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炅被他拿话堵住,有些语滞。


    晏惟初亲政不过月余,他们还真摸不透这小皇帝的脾气。


    那夜西苑宫变,全城戒严,他们收到消息立刻赶去西苑迎晏惟初回宫,也实在是之前那十年被摄政王和谢太后折磨打压得够呛。勋贵势大,有兵有刀,他们这些文官在朝堂上说不上话,如今迎回幼帝,小皇帝若想对抗那些外戚武勋,自然会投向他们,只要拿捏住晏惟初,何愁将来。


    但晏惟初,显然不按常理出牌。


    “陛下为何不经内阁直接下发圣旨,甚至让一个宦官去传旨?”另一次辅开口,语气相当不客气,近似质问。


    晏惟初手上一顿,终于抬眼看去。


    次辅林同甫涨红着脸,理直气壮回视他。


    “圣旨下发必经内阁和六科审议附署……”


    “所以呢?”晏惟初不含情绪的声音问,“朕下的是中旨,为何要经过内阁和六科?”


    从前太后与摄政王可没少用皇帝的名义下发中旨,这些人大抵是不敢置喙的。


    如今倒不知是欺负他不懂,还是想以此给他下马威。


    “谢世子于国有功,朕只是想犒赏他,也不行吗?”晏惟初敛着眉,很不高兴。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期望他将谋逆案扩大化对勋贵开刀,只怕外面那些共天下的传言就出自这些人的手笔,而他非但没有如他们愿反而另给谢逍封了侯爵,岂会让这些人心中舒坦。


    他看这些人是想把他也当傻子罢了。


    张炅责怪道:“陛下想要犒赏镇国公世子,金银珠宝、良田美妾,这些都可以,实在不应该再给镇国公府一个世袭侯爵。”


    甚至连知会他们一声都没有。


    余的人纷纷指责起晏惟初的不是,连“功高震主”这样的禁忌之言也出了口。


    这群老倌儿年纪最轻的也比晏惟初大上两轮不止,摆明了倚老卖老欺负他这个小皇帝。


    晏惟初冷眼瞧着众人嘴脸,忽然面露哀伤色:“这不行,那不行,那我就不当这个皇帝了,让母后回来继续主持朝政吧。”


    张炅大惊失色:“陛下不可!”


    谢太后回来他们哪还来的机会打压那些武夫!


    众人火急火燎地劝阻起晏惟初打消这荒唐念头。


    晏惟初看够了戏,目露鄙夷:“那就算了吧。”


    一众阁老这才意识到被他耍了,但刚情急中他们已然对那道中旨松口,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谋逆大案朕之前就说了由锦衣卫一力查办,不需要其他人再插手。”晏惟初丢出这句,不容反驳,低头继续画他那幅画——谢逍回京那日飞身跃上失控的烈马,从容拉住马缰、揪住马辔的那一幕。


    立于下方的一众人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今日既已落了下风,再劝阻似乎也毫无意义。


    晏惟初又似想到什么,吩咐:“朕打算为生母郑妃追封太后,上谥号,你们让礼部操办着吧,选几个合适的美谥先让朕看看。”


    众阁臣讪讪退下了。


    片刻晏惟初让赵安福去将其中一人叫回来。


    他先前看得真切,这些人里只有这个站在最末尾的刘诸与众不同,从头至尾一声不吭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刘诸,肃州人,景淳六年以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内阁,排位最末,是这些阁臣里的透明人。


    晏惟初看着对方毕恭毕敬地上前见礼,心道这人倒是比他那位倨傲的表哥要识趣得多。


    他开门见山道:“朕欲派人去接替朔宁总兵一职,刘公是否有合适人选推荐?”


    刘诸直言问:“陛下调定北侯回京,是为夺他手中兵权?”


    晏惟初道:“不然呢?”


    刘诸沉默了一下说:“臣知道了。”


    调回京待任,授虚职散衔这些都不稀奇,但再给一个世袭侯爵,未免太超过了。这小皇帝的心思,果真不好揣测,外面那些人只怕要失望透顶。


    “刘公若是想问朕是否当真怕他功高震主。”


    晏惟初落下最后一笔,谢逍的骁勇英姿跃然纸上,点睛之笔是落于肩头的一簇玉兰,衬得画中人愈显丰神俊秀、落拓洒脱。


    他盯着自己亲手画下的画作,轻轻莞尔:“倒也不是,朕这表哥有本事,朕可是仰慕得很。”


    作者有话说:


    小皇帝:朕可是喜欢得很~


    第4章 少将军你嫁了算了


    不夜坊,坐落于城北昆水琼云岛上,上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与浮梦筑齐名。


    浮梦筑前些日子被锦衣卫查抄封楼了,于是这边人声更鼎沸。


    去岛上唯有一条水路,精致的画舫,连划船人也是眉眼含春的二八姝丽。


    晏惟初抬目远望,岛上楼台层叠,千万盏红灯映在水面上,不似人间灯火。


    上岸后便有堂倌引路,走过一段九曲栈桥,又穿越重重珠帘,处处香粉弥漫、暖意熏人,娇声笑语不绝于耳畔,抬头便见堂上悬挂的“千金一醉”匾额。


    晏惟初驻足看了片刻,堂倌躬着腰满脸谄媚,为他介绍楼中种种。


    这小郎君看着面生,像是第一次来,带了四五随从,眼尖的堂倌早已看出他必出身非凡。


    晏惟初没做声,身后赵安福递出一锭金子,开口:“要间清净的院子,上些茶水点心便可,不需要人伺候。”


    “好嘞,您几位请这边!”堂倌兴高采烈道。


    穿过大堂,豁然开朗,越往山上走越幽静。


    喧嚣远去,唯余丝竹靡靡音。


    途经一处花廊时,却有不长眼的人来找不痛快。


    喝多了的醉鬼撞开堂倌扑到晏惟初身前,眯着眼睛打量他,神色猥琐,喷出酒气:“这是哪里来的美人?算你运气好,今夜你是爷的了。”


    伸过来的手就要抓上晏惟初手腕,下一瞬锦衣卫手中刀出鞘,一左一右架住了这泼皮的脖子。


    醉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暴喝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好大的胆子!”


    晏惟初面无表情地示意:“掌嘴。”


    “使不得!”那堂倌惊道,他不知道这几个乔装打扮换了普通佩刀的人便是锦衣卫,却认得对面那醉鬼,“他是镇国公府的少爷,使不得啊!”


    晏惟初又看了一眼那犹在叫嚣的醉鬼,凉道:“镇国公府中子嗣如此跋扈淫逸、放浪形骸,只怕他们老祖宗知道了,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亲自掌他的嘴。”


    被架住的那个勃然大怒:“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敢侮辱老子先祖——”


    赵安福扬起手,用力扇了过去。


    那堂倌被晏惟初的气势镇住,低头退开到一旁,身子躬得更低,再不敢言语。


    夜更沉时,晏惟初坐于山间一处雅阁内喝茶,望向窗外远远近近的灯火。


    上京城没有宵禁,不只这里的不夜坊,这一整座偌大的京都四处火树银花,一派盛世之景。


    就不知这样的锦绣之下,究竟又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片刻,门外锦衣卫进来禀报,说这不夜坊的东家就在外头,想见一见他这位贵客。


    晏惟初心知方才的事必不能善了,他本也是故意为之。


    搁下茶盏,他随口示下:“让人进来。”


    郑世泽进门便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这一行人,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面白无须的老倌,以及,悠闲坐在那边品茶用点心的少年郎。


    他是个人精,知道这些人敢对镇国公府的少爷动手必定不是一般人。


    再看眼前景象瞬间醍醐灌顶,哪还有不明白的,慌忙上前跪下,重重磕头:“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晏惟初冷漠道:“朕不安。”


    “……”这人正想抬起来的脑袋又磕了回去。


    晏惟初晾了他一阵,终于说:“平身吧。”


    这郑世泽抬头,眼里已经蓄了一包泪,跪着往前挪动几步,抱住晏惟初的腿嚎啕大哭:“陛下,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啊!”


    晏惟初的嘴角慢慢抽动了一下。


    *


    琼云岛心位置最好的地方,是一座戏楼,也是这不夜坊中最热闹之处。


    谢逍在二楼的雅间内独自坐了片刻,有人推门进来。


    房门阖上,来人上前单膝跪地行军礼:“末将曹荣见过少将军!”


    “起来,坐。”谢逍立刻示意他起身说话。


    这人是朔宁镇驻军里的一名参将,这次回来京中述职,待不了几日又要外调去别处。谢逍已经卸下了朔宁总兵一职,不好再与他私相授受,只能约在这种地方见面掩人耳目。


    曹荣是个粗人,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两口,一抹嘴说:“末将这两天在京里都听说了,那小皇帝把少将军你叫回京,给你封爵封赏,但不给官位就这么晾着你,打算用过就扔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少说两句吧,”谢逍冷言提醒,“这里是京城,你有几条命敢这样胡言乱语?”


    曹荣的脖子一缩,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口无遮拦了点,却心有不忿:“少将军你才二十岁,总不能现在就留在京里养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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