,可能会更累,工作之余还是要注意身体。”


    聂维真先是点头说好,良久之后,忽然开口:“副帅,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我,负责晶矿实验室这个项目?”


    虞映寒察觉到了什么。


    他联想到那天乔恒当着他的面,反复提及聂维真。聂维真以前从不问他这些略显矫情的问题,他们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寡言,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志同道合的。


    但是当一个人开始质疑初心,很明显,他是对现状产生不满了。聂维真就是如此。


    “因为你有专业能力,其次,因为你的悲天悯人,晶矿实验和其他实验不一样,它有可能改变整个联盟甚至这片陆地的格局。光有专业是不够的,你从大学时期就是志愿者,还带领团队去地下城勘测过核辐射。维真,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在官场上,善良是稀缺资源。”


    他叫他维真。聂维真的心倏然一动。


    “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之前你是我的学长,后来成了同事,现在是上下级。我很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你也帮了我很多。维真,如果我有一些让你误会的行为,我很抱歉。”


    他顿了顿,认真道:“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对你,并没有过朋友或战友之外的感情。”


    聂维真想,很多人说虞映寒擅用心术,他还没什么感觉,今天才真切体会到。


    他就这么温柔地看着你,声音轻得像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寒冬的雨。


    “我知道了,我——”


    “你不用说,”虞映寒轻声打断他,“维真,我从来不愿意把谁绑在一条船上。”


    “如果我们同心并力,就一起往前走。如果有一天,你有了不同的想法。只要你是客观冷静的、不带私心和怨怼的,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接受,绝不会责怪你。”


    聂维真深吸一口气。


    他想,谁会不爱虞映寒呢?


    原来相识得早还不够,得命运垂青才行。


    他低头,释然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副帅。”


    聂维真离开之后,虞映寒起身锁上办公室的门,他先给程商打去电话,又拿出办公桌暗格里的通讯器,示意组织开始行动。


    他没有在周一行动。


    或者说,他从来没打算在周一行动。


    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不过是为了迷惑付易,让他的对手们以为周一会发生什么事。


    他也不会让闻祁在李琛消失的当晚,出现在地下城的入口,这太危险了。


    他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响铃持续了十几秒才接通。


    “你好,简教授,我是虞映寒。”


    简正明连忙说:“副帅您好。”


    “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配合,李琛可以‘死’了,我会安排人把他运出去的,之后的事还劳你多费心。”


    简正明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后——”


    “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会把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实验的细节,全部告诉你。”


    “好的好的,谢谢您,副帅,我等您的回电。”简正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几乎等不及那一天的到来,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生怕虞映寒反悔似的。


    虞映寒想起前段时间,裴希文塞进闻祁手里的那枚留言屏。


    【简正明,安全署。】


    【李琛,谨防诱导发情。】


    一个害死儿子的科学狂人是很好利用的。闻振岳可以,虞映寒也可以。


    只要给他更大的实验权限,更前沿的研究数据,为了实现那个终极的学术理想,他可以忘记一切伦理与代价,忘记至亲和旧友。


    虞映寒说:“多谢你,简教授,你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周一早上,虞映寒刚睡醒就收到消息。


    【李琛已送至地下城,目前环境安全,腺体未受到损坏,但身体虚弱,正在休养。】


    他松了口气。


    他收起手机,良久之后他感觉到闻祁慢慢转醒,侧过脸,就看到闻祁睡意惺忪地睁开眼,闻祁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蒙了几秒。


    大概脑袋还没完全开启运转,嘴巴已经凑上来,在虞映寒的脸颊亲了一口。


    虞映寒轻笑。


    “老婆早上好。”


    “嗯。”


    “老婆晚上见。”


    虞映寒怔了怔,旋即弯起了嘴角。


    今天是第二轮淘汰赛的最后一天。


    闻祁早早起了床,他站在卫生间里,告诉虞映寒,按现在的积分来看,他虽然不一定能拿冠军,但前三是稳的。不过要是遇上一个天赋异禀的二三区选手,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名额让出去。


    虞映寒问为什么。


    闻祁说:“这是你办这场比赛的意义,我希望最后的结局也如你所愿。”


    虞映寒看着他,淡淡道:“你长大了。”


    闻祁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裆,“还好吧,我现在早上已经很控制了。”


    虞映寒嫌他烦,忍着笑关上卫生间的门。


    走到床边,虞映寒给自己的生活秘书发去消息。


    【帮我准备999支花,一个3层蛋糕。】


    秘书问:【副帅,什么品种的花?】


    这让虞映寒有些为难。


    玫瑰?百合?郁金香?他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大学时期收过不少花,但基本上都是看两眼就放到一边,再去想已经没什么印象。


    他也没给闻祁准备过惊喜。


    完全是知识盲区。


    他忽然想起闻祁亲手采的小苍兰。


    【小苍兰吧,现在这个季节还有吗?没有的话就去花卉园移一千只过来,白花黄蕊的那种,准备多一些,摆成爱心的形状,爱心会显得俗套吗?年轻情侣现在都怎么布置的?】


    或许是没见过这样的虞映寒,秘书有些懵,甚至怀疑虞副帅被盗号了,反复确认了几遍才回复:【好的,副帅,我现在就去采购,爱心没问题的,会很好看。】


    虞映寒:【还有蛋糕,换成多层。】


    他翻了翻闻祁的零食柜,又补充:【白巧口味。】


    秘书:【好的,需要什么装饰?】


    虞映寒想了想,【放个赛车模型,我看过一款蛋糕,上面还做了环形赛车道。】


    秘书:【好的,需要什么文字吗?】


    虞映寒顿住,看了眼卫生间,略有些局促,背过身去输入:【结婚一百天纪念。】


    秘书:【副帅,请问放在哪里?】


    虞映寒思忖片刻,【就我现在住的海边别墅,对了,帮我把秋千重新装饰一下,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撒些干净的玫瑰花瓣,再准备一些烟花。我不太懂,你看着办吧。】


    秘书:【好的。】


    虞映寒放下手机,耳根有些发烫。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还是上一世他允许闻祁上床同眠的那个晚上。那晚,兴奋的闻祁掀起被子钻了进来,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耳廓,虞映寒一下子从耳朵烧到了心口。


    幸好他们都藏在被子下面,闻祁看不见他的害臊。


    就在这时,闻祁洗漱完走出来,他刚刮完胡茬,整个人都散发着薄荷的清爽香气。


    迎面对上虞映寒的目光,他笑着说:“晚上见,老婆。”


    虞映寒莞尔,“晚上见。”


    他们约定了晚上九点。


    虞映寒八点五十就到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烟蓝色的衬衣和黑色西裤,不那么扎眼,又比平时多了几分休闲。他没有带太多警卫员,只身站在距离地下城入口几百米远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夜风穿过枝叶,在他肩头拂了又拂。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间漏出的满天繁星,面色平静,心脏却不可自抑地加速跳动起来。


    离九点越来越近了。


    其实他有些疑惑。以他对闻祁的了解,那个笨蛋应该早早地出现在这里等他,提前半小时,甚至提前一小时,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一看到他出现就跳起来冲过来,嘴里喊着“老婆老婆你怎么才来”。可是没有。


    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是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他继续等待。


    八点五十五,闻祁没有出现。


    八点五十八,还是没有。


    九点整,虞映寒望向小路蜿蜒的尽头,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眼底的光彩暗淡了些,但脚步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面朝闻祁应该出现的方向,安静地等待着。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闻祁依然没有出现。


    地下城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喧嚣,虞映寒的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了身体,他抬头望向浓绿的树叶,望向叶子之间闪烁的星辰。


    直到九点半,终于有人向他走来。


    那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沉稳而有力,虞映寒倏然转过身——


    看到了闻振岳。


    闻振岳朝他笑了笑,目光满是得逞,不紧不慢道:“抱歉,虞副帅,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闻祁让我代为赴约,我也没有办法。”


    虞映寒的脸色没有太多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轻声问:“代为赴约,什么意思?”


    “我这个儿子,百般不好,就一点好处,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守得住底线的。”


    虞映寒睫毛轻颤。


    “虞副帅位高权重,身边危机四伏,我就让他潜伏在虞副帅身边,查一查究竟有没有卧底,我本来以为他这么幼稚,一定办不成,但没想到他不负所托,完成得还不错。”


    闻振岳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他玩心重,实在不想投入更多感情,就提前把虞副帅和他的约定告诉了我,我怕耽误虞副帅的大事,只能硬着头皮来赴约了。虞副帅,您不会介意吧?”——


    作者有话说:明晚继续。


    放心,不会多虐的,相信小狗,相信美人。


    评论区发小红包。


    (宝宝们,因为已经十几万字且已经入v,重修重写都不太现实,所以我打算就按目前的思路写下去,正文完结之后,我会写一版if线,写一个更顺手的小故事,当然,还会有美人怀孕,小狗养崽之类更轻松的剧情)


    第28章


    闻祁一下比赛, 冲进休息室,十分钟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往飞行器的方向跑。


    他可等不到九点。


    他要早早过去守着, 一直等到虞映寒出现, 给虞映寒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已经猜到虞映寒让他接应什么了,不出意外,是李琛。


    对与错,是与非,他已经无心去思考。


    既然虞映寒敢把李琛的事透露给他, 就说明,虞映寒已经向他递来信任的橄榄枝了。


    既然相信, 就要毫无保留地相信。


    就算虞映寒只把他当成小狗, 那他现在也是虞映寒唯一的小狗了。


    虞映寒那个可恶的前任已经是过去时,而他是现在时,努努力, 还能变成将来时。


    他开心地想着。


    他冲进飞行器, 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将目的地设为地下城入口。很快,引擎轰鸣着启动,机身缓缓升空。


    可是半道上, 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他加速还是减速, 屏幕上的数字都纹丝不动, 飞行器的速度始终以恒定的速度向前飞去。更诡异的是, 几分钟后,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飞行器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航行。


    而这个方向,是他家。


    他爸妈的家。


    他的飞行器百分百被他爸控制了!


    闻祁狠狠砸了一下操纵杆,仪表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他心急如焚,额头沁出一层汗,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景色向身后飞掠,离地下城越来越远。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爸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阻止他,但只要有一线逃离的希望,他一定会赶在九点之前赶去地下城,他不能提前让虞映寒失望。


    很快,飞行器在他家院子里缓缓降落,舱门打开的瞬间,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闻振岳的警卫员从两侧包抄上来,像是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连退路都封死。其中一个警卫员举起手中的气雾瓶,对准他的面部,“呲”的一声。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


    闻祁的身体忽然僵硬,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了一步,视野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老婆”,尾音还没有发出来,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闻振岳大概是知道他的拆家能力,或者是怕林素心疼,闻祁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关在卧室,而是躺在他家的地下室里,身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旁边是个酒窖。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味。


    他动了动,发现双手双脚都被捆住。


    “醒了?”


    他抬头,看到闻振岳坐在他的对面,闻振岳大概一夜没睡,望向他的目光疲惫而冷沉。


    “爸!”闻祁奋力挣扎,朝闻振岳怒吼:“你凭什么绑我?你放我出去!”


    许久,闻振岳才哑声开口:“放你去哪里?去地下城找虞映寒?”


    闻祁僵住,他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喉咙口就反应过来——是他设定了目的地。


    怕透露更多,他闭嘴不再开口。


    “蠢货,”闻振岳的脸色沉到了极点,“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闻祁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他奋力挣扎,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也不停下。


    他无法接受自己失约的事实。


    他辜负了虞映寒的信任。


    等不到他的虞映寒一定会很难过。


    “你不用替他难过,他可不在乎你。”


    闻振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听一听虞映寒是怎么评价你们之间的感情的?”


    闻振岳打开手机录音,放到闻祁耳边。


    几秒沙沙的电流声之后,听筒里传出虞映寒的声音,清冷又疏离——


    “我怎么可能喜欢闻祁?这场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他。”


    录音结束。


    闻振岳问:“听清了吗?”


    闻祁身体僵硬。


    闻振岳今晚说了两次谎话,他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儿子,心情是复杂且沉重的。


    他无法接受他的儿子爱上虞映寒。


    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虞映寒?一个野心勃勃的发展派,一个浑身上下全是秘密、身份存疑,且极有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


    他没有理由不去阻止这段孽缘。


    他的儿子他了解,缺点和优点一样多,总的来说,幼稚、简单、脆弱,还没有长大。


    所以他一直看着闻祁的脸,期待闻祁在听到虞映寒的声音之后,变得失望,变得愤怒,最后崩塌,重新找回理智。


    可是没有。


    闻祁侧过脸,斜眼看向他,嘴角带着一种让闻振岳脊背发凉的笑意。


    “爸,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虞映寒。”


    闻振岳愣住。


    “你不仅不了解虞映寒,也不了解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一段录音就去怀疑和我同床共枕三个月的人?爸,在你眼里,我蠢到连人工合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他冷笑了一声:“这番话,虞映寒可能会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但他绝不可能,对你说。”


    闻振岳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爸,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无所谓,因为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


    闻振岳怒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抄起一旁的花瓶,高高扬起,瓶子在半空悬了许久,指尖都泛白了,还是没砸得下来。


    “要么砸死我,要么放我出去。”闻祁说。


    闻振岳摔门而去,锁扣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闻祁在地上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可闻振岳把他绑得太紧了,紧到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要被磨破了,大概是磨出血了,火辣辣地疼,绳结还是纹丝不动。


    闻祁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酒窖的方向,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地上翻滚,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直到他的鞋尖能够碰到酒柜,他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腿,对着最近的一排酒瓶狠狠踹去。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地下室里炸开。一声又一声……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


    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脚步声从楼梯上急促地传来。


    闻祁猛地望过去,是闻振岳的警卫员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下室里胡乱扫射。


    闻祁心脏猛跳,他以为逃脱有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个警卫员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气雾瓶,朝他走来。


    故技重施。


    刺鼻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


    闻祁又晕了过去.


    虞映寒坐在床边。


    游泳池的水面上飘着一片片鲜红的玫瑰花瓣,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花瓣。


    蛋糕塔上的蜡烛早已熄灭。


    远处的巨型秋千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小彩灯,还在黑夜中固执地闪烁着。


    虞映寒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闻祁坐在他身边,抱着他说:老婆,我在海边买了一个别墅,还有一个巨大的秋千,晚上我们就躺在露台上看星星……


    又想到第一次见面。


    那天他站在军事法庭的被告席。


    他的两只手被一副银制手铐锁着,金属的凉意从手腕一直渗到骨头里。他低着头,听到检察官在厉声叙述他的行迹,那些罪名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他身上,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法官问他:晶矿石被盗窃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没法回答,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晶矿石盗窃案,可好巧不巧,盗窃案发生的同时,他正在档案室里,试图把一份参会名录传输出去。


    他没法解释,也没人救他。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被告席冰冷的木纹,一言不发。


    像是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他始终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解脱。他的身心都太苦太累了,活到二十四岁,他几乎没有开心过一天。检察官说他依法要被监禁十五年的时候,他还有些遗憾,死亡对他来说,其实更好一些。


    傍晚的法庭光线晦暗。


    证据确凿,被告人无异议,就在法官落下法槌之前,有人咣的一声推开大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明堂堂地照亮了整个法庭。


    虞映寒转头望过去,逆光中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有一张稚气未脱却难掩英俊的脸,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他重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在人群中急切地找寻什么,直到目光和虞映寒四目相对。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法警手握警棍冲了上去,将他制服,他挣扎着举起手,对法官说:“我是闻祁,我是闻振岳的儿子闻祁!我为他作证,晶矿石盗窃案发生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财政部长儿子的名号太响亮了,庭审被迫中止。


    之后,因为闻祁的突然介入,深海间谍组织开始重视虞映寒的存在。意识到可以让虞映寒通过闻祁进入权力高层之后,组织立即运作,把真正盗窃晶矿石的人暴露了出来。


    虞映寒脱了罪,重获自由。


    走出羁押室的那天,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明媚到有些刺眼,他抬起手,遮在额头上。就在这时候,一个人飞奔着闯入他的视野。


    闻祁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带着一条宝蓝色的发带,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他弯着腰喘了两口,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澄净又明亮,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虞映寒想,这人真奇怪,我有什么好看的呢?


    可闻祁直勾勾盯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你真好看。”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闻祁又咧嘴一笑,挠挠头说:“你还记得我吗?我叫闻祁。”


    虞映寒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名字救了他的命。


    但他出于戒备,没有回答。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可闻祁丝毫不恼,微微弯腰,凑到他面前,“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闻祁,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虞映寒想,那时候他就应该回答:不可以。


    不想记住你的名字,不想和你做朋友,更不想做你的妻子。你真的很讨厌。


    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闻祁没有回家,没有任何消息。


    虞映寒把手机扣在床边,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闭上眼睛。


    忽然间,电话响了。他甚至来不及看屏幕上显示着什么名字,立即起身接通。听筒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女声,仓皇中透着无助,声音微微发颤:


    “是虞副帅吗?我是林素,闻祁的妈妈。”


    虞映寒愣了一瞬,“阿姨,是我。”


    “你快来救救闻祁吧!”林素急切得几乎语无伦次,“闻振岳不知发什么疯,非要把闻祁送到赤土联盟去,我没能拦得住,现在人已经快到封锁线了。闻祁昏迷了,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求求你,他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虞映寒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控。


    他来不及思考任何事,他只知道闻祁要被送走了,送到赤土联盟,送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他们要再次分离!


    他冲了出去。


    海边别墅的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警卫员在身后追着喊“副帅”,他没有回头。


    飞行器拔地而起,夜风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胸腔里的心跳仍然擂鼓一样撞着,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第一通电话,他打给了安全部部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立刻封锁赤土联盟方向的出境通道,关闭所有航线。所有人员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放行。敢放走一辆车,一架飞行器,我唯你是问!”


    电话那头还没来得及应答,他已经挂断了。


    第二通电话,他打给了自己的警卫队队长,只有四句话,“带上所有人,封锁线集合,武器装备满配,随时准备攻击。”


    两通电话打完,飞行器已经掠过了城市的天际线。舷窗外的灯火从密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荒凉。夜风从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砂石的气息。


    封锁线到了。


    飞行器还没有完全降落,虞映寒先看到一条长长的铁丝网防线。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射,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关卡前。


    虞映寒的飞行器降落在封锁线正中央,他清晰地看到,最后一辆越野车在见到他飞行器的一瞬间,就开始后退。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对一旁等候多时的警卫队队长说:“拦住那辆车。”


    十几名警卫员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持枪的手平举,枪口对准了越野车的驾驶舱。


    越野车被迫停下。引擎还在低吼,但轮胎不敢再转动一寸。


    虞映寒刚要上前,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虞副帅,深夜未经允许,擅自携兵封锁出入境口,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虞映寒冷着脸,转头看向闻振岳,不置一词,下一秒,他抓起一旁警卫员手里的枪,举起来,枪口直直地对准了闻振岳。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闻振岳。


    他没想到虞映寒会为了闻祁失控成这副模样。


    “把闻祁还给我。”虞映寒冷声说。


    “他不属于你。”


    “如果他不属于我,那我保证,财政部长的位子,还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很快也不会再属于你。”


    闻振岳望向虞映寒的身后,在那片草地里,有他埋伏的警卫,他今晚必须把闻祁送出去。


    他已经和虞映寒鱼死网破,若闻祁在,一切都会很难办。


    只需一声令下,埋伏的警卫便会立刻引爆震量级烟雾弹。强光与浓雾会瞬间席卷全场,位处正中央的虞映寒会陷入短暂昏迷。


    他要趁乱将闻祁送出封锁线。


    还有最后一分钟。


    他假作妥协,双手抬起,做了一个示弱的姿态,脚步慢慢往后退。


    虞映寒转身,大步走向那辆越野车,一把拉开车门——


    除了司机,车厢空空荡荡。


    闻祁不在。


    虞映寒愣住了,闻振岳也愣住了。


    闻祁呢?


    闻祁不在车上。


    那他在哪——


    巨大的轰响在下一秒炸开。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虞映寒感觉有什么东西像一阵暴风向他冲来,空气被挤压,尖锐的耳鸣瞬间吞没了一切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车后冲了出来。


    那人撞上他的后背,将他推倒在地。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肩膀,整个人覆上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和冲击波之间。


    闻祁从没想过,自己短短十二个小时不到能昏迷三次。


    第三次,在思绪开始融化、一切都要变成虚空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虞映寒的声音。


    不是平常那种清冷淡然的,是哽咽的、慌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前碎掉了的哭声。


    “闻祁,闻祁!”


    他想回一声“老婆”,却发不出声音。


    他听到救护车来了。


    听到医生说:“患者陷入重度昏迷。”


    幸好没死。


    这是闻祁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可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离开了躯壳,轻飘飘地浮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他飘过夜空,飘过旷野,飘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最后轻轻地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座高楼前,很多层台阶。


    他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严栖南的消息,问他:【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别走到法院去了,是警察厅,你快过来,枪械展就要结束了。】


    他思绪混乱。


    什么枪械展?这是哪里?


    他要回去,回封锁线找虞映寒。


    就在这时,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问:“三号法庭今天审的是谁?”


    “就是那个盗窃晶矿石的案子啊。那个嫌疑人你见过吗?好年轻,长得特别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获刑是板上钉钉的了,他压根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场。”


    “叫什么来着?”


    “让我想想……虞映寒。虞美人的虞,很少见的姓。”


    闻祁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头顶那栋灰白色大楼的入口——门楣上刻着几个大字:穹顶联盟南区军事法院。


    他只思考了须臾。


    也许连须臾都不到,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转身冲上台阶,军事法庭人来人往,他来不及等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上去。


    三号庭,在十九楼。


    闻祁飞奔着冲上去,推开三号庭的门。


    他看到了正中央的虞映寒,二十四岁的虞映寒,孤零零地坐在被告席上。


    他心脏一动,被命运催促着张开口。


    “我是闻祁,”他举起手,扬声说:“我是闻振岳的儿子闻祁!我为他作证,晶矿石盗窃案发生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终于!


    明晚见,之后可以好好恋爱了上一世的情节不会很多,很快小狗就会回到美人身边。


    第29章


    二十二岁的灵魂回到十九岁的身体, 闻祁竟然觉得陌生。


    他都有些记不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记忆里全是自己被虞映寒责罚、诱引、调教。


    好像围着虞映寒转就是他的本性。


    闻祁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死了?重生了?又或者, 只是做了一场梦?


    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抓住眼前的, 比如……正在皱眉打量他的虞映寒。


    闻祁觉得奇怪,明明印象里虞映寒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成为了管理部的一级处长,可眼前的虞映寒还只是金融委员会的一个小小职员,面容清秀,身形单薄, 穿着简单。虽然气质清冷,但还是透着一丝……稚嫩。


    如果二十七岁的虞映寒知道他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一定会狠狠甩他一记冷眼。


    想到这里, 闻祁突然落寞。


    有点想老婆了。


    他下意识开口:“老……”话刚出来,就反应过来,连忙转了个弯, 笑嘻嘻地接上:“老是看你一个人上下班, 不和朋友出去玩吗?”


    虞映寒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摇了摇头,一言不发,茶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防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不要靠近我”。


    因为闻祁的身份, 他不敢反抗也不敢一走了之, 只能低头望着地面。


    闻祁从没见过虞映寒露出这样的神态。


    好可爱, 他痴痴地想。


    “你不要害怕, ”他放软了声音,真诚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和你交朋友。”


    更莫名其妙了。


    虞映寒偏过头, 望向另一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觉得这人很奇怪,突然出现在法庭上替他作证已经很奇怪了,现在又追出来说要和他交朋友。大概率有所企图。


    他感觉到那人忽然俯身,向他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僵着脖子,一动不动。


    等了整整半分钟。


    他想,应该走了吧。他都这么冷淡了,这人的脸皮得厚到什么程度,才能无动于衷啊?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对上了闻祁含情脉脉的目光。


    “……”


    闻祁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看着他,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虞映寒想:财政部长家的儿子长这么大,没见过omega吗?


    他连连后退,鞋跟不小心磕在台阶上,差点绊倒,在闻祁追上来,且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时候,受惊似的躲开,“不要碰我!”


    闻祁立马停住。


    虞映寒踉跄着往后退,站稳之后转身就走,片刻都不停留。


    他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闻祁了。


    可是没有。


    一个多月后,他和闻祁坐在婚姻登记处的窗口前,在各自的申请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犹豫,笔尖悬在纸上。


    虽然作为一个间谍,他的人生都被人事先安排好了,他连名字,年龄,长相,身份都是假的,更何况婚姻,可下笔的刹那,还是忍不住踌躇。天人交战了半分钟,正要签名,手下的申请表却被人抽走了。


    闻祁拿着他的申请表,说:“不想结就不结,没关系的。”


    他愣住。


    闻祁说:“你别紧张,结婚只是我想出来的笨办法,我没有一定要逼你结婚的意思。如果你不想结,那我们就不结,我会继续保护你,会想更多更好的办法保护你的安全。只要……只要你允许我陪在你身边,什么身份都可以。”


    他说得那么真诚,听得虞映寒有些茫然。


    虞映寒没谈过恋爱,在他对感情的简单认知里,这些话,难道不是相爱至深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吗?可他们明明才认识两个月。


    “没事,不结了,我们走吧。”闻祁朝他笑了笑,作势要把申请书撕掉。


    虞映寒一把抢了回来,签完字,交给工作人员,动作行云流水,闻祁拦都拦不住。


    “为什么?”闻祁怔怔地问。


    虞映寒想,理由很简单,和你结婚,对我不一定有好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和你结婚,最后却没有结,那后果一定非常坏。


    他没有回答,只说:“工作人员催我们拍结婚照了。”


    拍照的时候,闻祁全程晕晕乎乎。


    因为上次结婚过于匆忙,他们连结婚照片都是合成的,没有婚礼,自然也没有合照。


    这还是他和虞映寒的第一张合照。


    他呼吸都不畅通了,坐得笔直,目光却迷离,摄影师让他抬头,说了两三遍他才听见。余光扫过虞映寒的侧脸,又愣住了。


    “闻先生,衣领稍微翻一下——”摄影师举着相机,语气无奈。


    闻祁没反应。他就那么扭着脖子,呆呆地望着虞映寒,眼睛一眨不眨。


    虞映寒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朝闻祁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闻祁的衣领,认认真真地替他翻好、抚平。


    一抬眸,对上了闻祁的目光。


    灯光落在闻祁的脸上,把他眼里的欢喜照得明晃晃的。


    笨蛋。


    虞映寒在心里嘀咕:我是来害你们家的。你知不知道?我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份,别高兴了,将来你会后悔的,会恨不得杀我的。


    咔嚓——


    结婚照好了。


    闻祁虔诚地两手接过,递给了工作人员,眼巴巴看着那枚钢印盖在他们的结婚证上。


    就这么结婚了。


    虞映寒以为这场婚姻就是一个空壳,而他那个十九岁、还在上大学的年轻丈夫很快就会对他失去兴趣。


    可没想到,闻祁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两个月。闻祁好像观察研究了他的口味,还特意编写了一本菜谱,家里的食材多到三个冰箱都装不下,每天早上他一醒来,餐桌上就摆放好了一盘闻祁早起为他准备的美食。


    因为他不愿意和闻祁过多接触,他吃饭的时候,闻祁就会借故出门,等他吃完了,闻祁才会回来,记录他的摄入量。


    等他穿好衣服下了楼,闻祁又会远远地站在阳台门口,如果他径直离开了,闻祁就一声不吭地看着他走,如果他停下脚步,随口问闻祁今天要不要去上课,闻祁就会像小狗一样冲过来,摇着尾巴告诉他:“要的,但是就一节课,我三点就能回家了,是有什么事吗?”


    虞映寒摇头,说:“没有,我要加班,可能八九点回家。”


    闻祁的神色瞬间落寞下去,但是没黯淡两秒,他又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那我做好晚饭送——让人送给你,你别忘了吃晚饭。”


    虞映寒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闻祁的热情。


    他往门口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回了下头,看到闻祁两手背在身后,笑盈盈望着他。


    心脏猝不及防地动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己不会动摇,因为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实验体的选拔标准就是,情绪淡漠。


    他是早期那批实验体里情绪最平静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的心率都可以一直保持在平稳的数值,医生曾经评价他像一潭死水。


    可是今天,当他坐进飞行器里,他的健康监测仪向他发来心率异常的提醒。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一开始是不理解闻祁,后来是不理解自己。


    不理解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给闻祁开门。


    深夜,一个omega主动给在门口徘徊的alpha打开门,和邀请有什么区别?


    他坐在床边,闻祁不敢坐,两手背在身后,局促地站在他面前。


    “上、上床吧。”虞映寒小声说。


    闻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虞映寒把他叫进来,是要骂他的,骂他心怀不轨,骂他不守约定越了边界。


    他迷迷糊糊,像是做梦一样。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新婚的夜晚,那晚虞映寒也是这么把他叫进房间的。差不多的灯光,差不多的床。


    他咽了咽口水,习惯性道歉:“我……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对不起,我保证不在你门口晃悠了——”


    “不是。”虞映寒打断了他,垂下眼睛,小声说:“上床睡吧。”


    闻祁宕机了整整半分钟。


    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直到虞映寒再次命令他:“上床睡吧,很晚了。”


    闻祁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充满小苍兰香气的被窝,他忍不住转过头,直勾勾盯着虞映寒的侧脸看,虞映寒摘了眼镜,碎发遮住额头,穿着纯白的棉质睡衣,看起来乖乖的。


    两个人都没有动。


    闻祁是不敢,虞映寒是不会。


    许久之后,闻祁翻了个身,面向虞映寒躺着,他明显感觉到虞映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也跟着不敢动了。


    但是没过多久,虞映寒转头看了他一眼,匆匆一眼,就垂下眼睫,抿唇不语。


    闻祁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或者说没有看懂,但是欲望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再也忍不住了,掀起被子盖住了两个人。


    在昏暗而狭小的空间里,他连虞映寒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摸索到虞映寒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小声地征询虞映寒的意见:“我……我可以亲你吗?就一下。”


    傻子也知道不可能只有一下,但虞映寒没有拒绝。


    他不拒绝的方式是沉默,旁人可能会错意,但闻祁最了解他。


    像是小狗收到了主人“可以吃饭了”的信号,闻祁立马凑了过去,咽口水的声音无限放大,咕咚一声,响得虞映寒耳根发烫。


    虞映寒来不及躲,闻祁的唇已经贴了过来。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薄荷气息。


    虞映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指蜷在身侧,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攥紧,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归零。


    他以为这样浅尝辄止就够了,谁知下一秒,闻祁就搂住了他的腰,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他的膝盖抵在了闻祁的腿面,没等他推开,闻祁又加深了这个吻……


    第三次。


    第三次因为不会换气而缺氧。


    虞映寒猛地推开闻祁,手掌抵在他的胸膛上,问:“你为什么会亲,你之前谈过吗?”


    闻祁一愣,立即说:“怎么可能?我没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谈过。”


    “那你……”虞映寒说不出口。


    怎么这么熟练?在我之前,还亲过谁?


    闻祁的脑海浮过很多香艳的画面,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凑到虞映寒耳边,含羞带怯地说:“我发誓,除了你,我没有碰过任何人,我会是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想着你……嗯就是……想着和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虞映寒捂住了嘴。


    虽然后来的虞映寒还是会嫌闻祁烦,嫌闻祁话多又重欲,老是自称十九岁男大比钻石还硬,一缠上他就要个没完,但从那天起,闻祁再没睡过客房。


    结婚第一百天,他们去了趟琼山。


    听说琼山上有一棵神树。


    在树下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虞映寒原本是最不相信这些事的,如果虔诚许愿就能够实现,那他在改造实验的观察室里哭着求了千百次,也没有人能来救救他。


    可是闻祁说了,他没有拒绝。


    飞行器很快就抵达琼山的半山腰,他走出来,一转头看到闻祁背着大大的登山包,兴奋地朝他跑过来,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你又在高兴什么?”


    闻祁又摇起了尾巴,抓住虞映寒的手,和他十指相缠地握住,“和老婆一起爬山!”


    “没有其他人和你一起爬山吗?”


    “没有,只有老婆。”


    虞映寒知道他在说谎话,闻祁的朋友数都数不完,喜欢闻祁的人也比比皆是。


    可闻祁的眼睛似乎只能看得见他。


    他笑了笑,转身往山上走。


    半路和一个人擦身而过。


    那人主动向闻祁问好,闻祁却不理会他,拉着虞映寒就往山上走。


    “怎么了?”虞映寒问:“他是谁?”


    “一个很讨厌的人。”


    闻祁很少有不肯说话的时候,虞映寒问了好久,闻祁才开口:“是简正明的助手,每次的增强剂都是他给小鹤注射进去的,他和简正明一样,都是疯子,小鹤的妈妈说好几次小鹤都下不来手术台了,他还按着小鹤不让动。”


    闻祁说着,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如果我早知道这些,我一定把他们都抓起来——”闻祁一提到简鹤,情绪就会失控。


    虞映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刚刚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陈粤。”


    虞映寒转过头,望向那个已经走远的男人。


    他没有多想,很快,他们走到了神树下。


    按照规矩,他们要将各自的名字写在木牌上,再挂到树枝上,最后诚心许愿。


    闻祁凑过去,先是说:“老婆,我的木牌不见了,我可不可以写在你的牌子上面?”


    虞映寒面无表情地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只木牌。


    “……”


    没安分半分钟,他又凑过来,“老婆,我不会写字了,怎么办?好久没写字了。”


    虞映寒被他闹得实在没办法,只能在自己的木牌上写下他的名字。


    虞映寒。


    闻祁。


    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闻祁非常满意,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和虞映寒一起,把木牌挂在树枝上。


    “快快快,许愿。”闻祁催促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要正式一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对着手指,在心里说一遍就好了。”


    虞映寒没有这么正式地许过愿,因此有些生疏,他忍着嘴角的笑意,低下头,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


    思考片刻之后,他在心里说:下辈子,我还想和闻祁在一起。


    他睁开眼。


    闻祁的脸就凑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你许好了?”他问。


    闻祁点头。


    “许了什么愿望?”


    闻祁咧嘴一笑,故意说:“让我有数不尽的钱,玩不完的游戏,开不完的赛车——”


    虞映寒扭头就走。


    闻祁早有预料,一伸手就从后面抱住了他,靠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怎么可能?”


    “我的愿望是,老婆的愿望都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明晚就让小狗回现实线,大美人还在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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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在闻祁起早贪黑无微不至的照顾下, 虞映寒在短短三个月内胖了十斤。


    他难以接受镜子里的自己。


    可闻祁还觉得他太瘦,见他照镜子,立马走过去, 用手指圈起他的手腕, 喋喋不休道:“这叫胖?这么细的胳膊,一折就断了。”


    虞映寒嫌他聒噪,甩开他的手。


    闻祁又从背后抱住他,两只手臂交叠在虞映寒的小腹上,对着镜子说:“你看, 腰还是好细,再吃胖一点, 摸起来多些肉就更好了。”


    虞映寒的耳根在发烫。


    他不明白闻祁小小的年纪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说话、动作都像是情场老手,他有些羞恼,但还是装得很淡定, 扯开闻祁的手, 说:“不要,我今晚不吃晚饭了。”


    “啊?不行!”闻祁唤不回虞映寒,只能眼巴巴看着虞映寒快步进了书房。


    和虞映寒结婚快半年了,闻祁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甚至觉得之前的种种都是一场梦, 命运藏在梦境里, 指引他认识虞映寒。


    他现在很幸福, 就是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


    虞映寒的前任到底是谁啊?


    他这段时间都快把虞映寒的交际圈研究了个遍, 连虞映寒每天在单位说几句话,喝几杯水都打探到了。可虞映寒每天就是上班下班,独来独往, 周末都不出门,在家看书看电影能看一整天,工作之外,从不联系任何人。


    就连聂维真……


    虞映寒说他和聂维真不熟,只听过名字。


    这完全颠覆闻祁的认知。


    所以虞映寒的前任究竟是谁?闻祁没有头绪。他倒不是吃醋,只是想不明白,也想替虞映寒搞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戛然而止,对着爱人说,从来没爱过。


    如果被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


    他心疼都来不及,那个人竟然敢辜负虞映寒。


    可惜他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半点名堂。


    虞映寒看起来压根不像有前任的样子。


    关于这事,他想了好久,某一天晚上他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对啊,不是梦吗?”


    虞映寒正在看书,被他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


    闻祁自言自语:“说不定根本没这个人,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虞映寒放下书,碰了碰他的胳膊,“闻祁,你在说什么?”


    闻祁立即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虞映寒,抱还不够,他直接一个翻身,整个人都趴在虞映寒的身上,黏黏糊糊地、一遍一遍地喊“老婆”。


    虞映寒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没好气地问:“你又怎么了?”


    “我在想,我不会是你的初恋吧?”


    虞映寒忽然僵住了。


    光凭这个反应,闻祁已经猜到大概,撑起上半身,笑嘻嘻地望着虞映寒略显窘迫的脸,“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婆,你也是我的初恋啊,我的初吻初拥抱初牵手都是你的,当然也包括初夜……”


    虞映寒扭过脸,闷声说:“不是。”


    闻祁的脸一下子垮了。


    “真的吗?”他稍显失望。


    虞映寒不吭声,一路从耳尖红到脖根。


    他觉得闻祁好像很懂又很不懂。第一次那天晚上,他生疏又慌乱的反应,难道还不能解答闻祁的问题吗?


    闻祁一定是不懂装懂,在套他的话。


    于是他抿住唇,一声不吭。


    闻祁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重重地呼吸,片刻后,抬手关了床头的小灯,把虞映寒手边的书放到枕头旁,接着熟练托起他的后腰。


    “闻祁你——”


    闻祁气呼呼地说:“你惹我生气了。”


    虞映寒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两只手还没来得及抵住闻祁的胸膛,温热的吻已经落在他的唇瓣上。和语气动作不一样,闻祁的吻还是轻缓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虞映寒很快就不挣扎了,慢慢伸出手臂,环住闻祁的脖子。


    他完全沦陷了。


    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相信自己是虞映寒,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大学教授,相信自己父母早亡,独自长大,安安分分上学工作,然后遇到闻祁,结婚组建家庭。


    这几个月,组织陆陆续续给他派了许多任务,他找各种理由推辞,说不方便,说没机会,说再等等,总之都被他搪塞过去。


    察觉到他的失职,组织开始出手。


    五月的某天,他和闻祁正在吃晚饭,闻祁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营养均衡的重要性。


    忽然间,门铃响了。


    闻祁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门口没有人,只有一个快递包裹静静地躺在地垫上,灰色的包装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一栏印着“虞映寒”三个字。


    闻祁拿起来,“老婆,你的快递。”


    虞映寒没有买东西,他疑惑地接过,拆开包装袋,里面放着一本杂志尺寸的书,封面是暗沉的深蓝色,没有书名。


    “不是我的,是不是发错了?”他翻开书,几张照片从书页间轻飘飘地落下来。


    他弯腰捡起。


    手指触到照片的瞬间,他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是他在信息素改造实验室里的照片。


    躺在手术台上,蜷缩在玻璃箱里,还有整容手术的前后对比图……


    刹那间,他感觉冰冷的海水从四周涌了上来,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胸口。


    他下意识望向闻祁,闻祁还在吃排骨,察觉到他的不安,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虞映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尽管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半分,他把照片藏到身后,对闻祁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说:“没什么。”


    他回到书房,把照片藏到最角落。


    其实应该烧毁的,可他太慌乱了完全忘了,他难以想象闻祁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闻祁对他一见钟情,说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是97%,其实都是假的。


    他没有好看的皮囊,也没有九级的信息素,他只是代号012,一个没有信仰的间谍。


    他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闻祁正好上楼,两人的目光远远相接,闻祁立即快步走到他面前,满脸紧张地问他:“老婆,你还好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映寒摇头,说没有,独自回了房间。


    闻祁半夜醒来,确认怀里的虞映寒已经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拿开胳膊,蹑手蹑脚去了书房,翻箱倒柜找了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虞映寒藏起来的照片。


    他的脸色也是唰的一下白了。


    看到虞映寒蜷缩在玻璃箱里,睁大眼睛惊恐地望向摄像头,闻祁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碎掉了,他要手刃那群疯子。


    他一张张地翻看,看到最后一张。


    那张对比图。


    动作猝不及防地停住。


    照片的左边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男孩,面对镜头满是不安。


    闻祁盯着男孩的脸,看了很久。


    蓦然想起那个梦里,虞映寒问他:“如果我不长这个样子,如果我长得很平庸呢?”


    他不解,说:“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虞映寒垂着眸,低声反驳他:“有意义的。”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哪里平庸了?胡说。”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小男孩的脸,轻声嘀咕:“这么可爱,还有点婴儿肥呢,摸起来肯定软软的。”


    片刻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小时候遇见你,我还是会一见钟情的。”


    他看了很久,怕虞映寒醒过来,又快速地物归原位,把他弄乱的东西一一摆了回去。


    回到卧室时,虞映寒还在睡,可是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他凑过去,将虞映寒揽进怀里,用手掌轻轻拍着虞映寒的后背,直到虞映寒的眉间完全舒展开来,才闭眼入睡。


    第二天,他找到了程商。


    那时只是安全部的一个不起眼小职员的程商。


    程商当然知道他,财政部长的儿子。对于闻祁的突然造访,程商觉得很奇怪。


    两个人待在封闭的会客室里,闻祁问他:“你想不想升职?”


    程商愣住。


    “我告诉你一个捷径,我有办法把付易拉下马。你想知道吗?关于付易是怎么当上安全部副部长的,他背地里做过什么事,我都可以告诉你。”说着,他又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五百万,事成之后,还有三千万等着你。”


    程商震惊地不敢说话,许久才犹豫道:“您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要你帮我发出一个干扰信号。”


    “什么意思?”


    “我掌握了一个间谍信息,我知道他是深海联盟派来的,他和他的组织之间用特殊的秘密通讯器联系。我想问,如果我能拿出这个通讯器,你能否通过技术手段,发出干扰信号,让深海联盟误以为这个人已经暴露?”


    “技术上是可以实现的。”


    “好。第二件事,我要你通过这个信号频率,查到这个人的上线,将其逮捕。”


    程商的神色愈发严肃。


    “第三件事,改动这个人的身份档案,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我爸来调查,都没法从他的档案里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我要让他和深海联盟完全切割,没有半点关系。”


    “闻少,您这——”


    闻祁打断他:“你不用问为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以及愿不愿意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保证,将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一定把你撇出去,不会让你承担任何风险。”


    许久,程商点头同意。


    和程商达成合作之后,闻祁回到家。


    因为一向是闻祁早早回家做饭等着他,所以今天守着空桌子等了闻祁好久的虞映寒感到十分疑惑,问他:“你去哪儿了?”


    闻祁卷起袖子,去洗手:“认识了一个人。”


    虞映寒脸色一变,“什么人?”


    “安全部的一个人,叫程商,人聪明,脾气也好,感觉是个很可靠的人。”


    虞映寒记下这个名字,“怎么认识的?”


    洗完手,刚擦干,闻祁就迫不及待地走过来抱住虞映寒,“就是无意中认识的。”


    他转头看着虞映寒,嬉皮笑脸地问:“老婆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虞映寒扭过脸,闷声说:“才没有。”


    闻祁撅着嘴巴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老婆,你每次撒谎都好明显。”


    虞映寒羞恼地推开他,快步去了客厅。


    闻祁追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跨栏似的跳到沙发上,又把虞映寒抱住了,像块牛皮糖,黏在虞映寒的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正好电视播放到一个家庭伦理剧,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吵了架,女主角气不过,一把拔了男主角的电脑键盘,扔到地上,对男主角说:“跪上去,跪上去我才原谅你。”


    闻祁对这玩意有应激反应,下意识往后一缩。


    虞映寒转头看他,“你很怕这个?”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闻祁讪讪一笑:“我就是觉得有点过分,男儿膝下有黄金哎。”


    “你有吗?”


    “……”闻祁撇撇嘴,“反正是陋习。”


    说着就调了台,抱着虞映寒哄道:“老婆好,老婆乖,咱们不学这个。”


    虞映寒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他神采奕奕,情绪忽然低落下去。他关了电视,和闻祁并肩而坐。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低下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问完之后,他紧张地不敢抬头。


    “骗我?”


    虞映寒全身都绷紧了,却听到闻祁说:“那要看老婆你是主观想骗我,还是被迫骗我。”


    “如果是前者,我可能会有一点小生气,但是不会气太久,只要你亲一下我,我就原谅你。如果是后者,我只会生自己的气,怪我没有能力保护你。”


    他转头望向虞映寒,认真道:“老婆,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定会。”


    话音刚落,虞映寒主动倾身过来,在闻祁的唇角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虞映寒曾经以为自己从走出实验室的那天起就停止了生长,像一株枯死的草,等待着时间的风化。可是这一天,他看着闻祁,闻祁眼神里的光像滋养的泉水,灌溉进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谢谢你爱我。”他轻声说。


    被闻祁拥入怀中的时候,虞映寒的余光扫过窗外,还是绿茵遍地,蝉鸣不绝,今年的夏天从四月一直热到现在,漫长得就像是秋天永远不会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身体实在不舒服,迟到了发小红包!


    前世内容没写得完,小狗明天一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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