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谢执回来了。
他换了衣裳,身上带着未干的水汽,额发湿漉漉地耷下来,眼仁幽黑,漆黑而密实的睫毛在他的眼尾压下一抹同样湿漉漉的痕迹。
听到他的脚步声,元璎缇坐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满背,她探头向他望过去:“阿奴你回来啦?”
谢执嗯一声,面无表情地走到床前。
“小姐还要继续吗?”
元璎缇忙点头。她疼得睡都睡不着,赶紧再次向他伸出了腿。
谢执眼观鼻鼻观心,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腿上。
被褥将她的曲线遮挡得干干净净,谢执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湿润的手腕。
“小姐,躺好。”
元璎缇乖乖巧巧,仰面躺在床榻上。
谢执的手落在她的小腿肚上,隔着厚厚的被褥,他的力量清晰地传递过来。
元璎缇觉得疼,可是疼过之后,被按揉的地方会变得又热又烫,很快缓解了酸胀,让她舒服极了。
元璎缇难耐得哼唧几声。
谢执维持着面上的寡淡,对她道:“小姐别出声。”
元璎缇不解,但她向来听话,他不让她出声她就抬手捂住了嘴巴。
谢执垂眸,继续手下的动作。
他的指腹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按揉过她的小腿,又揉向她的腿弯,并没有再往上按。
好疼,好痒,元璎缇极力忍着,却还是不可控制地溢出几声闷哼。
随即,她感到腿上的那双手又停下了。
元璎缇隔着掌心,不好意思地嗡声道:“对不起,可……可是你,轻点儿。”
声音又娇又颤。
谢执盯着她,想拿什么堵上她的嘴。
却见她已自觉捂上了另一只手,两只手交叠着,将唇捂得更加严实。
看着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谢执心里那股难以言明的火气渐渐熄灭,他磨了磨牙,继续给她揉腿。
元璎缇还在紧紧捂着嘴,谢执余光瞧着她:“小姐明日还和我出去。”
“去哪儿。”元璎缇的声音从掌心嗡嗡传出,“我不想爬山了,腿好疼,我要休息。”
“小姐不愿意爬山,我们就不去了。明日我带小姐去集市。”
集市?集市到处都是人,她怎么能去那儿?元璎缇匆忙摇头,手拿了下来,“我不去,那里人太多了。”
“小姐若是怕齐王,我给小姐戴上帷帽,不会让人认出你。”
不只是齐王,元璎缇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人群。听闻集市上人挤人,一个挨着一个,她一个瞎子,万一撞到别人或者被别人撞到……
元璎缇不敢去。
“我不去,我害怕,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当小姐的眼睛。”
他说的平静而从容,元璎缇的心莫名一瞬间踏实下来,可她细细一想,还是摇头,“不行,我看不见,怎么能逛街呢,我在家老老实实待着就好。”
“而且,”她咬唇,“父亲说……啊!”
元璎缇痛呼一声,他方才的手有些重,她的话被打断,嗓音发颤,“你轻点儿,我疼。”
谢执由揉腿改为捶腿,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捶在她的小腿上。
“这样还疼吗,小姐?”
紧绷的皮肉被敲打,疼痛像散去了一样,太舒服了,元璎缇的手慢慢往床上一摊:“不疼了。”
“好,小姐别说话了,若想睡就睡一会儿。”
“嗯。”元璎缇蜷蜷脚趾,乖乖躺好,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一大早,元璎缇坐在院子中,呆呆听着谢执收拾东西。
等会儿他要带她去集市。
刚才她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拒绝了很多次,但他充耳不闻,看来这事已经板上钉钉。
元璎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奴又不听她的话,那只能她听阿奴的话了。
出去就出去吧。
反正她拒绝也没有用,阿奴力气那么大,能轻而易举将她扛出去,她一点都反抗不了。
认命吧。
元璎缇努力说服自己。
谢执收拾着东西,目光时不时望向她。
大小姐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一双眼睛望着前方,坐得端端正正。
仿佛随时可以起身出发。
谢执将帷帽递到她手边。
“小姐戴上这个。”
帷帽的纱幕很长,大约能遮到她的肩膀,元璎缇刚想戴上,却想起了什么,抬头对谢执道:“阿奴,我还没束发。”
谢执拿着她的帷帽,“那小姐先绑头发。”
元璎缇疑惑地抬头:“我自己来吗?”
谢执:“……小姐要我动手?”
“阿奴,我不会束发。”
谢执看向她的头发,那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际,只在下面绑了一根发带。
自元璎缇来到这个小院,她都是这么松松绑着一条发带。他一直以为,她这样束发只是为了舒适,谁知竟是因为不会。
时下女子都要梳发髻,这样松散的头发,只适合在家中。昨日两人去爬山,因着不见什么人,他们两个就都没在意她的发型,但今日要去的集市人来人往,她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见人。
“阿奴,你会吧?”元璎缇一脸希冀地仰视着谢执。
“……”
一刻钟后,元璎缇的头发梳好了。
一条乌黑的,粗粗的,长长的辫子,自她圆溜溜的脑后垂下,谢执指尖飞舞,在她的发尾绑上一个蝴蝶结。
谢执不会编头发,但他会编绳子,两者一脉相通。
他欣赏着,对他做出的发型很满意。
元璎缇伸出手,摸摸身后沉甸甸的头发,松散的长发变得整齐又紧实,她没梳过这种头,但觉得这样子很端庄。
元璎缇也很满意。
两人准备妥当,谢执帮元璎缇将帷帽系好,一起出门,将大门上锁。
等真站在了外面,元璎缇忽然又紧张不安起来。
她拉紧谢执的袖口,上锁时他的手抬起,她的手便也跟着抬起。
她的身边只有一个他,她完全不敢同他分开,全然地依赖着他。
谢执的唇角噙起笑,任由她紧紧捏着他的衣袖,引着她慢慢往前走去。
晨光洒下来,温柔地覆在两人身上。
平日两人住的院子偏僻,见不到什么人,但越靠近集市,遇见的人越多。
元璎缇听到很多脚步声从她的身边路过。
都是陌生的声音,让她不安得发慌。
怕被人群冲散。
怕剩自己一个人。
她的手开始顺着谢执的衣袖慢慢下滑,而后,她悄悄地牵住了他的手。
谢执愣了下,低头。
看到她细细洁白的手指钻进他的指缝,与他五指紧紧相扣。
“阿奴,你抓紧我。”她踮脚在他耳边悄声叮嘱。
谢执便也低低嗯了声,眼梢上扬,握紧她的手。
……
太阳升至半空,阳光明媚,金色的光线洒下。这个时候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元璎缇紧紧跟在谢执身边。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还充斥着嘈杂喧闹的声音,她听到了车轱辘声,行人的讨价还价声,她甚至还听到了小孩的啼哭,小狗的吠声和小猫的喵喵叫。
四面八方的味道和声音包围着她,她紧紧抓着谢执的手,一双眼睛瞪大,像是一只随时会受惊逃窜的兔子。
谢执低头在她耳边说:“小姐别怕,我在这儿。”
元璎缇点头,贴他贴得更紧。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十分像狗皮膏药,但她也顾不上体面了。
元璎缇在帷帽中竖起耳朵,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前走。
集市上人来人往,谢执护着她,不让别人的衣袖碰到她分毫。
“小姐想吃点什么吗?”看出她的紧张,他低头问她。
元璎缇贼似的小声问:“这里有什么吃的?”
谢执笑道:“小姐的左手旁是一家点心铺,右手是个炊饼摊子,前面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糖葫芦。”元璎缇道。她没吃过糖葫芦,但在话本子上听过,据说糖葫芦酸酸甜甜很好吃。
谢执便牵着她走到糖葫芦的摊前。
卖糖葫芦的老汉年纪很大,穿得却十分干净,见他们两人走过来,热情开口:“客官,要给娘子买糖葫芦吗?”
谢执嗯了声,老汉便麻利地挑出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只是打包的时候,他的眼睛时不时往谢执脸上瞄。
待到将糖葫芦递给他后,老汉忽然双手一拍,指着谢执道:“嗐,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那个……”
谢执抬眸,看着他。
老汉神情兴奋:“你是那天跳进桃花河,把王公子救了的人吧!”
谢执眼睛一眯,没说是不是。
老汉知道此事,谢执不免提防他对元璎缇提起他讹人钱财的事。
但那日老汉只看到他救人,并不知道后面的事。见他没否认,老汉便满眼钦佩地看着他:“我没认错,就是你!客官,你可真了不得,那天水那样急,没人敢下去,只有你,不顾自己性命跳下河去救人,真是大善人哪!”
听他这么说,看来什么也不知道。谢执放了心,只微笑点下头,将糖葫芦放在元璎缇手中。
老汉在这时看向元璎缇,笑着夸赞:“娘子嫁了如此郎君,真是好福气,你家夫君是救人一命的大善人!今日的糖葫芦请你们吃了,不收钱!”
元璎缇在帷帽后微张着嘴巴。
阿奴竟然救人了,他都没告诉过她。
她一手牵着谢执,一手拿着白送的糖葫芦,呆呆站着。
“娘子的夫君有义气,是大善人,活菩萨!”
耳边不断漂浮着老汉的声音。
她听着,脸开始发红,背竟然开始一点点挺直。
老汉夸他,就像在夸她一样。
她的阿奴竟然这样厉害。
在他一声接一声的夸赞中,元璎缇的背越来越直,唇瓣没忍住扬上来,身上一路绷起的紧张感莫名消失。
她牢牢牵紧谢执,与有荣焉频频点头,不断回应道:“对,是,嗯嗯,我夫君阿奴,他真的是个大好人。”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