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沈砺的白衬衫被吹得鼓鼓囊囊,像只振翅欲飞的鸟。


    咋咋呼呼的。


    “你怎么也在这?”他当时皱着眉问。


    “哦,刚把教官的导航仪拆了,被赶来陪你罚站。”沈砺笑得坦荡,指尖却悄悄帮他扶稳了快要倒的药剂箱,“舒明青,下次考核赢回来就是,摆张丧脸给谁看?”


    ……可舒明青的身体早在注射改造液时就已经逐渐垮了,以至于到后来应聘教授时,根本不能做实训教授,只能做个理论教授。


    他赢不了了。


    ……


    “师兄?”沈砺带着朦胧醉意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带着酒后的沙哑,“你……发什么呆?”


    舒明青将水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水渍溅到沈砺手背上,“没什么。”


    他起身要走,手腕却被再次攥住。


    沈砺的掌心烫得惊人,眼神却清明了些,直勾勾盯着他:“那年你掉海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记得吗?”


    舒明青浑身一僵。


    那是实训最后一天,他病情发作精神恍惚,不慎滑入暗流。


    意识模糊间,有人拽着他的后领将他拖上岸,掌心按在他胸口的力道又急又重。


    他一直以为是巡逻的教官。


    “你呛了水,抱着块礁石吐得像只落汤鸡,还死要面子说自己在练憋气。”沈砺低笑出声,指腹摩挲着他腕骨内.侧的皮肤,“我当时就想,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舒明青猛地抽回手,后背撞上门框,疼得他闷哼一声。


    腹中的胎动突然变得剧烈,像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回忆。


    “沈砺,”他咬着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喝多了就早点睡,别胡言乱语。”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像一片轻轻的羽毛扫过心尖:“我从那时候就……”


    他转身的瞬间,沈砺迷糊中瞥见了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慌乱。


    不是愤怒,是像被踩住尾巴的猫,竖起尖刺时自己先抖了一下。


    那眼神很快被冷漠盖住,但沈砺的心脏却猛地一缩,酒意先醒了一分。


    就像……就像当年舒家祖父拽着少年手腕往悬浮车里塞时,他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


    为什么?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切断,舒明青靠在走廊墙壁上,慢慢闭上眼睛。


    当年事早已成过往云烟,海岛也不再是当年的实训地,甚至连当年那基地都没了。


    又如何能保证如今所有事还能一如往常?


    回不去了。


    他的神色一晃之间又归于平静、冰冷、寒凉。


    反手将沈砺的房门关得严丝合缝。


    回房后,他把门反锁,压制开始浮现出来的重瞳,随后,他轻车熟路地重复着做惯了的事,强迫精神不涣散。


    随着《Hurt》循环播放完不知多少遍,一切才停下来,他大汗淋漓地躺在椅子上,许久,才有力气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


    这次的结束了。


    第二天,舒明青睡到六星刻才醒来。


    一醒,就听见外面传来细微的物件挪动之声。


    他推门出去查看,一出去便见沈砺忙里忙外收拾行李,连带着他的一份也收拾了。


    “你……”


    “师兄醒了,你歇着吧,我这就快收拾好了,总不能白住一晚上吧。”沈砺轻声道,仿佛他们之前从未有过龃龉。


    舒明青没心思搭理他——得下楼买些牛奶面包做早餐了。


    “你不准乱翻。”舒明青临走前冷声道。


    他换上一身白衬衫,风吹起他的衣服,露出衣角的一点红,正当他要穿西装外套时,沈砺眼尖地察觉他右手臂有些鼓,像是缠着什么东西。


    但他忙着整理东西,也没在意。


    舒明青离开后,沈砺继续收拾东西。


    在为舒明青收拾卧室里的生活用品时,沈砺寻找他的备用药时,却无意中瞥见他桌上被书半掩着的一盒独特的黑标抑制剂。


    似乎是特制的,抑制剂头上连一个标签都没有,盒子很旧了,里面还散落着黑色的小点,沈砺凑过去看了看,发现是干了的血。


    沈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舒明青他……到底在做什么?


    光屏突然推送一条消息,沈砺点开查看,发现那是一条新闻:


    “欢迎收听城市小报,目前,‘高智’改造注射剂已经向社会广泛投入,数据显示,注射后,能明显提高目标体的智力、能力情况。”沈砺的脑中浮现昨天听到的新闻。


    “但副作用也逐渐显现,比如情感缺失、杀人暴力倾向提高,不禁让我们思索,这个计划是否有继续的可能性……”


    沈砺忽然猛地环视周围,略过桌上的《局外人》、《戏剧集之群鬼》……惊悚地发觉舒明青卧室墙壁上挂着的画都被刀刃划开两道口子,摆在那里格外可怜。


    他没敢深究那堆黑标抑制剂还有薄刃的用处,手伸出去却又缩回。


    他摇了摇头,一只手摁住自己的额头,“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舒明青怎么可能会注射那种东西……”


    可他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


    但这看着就骇人的黑标抑制剂和薄刃又是做什么用的?


    难道是杀……


    他狠狠摇了摇头,把不切实际的想法晃出去,最终他把感冒药拿走,就推门离开了。


    刚出卧室,便听见玄关处传来换鞋声,抬头看见舒明青蹲在玄关处,整个人侧对着他,小比趴在地上,舒明青神色凝重地握住它的脖子。


    小比一声不吭。


    “舒明青!”沈砺连忙跑过去,声音都不自觉地急起来。


    舒明青冷淡地侧过头去,把一个新买的项圈完整扣在小比脖子上,随后跟看傻子似的看着沈砺道:“你有病,就出门左转医院直行。”


    见状,沈砺才松下一口气来,那股惊异悚然才缓缓褪.去。


    他不动声色地给手下人发去简讯:推掉我其他行程,再帮我找几个专攻改造剂研究的专家来,我有事要问他们。


    放下通讯后,却见舒明青已经站起来。


    他已经回过神来沈砺是在怀疑他。


    “你怀疑得没错,我的确就是那样的人。”舒明青抬起眼帘,紧紧注视着沈砺的眼睛,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所以,带着你的狗尽快离开,以免我先掐死你的狗、再掐死你。”


    说完后,舒明青无意识颤了一下。


    “舒明青!”沈砺耳畔唯有血液嗡嗡的流动声划过。


    可舒明青并没打算再搭理他,带上自己的行李就走,并给手下人打去电话:“来接我,嗯,现在出发。”


    沈砺什么也顾不上,连忙追上去。


    二人还是和秦瑶母子顺利汇合、由舒明青的专车送去海岛。


    有意思的是,他们一上车,舒明青派去调查海岛状况的人却发来了一份秦瑶的背调。


    人前,她是正常上大学考出来的律师,人后,竟然有个势力一直在资助她完成学业。


    舒明青从前没仔细了解过,秦瑶出身孤儿院,上大学不在义务教育阶段,高中之后怎么可能没人资助,只是他没想到……


    他盯着背调里的“出资人:舒纪绍”几个字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三叔。


    路上,望着别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舒明青慢慢闭上眼睛。


    终究有些疲惫。


    沈砺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喝点吧。”


    舒明青没接。


    悬浮车上的光屏再次播报关于改造液副作用的新闻。


    “师兄,我倒是想知道这副作用到底……”


    尽管那声音不大,可舒明青却眼神闪烁,下意识磨损手臂内.侧,却很快不动声色地分开。


    “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最好不要问。”


    看着舒明青转瞬即逝的变化,沈砺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连对着舒明青那张清透精致的脸扯出一丝笑的功夫都没了。


    这时,周子真从后面的座椅上跑过来:“舒哥哥,第一学院的操场大吗?你们上体育课是不是很爽?”


    他的出现瞬间将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打破。


    “嗯,挺大的,你们甚至可以在导师允许的情况下驾驶机甲。”舒明青难得地柔和下来,望着他的脸道,“你这是以后要从事体育专业?”


    “没有,我喜欢机甲,另外我也喜欢做甜品师,做最好吃的蛋糕,给爸妈,还有舒哥哥。”周子真笑着说。


    “好,到时候我给你投资做连锁。”舒明青滑了滑光屏上的一张地图,“第二星球的新三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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