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铮玉人生第一次拿剑。
是为了云宝宴。
那时他被云怀瑾带回山门已有半年之久。
年幼流浪, 朝不保夕,甚至赶上两年饥荒,见多了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官老爷的香车宝马疾驰而过, 看他们的眼神还不如看条狗,或是地上的一颗尘埃。
石壕村里夫妻别, 泪比长生殿上多。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每天除了像恶犬一样护食, 连呛带咳地扒完饭,就是蜷缩在房间角落, 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孤零零地捏着娘亲留下的核桃小竹篮,还有一片碎衣角。
等待某一天。
师父师娘厌倦了,不肯给他吃饭了, 让他活活饿死就好。
到那时, 他去找娘亲。
日子昏沉沉过着。
在很久之后, 墨铮玉才知道, 每天来送饭送衣的人是谁。
难怪每次开饭, 都会有铃铛声响起。
他最开始还以为鹤云门不把他当人看, 每次放饭都要摇狗铃铛。
后来才想起。
漂亮小包子的脖子上戴着好大一个长命锁。
锁上有三枚铃铛,一动就响, 清脆悦耳。
自从发现是云宝宴以后, 墨铮玉悄悄改了吃相,即便担心饿肚子, 他还是慢条斯理起来。
直到门外那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人哒哒跑走,他才继续狼吞虎咽。
一个躲, 一个吃。
这样的日子循环了许久。
云宝宴从小就想当他爹爹那样的大剑仙。
还握不稳的年纪, 就随身背着一把胖胖的桃木剑。
除了喜气洋洋招人疼爱, 会被路过的长老捏两把小脸蛋之外,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或许是等的无聊了, 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在门外背起剑招来。
两点眉竖起,短胳膊挥动一招一式,十分认真。
墨铮玉透过戳破的窗纸偷看,怔怔地想。
……好可爱。
也好傻。
那日云宝宴走后,小乞丐推开房门,让阳光晃了眼。
他找到云怀瑾,跪地,叩首——
“师父,请收我为徒。”
“我……想学剑!”
墨铮玉愿为云宝宴的屏障,为他遮风避雨,挡住明枪暗箭。
他从不想与他争什么。
可这把剑还是落到了他手上。
握住寒鳞的一刹那,丹田之中的火灵根受到感召,灵力疾速在墨铮玉周身运转一圈。
身体迅速突破了金丹大圆满,修为还在攀升!
墨铮玉瞬间明白云宝宴为何会把剑扔给他。
苍夷这老东西在挑拨离间,把一把更适合他的剑强行塞给云宝宴,目的就是看他们离心内斗。
天下人,都在看。
云宝宴大可以认下此剑。
用一把并不适合自己灵根的神剑,威力照样大增。
但无时无刻都将忍受土灵根遭受烈火炙烤的痛苦,终日与心魔相伴,穷尽一生去驯服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修道者追逐更高的境界,难道有错吗?
谁又能凭论谁的是非?
云宝宴眼睁睁看着墨铮玉与灵剑融会贯通,释然一笑,真心为他高兴。
墨铮玉是他的同门、道侣、朋友,也是对手。
能与他并肩之人。
有把灵剑相配,这才像话。
转了身,抬剑时横过眉骨,悄然用指腹拭去泪水。
勾唇一笑,少年矜傲风流。
“苍夷老前辈,你还是太小看我云宝宴了。”
“不是诚心给我,不对我心悦诚服,任他再强我云宝宴也不稀罕要!”
与此同时,万象镜外一片哗然——
“云宝宴放弃了灵剑!?”
“他没听苍夷说,十年内不会再出另外一把灵剑么!这个疯子,好生狂妄!”
“要我看,他是知晓各大掌门都在看他们的表现,故意如此。”
“小小年纪,就学伪君子做派!”
“伪君子?谁家伪君子演到这个份上,都要成真君子了!”有人怒而反驳,“你们这些碎嘴子可知这是多大的代价!”
“……”雁夫人知晓儿子心性,眼角微红,垂下眉睫。
昆仑山,玉京玄府。
白朔尘与重明是守门人,不会参与秘境夺宝。
见此,大为不解。
白朔尘:“鹤云门少主强悍如斯?连灵剑都可舍弃?”
“非也。”痴情男子重明自有他的观点,黯然神伤道,“我看他是为情,问世间情为何物……”
这时,万剑台的苍夷发出长笑,似被激怒。
无数高高低低、悬空生辉的灵剑发出震颤,参天古树的内部不住颤抖。
墨铮玉一步上前,警惕地将云宝宴拦在身后。
小孔雀挤到他身边。
“师兄你别抢,我娘该瞧不见我的正脸了!”
墨铮玉:“……”
地动山摇,影响到了其他幻境。
深陷始皇陵的溪明月与长白山的燕浩然都震得东倒西歪。
“发生什么事了!?”
灵剑齐刷刷朝云墨二人刺来。
墨铮玉的寒鳞似刀如剑,十分适合他刚猛凶悍的力道。
锵一声,烈焰呼地划出火龙,扫平几十把剑!
云宝宴手中虽是凡剑,胜在他身法灵活,软腰下榻,如猫儿一般躲闪应对自如。
一把灰扑扑的剑从后飞过来。
云宝宴看准这家伙没有出鞘,单手格挡其他攻击,长腿踢开藤蔓,一抬一夹,衣摆飘飞,硬生生用腿窝夹住剑鞘!
左手去拽剑柄!
僵持片晌,仍拔不开!
谁知这剑居然如活人一般,剑鞘色眯眯的动了动,去蹭温暖甜香的腿窝,贴着不愿走。
云宝宴漂亮的脸陡然沉下去,旋身,一脚踢开:“滚!”
锵——
修长的玄衣身影顷刻落下,连鞘带身,一击就斩断了那把剑!
墨铮玉眉眼阴沉:“下流货色,也敢碰他?”
“怎么连佩剑都有色胚。”云宝宴一身恶寒,小声说,“比你还色。”
墨铮玉:“那我再接再励。”
二人腹背受敌,情况危急。
墨铮玉如实相告:“阿宴,我感受到一丝魔气,但辨认不清在何处,时有时无。”
“我就说怎么总是起鸡皮疙瘩,凉飕飕的……”
云宝宴点头,两人都察觉到危险。
这里毕竟是天下英雄的拔剑问道之处,战力非同小可。
较之宗门大比,可真是累多了!
云宝宴渐渐力气不支,有些喘了。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浮空出现,狂躁的万剑陡然平息下来,连同那缕危险的魔气都消失不见。
二人惊愕看去。
温润的鎏金光晕笼罩着这个人。
恍惚间,他们看见此人一身广袖龙袍,流珠冠冕,即便看不清脸,亦能感受到厚重的气运,祥光护体。
他双袖一挥,万剑安宁,魔气散去。
甚至,青城门的万象镜啪的一声尽数碎裂!
掌门宗主们顿时乱成一锅粥。
“怎么回事!?”
“为何看不见我爱徒的情况了!”
“那可是我们宗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心肝宝贝,出事了谁负责!”
青城门门主起身赔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
真是倒霉到家了!
第一次宗门大比遇到这么多糟心事。
雁夫人劝众人冷静下来。
稍微一商议,所有人当即御剑而起,前往昆仑山,以免各门派的接班传人出了岔子。
……
云宝宴尖叫着,直直往深不见底的陵墓摔去。
簌簌的沙尘石块落下,他怕吃嘴里,只好捂着嘴巴叫!
通体如墨的寒鳞长剑受到感应,嗡一声飞到云宝宴身下,温柔沉稳地托住他的身子。
“去接我师兄啊!”云宝宴催促。
寒鳞剑尖转向墨铮玉。
它似乎有自己的见解,思考了片刻,嗡地扭开剑身。
若是去接墨铮玉,青年就会压在云宝宴的小身板上。
太重,要压坏。
寒鳞托着云宝宴缓缓降落。
墨铮玉几番踩住石壁,作为缓冲,狼狈摔在他们身边。
见小师弟安然无恙,他赞了声:
“好小子,算你识相。”
寒鳞忠诚地回到主人手中。
云宝宴过去问他有没有事,墨铮玉压住喉中腥甜的血气,冷静摇头。
周遭的建筑风格显然是墓穴,石砖上雕龙画凤。
死者百分之一万出身不俗。
“好黑,什么也看不清……”云宝宴喃喃。
墨铮玉确认此处并无魔气,打了个响指,壁灯猝然被火苗点燃。
一盏亮起,盏盏亮起。
一路蜿蜒到幽暗走廊的最深处。
看清眼前景象后,二人陡然色变,齐齐举起佩剑!
面前……
竟是一个个手持长枪的高大兵俑!
黑压压一片,连绵不绝,放眼望去,少说近千个。
不等反应,面目僵硬的兵俑们如活了一般,咔咔扭动脖子,朝二人转过来,手中的锋利长枪对准他们,作出攻击姿态。
云宝宴脸色发白。
低声说:“算了,打吧,前有狼后有虎,还能跑不成?”
谁知兵俑们辨认片刻,毫无表情的脸上多出几分困惑和激动,忽然分立两侧,齐齐下拜!
二人愣住。
空出的道路通往尽头的墓室。
云宝宴:“你说这是什么打法?”
“……”墨铮玉若有所思,“先过去再说。”
云宝宴一路走一路很有礼貌地说:“爱卿平身,爱卿平身,这么客气干嘛,当自己家就行!”
他悄悄勾住墨铮玉小指。
手牵手,一起走。
一个兵俑好奇抬起头,猝不及防跟云宝宴对视。
一人一俑同时吓了一大跳!
进入地宫墓室畅通无阻。
云宝宴悄声问:“哎,你说那皇帝陛下是好的坏的?怎么把我们也拍下来了!”
墨铮玉复杂地看他一眼。
“阿宴,你可还记得冥界的……”
不等说完,二人都让豁然开朗的地宫震住。
此地与皇宫大殿一模一样,金丝楠木巨柱历久弥新,如流淌的黄金,随葬品丰厚到财大气粗的云宝宴倒吸凉气。
一旁还有碑亭。
只不过神兽赑屃伏载的石碑上空空如也。
帝王墓,竟一个字都没留下。
云宝宴酝酿半天:“幸亏这地方偏僻,要是让嵬山君发现,他又要都捡走啦!”
墨铮玉愣了下,猝不及防笑了声。
伸手在他小脸上刮了下:“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高高的石台上是一口与寻常规格不同的水晶棺,看样子能装下两人,如今唯有一身龙袍独自憔悴。
墨铮玉只看一眼,心脏陡然让人刺穿般剧烈疼痛。
“呃…!”他眼底发红,血丝弥漫。
云宝宴忙扶住他:“师兄!”
“我没事。”墨铮玉强忍剧痛,拿起棺盖上一个小册子,“那人引我们前来,必是有原因的。”
两人翻开书。
这是一个历史不曾记载的国家,名为大淮。
末路帝国,民不聊生,疾苦之下,连君王都无比相信长生之法,举国推崇宗教。
但缺德的事一样没少做。
不顾人伦礼法,强占宗室皇亲之妻女,令嫔妃玉体横在朝堂上供人观赏,耗费国库将琼浆玉液洒在地面,令人践踏观赏趣乐。
服用五石散,打砸太庙,酗酒斩杀大臣……
寥寥数语,说尽荒唐。
最终,大淮于龙陵之战亡国。
一行金色小字浮现而出——
“请君渡龙陵,了我平生愿。”
龙陵?
这荒。淫无度的狗皇帝让他们去打仗不成!
云宝宴眉头一皱,没等骂出来,眼前景象猝然扭曲!
“铮玉哥哥!”他下意识去抓对方的手。
“……?”
他手呢?
面前这个扑扑棱棱的翅膀是什么!?
“我在。”墨铮玉的声音在识海响起,“我们进入幻境了。”
云宝宴这才发觉两个人变成了一对蝴蝶——
他是一只颜色如孔雀的绿带翠凤蝶。
墨铮玉则是通体乌黑、唯有两点白的玉斑凤蝶。
“……”
云宝宴愤怒挥动翅膀:“他让我们用这副样子上战场,帮他复国?就这样吗!?”
墨色蝴蝶靠过去,展翅把小蝴蝶包裹在怀。
“未必。”
“看看再说。”
不过变成动物也有好处。
云宝宴可以骑在墨铮玉的蝶身上,全程靠夫君出力,他懒洋洋展开翅膀,假装在飞就好。
双蝶围着皇宫兜了一圈,若有所感,来到一个僻静之处。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以及孩子凄厉沙哑的哭声:“废物——!”
“本宫生你有什么用?!”
“生出你个小累赘也挽回不了陛下的心!”
“废物!废物!”女人挥动胳膊,用针一下下扎在孩子软绵绵的小手上,眼神爆出血丝,鬓发散乱,如同疯魔。
云宝宴一眼看见:“畜牲!”
他想上去阻止,可这副身子什么都做不了。
墨铮玉心如刀割,即便幻境中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可他似乎知道这是谁。
稚嫩羸弱的孩子也就几岁大。
哭累了,抱着血淋淋的小手缩在角落颤抖。
一团迷雾下,仿佛有双澄澈的眼睛充满惊恐。
目睹母亲服下五石散,疯疯癫癫,又唱又笑。
有老嬷嬷紧忙跑过来,小声说:“十皇子,可算找到您了,咱们走……”
墨铮玉挥舞着墨色翅膀,急得团团转,无计可施。
孔雀小蝴蝶说:“要是有人救救他就好了。”
时间飞速流逝。
住在冷宫的小皇子长大了几岁,身子仍是孱弱,一身明黄衣袍缝了防磨损的锁边,打了补丁。
二人脑海中自动灌入信息。
得知疯妃这时已经过量服食五石散而死。
小皇子独自幽居,偶尔去学府上课。
父皇昏庸无道,并不在意皇子们的功课,全靠懂事的小皇子自学,抱着书本,拖着缠绵的病体,巴巴地跟在大人身后询问学识。
前朝酒池肉林。
冷宫竟有这样懂事的皇子。
老臣们见此泪湿衣襟,但都是摇摇头,认为大淮气数已尽,无力回天。
破败小院有几样自制的玩具,是草编的小动物。
“小玉……”
小皇子捏着一只小蟋蟀,自娱自乐,气若游丝,说两句咳两下。
用破碗空杯装了点沙子,把蟋蟀放上去,佯作对方是绝世厨神,正为他烹饪美味佳肴。
稚气地笑起来:
“小玉,长大后,你做我的骁勇大将军,给本王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再把本王梦里的疯子都赶跑,好不好?”
说着,扁扁的肚子发出鸣叫。
云宝宴气得花纹都浓艳几分:“岂有此理!”
“我眼睁睁看老皇帝修建灵池,命宫女们进去游泳,怎的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还是亲生的吗?”
墨铮玉叹息:“一个养娈童、夺臣妻的老东西,或许他记不起来这有个孩子,才是好事。”
这天,小皇子终于饿得受不了。
未到时辰,无人送饭,宫门紧锁,他只好忍着咳意,颤巍巍从后墙翻出去。
距离地面那么高,吓得他脸都白了。
两只蝴蝶扑棱过去,齐刷刷举起触须想要接住他。
谁知小皇子径直穿过了蝴蝶的虚影,惊叫着砸到一个少年怀里。
“……”
是镇国将军战死沙场后留下的独子。
他刚击杀几名蛮族匪徒,腿正瘸着,让人砸得身形不稳,晃了一下便定定站好,冷静看着怀里病弱苍白的小孩。
“抱歉,我……”
话到一半,浑身发热的人就晕了过去。
“少将军,交给属下来抱吧。”有人说。
“放肆。”少将军冷冷斥责,“十皇子是你能抱的?当他是什么小猫小兔子不成?”
“……属下僭越。”
少年强忍剧痛,抱着人一步一步挪走:“找些吃的来。”
两只蝴蝶盘旋飞舞。
“铮玉哥哥,你觉不觉得这少将军说话声音很耳熟?”
“……一般,怎么,你觉得好听?”
画面转变。
得人照拂一段时日,小皇子身量见长,状态显然好了起来。
他是个很活泼的性子,只是常年幽居外加食不果腹,整个人显得病歪歪的。
一旦好起来,总想上房揭瓦,说要把蛮族打退,还百姓安宁。
次次都是少将军提溜着领子把他抱回来。
没有合适的教书先生,少将军便将人带到书房里,圈在怀中,一点点看书明理。
两个人显然很聪明,相谈甚欢。
小皇子坐在他腿上,很小一只,闷闷地说:“嗯……哥哥,如果你是我父皇就好了,我,想要你这样的爹爹……”
少将军过电似的弹起来。
跪在地上,惶恐不已:“属下不敢。”
小皇子愣了下,咭咭咯咯笑起来,往人身上扑过去,软绵绵搂住他,故意叫“哥哥”“爹爹”,把少年逼得节节败退,耳根通红倒在地上。
小蝴蝶落在案头。
云宝宴笑说:“十皇子还挺好玩的。”
“可爱。”墨铮玉如此评价。
云宝宴愣了愣,墨铮玉紧跟着补充:“像你使坏时候。”
大淮风雨飘摇,宦官当道,忠臣杀得寥寥无几。
小皇子十二岁这年,蛮族兵临城下。
大汗嚣张地放话。
要求他们交出皇帝。
要与这个国家的帝王一战。
宫中人人自危,乱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连信使都被杀了,城门这才缓缓打开。
一道清瘦支离的明黄身影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身上穿着不合适的龙袍,冠冕摇摇欲坠,手中执着一把拖不动的长剑。
“我……”他说两句又要咳,强行忍住。
模糊的面孔,却能感受到他神色坚韧:“我是大淮新帝!”
“社稷为重,君为轻。蛮夷鼠辈,朕愿与你一战!”
“若败,绝不苟活于世!”
想不到大淮皇帝贪生怕死,居然将最小的儿子推了出来!
更可笑的是!
这病怏怏的小家伙真敢出来!
一身残躯,还想力挽狂澜。
云宝宴怒喝:“狗皇帝还是人吗!”
蛮族笑得前仰后合,大汗嘴里吐出一串听不懂的番邦语,想都不必想,就知道是嘲讽。
魁梧如鹰的大汗纵马而来,横刀劈砍,打算一举夺下新帝的人头祭旗!
欢呼声震天响。
倏地,一箭穿喉!
大汗的头颅碎裂,人仰马翻!
远处,凯旋归来的少将军雕弓如月,顷刻间连杀对方四名将领。
重重铁甲落在小皇子身前。
高头大马上,少年勒缰怒喝:“新帝已立,诸将士听我号令,护陛下,清君侧!”
“护陛下,清君侧——!”
墨铮玉冷冷振了下蝶翼:“做得好。”
新帝登基后,纵然病榻缠绵,仍是励精图治,与镇国骁勇大将军共御外敌。
试图救万民于水火。
云宝宴看到了个有趣的东西。
大将军在殿外徘徊不定,陛下一出来,他立刻将发扣收进怀里,继续谈公事。
“铮玉哥哥你看,是闹蛾发扣!”
两人落在大将军脑袋上,恨不得钻人衣服里翻出来一探究竟。
墨铮玉:“看清了,还真是。”
云宝宴机智地说:“我看出来啦,将军喜欢皇帝。”
只不过三番五次,这亲手打造的发扣都未能送出去,这份臣子对君王的复杂情谊,也未能说出口。
一个朝代的覆灭,绝不是因为个体。
挽救一个烂透的王朝,也绝对无法依赖仅存的两个清醒者。
大淮国库空虚,情况急转直下。
连皇帝的衣服都是补丁,每顿饭草草了事。
出兵前,一向感情和睦的帝王与将军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矛盾。
骁勇大将军连夜起兵,他与人置气,一句话都不肯留。
年轻疲惫的帝王望着他的背影。
欲语泪先流。
深夜,闻空大师觐见:“陛下。”
“您考虑的如何了?”
“大淮如今四面楚歌,内外合围,百姓尸横遍野,山河覆灭已是定局。”
“唯有以一身心血为引,方可铸造挽救万民之神剑。”
帝王形单影只,凭栏远眺,仿佛透过漫漫长夜,看见了那年在围墙下接住自己的稚气少年。
他淡淡道:“宁以身死,不做降王。”
很快,弹尽粮绝的大淮军队收到了一封京城急信,信使面容悲怆,跪倒在地,哭得几欲断气。
“大将军亲启……!”
男子若有所感,高大身形陡然晃了晃。
他后悔临行前与陛下吵架了。
这些天,每一刻都在后悔。
可惜他等不到凯旋回京,亲口与陛下认罪了,甚至连闹蛾发扣都没能送出去。
他率先等来的是一把光华流转的宝剑与一封绝笔。
信笺上泛着文雅浅淡的花香,唯有四个字。
——如有来世。
接下来几年,大淮百战百胜,虽无帝王,却有骁勇大将军。
直到天道再也容不下这个强撑命数的国家。
几场天灾人祸下来,即便有无上宝剑,仍是气运已散。
两只蝴蝶翩翩落在战场上。
其中一只翠绿小蝴蝶像是在哭,蜷缩在墨色大蝶的翅翼下。
这是龙陵古战场,最后一役。
骁勇将军,亦是凡人,几年下来,浑身是伤的他命数将尽,无法再替陛下守山河。
于是选择剖心祭剑,活活将自己练成了阴兵。
云宝宴看见这一幕,真觉他疯了。
随之成为阴兵的有八百名死士,云宝宴认出一人竟是冥界守城门的小兵,忙叫墨铮玉来看,墨蝶淡淡嗯了声。
可他们对战的,是二十万雄兵。
胜负不言而喻。
战场上,血流漂橹,山河失色。
敌国士兵合围着浑身是血、早已没有神智的骁勇大将军,万剑刺下!
最后的最后,万籁俱寂。
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哥哥,发扣还给不给我呀?……不对,是给不给朕?”
“……”早已尸斑遍布的男人嘴角扯动,露出一个孩子般期待又幸福的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去找他。
回家了。
可以和他……回家了。
他回过身去。
飞过的,只有片片桃花。
一枚闹蛾发扣坠地,与他一起,随风而散。
“……”
闪动的蝶翼顿住,云宝宴猝然睁大了眼。
那是墨铮玉的脸,那是墨铮玉!!
他形容不出此时的心情,那种移山填海的震撼冲击得他头脑几乎炸开。
他不知何时带回了一身染血的盔甲。
也不知何时回到了陵墓,满脸是泪地将其放进了水晶棺,帝王将军,死而同归。
墨铮玉轻轻说:“阿宴,不哭了。”
书页无风而动。
写着,大淮覆灭,神剑流落,后为一方云游修士锻造,一分为二。
君臣剑,夫妻剑。
此生许社稷,生死不相负。
那道金灿灿的影子再一次出现了,抬眸,是云宝宴的脸。
珠冕遮挡视线,他歪了歪头,静静地看了他们片晌:“不错嘛。”
“那朕先睡啦。”
微微一笑。
消失在水晶棺中。
忽然掀开棺材板:“老己,朕送你个好东西,名叫重楼,包你喜欢。”
说罢,再度消失。
老己?
“……”云宝宴眼泪一下子收回去了。
一把轻灵俊逸的长剑凭空出现,缓缓降落在他掌心。墨铮玉的佩剑感受到悸动,随之轻震,久久不能平息。
云宝宴眼角湿红,吸了吸鼻子,露出个小苦瓜似的笑容,又高兴又难过地说:
“师兄,咱们都有佩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孔雀:爱你老己明天见
馍蒸鱼:做鬼也要跟老婆在一起
第52章 怀孕妻子
墨铮玉长长松了口气, 暗自释然。
而后唇角扬起,朝他露出个极浅的笑。
心说,当初那老头子算得真准, 天定良缘,果真是几辈子的事。
两道剑光气势凛然, 一黑一白, 一刚一柔,连珠光宝气的皇陵都显得黯然。
雪亮剑光映照着微红的桃花眼。
云宝宴呢喃:“重楼, 俗称七叶一枝花,可解百蛇之毒。”
他抬腕,小孩子耍木棍似的去打墨铮玉的寒鳞。
“看来我是专门来揍你的, 往后你可小心着点!”
墨铮玉瞧他很快把刚才的记忆抛之脑后的模样, 暗想他果然孩子心性。
君王之剑。
妻子之剑。
他被阿宴打, 不仅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更是心甘情愿。
云宝宴感到灵力融会贯通, 对重楼剑更加爱不释手, 感叹:“没拿第一也值了。”
墨铮玉眉心一蹙。
“若你当时不救那女子,夺魁毫无疑问。”
单从肉。体凡胎修炼的角度来说, 墨铮玉认为小师弟是他这些年遇见过极少见的天才。
不动用魔气与之对战, 实打实是一场硬仗。
云宝宴愣了下,不太高兴:“你怎么这样说?”
“那女子是天罡剑宗的人, 明显是被人扔进来搅乱战局的,救了她, 不就是上当了?”墨铮玉说, “我只是就事论事。”
若是小师弟与他角逐最终的赢家。
他愿意直接放弃。
“……”
为了赢, 连人命与良知都不顾了么?
顶着满身血肉碎骨,耳边充斥众人惊恐万状的哭喊, 这样的赢,绝不是云宝宴想要的。
他会为此后悔一辈子。
“墨铮玉,你胡说八道什么?”
过去,小孔雀只当二师兄性冷寡言。
只要对方不与魔道为伍,行侠仗义,尽职尽责做该做的事,一些小瑕疵大可以忽略。
何况,他对自己以命相护。
两世的拳拳之情不曾更改。
就当他是多想了罢。
云宝宴不想跟他争辩:“闭嘴,跟我打来!”
两个突破金丹级别的修士,拿着绝世神兵,你一下我一下,幼稚地对打了一阵。
忽地,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同时在二人识海中响起。
[请诸位到碎宸殿一聚。]
[天选之子,气运鼎盛,本次秘境历练,可助各位修士原地飞仙。]
一张前往碎宸殿的堪舆图亮起。
“飞仙?”云宝宴神色一喜,“也就是说,咱们出了秘境直接就是大剑仙啦!有这么容易?”
说罢,最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孔雀也沉默两秒。
“……真的假的?是大机缘吗?”
“要是我爹在就好了,他有经验,好歹能问问他。”
自从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魔气,墨铮玉心中总是不安,御剑而起。
“阿宴,先出地宫再说。”
……
溪明月比他们二人更早收到了识海的召唤。
突破始皇陵的幻境,早早来到了碎宸殿外,根据识海中浮现的信息,此处是幻境空间的重叠之处。
也就是说,无论大家在经历怎样的历练。
只要来到碎宸殿,便能碰头。
沿途还碰上了那天一口就把她亲中毒的万蛊教女子。
二人斗了片晌,姗姗来迟。
大殿内的人看不清脸,周身飘散的灵力极是古怪。
似乎……
并不那么纯粹?
溪明月警惕性很高,没有直接进入,暗中观察一阵,很快发现不对之处。
被点到名字的天骄进入大殿,转身走向偏房。
没多久,一阵阵诡异的咀嚼声响起,令人牙酸,时不时伴随惨叫,叫声迅速被人压制住。
刚才那几人再次出来,已如行尸走肉。
看不清脸的人高声宣布:“你已完成兵解、火解,洗去凡胎业障,得道成仙!”
溪明月心惊胆寒。
什么东西?
把人骗进去杀完,宣布成仙?
出来的这几人还是原主么?
两人惊住,溪明月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拎住万蛊教女子:“此处有诈,撤!”
云墨二人已离开皇陵,正犹豫是否要前往碎宸殿。
腰间的鹤云门玉令骤然爆发一阵一阵的光亮,两人同时色变!
这是鹤云弟子遇到危及生命之事,才会发出的警告信号。
在提醒他们快走。
……
玉京玄府入口。
云宝宴御剑而出,本该一尘不染的秘境入口已尸横遍野,血染白玉长阶:“发生什么了!?”
昆仑秘境竟被屠戮!
任凭是谁,看见这一幕也觉心惊肉跳。
墨铮玉用剑尖挑翻一个身披盔甲的尸身,皱眉:“是魔族。”
“看来在我们进入秘境这几天,外面发生了不少事。”
云宝宴心急如焚,巴不得立刻回到鹤云门。
上一次是幽燕宗。
这一次是昆仑秘境。
横跨千里,毫无规律可言,甚至不屑于对小门小派动手,专门选择名声显赫的家族势力。
如此嚣张,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
“总算有人出来了。”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
云宝宴心口一跳。
横剑回身,见到是熟面孔这才放下心来。
白朔尘与重明师兄弟将二人带到了尚未被毁的殿宇中,交代了这几天发生的乱象。
打从他们进入秘境第二天,便陆陆续续有魔族士兵前来挑衅。
起初并不严重,几剑就能解决。
可很快,在众人放松警惕的深夜,玉京玄府遇袭。
一个修为高强的魔族将领表示双剑现世,要带寒鳞或是重楼的主人回魔界。
“此地没有万象镜,谁获得灵剑,我们并不清楚。”白朔尘神色镇定,“便是知道,也不会任凭魔界宵小差遣。”
“当他们是什么东西!”重明怒不可遏,连伤春悲秋都顾不上。
拍案怒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尤其那个牛头怪,竟敢说我是个只知情情爱爱的蝼蚁!”
墨铮玉与云宝宴对视一眼。
魔族将领?
他们还记得,阴间两日游时就听小兵议论,魔界的人到处抓游魂,妄图复活某位大人物。
怎么,如今不用游魂。
直接改用宗门大比筛选出来的天之骄子们?
云宝宴抱着崭新的重楼灵剑,巴不得把来之不易的宝物顶在脑袋上。
严肃脸:“嗯嗯。”
“魔界实在太嚣张了,就算获得本命佩剑的修士万中无一,风流倜傥,逸韵高致,俊美无俦,也不该迁怒于旁人,在人间胡乱打杀!”
“这帮奸佞之流,真是可恨!”
“铮玉师兄,咱们这两把剑叫什么来着?”
他一问,墨铮玉配合地道:“寒鳞,重楼。”
白朔尘师兄弟差点晃瞎眼,抬袖挡住。
“原来获得灵剑之人,就是二位。”
“玉京玄府对你们来说不安全了,劳烦两位即刻动身,在昆仑附近暂避风头。”
云宝宴热血上头:“我们既有灵剑,为何不跟他们拼了?留在这好歹帮帮你们。”
“得到和会用,是两回事。”白朔尘说话相当直接。
云宝宴蔫巴了一下,有点憋屈。
空有一身本事没处用,有什么意思?
挨揍了就该几剑杀回去,一顿拳脚招呼,让对方再也不敢来才好。
不过这一年间他成长许多。
不再是光顾着自己潇洒漂亮的小孔雀,而是一只成熟的孔雀了,一切以大局为重。
玉京玄府自有他们本门人的安排。
魔界的坏东西要真是冲他们来的,当然会千方百计地寻找他们,能引开也是好事。
二人穿了斗篷,即刻动身。
据说娘亲他们已在路上,隐匿于昆仑,等待会面即可。
此时的秘境遭到魔气入侵,已不再是山清水秀,遍地捡钱的好地方了。
距离入口关闭还有三天,溪明月、燕浩然发觉不对早逃出来,有的修士不甘心罢手离去,最终殒命于此。
满地宝物洒落,有命捡,没命用。
云墨二人找到一处僻静小镇,远处可见雪山连绵。
云宝宴像走路也要和伙伴贴在一块的狸猫,挨挨蹭蹭,说:“铮玉哥哥你看,雪山顶像不像牛乳酥山?”
“肚子饿了?”
“辟谷早已习惯。”小孔雀沉稳说罢,肚子咕噜噜,大侠风范原地打折。
墨铮玉笑了下。
云宝宴:“……我是水土不服而已。”
紧绷氛围短暂松泛了些。
“怎么了?”青年揽着单薄身影匆匆向前走,“大侠也会受伤流血,也会肚子饿,也会说‘夫君我还要’……”
云宝宴感动一半,狠狠将人肘开:“滚!”
自顾自向前疾走。
比起其他,墨铮玉更多的是自责。
如果他没有什么魔龙血脉,如果他爹当年没有跟师父决裂,阿宴哪需要受这种颠沛之苦?
他爹……
都死了这么多年。
为何如此,怎的这样?
“都是我不好。”青年黑眸微动。
云宝宴疑惑地啊了一声,笑嘻嘻问:“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连这也能管?”
墨铮玉买下一间牧民的小院,说他们是来昆仑朝圣的游人,并且付了双倍钱两,牧民忙不迭给财神爷端茶送水,土炕烧得暖暖和和。
就算无甚珍馐美味,也打算赶牛车去买。
他们来这是为了躲避魔界耳目,不宜大张旗鼓,忙拦下。
屋主是个老汉,说话带口音,向他打听镇上是否有魔界士兵的身影,他叽里咕噜一顿,二人听得一知半解。
但瞧他眼神时不时闪过困惑与惊恐,外面的情况不言而喻。
“多谢老伯,我们想休息了。”
云宝宴说罢,那人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很有眼色离开,关紧了门。
小孔雀往炕上一瘫。
“好担心大师兄和大师姐,也不知是谁给我们发的信号……”
墨铮玉为他脱鞋更衣,心事重重还不忘安慰:“能发信号说明他们比我们发觉异样更早,不必担心。”
青年补充:“何况他们不是贪心之人,很快就会从秘境出来了。”
云宝宴第一次睡土炕。
他自认为不是身娇肉贵的人,但墨铮玉认为他是。
巴不得把自己的被褥都铺过去。
“停停……”梳洗回来的小孔雀目瞪口呆,“你铺了多少层?”
墨铮玉回过神来。
望着炕上铺了十层的大棉被,陷入沉思。
云宝宴笑倒在他怀里:“怕是皇帝老子都没我睡的软!”
寒鳞与重楼盘旋在高高的床铺周围,自动作出防御的架势,看样子,是打算随时随地接住掉下来的云宝宴。
云宝宴讶然。
伸手摸摸雪白的重楼剑:“好乖。”
寒鳞也蹭过来,一下下闪烁五彩斑斓的黑,云宝宴只得一手一个,轻轻抚摸剑鞘:“好狗狗,好狗狗,都乖。”
墨铮玉上前拆被子,低声轻哂:“你们两个,一边去。”
当夜,两个稀里糊涂逃亡的人相拥而眠。
一双灵剑也亲亲热热靠在一起,仿佛沉睡。
两人保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好几天,一片安稳,竟是无事发生。
非但没感知到附近的魔气,连其他修士的踪影也碰不到。
“真是不爽,刚获得灵剑还要东躲西藏,英雄没当上,先当狗熊。”云宝宴踢开小石子,神色郁郁。
既然在昆仑地界,就该配合白朔尘师兄弟的计划。
贸然行事,恐惹祸端。
墨铮玉见状,若有所思。
他让小师弟等他一炷香。
青年果真很快回来,手上拿着两身衣服,一个斗笠,一个棉布缝制的圆枕。
“换上这个,我们去镇上瞧瞧。”
“好哇好哇!”云宝宴眼睛都亮了,一颠一颠回到房里。
墨铮玉一身牧民粗犷的布衣裳,很快换完。
倒是云宝宴鼓捣半晌,素色麻衣衬得一张小脸清水出芙蓉,抱着圆枕,呆呆问:“这是做什么的?”
青年挑眉不语。
走上前,将其塞进云宝宴薄薄的肚子前,拢紧衣裳,系上腰带。
又动作温柔地将人乌黑长发从衣领中拨出来。
罩上斗笠,长纱遮面与上半身。
本就单薄纤瘦的人顿时弱柳扶风,站在墨铮玉身边,全然是怀有身孕的柔弱妻子。
他煞有其事:“夫人身怀六甲,走路要当心。”
“……?”
云宝宴清楚地从男人黑沉沉的眼底看出一种满足感。
一张小脸顿时通红,气急败坏伸手打他。
“墨铮玉你真恶心!你、你是变态不成!我怎么会怀孩子!……难不成你想看我怀孕!?”
重楼剑围着墨铮玉转来转去,也想打,让寒鳞剑拦下。
“哎。”墨铮玉托住他衣裳里往下掉的圆枕,“别动怒,当心我们的骨肉。”
“好夫人,去镇上探查魔物要紧。”
墨铮玉在牛车上铺了好些稻草,坐上去软得很,双剑就藏在稻草之下。
“连这都准备好啦?算你厉害。”
云宝宴跳上去,一觉着舒坦就得意忘形。
叼着根干草,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哼唱昆仑山放牛的小曲。
赶车的墨铮玉见状,噗嗤一声。
云宝宴:“你笑什么!?”
“……没。”
云宝宴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姿势过于豪放,把孩子挤成了烧饼形状。
忙放下腿,揉揉“孕肚”。
发现回弹太慢,愤怒地对肚子连捶带打,又温柔似水地说:“好孩子,快给你爹爹我变回去,不然直接把你卸了,不怀啦!”
“啵”一声,快速回弹!
云宝宴愣了愣:“?”
棉花枕头成精了?
“铮玉哥哥,这枕头好像有法术……”
“怎会?”墨铮玉回头瞧了眼,毫无异常,“随便跟大娘买的。”
云宝宴还要说什么,小脸忽地一青:“停车!”
墨铮玉眼看他跳下牛车,冲到路边,撩起面纱便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干呕,顿时紧张得不行,喂了他两口水。
“这是怎么,吃坏了?不合胃口?”
云宝宴摆摆手,捂着胃难受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没事……”
“或许是昆仑山太冷了。”
墨铮玉为他裹上自己的兽皮大氅:“可以嫌丑,不许脱。”
二人来到附近最大的镇子打探消息,采买了些生活所需,一对新婚有孕的小夫妻,无人发现异状。
街上果真有魔族士兵巡逻。
挨个捉修士,之后打开画像对照,发现相似的便抓走。
一时间人人自危。
云宝宴眼尖,低声说:“画像上是我们”
“先回去。”墨铮玉拎上东西,赶车离开。
他们并不知秘境与青城门那边的状况,但雁夫人等一众掌门长老一定过来了,只是烂摊子众多,暂时无法与他们汇合。
“罢了,先别想这些了。”墨铮玉抱起他,拨了衣服往浴桶里放。
云宝宴挣扎了下:“哎……”
“如今不方便,不必天天给我烧水洗澡,凑合两天也行,你还嫌我不成?”
墨铮玉不管这些,真如伺候月子一般。
洗完把人擦干裹好,塞进被窝,自己则用云宝宴的洗澡水对付一下。
小孔雀昏昏欲睡,感受到青年灼热的身躯钻进来。
他让人别闹。
墨铮玉仍是不听,脑袋在他胸口挨挨拱拱,嘬的啧啧有声,仿佛帮妻子疏通堵奶的丈夫一般尽职尽责。
云宝宴身子渐热,睁开眼。
炕头的两个佩剑发着影影绰绰的微光。
虽是放在那一动不动,可小孔雀莫名臊的慌,总觉着在被两个孩子好奇地盯着看!
墨铮玉脸上多了个巴掌印:“好,睡觉。”
一日后,他们再次去镇上打探,听闻掌门们赶到,魔界作乱平息大半,为首的魔族将领退兵。
云宝宴心中大喜。
可算能跟娘亲还有师兄师姐会面了!
正要回去归还牛车,墨铮玉肩膀让人一抓,回身,是个伪装成平民的魔界小兵。
一见了他,面色陡变:“你——”
背对云宝宴的墨铮玉情急之下,额心赤色魔纹一闪。
小兵承受不住如此威压,登时双膝发软,跪倒在地:“您、您是……?”
唰一声!
寒芒闪过,片片桃花残影消散,魔界士兵已身首异处。
云宝宴拽住墨铮玉手腕:“跑!”
卖冬虫夏草的小摊贩眼睁睁看到如此惨状,吓得失声尖叫!
更可怕的是,这柔弱夫人的孩子掉了啊啊啊!
小摊贩上前捡起圆枕,呆若木鸡。
再一抬头,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夫人已带着英俊的牧民糙汉御剑远去,一众长得奇形怪状的士兵追了上去!
云宝宴行至半路就遇上了赶来支援的雁夫人。
几人回到玉京玄府,互相交换了这些天的信息。
青城门那边也遭到了魔族的侵扰,幸而发现的早,稍作逗留便处理得差不多。
玉京玄府损失惨重,好几名天骄死于非命。
云宝宴进了大殿就听一名宗主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我这弟子平时最沉稳扛事,怎会相信有人能帮他成仙啊!如此简单的骗局,就这样信了!”
“我的孩儿啊,呜呜……!”
“苍烬死了这么多年,还不甘心,怀瑾真人就该把他挫骨扬灰!”
云宝宴没想到这次秘境夺宝会牵连出这么多事,沉下脸:“该死的魔族!”
墨铮玉微微一顿:“……”
小孔雀连获得灵剑都不敢庆贺了。
这几日他身体不适,悄悄捂住胃部,脸色发白。
喉咙间再度涌上干呕的冲动。
溪明月注意到:“师弟?你不舒服?”
“我没……”
话音尚未落下,门口闹闹哄哄走进来两帮人。
一伙人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一副暴发户做派,另一伙人江湖打扮,总之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谁是鹤云门的人!谁!?”
殿中瞬时安静,视线齐刷刷看去。
“阁下找谁,有何贵干?”雁夫人上前一步,四名弟子分立两侧,赫赫灵剑,气势凛然。
这两拨人顿时偃旗息鼓。
暴发户身后站着个散修,嘀咕道:“您不要怕,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暴发户士气大增,赤红着双眼。
“好,这位夫人,我也是姑苏人士,是你们鹤云门势力范围中庇护的百姓,不远千里追寻过来,就为了找杀人凶手!”
满堂哗然。
墨铮玉微微眯起眼。
这张脸,倒是有些眼熟。
“我儿去年三月,在去青楼的路上丧命,颈部的伤口,唯有鹤云门佩剑可以留下!”
“剑法如雷,直取要害,我可怜的孩儿当场毙命!”
“敢问那时,是哪位仙君在外执行任务,执行的又是哪门子任务!?为何成了行凶!”
雁夫人过目不忘。
那时在外做任务的唯有云宝宴与墨铮玉两队人马。
她面色微变。
另一伙人比暴发户老爷更直接,扯开嗓子怒吼:“墨铮玉,你枉为天下第一!我大哥不过是说了鹤云门两句不好,你居然杀了整整十几人!?”
“你这魔头,哪是什么仙君!你还我大哥命来!”
云宝宴本就苍白的肤色顿时毫无血色,近乎透明,想为墨铮玉说些什么,喉中却要作呕。
感念寺的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墨施主,眼下正是各位掌门焦头烂额之际,您作为本届宗门大比的魁首,好歹解释一二。”
“是魁首,还是魔头,今日就在此辨个分明。”
墨铮玉神色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知道,早晚有这样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听这群人聒噪吵闹得烦了,心底的魔血焦躁起来,逐渐沸腾,燃烧起激烈的战意。
他悄然握住云宝宴的手腕。
要不,私奔吧?
有些虚弱的人忽然上前一步,愤怒让他眼下泛起淡淡的红:“不是他做的。”
清凌凌的声音响彻大殿——
“不可能。”
“我云宝宴愿为墨铮玉担保,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对簿公堂可不是单凭一张嘴。”云宝宴眼神清明,比“被污蔑”的当事人更加愤懑和委屈,“烦请几位将证据拿出。”
那两伙人噎了噎。
叽里呱啦所说的证据,都并不足以支撑杀人一事。
“墨铮玉是我鹤云门弟子,本次宗门大比的魁首,你们这时找来,是何居心?事后找到证据,先与我云宝宴说道分明罢!”
一片议论纷纷中。
云宝宴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慰。
墨铮玉刚才差点将他整个人直接抢走,小孔雀竟是以为他在害怕。
墨铮玉缓缓睁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53章 魔龙现世
“几位, 在下鹤云门掌门首徒,枕清风。”
“我也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事!”大师兄走上前来, 神情诚恳,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掌门还在商议重大事宜, 几位这边请。”
“无论真假,都说与我听便是, 说多久都好!”
暴发户老爷与江湖刀修一齐瞪起眼睛。
显然不愿这么走了。
“你?”
散修也叫起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格拉格拉的齿轮旋转声响起,几只脸上画着诡异笑容的木头机关人走上前,左右开弓夹住暴发户老爷。
“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当着全天下掌门的面, 还要杀人灭口不成, 好啊, 这就是鹤云门的作风!”
“罗里吧嗦。”溪明月抬袖, 乾坤囊中不断蹦出小木人。
一接触地面, 迅速变作一人高。
十分有序地将这群人架走。
暴发户老爷在当地是一方村霸, 欺男霸女的事干多了,第一次碰上这样的硬茬子。
连他高价聘请来的散修都弄不开这木头人!
怒吼回荡在肃穆的昆仑宫殿:“还敢说受到欺凌的百姓罗里吧嗦, 没有天理了呀——!”
溪明月的木头人在机关配件上精妙无比, 可在彩绘方面还不如三岁小孩随手一画。
闻言,机关人惊悚的笑容更深了。
“窝叫、罗里吧嗦, 很高、兴为您服务。”
无数机关人不约而同发出机械音,双目冒出灵力灌输的赤红光晕, 兴奋地回应:“窝们都叫‘罗里吧嗦’!”
“……”
暴发户老爷从没见过如此诡异的东西, 两腿一蹬差点享福去了。
云宝宴摩挲着下巴称奇。
“师姐, 你这绘画技术有待提升,回头我帮你画!”
“有吗?”溪明月看了又看, 满意的不得了,对众人说,“场地已清空,诸位前辈请继续。”
场面这么一搅和。
严肃紧张的氛围消散大半。
墨铮玉从夺魁那一刻,就让几个掌门盯上了。
如今他还获得灵剑,锦上添花,运气好得惊人,诸门派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各怀鬼胎。
他们的爱徒非但被墨铮玉打败,甚至命丧秘境。
他们巴不得这小子闹出点幺蛾子,抓紧身败名裂!
可鹤云门方才的表现一致对外。
只要不从内部瓦解,称得上固若金汤。
纵然想刨根问题,借此把墨铮玉拽下来……
但那云宝宴张着双臂,像只小鸡崽子似的护在人身前,他们这群老东西都是有身份的人,没法追着不放。
雁夫人:“你们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在。”
云宝宴应下。
在外躲藏几天,总归灰头土脸,直到重新换了身衣裳,将乌黑柔亮的长发重新擦上桃花膏。
他的思绪才渐渐清明起来。
那些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在脑海中盘旋。
墨铮玉推门进来:“阿宴,衣服给我,回头帮你洗。”
云宝宴定定看了他片晌,满腹疑窦。
“铮玉哥哥,我总觉得你最近有心事,好几次见你欲言又止,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墨铮玉身形一顿。
忽然失笑:“阿宴,你问我这话是何意?”
他只当云宝宴迟钝护短,从没想过小孔雀若是问起这些,他该如何回答。
面无表情的青年走近了,明显感受到云宝宴神色紧张,听着小师弟的解释,他顺势坐在花梨木凳子上。
佯作失落,实则飞快思考对策。
指尖缓慢的一下下敲打桌面,手臂上的墨鳞滚烫灼热。
……该死。
真是该死!
姑苏那个短命鬼。
他都忘了是何时杀的了。
至于那几个造谣生事的刀修,不是死有余辜么?
他们编排阿宴的瞎话以讹传讹,已有不少人信以为真,所以他将那几个废物的舌头挑了,喉咙割了。
有什么问题吗?
若说墨铮玉此刻有什么后悔。
他后悔没把那暴发户灭门,后悔没将刀修的兄弟朋友全部杀光,以绝后患。
否则又怎会闹到阿宴面前?
他天真可怜的未婚妻子,他漂亮惹人疼的小师弟,明明这样信任他。
幸福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有人要来毁掉!
不甘心……
不甘心啊……
“阿宴。”墨铮玉再度开口,声音很低,一张俊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你不信我?”
云宝宴心口越跳越快,忽觉面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他们出生入死,耳鬓厮磨,约定终身。
为何此刻会生出这样的感受?
“我、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只是觉得……”
墨铮玉语气中难掩失落,反问他:“你信了那些陌生人的话,要为了他们,放弃我吗?”
“你相信,是我杀了他们?”
云宝宴看不见的角度,青年一双黑眸缓缓流淌着暗红魔气。
“比起外人,我当然更信你了!”
“我只是怕你一个人承担太多事才问的,你不愿说就算了。”
他上前,抬手抱住墨铮玉:“我信你,你别多想了。”
青年的头顺势靠在云宝宴泛着暖香的胸口上。
“当真吗?”高挺鼻尖下意识微微磨蹭了下,黏人的犬类似的,寻找妻子的气味。
不等云宝宴回答,墨铮玉忽然起身,拉开些距离,竭力克制着情感一般,死活不去闻。
“罢了。”
“反正我本就一无所有。”
他黯然,薄唇扯出一抹凄凉笑意。
“能得到云大公子几分垂怜,已是我这小乞丐祖坟冒青烟、烧高香了。”
“?”云宝宴漂亮的脸呆呆的。
墨铮玉背对着他,一手扶住门框。
“反正我父母双亡,没亲没故,这些年也没几个朋友,这样的时刻,能有谁替我说话?”
“走出鹤云门,我甚至不知该去哪……”
一个软绵绵的拥抱突然撞上了他的背。
青年稍稍一怔,眼底瞬时露出得逞的喜色。
“别说了!”云宝宴紧紧抱住他的腰,“我当真没有怀疑你杀人……”
“我是出于关心才这样问你的,没有把你往外推的意思!”
刚那一下太用力,墨铮玉的背脊也太硬,云宝宴觉着他的脸蛋都快压扁了。
但还是牢牢抱着,不肯撒手。
“我从没想过惹你伤心,铮玉哥哥,你别难过,也别生我气……”
小孔雀的语气有些颤,眼角发红,当真心急如焚。
光是想到铮玉师兄无父无母,孤零零地长大,他就心如刀绞,吸了吸鼻子。
“鹤云门不就是你的家吗?”
“不。”墨铮玉突然出声,吓了云宝宴一跳。
谁知这人回身一把抱住他,云宝宴顿觉好大的蛮力,仿佛被熊瞎子狠狠勒住,脚尖都快离地!
“……唔!”
“天大地大,哪里都不是我的家。”这句是他真心的,“有阿宴在的地方,才算是家。”
云宝宴仰着头,腰都快断了。
轻轻顺毛:“好。”
墨铮玉嘴角微勾,保持相拥的姿势,熊瞎子推人似的,把人往屋里带。
嘴上不忘装可怜。
“阿宴,你再抱抱我,否则我总觉得这一切不真实,所有人都在和我对着干,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又有什么错……”
“什么天下魁首,什么绝世灵剑?”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和你长相厮守。”
云宝宴的心让他说软了,一塌糊涂。
腰身双腿也都让他揉软了。
身子一歪就倒在榻上,门口忽地传来枕清风的声音:“小师弟,在不在?我有话要说。”
云宝宴这才想起门没关!
枕清风进来时就瞧见俩人端坐着。
“大、大师兄,你要说什么呀?”
小师弟脸颊红红的藏不住事,墨师弟更是浑身冒黑气阴森森地看着他。
枕清风欲言又止。
“听说你得了稀世灵剑,我想瞧一瞧,二师弟也在,正好我都看看。”
大师兄的陇黄剑飞出来,热情地发出麦色剑芒,似在打招呼。
重楼与寒鳞跃出。
三剑如三只小狗般盘桓着,发着光,转圈圈。
枕清风盯着双剑,思绪忽然飘得很远:“君臣之剑,天地可鉴真心。”
“大师兄你怎么知道!?”云宝宴很兴奋,把他跟墨铮玉前世的事叽叽咕咕讲了一通。
抚掌赞叹:“幸亏有那位云游道人,否则我跟铮玉师兄岂不是要有一个人没有剑用啦!”
枕清风看看他们两个,释然一笑。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大师兄一走,墨铮玉就说他蛇毒发作,扑在云宝宴身上腻歪个没完。
小孔雀回想刚才的对话,心里有些愧疚。
也不管娘亲是否会到访,红着脸乖乖咬住衣袍,仰头闷哼,催促他快些弄完。
果然,刚一结束雁夫人的脚步就在门外响起。
“宴儿?”
“就、就来!”
正是魔族作乱的紧要关头,事情繁多,又在雁夫人眼皮子底下,当夜两个人只能分开睡。
梦中,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的“道可道”出现了。
老者这次没有钓鱼,坐在堤坝上,开门见山地说:“墨铮玉是魔界之人,请小友提防。”
云宝宴嘶了声,坐在他身边。
“有阵子没见你,怎么一上来就说我不爱听的?”
“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还能不知铮玉哥哥是什么人?再说,你不说他是天选之子,世界主角,万人之上吗?”
“照你的说法,修真界要败在魔界手下了?”
老者神色隐含担忧:“若不加以控制,或许……”
“不对。”云宝宴打断,“你这老头,是怎么瞧见铮玉哥哥手上的鳞片的?”
老者眼见劝不动,好脾气地摇头叹息:“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
“你带他走,暂避锋芒。或是打败他,让他彻底臣服于你,确保你们二人不会产生龃龉,唯有这两个方法可解。”
“躲躲躲,又是躲!”
小孔雀拧起眉,一本正经地举着手臂。
强调道:“他那是被寒霜巨蟒咬的,蛇毒,懂不?”
兴许是情绪太过几分,云宝宴竟直接从梦中挣扎着醒来。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
心道奇怪,这几天为何总是不舒服,胃口明显降低,他怕不是病了?
说什么来什么,肠胃发闷发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一口酸水险些呕出来。
云宝宴脸色惨白地下了床,夺门而出。
哪料到胃部的不适传到了头上,太阳穴疼痛欲裂。
眼前忽地一片模糊。
不对……
有毒!
昆仑山昼夜温差极大,水缸表面结了薄冰,哗哗几声,云宝宴两拳砸碎表面碎冰,直接将埋了进去。
冰冷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猛地发抖。
他意识清醒,可毒性并未得到分毫缓解,小脸湿漉漉的美人浑身发软,无力地滑坐倒地。
眼睫翕动。
落下两滴水珠。
最后一丝意识朦朦胧胧,云宝宴看见紫黑的魔雾间走出两个人影。
为首的男子身量极高,魁梧如兽,头上一对怪异的牛角。
他垂眸看着云宝宴,冷嗤。
“想抓你,可真不容易。”
“明明拥有如此高深的修为,非要像个千娇百宠的公主似的,身边随时都要围那么多人,还是个男人吗?”
另一个身材矮小、相貌阴柔的男子表情古怪,显然被人挖苦过多次。
云宝宴神色略微激动了下,没等想起来便彻底晕了过去。
这人正是幽燕宗叛变的辛梅。
与燕浩然一同长大的小仆人。
他小心上前,细声细气。
“玄狞大人,我已放出蚀灵瘴,暂时封锁了云宝宴的剑脉,您看,可否让属下再晋升一级……”
“滚!”玄狞大手一挥,瞬时将辛梅击出老远,咳出一口血。
“为魔界效力,是你的荣耀,还敢讨赏?”
“魔界向来强者为尊,如今尊上还没复活,没人有资格让你晋升,你要么打赢我、取代我,要么滚!”
辛梅不敢咳出声,唯恐惊扰他人。
屈辱地翻身下跪,眼底充满恨意,在魔界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还不如他在幽燕宗,至少能躲在燕浩然身后衣食无忧。
“是……”
墨铮玉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的识海陷入虚空,肉身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拉进地下,浑浑噩噩醒不过来。
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不住呼唤他:“玉儿,小玉儿。”
墨铮玉听出来了。
是他爹。
“爹在地府好想你。”
“玉儿已是天下第一,又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为何还不来复活为父?”
“到时我们父子从魔界杀出去,屠戮鹤云门,一雪前耻,踏平三界!”
虚空只有一片分不清黑白的茫茫之色。
墨铮玉对踏平三界显然不感兴趣,听那声音戚戚哀哀说了一大通,只是想,娘亲为何不来托梦?
他想见娘。
或者赶紧醒来,去找阿宴。
“玉儿,玉儿……”
叫魂的声音再度响起。
挺大个男人,总叫乳名,未免恶心。
墨铮玉有些烦,打断:“爹。”
“你是被我师父杀的,为何还没死透?”
识海中的魔音陷入沉默:“……”
勃然大怒:“你当真是云怀瑾那呆子教出来的?胆敢这样跟为父讲话,不孝之子!”
“有娘生没爹养。”墨铮玉语气冷淡,“一向如此,请您见谅,孩儿对霸占三界实在没有兴致。”
他要三界干什么?
能吃还是能喝?
当务之急,是让那几个说他杀人的混账闭嘴,不要影响他和云宝宴在一起,等师父出关,抓紧提亲,把事情办成。
成为鹤云门的赘婿。
才是他墨铮玉此生最大的追求。
若再说的决绝一些,他对复活生父也并无兴趣。
他爹要是活了,除了让阿宴的爹娘生气,搅和他的婚事,也无甚作用了。
“……”
苍烬不敢相信。
这种凉薄、冷血、没有礼法廉耻之心的货色,会是他的儿子。同时,墨铮玉内心这份阴暗自私又与他如出一辙。
“那云宝宴呢?”
墨铮玉猛地愣住,语气急促:“你要做什么!”
“你对夺走云宝宴也没兴致么?”苍烬魔音贯耳,“本尊的好孩儿,你是我苍烬的儿子,世道注定容不下你。”
“云宝宴与云怀瑾骨子里如出一辙,都是心怀天下的大圣人。”
“可怜的孩子,你以为你能瞒一辈子?你一个邪魔外道,也想求圣人的偏心?”
“对了,你的好师父、好师娘,可是从一开始就知晓你是魔龙之子,他们会同意自己的千金宝贝跟一条畜牲在一块吗?将来再生一个不人不龙的怪物?哈哈哈!”
苍烬狰狞的大笑久久回荡。
一条……
……畜牲
是啊,阿宴最怕蛇了。
外形似蛇,想必他也会害怕的。
……如果有爪子呢?
率先亮出四只爪子,证明自己并不是蛇,会有获得阿宴谅解的可能吗?
不行,还是不行!
他的魔族形态会有两根,肚子薄薄的妻子会吃不消的。
墨铮玉的识海开始暴虐,空间不断扭曲,只觉喉间一股铁锈腥甜:“别说了……别说了!给我闭嘴!”
他霍然惊醒。
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额心的魔纹滚滚发烫。
墨铮玉双目猩红,眼底迸出血丝,他一定要清除所有横亘在他和妻子之间的阻碍。
从谁开始好呢?
他握住剑,魂魄离体般晃到院中,黑眼珠神经质地转动,隔着重重殿宇,是暴发户老爷与刀修的院子。
“……”
想起来了,昆仑山与魔界的千魔裂谷接壤。
只要丢下去就好,不会有人发现。
冷风一吹,墨铮玉陡然惊醒。
他愣愣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回想刚才那个可怕并且漏洞百出的念头,不由一身冷汗。
墨铮玉向后踉跄两步。
陡然转了方向,他必须抱着云宝宴睡,才能抵抗住重重心魔。
否则一会儿冒出来一个念头,快要把他活生生折磨疯了!
怎料云宝宴的床铺空空如也,院中唯有一点魔气残留。
“阿宴!?”
……
云宝宴悠悠转醒,身体被捆在断成一半的石柱上,半阖的桃花眼尚未睁开,便能感受到周围浓郁的魔气。
“醒了?”
玄狞看他一眼。
云宝宴身体不适,脸色发白,眯眼瞪着他:“牛头人?”
“……”
“我是穷奇后代。”
玄狞是魔界大将,迄今为止的战力最强者,曾是墨铮玉父亲苍烬的手下。
他生平无甚爱好,两眼一睁想战斗。
打服了他,就是他的上级。
苍烬死去的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他传了信,命令他为其寻找复活之法。
现在,还需要一个躯壳。
云宝宴与墨铮玉,灵力充沛,哪个都行。
大将玄狞也有自己的算盘,他抓一个,让旧主夺舍复活,再留一个,跟他对打,磨练战力。
他来到人身前,蹲下,言简意赅地说:“云宝宴,魔界需要你献身。献舍之后,你这具肉身将会迎来修为巅峰,问鼎天下!”
云宝宴剑脉封锁,试了几次,重楼剑纹丝不动。
他算是明白白朔尘说的话了。
得到,未必会用。
主人与本命灵剑需要漫长的磨合期。
“献舍?”云宝宴冷笑了声,两缕墨发如烟,凌乱拂在玉颊上。
他想说,魔界是什么东西?
一个个獐头鼠目,奇形怪状。
需要他献就献!?
他可是看脸的!
他就是一头撞死,略的一声咬断舌头,也不可能跟这种丑陋无比的邪魔外道搅和在一起!
“你们——”
痉挛的胃部忽地一酸,不等骂出口,云宝宴哇的一声吐了玄狞一身。
玄狞:“……”
辛梅:“……”
比指着鼻子怒骂更有杀伤力的反抗方式!
“……”云宝宴眼冒金星,又尴尬又耻辱,作呕严重的虚弱身躯再一次晕了。
辛梅阴恻恻盯着云宝宴的重楼剑,艳羡不已。
提议道:“玄狞大人,何不趁此机会夺下灵剑?”
“不需要。”玄狞环抱双臂,站岗似的杵在那,神色坚毅,“他不愿献舍,那就换人。”
“那您为何还留着他!?”辛梅急了,“更该杀掉夺剑啊!”
玄狞甩手将他打开:“狗太监就是啰嗦!”
“云宝宴已突破金丹,实力强悍,我要等他醒来,蚀灵瘴作用消退后,与我酣畅淋漓打一场!”
话音甫落,漆黑如墨的剑芒轰然袭来!
玄狞神色一凛,转瞬间已不在原地,那处砖石横飞,顷刻化作一片废墟!
烟尘四散,一道修长身影走出。
剑锋凛凛,在地面划出刺耳尖鸣,墨铮玉缓缓抬眸,整个人状若疯魔。
“把他,还给我。”
“……”辛梅连滚带爬躲到一边。
“果然,更适合献舍的另有其人。”
玄狞隐约感受到前尊主的气息,无神的眼睛终于露出些兴趣,尖利双爪魔气腾升而起!
他固执地说明情况:“你,献舍。云宝宴,跟我打,我会等他醒来。”
“或是现在把他弄醒。”
说着,玄狞伸手去抓。
“你敢!”墨铮玉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额心魔印彻底出现。
周遭的一切卷入墨潮般的黑暗。
所有加入战局妄图杀他的魔族士兵,眨眼间灰飞烟灭,偶有断肢飞出都算个体面死法了。
得知鹤云门少主被魔族带走。
大多数正派贪生怕死不愿来千魔裂谷,可若是不来,又撑不起名门正道的脸面。
于是赶在墨铮玉与雁夫人之后,姗姗来迟。
在裂谷入口,与低阶魔族士兵和魔物磨洋工,打得慢慢腾腾,还不如溪明月的木头人来得快。
直到远处的废弃魔殿爆发出冲天的赤红魔气,众人齐齐看去。
雁夫人暗骂不好!
再要阻止,已来不及,这几个门派首脑已纵身冲去。
云宝宴让鼎沸的魔气生生震醒,捂住隐约发胀发酸的小腹,只觉丹田处滚烫无比。
轰然一声。
墨铮玉甩开奄奄一息的玄狞,慌忙看过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云宝宴看见了青年额上的龙角与魔印,看见他布满墨鳞的指爪,看见了他赤红湿润的双目。
“……阿宴。”
墨铮玉仿佛知道无力回天,怔怔地红着眼望他,做错事般不敢上前。
云宝宴惊愕又茫然地望着面前的墨铮玉。
对方已然非人。
可是,好奇怪。
他第一反应竟是许久之前,在子母庙里和墨铮玉斗嘴的一幕——
墨铮玉说:“那‘他’被藏起来,找不到我的时候,该有多害怕?‘他’就不可怜吗?”
云宝宴当时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反驳。
“说的好像师兄有孩子似的!”
墨铮玉叹气:“有也是个笨蛋。”
==========作者有话说:==========
两个恋爱脑实锤!
小宝:老公是非人类但是他来找我了
馍蒸鱼:亲爹,滚。踏平三界,滚。只要老婆,其他免谈。
第54章 红尘滚滚
云宝宴脸色灰败, 一语不发。
他几次张嘴,喉咙就像生生捏住,剧烈的惊骇与茫然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 云宝宴讷讷吐出几个字来。
“……你不是说,没骗我吗?”
人在做恶后, 总会不断回想起自幼学习的大道理, 反复责问自己,这样对吗?
正如此时, 墨铮玉忽地记起燕康乐临死前的那句话:
你们同样会视同仇寇。
恩断义绝。
望着一向快乐洒脱的云宝宴伤痛不已的神色,他瞬间呼吸不上来。
胸口开始激烈起伏,眸底血色忽明忽暗, 收起了龙角, 却收不回赤红魔印。
燕浩然看见站在玄狞身后的辛梅, 怒喝:“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给我滚过来!”
辛梅反倒后退一步, 恨得咬牙:“凭什么?”
“我从小出身低贱, 被生母断根,又被老太监丢出宫, 就该受你燕少宗主的作践吗?你以为是对我好, 其实不过是施舍!”
“财富、关注、爱慕……你从小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溢出来不要的才会分给我!”
“你当我是一条狗吗!?我是人, 活生生的人!我贪心如何?我背叛又如何!如果你不能给我全部,哪怕蚍蜉撼树, 我也宁愿与你为敌!”
燕浩然完全让辛梅这一番发言震住。
辛梅意识到失态, 收敛起狰狞的表情, 冷笑着看向墨铮玉。
“吃里扒外,跟你们不是一条心的, 可不止我一个,与我处境相似的更不止我一个……”
“你们还是好好处理这位大赛第一的墨天骄吧!”
“闭嘴,走。”玄狞披风一挥,几名魔界主战力化作几团红雾,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墨铮玉置若罔闻。
他没有动用寒鳞剑,而是亲自上前,利爪断开了束缚云宝宴的绳索,伸手要扶他,却被冷冷拍开,不由一愣。
“阿宴,我其实……”
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了。
墨铮玉很早就想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的秘密尽数袒露给云宝宴,这是他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人。
“其实什么?”
云宝宴双眼通红,踉跄站起身,直直凝视着面前这个魔气环绕、陌生无比的青年。
“其实你一早就什么都知道,只是瞒着我,把我当个傻子一样,看着我团团转,好玩吗?”
“我以为你真中了玄霜巨蟒的毒,日日夜夜翻看医书,还傻乎乎配合你,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赖着你,帮你解毒。”
“谁知到头来……”
云宝宴苦笑着摇头,哽了一下才泫然道:“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笨蛋让一个聪明人耍了的故事,是么?”
光是回想到他乖乖献身还几次担心到流眼泪的画面,云宝宴脸色就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地闭上眼。
“墨铮玉,论起侮辱人,没人比你更擅长。”
青年身形晃了下,染血的脸顿时煞白。
他几乎口不择言:“我没想过瞒你,我只是害怕你讨厌我……!我也从没想过侮辱你,阿宴,你明知我对你……”
“可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向我坦白!?”
四野阒然,隆隆脚步声传来。
有人用密令报信,那些本不知情的修士也纷纷赶来,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堕落为魔,正是他们最爱看的戏码。
“诸位道友快看!”
“墨……墨铮玉是魔族!?”
“他不是宗门大比的魁首,鹤云门掌门的得意弟子吗?怎会是魔族!?”
“阿弥陀佛,诸位看他眉心的纯血魔印,与二十年前为祸人间的苍烬一模一样,难道……”
“你们有的人年岁尚小,或许不知道,鹤云门的怀瑾真人,当年与苍烬可是师兄弟,绝代双骄,情同手足,之后才反目成仇!谁知这是不是苍烬的孽子!”
“呵,还用问么!?我当年可见过苍烬,墨铮玉与他眼神极其相似,我这一条腿就是那魔龙咬断的!”
正派人士们姗姗来迟,无数议论与攻诘纷至沓来。
如拍案的浪潮,转瞬便断了墨铮玉的罪,将他团团包围,拔剑相向。
青年眼神冷下来,浑身煞气腾腾,不住翻涌。
一群乌合之众,回头再料理他们。
“阿宴,我是骗了你。”墨铮玉飞快解释,“可我也是从去年才发现异状,此前我从未动用过魔气!”
猩红眼珠缓缓转动,仇恨地盯住雁夫人:“我倒是想问问师父师娘,这些年为何对此只字不提,瞒得我好苦!”
明明只差二老点个头的事,他就能和阿宴在一起了。
要瞒就该瞒一辈子,为何要在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将他从云端拽入阴曹地府,钉在耻辱柱上!?
“……娘?师兄说的是真的”
看雁夫人反应,云宝宴一下子天旋地转。
想不到爹娘竟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稍加一想,心底生出好几种可怕的念头。
难不成铮玉哥哥真是爹娘给他养的炉鼎?
还是爹爹杀了人家的父亲之后,带回来从小培养的炉鼎,难怪在那些事上花样百出,又总是自怨自艾说配不上他。
……他与墨铮玉,这下真是血海深仇、再无余地了。
雁夫人仿佛通过青年戾气残暴的眼神,看见了多年前的另一个人,顿时眯眼不答。
转头对众人说:“此乃我鹤云门私事,回去再议,烦请各位掌门让路。”
天罡剑宗的宗主站出来:“不行!”
“人魔两界二十年来相安无事,最近怪事频发,天下第一大派的鹤云门居然包藏罪魁祸首,被发现了还想走!?”
天罡剑宗拥趸众多,顿时一呼百应。
一大堆搅浑水的门派叫起来,拦着鹤云门不许走。
枕清风与溪明月在劝说时险些被推倒,情况复杂,不敢贸然动手。
铮然一声,剑光雪亮!
轻灵潇洒的重楼剑转瞬间绕场一圈,杀气凛凛,握入云宝宴手中。
他目光如电,冷斥:“你们说谁是罪魁祸首?有胆子的,在我云宝宴剑下再说一次!”
“阿弥陀佛,云少主,你怎能护着魔界宵小?”感念寺住持说,“昨日已有百姓前来鸣冤,结合今日种种,墨施主确有嫌疑……”
云宝宴骂道:“老秃驴,你给我滚一边去!”
“宴儿。”雁夫人训斥一声。
有人喊道:“大家还没看懂吗?鹤云门跟魔界就是一伙的,他们的少主还为杀人如麻的魔头说话,来啊,大家一起包围他们!拿到感念寺,在佛祖面前定罪去!”
墨铮玉冷笑一声。
人未动,剑先至。
墨色刀剑唰一声割下了那人头颅,血溅三尺!
众人一顿,满面惊谔。
“我算看懂了,只要我有魔族身份,无论做没做,哪怕是八百年前的恶事,都可以算在我头上。”他挽了个剑花,勾唇,“只要替我说话,就要被株连,是么?”
“那不妨我今日就送各位驾鹤,咱们一股脑去城隍老爷那说道说道?”
在场这些宗主掌门,有不少曾夸过墨铮玉是稀世罕见的天才。
恨不得代替云怀瑾,把人收为弟子。
如今态度急转直下,一口一个魔头,若不是此人太强,他们一定身先士卒,割他一条胳膊或是腿,带回去耀武扬威。
“魔头杀人了!”
“魔头当诛!”
上百把寒气森森的长剑对准他们,云宝宴转身去看,只觉前来参战的人越来越多,茫茫望不到头。
天罡剑宗放出了宗主级别的法器,雕弓挽起,轰然射穿了雁夫人的结界!
雁夫人受到反噬,噗一口鲜血喷出!
“娘!?”
“师娘!”
云墨一左一右扶住她,雁夫人虚弱撑起身子,咬牙道:“无论墨铮玉是人是魔,与你们相比,都是才活了二十年的小辈,你们以大欺小,是非不分……”
话未说完,天罡剑宗长老还要再挽长弓。
蓦地,天地隆隆震颤起来。
不等众人反应,一道刺目华光破开千魔裂谷,荡开无数佩剑,不少灵力低微的小辈竟被震得七窍流血!
云掌门淡淡收剑,负手而立。
“无耻之辈,只会欺辱小孩子。”
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才看清天罡剑宗的长老已被钉远处石壁上,法器碎裂,吐出一口血后再无声息。
大家发现云怀瑾赶到,面露惧色,刚还叫得激烈的几个门派顿时静了下来。
“爹!”云宝宴大喜,“你出关啦!?”
云掌门走来扶住夫人,又看了眼墨铮玉的魔印,了然于心,叹了一声。
对儿子说:“宴儿,这次你做的很好,可以独当一面了。”
不知怎的,总是期待被爹爹夸一次的云宝宴一下子笑不出来。
他眼眶酸涩,愣愣抱着剑:“……”
雁夫人嗔怪看了眼云怀瑾。
她知道,她丈夫是破关而出了。
这可是对身体损伤极大的事,搞不好都会走火入魔,影响数十年修为。
墨铮玉心里欢喜,但神色复杂地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有了主心骨,鹤云门弟子瞬时挺胸抬头,愤恨地瞪着那群拦着他们不让出谷的人。
云宝宴身先士卒,乃是这些人里最嚣张的一个:“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货色,我爹来了,看他打不死你们!”
众人:“……”
就见花里胡哨的小孔雀身前站着俩人。
一个当代剑仙云掌门,一个锋芒毕露的魔龙墨铮玉。
“你!你!还有你!”云宝宴指来指去,喝道,“再叫一个,叫啊!?”
被点名的如丧家之犬。
笑呵呵说:“云掌门,刚才都是误会,你看你的爱徒,怎是魔族之人?”
“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
云怀瑾拂袖上剑:“诸位随我回姑苏鹤云门,我自会告知一切。”
……
“阴天啦?”
“要下雨了,孩子他爹,快去把衣裳收了!”
“不、不对!不是雨,是剑啊!”
姑苏天际,惠风和畅,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门派浩浩汤汤御剑而来,遮天蔽日,场面不可谓不壮阔。
孩子们仰头张大嘴巴:“哇……”
古橘里,李守拙正挥舞着木棍子当剑,抬头时整个呆住,依稀瞧见了两道绚烂剑芒上站着熟悉的人影。
跟正在围篱笆的娘亲嚷道:“娘!天上好多大剑仙!我认识他们!”
“我认识鹤云门的云少主和墨仙君,他们还说要亲自考我,下次收徒你一定要带我去呀!”
“臭小子又吹牛,你认识人家,人家还不认识你呢!”妇人失笑,擦了擦额上热汗。
天上的异象引来百姓们不少猜测。
接下来一个月的饭后谈资都必然是这件事了。
掌门玉令早早传了信来,鹤云门弟子虽未表现出太多惊诧之色,但瞧见这阵势仍是吓了一大跳。
赶路回来的这段时间,云宝宴一句话也没同墨铮玉讲。
既不信任他,连这么大的事都要隐瞒,他无话可说。
墨铮玉一眼接一眼地偷瞄。
云宝宴感受到,只是轻轻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雁夫人双袖拂动,玉手结印,迅速开启粉紫色的护山大阵。
清凌凌的风迎面而来,流淌过每个人的身体,没有魔气者会自动允许入山。
众人注意到墨铮玉也能泰然进入,看来掌门夫妻果真早知他身份,故意包庇他。
藏着魔界之人,还是恶龙后嗣。
纵然是交好的世家,也惊疑不定,不知作何评价。
云宝宴刚领略这帮老东西见风使舵、势利眼的丑态,不屑于和他们讲话,还是枕清风站出来主持局面。
“诸位,顺利通过禁制者,请前往凌霄议事殿。”
与玄狞一战,墨铮玉魔血激活,印堂之间浮动着一个妖冶诡谲的魔印。
魔气流淌,极为凶煞。
曾经修炼无情道、君子如竹、令人仰望不敢靠近的天骄,如今竟是这副样子。
沿路遇到的弟子与长老个个面露惊讶。
墨铮玉面无表情,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人的表情从呆愣到错愕再到愤怒。
仿佛他瞬间成了全民公敌,天地间不可饶恕之人。
莫名地,他竟有些畅快。
只不过在弯腰去抱妙妙时,这糯米糕似的花色小肥猫不给面子,像是在看狰狞野兽般浑身炸毛,喵的大叫一声,“呲溜”从他手心滑走。
墨铮玉垂了垂眼睫,敛去失落。
这时,一道单薄风流的人影挡在他身前,隔绝了众人打量的目光。
墨铮玉轻轻叫他:“阿宴。”
修长食指去勾缠美人白玉一般的小指,那人抽过手,默默走着。
“云掌门。”待到了议事殿,风尘仆仆的修士们饮了茶才开口,“真想不到,您作为正派魁首,会容忍一个魔头与我们大家共同坐下来饮茶议事,不觉可笑吗?”
云宝宴:“你倒是笑,没拦着你。”
“宴儿不得造次。”云怀瑾淡淡阻止。
那人面子拉不下来,又说:“如此危急关头,至少该将这魔头捆了再说,否则也太不公平!”
墨铮玉意识到。
以他如今正邪难辨的身份,在鹤云门已站不住脚。
反倒是会给阿宴和师父招来非议,他多待一天,这样的状况就会持续一天。
活了小半生,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也即将离他远去了么?
“你想捆我?”墨铮玉平静地奉上双拳,“尽管来。”
“你、你这魔头!是想趁我不备杀了我吧!”这厮横眉立目吵嚷起来,倒知道不摊责任。
云宝宴不看墨铮玉,嘴上一句不饶人。
“打又打不过,捆又不敢捆。”他笑了声,“这样吧,你们谁敢动手就上前来,保证没人拦着。”
这画面就像没拴链子的烈性猛犬。
走在路上连眼神都不用对上,就可能随时被咬死。
更别说让人主动上前驯服他了。
言下之意,不就是谁活腻了,谁就上吗?
感念寺的和尚又慈祥地嬉皮笑脸起来,永远都是一副表情。
“云少主真是说笑了……”
阿宴在替他讲话,墨铮玉忽觉有点希望,神情柔和了些。
“掌门,两支魔箭自上空飞过,留下两样东西!”朱玑匆匆上前禀报,“信笺上写着,是给天罡剑宗的贺礼!”
剑宗宗主微怔了下:“贺礼?还是魔界给的?”
云掌门颔首,几名弟子将大瓷坛端了上来。
剑宗宗主冷哼一声,派头很大,确定没有危险,下巴一抬让自己的弟子去打开盖子,众人屏气凝神一齐看过来。
云怀瑾刚杀他一名长老。
云宝宴又如此不尊敬他们。
难不成,墨铮玉打算向剑宗投诚?
谁知盖子一打开,一股击穿天灵盖的恶臭扑鼻而来!
剑宗弟子和前排修士刚一看清,便不可遏制地捂住嘴,干呕几下,冲到殿外哇哇狂吐起来。
云宝宴看见的瞬间也险些吐出来。
“……人彘!?”
大坛子里滚出来两个切断四肢怪物,准确来说,是活生生撕断的,切口凹凸不平。他们被人用魔息吊着一口气,勉强扭出来。
正是屡次与墨铮玉产生矛盾的庚治业和甄健。
他们不住地朝宗主爬过去。
“师父……”声音嘶哑已不似人类,惶恐哀求,“师父救救我们……!”
没了胳膊,就用嘴巴叼住师父的衣角,又惊又怒的宗主险些呕出来,两脚踢开!
怒吼:“这究竟是谁干的!?”
剑宗弟子嫉恨地看向墨铮玉:“师父你想,还能是谁?当时庚师兄跟魔头开了句玩笑,魔头就撂下狠话,说来日必杀他!”
事已至此,不会更糟了。
墨铮玉双手环抱胳膊,冷静瞧了眼地上断气的两个人彘。
说:“这可不是我杀的,是你们宗主自己踢死的,连徒弟都杀,他算什么好师父?”
云掌门叫了声戒律。
戒律长老一点头,灌满灵力的捆仙索瞬时牢牢束缚住墨铮玉。
云宝宴见人跪在大殿中,惊叫:“爹,你明知铮玉师兄什么都没做!”
“再叫也捆你。”云怀瑾皱眉。
墨铮玉察觉异常,脸色忽地一变。
殿中赤黑的魔气狂躁无比,他猛地用力,捆仙索登时四分五裂,青年头也不回地朝后山冲去!
“魔头还敢跑!?”
宗主们大喝起来,呼朋唤友地齐齐跟过去。
守门弟子眼睁睁看着一条通体墨黑的巨龙飞掠而去,不由惊呼!
墨铮玉比那群人速度快得多,瞬息间就到了弟子居所。
熟悉的小院让人打砸得乱七八糟,满地狼藉,竹篱笆都拆得稀碎。
本就没什么陈设,砸成这样也算难为他们了。
墨铮玉丝毫没有自嘲的闲情,冲进祠堂就见母亲的牌位已摔在地上,一分为二!
“……”
青年呼吸凝滞一刹,眼底的血丝快速爬上眼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寒冷如冰,毫无温度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那群施暴者包括天罡剑宗的弟子,包括鹤云门看不惯墨铮玉的弟子。
他们得意洋洋,明明每个人都是出于嫉妒或羡慕或厌恶的私心,可嘴上偏要说是在替天行道。
闻声,几人回身看来,脸上顿时褪得毫无血色!
云宝宴刚赶到后山的弟子居所,没等落地,不远处传来轰然一声激烈的炸响!
那一霎那四面八方都是火光,他开了结界才堪堪抵挡住!
饶是挡开木渣碎片,仍是有数不清的烟尘飘进来,呛得他直咳嗽!
朱玑哭天抢地的哀嚎响起。
“起火了,起火了!我的书!”
掌门弟子与高阶弟子们的住所相隔不远,一损俱损,这一口气又炸又烧,不知把多少人的居室给轰上了天,连绵的火光烧红了鹤云门后山,黑烟滚滚。
一片惨烈中,云宝宴看见墨铮玉的身影缓缓走出。
青年不再像他认识的师兄了。
也不是耐着性子,温柔哄他的道侣。
身上雪白的鹤纹弟子袍开始与他不相称,唯有衣摆上溅满的刺目鲜血与他彼此呼应。
“……”云宝宴晃了晃,竟有些目眩。
墨铮玉单手持剑,怀抱碎裂的牌位,每走一步,剑尖都在滴血,身上的戾气都更增一分!
砸牌位的天罡弟子虽在火灵根的烈焰下面目全非,可还有活口,挣扎着爬出来求救。
天罡宗主狂叫袭来:“竖子敢尔!”
墨铮玉横剑一挡,轻飘飘将其打出数丈远,云宝宴大骇,惊觉墨铮玉魔血觉醒后实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割断那弟子的喉咙竟比割草还要轻松。
手起刀落间,在他屋中闹事的人已死光了。
溪明月淡声说:“里面有鹤云门弟子,他敌我不分了吗?”
云宝宴看见了分为两半的牌位,心尖震颤不止,桃花眼圆睁,顷刻间明白一切。
“他们死有余辜。”
他曾在这牌位前与墨铮玉一同叩拜过,算作见了墨家的长辈。
可那些人做了什么?
砸毁了墨铮玉对亡母唯一的念想!
不敢挥刀对强者,竟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灵位肆意发泄内心的扭曲!
天罡宗主口角流血,眼神阴鸷:“此子杀人如麻,已无神志,连鹤云门的自己人都杀,断不可留!”
“铮玉。”云掌门沉下语气,“现在罢手,还来得及。”
可墨铮玉杀红了眼,满心的仇恨与怒火将他烧得面目全非,表情都快要扭曲。
闻言,他轻蔑冷笑了声。
“……来得及?”
“敢问师父,弟子做错了什么?何事来得及?”
以满身煞气的墨铮玉为圆心,无人敢靠近,全部警惕地围在四周,这下当面抓住了他的痛脚,众人骂得唾沫横飞,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是向这群无能鼠辈讨好求饶来得及?还是承认我是个罪无可恕的魔头来得及?”
万剑所指之处,唯有抱着灵位的墨铮玉一人。
“对,山下那肥头大耳的猪头公子,是我杀的,那些嘴碎的刀修也是我杀的,我承认,又如何?”
“谁有本事,就来杀我!”
他冷冷凝视云怀瑾。
每一次起心动念都事关云宝宴,可这时,他一个字都不愿刮到小师弟。
“弟子所求,明明那么简单,你和师娘早就清楚,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杀我父亲,定我婚事,藏我妻子……”
这些年心底的苦楚与哀痛,此刻全如黄连般翻涌而上。
苦得他眼角泛红,越说越扭曲,越说越激愤,最后近乎怒吼。
“——瞒得弟子好苦!”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墨铮玉有妻子!?是谁!”
“想必也是个魔头!在哪里,站出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云掌门永无更改的信条。
墨铮玉状若疯魔,执念深入灵魂,云掌门表情愈发冷下来,最后,亮出了足以劈山断海的灵剑!
一道身影猛地扑出来:“爹爹剑下留人!”
云宝宴扑到墨铮玉身前,双臂紧紧抱住他,也抱住了碎裂的灵位。
他浑身发抖,站在父亲与墨铮玉之间,像只没长大的幼鸟。
云宝宴太清楚亲爹的剑有多厉害,狠命地护住对方,仿佛他与墨铮玉天生就这样黏糊在一块,劈都劈不开。
墨铮玉眼眶赤红:“阿宴,你让开!”
“我不让!”
“我为何让开!?”
云宝宴并不是在人前示弱的性子。
眼下,湿红漂亮的眸子不受控地掉下泪来,簌簌滚落,汇聚在尖削的雪白下颚上,滴滴答答。
他缓缓跪倒在父亲面前。
“爹,铮玉哥哥不是什么魔头,他是孩儿心悦之人,求您成全。”
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
“……!”
墨铮玉从指尖到头皮,浑身发麻,血红的眸子狂颤。
他不敢相信云宝宴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不配阿宴做到这样的地步!
墨铮玉片刻没犹豫,跟着跪在他对面,一把扶住人胳膊:“阿宴,你这是何苦?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就够了!”
“云、宝、宴。”
云掌门不可思议,他夫人说过的话竟全部应验,一时怒极反笑,强行破关的反噬袭来,嘴角慢慢渗出一口血来:“好啊,我云怀瑾的儿子,还是个情种!”
“逆子、逆子!”
雁夫人上前拦住:“夫君,宴儿还小!”
知子莫若父。
云掌门很清楚,无论他成全与否,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小子了。
他只是在通知他。
正如他自小到大闯祸,一向先斩后奏。
若非他儿子是男儿身,恐怕下次见面,这逆子就要带个孩子回山了。
一身骄矜贵气的云小仙君推开墨铮玉,跪得笔挺,直直望着他爹。
“铮玉哥哥自小流浪,受尽苦楚,连母亲与他相伴的日子都寥寥无几……”
“如今,”云宝宴指向天罡宗主,怒喝,“天罡剑宗和那群叛徒却闯进灵堂,践踏牌位,士可杀不可辱,你们玷污死者枉为修道之人,死一万次都不足为惜!”
他气势汹汹,居然将呕血的宗主和心怀鬼胎的人给震了一下。
云掌门眼前阵阵发白。
不是反噬多么强烈,而是让云宝宴气的。
他闭了闭眼:“是我的错。”
云宝宴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泪珠尚挂在眼睫上。
云掌门惨然道:“若不是当年我在你未出世时定下婚约,你便不会如此了。是爹害了你。”
众门派之人没料到能看到这样的惊天秘闻,一时谁都舍不得走。
云怀瑾悠悠一声长叹。
岁月沉淀的嗓音空灵飘渺。
“看罢当年事,诸位便知来龙去脉。”
烧焦的鹤云门弟子居所渐渐再生而出,变作了檐角高飞的楼阁,四周草长莺飞,显然不是姑苏风土。
此地不是鹤云门。
而是云怀瑾幻化出来的当年景象。
蓬莱仙境。
云宝宴呆呆摸了下门,这幻境居然逼真到如此地步!
云怀瑾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脑海:“事情要从我在海边捡到那名孩子说起。”
浪潮声阵阵而来。
一个枯瘦如柴、衣衫破烂的小男孩蹲在沙滩上,蜷缩成一团,讷讷捡海里的东西吃。
不远处的礁石后隐匿着另一个孩子。
与这流浪儿相比,这孩子衣裳整洁雪白,气度从容如仙,年纪虽小,眼神中却透露超乎年纪的成熟与沉静。
观察良久,年岁稍大的仙童走上前。
掏出乾坤囊中又红又大的苹果,递过去,温声道:
“请你吃供果。”
“跟我走吧,我带你见师父,师父是全天下至善之人,一定会收你为徒,让你吃饱穿暖。”
他牵起他的手:“以后,别在外边捡着吃了。怪可怜的。”
云宝宴看出来了。
一脸洁癖样的肯定是他爹。
还总说他到处施舍,顾头不顾腚,他老人家倒好,直接带回去让师父收为弟子,不是欠更大的人情?
墨铮玉也看出来了。
他跟他爹的乞丐身份难道是祖传?
他爹小时候为何这个德行。
境随心动。
云掌门想让大家看见什么,幻境就会变化成什么样子。
众人在场景中行动自如。
有人说:“那脏小孩一定是苍烬了,唉,云家人心善呀,不懂何为养虎为患,两代人了……”
脏小孩很快摇身一变,成为蓬莱壬水宫的小弟子。
他跟在云怀瑾身后,每天“师兄”“师兄”地叫着。
语调无甚起伏,听不出感情,宛如冰冷不通人性的怪物。
但当时的云怀瑾不那么认为,他自小在蓬莱宫长大,只有一次人间大旱才出宫布施,一口气见到太多人间疾苦,从此立志拯救万人。
他认为这孩子定是吃了太多苦。
于是更加耐心地教导他。
连师父传授仙术,也一点不保留地告诉了苍烬。
苍烬对术法的造诣极高,天生奇才,触类旁通,很快连长老都不如他。
云怀瑾性子耿直老实,苍烬凉薄锋利,经常刺他。
“师兄,你不如我厉害。”
云怀瑾但笑不语,一直在为救下他而由衷高兴。
殊不知苍烬并不是凡人。
而是魔。
他来到世间也并不凄惨,饿了就吃人,渴了就喝血,想睡谁家就把谁家杀光,躺在人家的尸体上高枕无忧,乐得自在。
若不是有好玩的法术,他真嫌云怀瑾多管闲事。
作为魔龙,苍烬天生没有感情,不懂爱恨离别之苦,最开始连筷子都不会用。
云怀瑾做什么,他就像影子似的,有样学样。
对方细嚼慢咽,他就细嚼慢咽。
对方看书,他就看书。
唯有在修行时不一样,云怀瑾练剑,他练剑,云怀瑾休息,他还要练剑,苍烬毕生只对变强感兴趣,发誓做世间最强者。
甚至想比他们的师尊还强。
蓬莱宫仙法高深,渐渐地养出了两名绝代风华、英姿飒爽的师兄弟。
他们刚出山那年,就赢下了宗门大比的并列魁首。
斩获灵剑,惩恶扬善,如影随形,风光无两。
是人人敬佩艳羡的挚友。
直到人间游历回来,天生无情的苍烬渐落下风。
他不懂,为什么师兄在术法上不如他,却能收获师父的青眼,百姓的爱戴?
明明他才是最强的。
苍烬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云怀瑾:“师兄,今天师尊给你开小灶啦?你也教教我呗。”
“小灶?师父什么都没教我。”
“不可能,你肯定骗我吧?不然为何最近都比我厉害!”
少年云怀瑾笑了,勾住他脖子:“修行多无聊,不说这些,师兄请你去岛外喝酒去!”
“……”苍烬笑容僵了一瞬,颊边肌肉紧了紧,很快恢复如常,“无趣,每次都是你看我喝,修无情道就这么严苛?”
云怀瑾的钱两不是用来施舍穷苦人,就是给师弟买酒。
他自己无欲无求,笑道:“是啊,看你们开心,我就开心。”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让苍烬心中的迷茫与痛苦更深了一层。
云怀瑾走后,他咬牙啐了声:“伪君子,装腔作势的小人!”
谁知就在下一次出海,云怀瑾破了戒。
他被结界宗师家的女儿灌醉,一塌糊涂失了身,醒来后羞愤交加,问苍烬为何不阻止。
苍烬托着一边脸,还在嫉恨师尊是否瞒着自己开小灶的事,闻言神色迷茫。
“我哪知道你真乐意假乐意?”
他不理解复杂的感情。
因此当云怀瑾一次次破戒,御剑千里追寻雁夫人时,只是看着,心说这究竟为了什么。
他以为师兄的修为会被这些事耽误,一蹶不振。
谁知云怀瑾悟性那么好,实力还在不断攀升。
苍烬试探一次又一次,无论是师兄还是师尊,都表示没有私下传授其他。
他目眦欲裂,打翻了所有碗碟,在房间如同困兽般走来走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
“云怀瑾那么笨,绝不可能超过我……!我究竟差在哪里?”
忽地,他顿了下,目眦欲裂:“难道,是女人?”
有次,师兄弟云游到苗寨,苍烬为了模仿云怀瑾,于是抓了个最漂亮的女人,并且割了对方舌头,下了诅咒,以防她出去乱说乱写。
苍烬弯腰,摸摸她的头,翘起嘴角,绽出属于人类的笑容。
“以后,你就是我妻子,懂了吗?”
女人痛不欲生,除了点头之外,不敢有其他半点动作。
云怀瑾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当性格古怪的师弟终于有了良配,推了修习,专门来为他庆贺。
席间,苍烬歪头看着师兄和嫂子甜蜜的小动作,眼底只有乏味与不解。
这些都没有修行有趣。
无知的凡人,居然如此执着找一个人过日子。
师兄的目光看过来,苍烬拙劣地照搬动作,夹了一筷子辣椒佐料放进妻子的碗里。
“娘子,吃菜。”
哑女嘴里还在流血,一声不敢吭,忍痛吃下。
她肚子已然月份大了。
苍烬恨云怀瑾拥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恨他修为了得却不以为意,恨他的天赋,恨他的一切。
云怀瑾却对他笑。
“今晚不回蓬莱宫了,宫中无聊,人间多有趣,咱们去看舞狮。”
“对了,过不了多久弟妹就要生了,咱们不如亲上加亲,结成亲家,给孩子们定个娃娃亲,如何?”
女人怯怯看向苍烬。
她心底是很愿意的,毕竟残暴如魔头的男子对她不好,对孩子也一定不好。
如果能与云家结亲,将来怎么也有个庇护之处。
苍烬不懂何为娃娃亲,问了一通,佯作很感兴趣的模样,恍然:“好啊!”
“还是师兄考虑周到,这孩子将来有福了!哈哈!”
回去后,苍烬似笑非笑地对妻子说:“娃娃亲,你听过么?”
“不过就是提前把两个人捆在一起,等待配。种,凡人可真奇怪,为简单的事找那么多借口,你追我我追你,没完没了!”
“你瞧,我现在不也妻儿俱全?”苍烬畅快地仰面大笑起来,“喜欢,就去抢啊!”
没多久,墨铮玉出生了。
可苍烬没有半分爱子之情,只觉婴儿啼哭吵闹,踢到一边,女子慌乱地抱起孩子安抚,呜呜啊啊的发出破碎的音节。
为了表明定亲决心。
苍烬顺手就给小婴儿打上了守宫砂。
云怀瑾看在还埋怨了一顿,说把压力给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孩做甚?
看到这一切真相的墨铮玉双拳紧攥,浑身战栗。
难怪母亲是哑女……
竟是被人拔了舌头!
其他修士皆是感慨:“这苍烬当真畜牲不如!”
“儿子随父亲,谁知墨铮玉是不是如此?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眼前的酒楼景象渐渐散去,华光凝聚,化作蓬莱宫大门处。
此时墨铮玉已两岁了,雁夫人的肚子也渐大起来。
云怀瑾已确定要继任蓬莱,成为下一代宫主。
他兴致勃勃,拎着酒壶,历练回山,却见到了人间地狱。
猩红发臭的鲜血顺着白玉长阶汩汩而下,纯洁无垢的蓬莱宫充斥着残肢断臂与人头。
一张张熟悉的脸死不瞑目。
而苍烬,坐在宫主之位上。
手中把玩着将他们养大的师父的头颅,龙尾摆动,魔气缠身。
他转身站定,话家常般说:“啊,师兄,你回来了。”
“别惊讶,师尊总偏心你,我就把他脑袋扣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嘶,不过是些白花花的脑浆,无甚特别的……”
“……要是有功法就好啦。我想学的。”
骨骼捏碎的声音响起。
“……”
啪!
酒壶硬生生被云怀瑾捏碎。
他声嘶力竭,目眦欲裂,筋脉暴凸,唰的拔剑而出:“苍烬——!!”
生不如死的怒吼响彻蓬莱宫。
师兄弟决裂,从这日起,苍烬开始屠戮人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各大世家围剿无果,修为最高的云怀瑾也快要打不过身负蓬莱仙术的魔龙之身。
决战那日。
雁夫人临盆,云怀瑾为阻止苍烬灭世,奔赴姑苏。
这一战,云怀瑾胜了。
满天瓢泼大雨,将苍烬血污遍布的脸渐渐冲干净,云怀瑾看见,只想吐。
他们都力竭无法再战,气若游丝的苍烬望着天,七窍流血,即将殒命。
他喉管断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不甘啊……”
“师、师兄,我不甘啊……为、为什么?你究竟……”
你究竟,比我多些什么?
云怀瑾并未回答他。
蓦地,云开雾散,漫天七彩宝光,仙鹤高飞齐鸣,带来阵阵祥瑞之意。
另一头。
云宝宴呱呱坠地。
喜婆欢天喜地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如此美好的场景出现,苍烬知晓自己大势已去,倒在血泊中,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
“云怀瑾,我恨你!”
“我、我死不足惜,吾儿定会……定会杀光你满门,杀掉你儿女,成为、最强……!”
他呕出大口大口的血,脸色快速苍白:“为我——雪恨!”
“你的诅咒不会有半分作用。”一身狼狈的云怀瑾负手而立,拿出一样东西,施法布阵,“此乃上古神器,女娲红线。”
“孩子们已被绑定。”
“今生今世,定会子孙绵绵,恩爱如初,永不分离。”
云怀瑾看向他,冷漠地道:“我听我妻子的话,你儿子也会承袭这一点,永远乖乖听吾儿的话,妻命不可违。”
“师弟,你输给我了。”
苍烬双目爆裂,一口血卡在喉咙,痛苦挣扎起来。
那夜之后,师门被屠、失去至亲的云怀瑾一夜白发。
他回到雁夫人身边,才发现生了个儿子,默默闭眼,任凭妻子打骂也不还口。
云怀瑾抱起粉嘟嘟的婴孩,一遍遍重复:“宴儿啊……爹爹错了。”
墨铮玉母子被苍烬下了恶咒,夫妻二人找了整整六年,才寻得孩子的踪迹。
从此带回山门,视如己出。
只是女娲红线,无法斩断了。
幻境还停留在云宝宴刚出生的卧房场景中,人物定住,故事到此为止。
现世云掌门的身子浮现出来,变作实质。
“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若说有罪,云某人脱不了干系。”
众人围过来,唏嘘不已,宽慰云掌门:“此事事关复杂……”
云宝宴悄悄去看墨铮玉,心道:“人呢?”
躲在门外,他看看那人偷偷抱起了襁褓中的婴孩,也就是小时候的他自己。
墨铮玉还看看周围,确认无人,才一下下亲在小婴儿的脸蛋上。
认真叮嘱:
“小宴儿,乖宝宝,我是你未来夫君,可要记好了。”
云宝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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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妻剑斩夫
……有病!
云宝宴面上一热, 抱臂悄悄退远了些。
天都塌了,死墨铮玉亲什么亲!
记忆幻境由云掌门的法力所创,外来之人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控。
正与众人讲话的云怀瑾微微一顿。
灵台将墨铮玉的抓紧时间钻空子亲他儿子的画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云掌门费解, 微微蹙眉:“……”
仿佛这场幻境没有杀父之仇,没有师徒决裂, 没有棒打鸳鸯。
单纯弥补了墨铮玉没有亲到刚出生的云宝宴的遗憾。
这孩子, 这般喜欢宴儿吗?
事态荒谬到一定程度时,反倒更容易让人接受, 云怀瑾竟在满腔狐疑中感到了一丝合理与释然。
他询问般看了眼雁夫人。
妻子轻轻颔首,像是在说墨铮玉此症状由来已久了。
云怀瑾愁眉不展,叹息一声。
想不到女娲红线的威力如此强劲。
连两名男子也能缔结契约, 产生爱意, 难以分离。
他这些年屡次尝试破解无果, 每当打算催动灵力切断红线, 总有另一股力量从中作梗。
出于爱, 总比出于恨好得多。
至少两个孩子性命无虞。
……也罢。
剑仙广袖一挥。
二十年前的蓬莱宫与姑苏城一阵清风似的, 追随片片桃花,逐渐消失。
云宝宴视线看向化作烟雾的楼宇。
红尘滚滚而去, 当年的惊心动魄、快意恨仇, 如今无影无踪,只剩一地惨痛。
能收养师弟的遗孤, 必然情深义重,可事实截然相反。
云宝宴未料父亲与墨铮玉的生父是这样的关系。
一时怅然若失。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他与墨铮玉之间, 心口阵阵发堵。
云怀瑾再一次开口。
“……事情大抵如此。”
“父辈孽债, 不该后代偿还, 烦请诸位高抬贵手,将重心放在苍烬身上, 共御外敌。”
“他尚有一缕残魂留存于世,统帅魔军,屡次进犯人界,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必我多说大家自会明白……”
这时,一名宗主上前高声说:“怀瑾真人,知你护徒心切,可有句老话叫父债子偿。”
“即便我们相信你教导出来的弟子侠肝义胆,一身正气,也是信另外三位。”
他看向云宝宴与枕溪三人。
“墨铮玉身负魔族血脉,又是苍烬那孽畜亲生的儿子,冷血寡恩自不必多说。”宗主说。
“换句话说,您当年亲自牵起红线为他做媒。”
“如今,你会放心将云小仙君交到这样残暴的儿婿手上吗?”
一直无甚反应的墨铮玉忽然抬头,眼神淡淡扫来。
“师父为我用心良苦,轮得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你……!”
墨铮玉缓缓踱步,腰间寒鳞长剑发出细微嗡鸣:“先前,我不知家父生前作恶多端,才对师父出言不逊,如今既已说开,师父师娘又对我视如己出,我还有什么异议?”
“倒是你们,在这搬弄是非,是何居心?”
他视线风轻云淡掠过在场众人。
苍烬当年屠遍师门,背信弃义,为祸人间,墨铮玉是他亲生子,这眼神与他如出一辙。
众人只觉遍体生寒,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在心底暗骂:“这魔头顷刻间就放下杀父之仇,简直是个罔顾人伦的疯子!”
墨铮玉冷笑了声。
云宝宴若有所感抬起头,想要阻止,便见青年摘下腰间的鹤云玉令,跪地交还给掌门。
“弟子愿退出鹤云门。”
“墨铮玉,你疯了!”云宝宴失声,“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连枕清风也劝道:“二师弟,你再想想,鹤云门可是你自小长大的家啊,何况小师弟也在这,你要去哪里?”
墨铮玉仍高举双手,俊脸沉静。
“我已是戴罪之身,多说无益。”
他很清楚,再留下去,心魔不受控胡乱杀人,非但会累及云宝宴,更会将整个鹤云门都拖下水。
魔界状况未知。
出现任何风吹草动,这群自诩名门高士的家伙都会来鹤云门兴师问罪。
何况。
有女娲大神的红线作保。
他与阿宴不会分离的。
他信他自己,也信云宝宴。
云怀瑾知他去意已决,剑光一凛。
“若能接下为师三招,去留随意。”
云宝宴急火攻心,几乎要吐血:“爹,你怎么能让他走!明知这群老东西对他虎视眈眈,他现在出去还有好果子吃吗!”
感念寺住持再一次絮叨起来。
“阿弥陀佛,云小仙君怎的如此轻狂……”
“闭嘴,老秃驴!说他们没说你吗?”
住持:“……”
若云怀瑾不懂墨铮玉的心思,墨铮玉必然满腔幽怨痛恨。
可偏偏晚辈的婚事是他一手促成,云怀瑾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青年心思剔透,吃定了这一点。
因此这三招考验,墨铮玉使出了全部修为,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准儿婿的身份拔剑对战,半分不退。
云宝宴无法加入战局,急得对雁夫人说:“娘,别让我爹打他,铮玉哥哥已经够可怜了……”
雁夫人摇头不语。
仙术与魔息轰然相撞,山峦尽数崩裂,整片天地都为之剧烈震颤。
渐渐地,云宝宴焦急的声音安静下来。
不止他,所有围观的修士都面露惊骇,低声议论。
“这还不是魔龙的全部实力,就已如此厉害?”
“世间还有谁能驯服这等恶龙……”
师徒一战,举世皆惊。
据说,那日墨铮玉交还通行玉令、脱下弟子外袍,只带了本命魂玉,一步步走下鹤云门天阶,头也不回。
与师门彻底恩断义绝。
云宝宴热血上头,为此跟爹娘闹了好大一通。
后来才回过味来。
他知道,墨铮玉只是不想拖累他。
可他从小到大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墨铮玉便是麻烦他一次又能如何?
从前都是墨铮玉挡在他前面,为何不能换他保护他一次?
他走得决绝,云宝宴无处与他联系。
唯有魂玉殿中,飘动着代表自己生命的玉石,其上一根若隐若现的红线上下翻飞,如女子腕间的一线艳丽装饰,或一道浅浅血痕。
昭示着他们命定的缘分剪不断理还乱。
“师弟你也别太忧心,事缓则圆,墨师弟这么做,自有他的考量。”
枕清风一个劲安慰:“他身份尴尬,不在鹤云门才是最好的选择。”
“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一定比我们更清楚。”
云宝宴面上浑不在意:“哦,这没什么。”
“以他的实力,必定是魔界冉冉升起的新君,吃喝不愁,打几个山头就能像嵬山君那样,积蓄几辈子的金银财宝啦,我担心这些做甚?他要是想我们,早就回来看了。”
“不回来说明他在外过得不错。”
“……”溪明月接过云宝宴递来的机关人,“他最多只想你。”
为了让人开心,她准备一堆颜料,问小师弟能否帮她给机关人绘制表情。
盯着上面的哭脸,她沉默了下。
转身一看,满屋子都是泪汪汪的哭哭表情。
“……”
“小师弟,还是我自己画吧。”
云宝宴忽地面色一变,从榻上跳下去,冲到外面干呕不止。
溪明月抱着机关人的脑袋,对枕清风说:“他自己都看吐了。”
“唉,他心情不好罢了。”大师兄心事重重,“你就让着他吧。”
溪明月嘴角抽了下:“报废一屋子机关人,还不让着他?”
“幸亏是断袖。”
“要是女子,这症状保准是怀孕了。”
纯朴农民枕清风:“……”
“师妹,别说这种可怕的话。”
魔龙苍烬当年神魂俱灭,可狡兔三窟,云怀瑾百密一疏,让他逃了一缕魂魄。
残魂最初隐藏在墨铮玉身体里,以心魔的形式蛊惑儿子杀人放火。
可那日一战,云怀瑾三招就将残魂打了出来。
这些时日,正邪两派都没闲着,一方残魂东躲西藏,屠戮世间,另一方穷追猛打,灾后重建。
云宝宴很快忙得脚不沾地。
他暂时顾不上墨铮玉在哪,只是每个平平无奇的瞬间,都会猝不及防想到他。
……他流落在外的可怜道侣。
没几天,天罡剑宗遭遇一次魔界袭击,士气大减。
一帮人捉不到罪魁祸首,于是闹上鹤云门。
“肯定是那魔头墨铮玉干的!”
“你们把他藏哪了?交出来!”
“他是你们鹤云门的倒插门儿婿,他作恶就是你们作恶,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鹤云门禁制一开。
不听,不管,不知道。
天罡剑宗勃然大怒,说那日决裂,不过是他们演的一场戏。
实在吵得厉害了,就派出枕清风。
大师兄劝人时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巴不得自己都跟着哭,但说了半天,没一句有用的,搅混水有一手。
云掌门最初发现他这一缺点,试图扳正。
失败后,决定朝另一个方向培养。
原地转为优点。
将来必然是鹤云门最好用的平账圣手。
云宝宴躺在树上,托腮看他们骂得脸红脖子粗,嗤了声:“一群蠢货。”
过去,他对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相当感兴趣。
摆平的事越多,越觉得自己八面玲珑,年少早慧,是能让爹娘放心把鹤云门交给他的掌门人选。
如今却不这么以为了。
事有轻重缓急,那些嗡嗡叫的苍蝇不该扰乱他。
很快,云宝宴发现了墨铮玉在暗中的踪迹。
只是这踪迹不是物件,而是一个个死得面目全非的魔。
云宝宴要去哪里除患,哪里的魔就离奇死亡。
他盯着堆成小山的魔尸,哑然失笑。
“……”
墨铮玉,你也很笨。
弟子们悄悄望着云宝宴的背影,低声议论:“一会儿笑,一会儿自言自语,真瘆人,宴师弟不会疯了吧?墨师兄也真是,丢下媳妇就这么跑了……”
饶是墨铮玉暗中相助,人魔矛盾依旧愈演愈烈。
事到如今,连隔壁二婶子头疼都要怀疑是不是被魔龙墨铮玉给克的。
曾经站得越高,眼下跌得越狠。
宗门魁首变魔头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修真界闻之色变。
苍烬预料到这次真是他大限将至,于是更疯狂地指挥魔族进军。
竟硬生生在姑苏天上撕裂了连通人魔两界的口子!
日月倒悬,天地黯淡。
山川河流化作滚滚岩浆。
事发突然,鹤云门掌门夫妻合力弥补裂缝,消灭苍烬最后一缕魂魄。
姑苏险些化作人间炼狱。
重伤之下,夫妻二人被迫闭关。
掌门玉玺暂时交到了云宝宴手中,长老们助他处理各项事务。
一向待人严苛的戒律长老都夸奖他进步飞快。
云宝宴却高兴不起来。
薄薄的肩突然扛下这样的担子,只觉满心迷茫,恍若梦中,像只羽翼未丰被迫长大的幼鸟。
孤零零地眺望天际,张大嘴巴,叽喳叫着,等父母捕食归来。
蓦然回首,才发现这条路只剩自己一人。
若说这么多事里,云宝宴最放心不下什么。
便是墨铮玉了。
早知这样牵肠挂肚,那天他就不该放他走,宁愿他跟爹爹对打了。
没什么比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下次见他,定要把人带回鹤云门锁起来。
这日,太和丹宗前来姑苏送药。
双方于茶楼汇合。
唐之恒玩笑道:“许久不见了,云掌门!”
“还不是掌门呢,忙得脚打后脑勺就别挖苦我了,哪有你闲云野鹤的生活自在?”
云宝宴略带病容,清瘦不少,愈发显出一中艳丽的美。
他正欲开口,唇线突然绷住,表情略带隐忍。
漂亮的淡粉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
唐之恒乃是妇科圣手,看过不少怀孕妇人的脉象。
光看一个人的脸,便知此人有没有。
此刻,他盯着云宝宴的脸看了半晌,欲言又止,委婉道:“你最近身子不爽快吧?”
“老毛病。”云宝宴查看丹药账目,浑不在意地说,“我年轻力壮,没两天就好了。”
唐之恒啧啧道:“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让我帮你诊个脉试试!”
说着,伸手去捉云宝宴手腕。
白瓷小茶杯横着掷出,唐之恒手腕顿时吃痛,云宝宴再稳稳接住,垂下眼帘,优雅浅啜一口。
“不必,我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唐之恒顿了顿,举扇投降:“好吧,我打不过你。”
“哥,你又在这发疯!”
唐梨娇滴滴的叱骂从外传来,她拎着奶皮酥糕点进来,扔到桌上就去打他:“阿宴焦头烂额,你还在这添乱,是不是又在卖你的破假死药!?”
“我现在就掐死你,让你亲自试试!”
唐家兄妹扭打成一团。
云宝宴静静看着,倒想起他与墨铮玉胡闹的时光,唇角微不可察扬起弧度。
突然,他轻声问:“……什么药?”
唐之恒招架不住妹妹的暴行,憋得面红耳赤,怒道:“那叫贵妃还魂丹,什么假死药,一点都不文雅!”
两百米开外的钟楼檐角上,矗立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墨铮玉静静凝视着茶楼的一举一动。
连只苍蝇都逃不过这双赤红魔气翻涌的眼睛。
……唐之恒这贱人。
真是可恨!
“一个狗胆包天、形似弱鸡的货色,居然想碰阿宴的手。若不是那野丫头及时赶到,岂不让他得偿所愿?”
果然,他不在阿宴身边,形形色色的男女就上赶着巴结,恨不得立刻取代他!
难道并非天下每个人都知晓,他墨铮玉是鹤云门儿婿?
刨根问底论起来……
都怪苍烬。
千夫所指时,墨铮玉面不改色。
可有家不能回,有妻子不能认,他才当真明白何为父债子偿。
墨铮玉手中还捏着一只骨獠魔的脖子。
他气息不稳,闭上眼。
魔血觉醒与心中执念相生相克,让他这段时间杀魔如麻,如索命罗刹般浑身血气。
墨铮玉停不下来。
他想将拦路人全部屠戮殆尽。
杀到他们再不敢阻止自己。
大手忽地青筋暴起,咔哒几声,骨獠魔连求饶都没来得及,立刻烟消云散。
他转身瞬间,化作一团赤黑魔气飞入云端。
云层间,墨色龙尾翻涌而过。
云宝宴如有感知般出门望天,唐之恒跟出来:“在看什么?”
“没什么。”云宝宴垂下眼,惯性摸摸肚子。
余光瞥见唐之恒,桃花眼突然泛起一点亮色。
……
昆仑山。
墨铮玉入了村便自暴自弃般缓缓踱步前行,神色淡漠,丝毫不掩饰浑身戾气。
这些天,他南征北战杀了不少魔族与正道。
见到墨铮玉的神魔鬼怪,无不俯首称臣,连上次嚣张至极的玄狞都沦为手下败将。
他还是那句话。
有本事的,就来杀他,他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没本事的,无论背后如何诅咒痛骂,都不耽误他抬手就能取他们满门狗命。
村里眼神不好的老妪见了他,嘶哑地打招呼,说的是墨铮玉听不懂的语言。
她撂下手中绣到一半的壁毯,在墨铮玉肩膀处比划两下。
这回,他听懂了。
苦涩说:“有人不想我和我妻子在一起。”
老妪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推开栅栏,墨铮玉迈进他与云宝宴同住过的那所牧民小院。
院落纤尘不染,木柴摞得整整齐齐。
墙缝中开出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远处却是皑皑雪山。
被子上残存着云宝宴身上的柔和香气。
“阿宴。”墨铮玉埋首其中,龙角将被褥拱得褶皱遍布,他近乎哀求地呢喃着,“究竟何时能与你再相见……”
前段时间,他想跟云宝宴躲在这一辈子。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父辈前尘。
都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如今,他想回到云宝宴身边,与他一起除魔卫道,却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了。
墨铮玉数次路过女娲庙。
他不信这些,也不屑于这些,却次次双手合十,进庙参拜。
女娲大神……
既有你的红线为媒,又何苦为难我们?
天上地下,他只要一个阿宴。
浑噩间,体内躁动的魔血无处发泄,逼出了十二分的凶性。
墨铮玉血红的双目猝然睁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强夺。
既然阿宴乖乖在鹤云门处理事务,不会乱跑,那他回去将人绑走不就好了?
反正魔界天材地宝无数,任他畅游。
他们一起住到魔界不就好了?
若阿宴舍不得鹤云门,他就大发慈悲将师父师娘妙妙一并带去,偶尔允许枕清风与溪明月两个娘家人来看看。
刚一起心动念,院外结界就传来波动。
墨铮玉眼神一凛。
“连我也要拦吗?”
一道带笑的声音响起,他整个人浑身一紧,近乎狼狈翻身下榻。
“阿宴?!”
墨铮玉的结界对云宝宴无效,身形清瘦的人信步进来,衣袂翩跹风流。
怒亦三分情的桃花眼此时带着点笑。
只是那笑,忧虑重重,不达眼底,眼尾一点小痣诱惑着墨铮玉的视线随他而去。
云宝宴进了屋,语气尽量平稳:“就知道你在这里。”
两人上次算是不欢而散。
相隔时间虽不长,可短期内发生太多事,让墨铮玉身败名裂,让云宝宴被迫成长。
相顾无言,气氛略有些僵持。
墨铮玉注意到云宝宴的视线偏上,是在看他的龙角。
他想低头过去给人摸摸,又觉这副模样丑陋无比,无颜面见。
只好背过身去,低声:“……师父师娘的事,我都听说了。”
“那夜我在对抗苍烬留下的心魔,未能赶去。”
“我不想说这个。”云宝宴直截了当,“墨铮玉,随我回姑苏,你依然是鹤云门的人。”
青年克制魔气收起龙角,将周身上下的鳞片尽数控制好,才敢回身。
“……姑苏?”
纯黑的眸子里夹杂着妖冶暗红。
他哂笑一声:“阿宴,我早回不去了。”
“各个城池的尸山血海虽不是我造成的,可罪责全算在我头上,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只要我在鹤云门当一天名门正派,那些人就不会放过我。”
“除非。”他顿了一顿,“我像只过街老鼠一样躲藏在门中一辈子,这样的夫君,你能接受么?”
云宝宴毫不犹豫:“我可以!”
“我不行。”墨铮玉也毫不犹豫打断他,“阿宴,我不行。”
“我不能做个躲在你身后的废人,更无法看那群人面兽心的东西对你指手画脚……”
他越说,云宝宴的表情越挣扎和痛苦。
他们都预料到了包藏魔龙的处境。
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墨铮玉靠过来,忽地一把握紧他手腕,往常冰冷淡漠的眼眸闪动着异样的期冀:
“阿宴,跟我回魔界。”
“那里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我全都给你,你想如何挥霍,每天撒金子玩都行。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魔兽,想怎么杀都依你,好么?”
“我只要你和我走。”
云宝宴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气得发笑,雪白的脸因为过度压抑的愤怒而微微涨红。
“……然后呢?”
墨铮玉:“姑苏的烂摊子扔给枕清风不就好了?反正他一直都那么殷勤,那些百姓是救不完的!鹤云门难道只剩你一个人——”
话音未落,云宝宴一巴掌已扇在他脸上!
他猛烈咳嗽起来,几次想要呕吐。
“墨铮玉……”纤瘦的肩膀蝶翼般细微颤抖着,眼尾一片湿红,他惨然道,“墨铮玉,你疯魔了。你可知现在外面有多少仇敌。”
墨铮玉尚且维持着偏过脸的姿势。
一个清晰的红印落在他英俊清瘦的脸上,他怔怔的,内心魔气翻腾汹涌。
同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快意。
青年如卡壳一般,一点点摸上红肿的左脸。
眼底陡然迸射出诡异的满足,嘴角都快翘起来。
好久、好久……
没被阿宴打过了。
云宝宴早让他气哭。
泪珠子断线般噼里啪啦掉下来,他哽咽着问:“还记得古橘里那个孩子吗?”
“那个叫李守拙的小孩,想拜你为师,还说下次招收新弟子时一定会去。”
“他死了……”
“为了给鹤云门报信,活生生被魔物撕碎,扔进了岩浆里……他死了!”
“……”
那是谁?
墨铮玉眼珠缓慢地转动,神色冷静的惊人。
“想起来了。”
除了这四个字,墨铮玉没有任何评价。
他看云宝宴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下意识去接他的泪。
可是太汹涌,接都接不完。
于是捧起他的脸,如动物般探出舌尖去舔,去吮吻,一遍遍安抚他。
云宝宴推开他,捶打他心口,愤怒地质问那里究竟有什么!
墨铮玉任由他打骂,不知怎的,成魔后的身躯竟比之前更健硕坚硬。
他几乎把云宝宴圈在怀里,随他发泄。
直到云宝宴渐渐失去力气,软倒在他怀里,墨铮玉才低低问道:“那我呢?”
“阿宴,那我呢?”
“我当了二十年凡人,忽然有一天,身上生出奇怪的鳞片,有人在我脑子里不断地告诉我,我是魔,我前半生白活了,让我去杀人,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很贪心吗?我所求,分明那样简单。”
独占云宝宴的念头如附骨之疽。
墨铮玉神色渐渐疯狂,眼眶泛红,有泪意涌动。
“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的心,可你的心分给那么多人,装了那么多事……”
额间魔印陡然升起。
“一花一草都能得你垂怜,那我呢!你可曾偏心过我半分!”
云宝宴气急败坏,又动手打他。
两个人的实力都非同以往,打起来几乎快把院子夷为平地。
谁都想把谁抢走。
谁都要对方听自己的。
他们忘了是谁先吻上去的。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在口腔。
发怒的云宝宴很主动地探入舌尖,推得很深。
墨铮玉尝到了一口诡异的甜香,却并未理会,更疯狂地纠缠起来。
云宝宴只觉胸口磕到墨铮玉硬邦邦的龙角,怒骂让他滚远些,墨铮玉不理会,他便粗暴地握住龙角调整位置。
讥讽道:“一段时间没喂你,笨得都找不准了?”
墨铮玉陡然发狂,猩红着眼撕烂了对方的衣裳。
别人家小两口最多震塌床板,他们弄塌了屋子,幕天席地,满天星斗。
化作两头争夺霸权的野兽。
乌黑如烟的长发铺在云宝宴胸口。
他仰着头,倔犟地吐着气。
墨铮玉看着身上没了力气的美人,主动挺。腰助他,伸手拨开墨发,去瞧他身上深深浅浅的红印,如此瑰丽漂亮。
他们谁也没说话,发狠似的要将对方干。死。
翻身将云宝宴压下时,墨铮玉微微一怔,旋即俯身轻笑:
“全吃光了?”
“就这么喜欢夫君?”
神志不清的云宝宴稍微回过视线。
颤巍巍的水眸倒映着魔化的墨铮玉。
青年龙角魔印,邪气四溢,毫不掩饰的阴鸷凶猛。
他还察觉到,是两个东西。
云宝宴没等看清,一把推开他,翻身到一旁干呕不已,墨铮玉整个人都愣住了。
青年冷峻的脸猝然灰败下来。
……吐了?
他这副样貌丑陋到这个地步?
阿宴居然……吐了?
不等分出胜负,云宝宴捡起地上凌乱的衣服,倔犟且飞快地将自己裹成丐帮,踉跄两步。
“墨铮玉,正派早知你在昆仑,已联合起来,打算围剿你。”
“你既不肯跟我回去。”
云宝宴劈手就夺过墨铮玉怀里的魂玉,撂下狠话:“下次见面,我不会放过你。”
墨铮玉想拉住他,又被最后一句震住。
什么叫不会放过他?
他表情空白,内心深处的仇恨与酸涩早已喧嚣着扭曲起来:“你要杀我吗?”
云宝宴早已越上灵剑,消失得无影无踪。
……
猎猎旗阵逼近了千魔裂谷。
正如那日宗门大比,无数门派世家集合起来,朝同一个地方进发,有着同一个目标。
上次,他们恭贺墨铮玉。
这次,却是来围剿墨铮玉。
独门独派打不过,难道大大小小加起来上百个宗门,还打不过吗?
天罡剑宗的宗主对云宝宴一笑,十分满意。
“贤侄,你比你爹爹更有出息!”
“知道孰重孰轻,今日就随我一起诛灭这魔龙!”
阵前,云宝宴颔首回礼。
千魔裂谷有一悬崖,名为哀思崖。
与玄狞那日捉走云宝宴的外缘位置不同,此处更靠近魔界,其下瘴气丛生,深不见底,寻常修士下去必会丧命。
墨铮玉就坐在高台上,仪态落落大方,与歪七扭八的魔族全然不同。
众人一瞧见他气定神闲,顿时骇然。
有勇士不畏死,身先士卒,高声叫着,让魔头还他师门的命来。
墨铮玉勾唇,只是抬手轻轻一挥,指尖微动。
那人顿时爆体而死,脑袋变作血雾!
斩获魔龙可是大功,即便杀不死,哪怕只捅一剑,也足够他们在门派立威!
无数人眼底迸射出精光,比魔族更像魔族。
他们前仆后继,飞蛾扑火,转瞬间在战场上成为无名冤魂。
血珠顺着墨铮玉的寒鳞剑缓缓滴落。
他站在血泊与尸山中,懒散扭了扭脖子。
似是无趣,眼皮半阖,淡淡问:“还有谁?一并上前来。”
铮——
双剑相抵,摩擦出刺耳声响,爆发出阵阵火花!
映亮了云宝宴一双恨意浓烈的桃花眼。
墨铮玉等的就是他,他倒要看,云宝宴今日是否真会杀他。
他浑身颤栗,忍不住兴奋地问:“云宝宴,你要杀了我吗?”只是声线抖得厉害,手背青筋暴起。
“我问你,你要杀了你夫君吗?回答我!”
云宝宴身姿如鹤,并不搭话。
电光火石间走了几十招。
众人早在宗门大比时就期待过云墨二人打起来,想看看孰强孰弱,此一时,当真难以分辨。
尤其,两个人用的是同归剑法。
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但不是彼此配合保护,而是互相厮杀。
各宗门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来了,此时眼睁睁看着,都无法加入战局。
直到众人以为整个昆仑都要让这两个疯子打毁时,胜负渐渐有了眉目。
墨铮玉已让人逼至悬崖边。
石子簌簌而下,跌入深不见底的瘴气深渊。
“……哈。”他苦笑一声。
云宝宴袖袍让人斩断,露着震出血的小臂,最后一剑狠命刺来。
噗呲——
墨铮玉的寒鳞剑没有躲闪,君臣剑在此时自动卸了势,任凭重楼剑贯穿身体。
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几滴溅在云宝宴脸上。
他肤色白皙,眉眼秾丽,如同艳鬼。
过去总被墨铮玉说端不稳剑,眼下连抖都不抖一下。
……多么厉害。
这般情状,墨铮玉却是什么也说不出了,他想对云宝宴说的话,一辈子都说不完。
这点时间,怎么够?
他这样痛恨自己,自己又如何开口?
活着的时光,太短暂,尽是苦涩。
哪怕他收获了幸福,也转瞬即逝。
重楼剑克制蛇毒,墨铮玉乃是魔龙,此时却让长剑烫得灵魂战栗,魔息如沸水般尖啸翻腾!
妻剑斩夫,他败在了妻子的剑下。
墨铮玉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可大口大口呕出的鲜血让他表情变得扭曲。
云宝宴全程一个字也不屑于同他讲。
仿佛眼下才是他们本该有的结局。过去的年月,不过是墨铮玉黄粱一梦。
如今,梦醒了。
云宝宴是临危受命的掌门人选,端方正义。
而他是身份败露的魔头,四处逃窜的落水狗,天生与他对立。
高高在上的月,永远不会看见阴沟里的泥。
他不甘心,他前所未有的恨。
坠入深渊的那一刻,墨铮玉听见了云宝宴平静的声音——
“苍烬孽子于今日了结,往后再无屠戮纷争,百姓可享太平岁月。”
“魔头墨铮玉,已在我云宝宴剑下伏诛!”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
重感冒写完已变成一颗舍利子
明天就可以开第四卷啦,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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