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念眉头微蹙,三两步走至窗前,试图推开木窗, 半晌只能推开一条缝。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他问站在门外的翁子实。


    翁子实指了指墙头:“尚非玄在喊,刚才不小心掉下去了。”


    谢念:“……”


    没过一会儿, 尚非玄果然重新趴回了墙头,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五殿下……诶?您出不来吗?”


    谢念抬了抬下巴, 示意门外有翁子实看守。


    “你不拦着他么?”谢念手肘撑在窗沿处,有些困惑于翁子实的淡定。


    “太子殿下只说您不能踏出门槛一步,并未嘱咐属下其余事宜。”翁子实解释道。


    谢念沉默了下, 没说话。


    “五殿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苏文清那狗日的东西对您做什么了吗?”尚非玄焦急问道。


    “……”谢念仔细想了下, 从昨晚到今日,他睡得还不错,送来的吃食也是平日里喜欢的, 除了不能出门,早上没见到谢告禅,自己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以外, 甚至比在皇宫中过得要好一些。


    “我没事。”于是他这么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尚非玄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我见这次太子殿下气狠了,这次抓人连皇上那边都没打招呼,直接就拉去了大理寺,宫内外都议论纷纷,也没出来留个说法。”


    谢念愣怔片刻:“那皇上那边……”


    “据说将太子殿下留在政事殿整整一晚,”尚非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今早传了纸条给我哥,他看完就出门了,没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谢念心脏停跳片刻。


    为什么谢告禅一句都没提过这些?


    现在呢?谢告禅现在在哪里?还被皇帝关在政事殿中吗?


    昨晚的事情发生后,他会不会……会不会像从前的废太子一般,毫无征兆被皇帝重新废弃?


    想到这里,谢念脸色“唰”一下白了。他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整个人手脚发软使不上力,一瞬间什么也顾不上了,抓着窗框用力向外推:“放我出去!我……”


    他手背暴起青筋,骨节都跟着泛白,窗框却被死死固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五殿下!”尚非玄见状不对,立即大声喊道,“殿下先别着急,你听臣说,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翁子实连忙冲过去,查看谢念有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谢念依然紧紧抓着窗框,抬头看向尚非玄,脸色煞白,让人瞧着心惊胆战。


    明明是再瘦弱不过的身形,木框却在刚才的剧烈撞击中由上至下裂开一条不明显的缝隙。好在外面的锁链还好端端地挂在两侧,就算想从空隙中逃出去,也需要先将铁链扯开才行。


    尚非玄快被他吓死了,也不敢卖关子了,迅速说道:“太子殿下这几日表面是在调查枢密使失踪女儿的时间,实际上在联系走之前和他关系还不错的臣子以及部下。”


    “原先太子殿下处处受限,想要调动兵马都需要先行上奏问过才行,回宫之后就一直在处理相关事宜,只是皇帝不知,以为太子殿下还是原来那个受他限制的提线傀儡。”


    尚非玄说得很快,谢念却听清了,他心跳慢慢平复下去,半晌闭了闭眼,手逐渐松开了木框。


    “……总之皇上若是还想稳住边疆战事,不流出任何父子相残的流言的话,暂时不会对太子殿下有所动作。”


    尚非玄一口气说完后,才小心翼翼看了眼谢念。


    还好,看起来像是平静下来了。


    他松了口气,刚想抬手抹汗,手上一打滑,哐当又从矮墙上摔了下去。


    还在琢磨该怎么给谢告禅复命的翁子实:“……”


    谢念看了眼空荡的矮墙:“……”


    趴在旁边看热闹的雪绒:“哈!哈!”


    尚非玄龇牙咧嘴第三次爬上矮墙,终于说出自己的来意:“臣记得殿下对拨霞供颇为喜爱,若是不嫌弃,晚上一道来吃口?”


    谢念思绪逐渐回笼,他看了眼尚非玄,而后摇了摇头:“不了。我等皇兄回来。”


    尚非玄欲言又止:太子殿下现在都不一定能出宫,又怎么会回来这里?


    然而谢念晚上还是等到了一辆马车。


    浓郁夜色里,马车不声不响地停在宅院门前,翁子实警惕环视一圈,确认周遭无人后,才让谢念上了马车。


    马夫自两人上车后便没说过话,只是沉默地驾着马车,将两人送到大理寺门口才离开。


    正门灯火通明,翁子实并未选择带着谢念走正门,而是从旁边的杂草堆扒拉了半天,扒拉出一条密道来。密道狭窄,只容许同时有一人经过。今晚连星星都没有,谢念只能摸索着石墙前行,走了有半刻钟,面前才豁然开朗起来。


    密道通往后门,谢念小心翼翼推开木门,而后便看见了正在闭目养神的谢告禅。


    谢告禅眉头紧锁,一下又一下地揉着眉心,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卷宗,烛台上的烛火将将要熄灭,他也并未发觉。


    “皇兄?”谢念小声道。


    谢告禅睁开眼,扫了眼谢念后便收回目光,朝着翁子实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翁子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谢念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无措。


    谢告禅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睡,下巴上冒出了不甚明显的青色胡茬,眉头始终没有放松下来。


    谢念抿了抿唇,向前走了两步。


    谢告禅抬眼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谢念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烛火昏黄,恰好能让他瞧见谢告禅脸侧浅浅的,刚刚结疤的伤痕。


    “皇兄受伤了吗?”没经过片刻思考,谢念忽然开口问道。


    谢告禅眉头皱得更紧。


    谢念像是没看到谢告禅的表情一样,立即凑上前想要去触碰那处伤痕,谢告禅蓦地伸手抓住他手腕,让他顷刻间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距离不足一寸,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谢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本该被关在牢里?”谢告禅语气冰冷,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谢念试着动了下手腕,谢告禅力气极大,将他腕骨紧紧攥住,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他垂下眼睫,呼吸略微发颤:“我知道,可皇兄刚刚受伤……”


    “然后呢?”谢告禅冷冷看着他,“你准备做什么?”


    谢念被噎了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金疮药上。


    “……上药?”他停顿片刻,试探着回答道。


    “就像皇兄之前为我做的那样,”谢念伸出食指,极为轻微地碰了下那处伤口,“都是我的缘故,皇兄才会遭此劫难。”


    谢念声音很轻,像是片羽毛轻轻扫过人心尖。谢告禅盯着他半晌,忽而松开了手。


    谢念连忙去拿桌上的金疮药,拔开瓶塞,将药粉倒出一部分到手心,而后凑到谢告禅面前,用食指蘸上一点药粉,小心翼翼地抹到伤口上。


    伤口边缘浅,中间深,像是被什么瓷片划到的一样,谢念目光专注,看着忍不住眉头微微蹙起。


    “会不会很疼?”谢念下意识问出口。


    谢告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显得冷淡:“疼又准备怎么做?”


    谢念神色微怔:“那我就再轻些……”


    “还是难以接受呢?”


    无论谢念怎么看,都觉得谢告禅不像是疼到受不了的样子。他对着谢告禅的目光,一时间显得有些为难,指尖僵在半空中,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半晌,他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低落:“为什么偏偏是皇兄受伤?”


    谢告禅神色一顿,定定看着他,没开口。


    谢念还维持着和谢告禅相当接近的距离,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甚至快要听不见了:“假若受伤的是我,也总比是皇兄好……”


    本来就是他该承受的。


    为什么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谢告禅替他承受了这些?就因为他们二人是兄弟,所以谢告禅就愿意为他做这些吗?


    谢念几乎有些茫然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谢告禅忽而抓住了他指尖。


    谢念愣了下,掀起眼睫,与谢告禅四目相对。


    “继续说下去。”


    什么?


    谢念眨了眨眼,没听懂谢告禅什么意思。


    “说下去,”谢告禅声音低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愿意做到哪种地步?”


    “我……”


    谢念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地避开目光:“只要皇兄愿意,我什么都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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