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退后两步。
而裴月明走上前来,影子掠过旁边的血肉。
黏稠的血液,随阴影挥洒,在空中写出诡谲的文字——
仪式?!
所有执行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法则下意识地涌动。
但迟邪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不,不单是迟邪。
就连旁边拄着拐杖的贺长风,也只是默默放下保温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们像早就知道了一样,默许这一切。
为什么裴月明能写出仪式?!
他身上,明明半点污染值都没有啊!
不等他们思绪平复,夜幕之下,文字漫天飞舞。
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庞,照亮了裴月明的衣衫,也照亮了柳月。
文字环绕在祂的身体上,如同无声的呼唤。
执行者们无法理解古文字,可在这一瞬,来自灵魂与血肉的某种呼唤,在躁动。
仪式……又或者说,柳月在召唤他们。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仪式,裴月明,还有那两人的默许……
所有目光,惊疑不定,落在裴月明和迟邪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体内力量的挣扎——
每一分都在叫嚣着,不想离开。冥冥中似有声音贴在耳边低语:青春、长寿与力量,世人求之不得的事物,你就要这样放弃?
你真的,舍得吗?
仪式的光中,迟邪的声音依旧沉稳而坚定:“相信我们。”
他的声音,穿透那层低语。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率先迈步。
是金小姐。
她今天仍然打扮得漂亮,化了妆、精心挑了穿搭,墨镜别在丝绸衬衣上,眉眼明艳。
她咬紧了下唇,几步上前,望着那庞大的人形,声音发抖:“我——我把这些还给你!”
说完,她猛然将手摁在垂落的柳枝上!
仪式文字迅速缠绕上她,她浑身轻颤着。
柳枝在她的触碰下,动了动。
很快,有人在寂静里跟上了。
刚开始是几人迈步,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们依次走入仪式的光中。
一只手,又一只手,触碰柳月修长的枝条。
每多一个人,裴月明的脸色就白上几分。
迟邪伸出手,揽住他的腰,牢牢支撑他颤抖的身躯。
仪式仍在继续。触碰的人多了,枝条重新飘荡,隐隐有淡青光泽流转。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却又是柔和的,漫过整座涟城。
恶臭的血肉在这光中不再波动。
它们渐渐萎缩。
最后,所有人都像在柳枝的怀抱里。
伸出的手,皮肤起了第一道皱纹。
皱纹向上蔓延,覆盖过年轻的面孔,花白了乌黑的头发。光芒轻轻浮过,好像有无数年岁,在他们周身呼啸而过。
等到光芒平息。
青春不再,力量衰败。
他们凝望彼此,看到了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眼轮廓还是那个人,可时间留下了无情的印记。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悄然消失了。
但又有什么东西,前所未有地轻盈。
他们复归常人。
城中血肉,和那漫长的恨意慢慢消散了。
就在他们旁边,那巨大人形动了。柳枝无风浮动,每一条都苏醒了一般向四周探去。
淡淡的草木清香飘荡,又是沁人心肺的气息了。
“……”金小姐看着自己的手,手背的皮肤变皱了,衬得她新做的美甲都没那么漂亮了。
她缓缓坐在地上,手颤抖着,在口袋里掏了几回,才掏出化妆镜。
打开,镜面里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脸色差了,眼尾有怎么也遮不住的细纹,明明精心化了妆,岁月的痕迹怎么也挡不住。
她是做好准备来的。
有归还誓言的决心,有率先迈步的勇气,可真的看见镜中的自己,还是难过。
还是会想起很久之前,她发誓过,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现在做不到了。
眼眶有点湿了,泪水在打转。
有人在她身边蹲下:“金小姐……”
林寂的语气,还是木讷且笨拙。
金小姐擦了擦眼睛:“这时候还过来看我做什么?你这个木脑袋。”
又有一个人过来了,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方展策。
“还是很好看。”林寂坚持告诉她,“金小姐,你一直很漂亮,现在也是。”
金小姐这才慢慢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
林寂本来就年轻,容貌没变太多,方展策倒也变成了中年模样,配上他的金丝眼镜和熬夜写文书的艰辛,活像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中年社畜大叔,一看就有房贷要还的那种。
而且这两人下巴都一下子长满了胡子,胡子拉碴的两张脸对着她。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了。
林寂和方展策对视了一眼,都很茫然。但金小姐越笑越开心,他们也就舒展了眉头,跟着笑了起来。
高台的另一头。
迟邪扶住裴月明,那人侧脸苍白,冷汗滑向脖颈。
即使没用自己的血,这个仪式还是让他透支太多。
迟邪搀着他,在池水旁坐下。
原本被血肉填满的水,在草木的清香中变得澄澈,起了波澜,轻轻拍在岸边。
裴月明捧着迟邪递来的保温杯,小口喝水。心跳得很快,手脚发冷,好在迟邪有力的臂膀一直撑着他。
靠着那体温,他一点点缓过来了。
柳条在他们身边生长,光华流转,落在迟邪身上的一物。
那是一本老旧的白皮书。
【叙事诗】。
梁颂言发现了誓言的秘密,将它与柳月一同藏在书的封边。
书中的假柳月引动了满城血肉,恨意污染了柳树与池水,令真的柳月现了身。
直到此刻,柳月的力量回归。
虽不是全部,但也让祂重获生机。
柳条的淡青色飘到白书上,光泽闪了闪,细密的纹路出现在封边。
那是梁颂言画出的柳叶。
它们在书边安静生长,如此精美,如此繁茂。
迟邪和裴月明头挨着头,一同见到了这一幕。
好一会儿,迟邪才缓缓翻开书。
一页又一页,精美的手绘图和细密的字迹,唰唰地掠过他眼前。最后书本合上,封边图案流转光泽,映亮了他的眼。
时隔七十余年,纷飞于冰海的书页,重归于整。
裴月明的手轻轻搭在了迟邪肩上。
“终于——”迟邪听到自己低叹了一声。
执行者们已从躁动中缓过来一点。
又有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仪式的事,还悬在他们心间。
“现在还不是向他们解释的时候。”裴月明轻声说,“我们走吧。”
迟邪突然问:“如果【知识】死了,被扭曲的过去会不会恢复?”
裴月明愣了下:“应该会的。”
“那,是不是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裴月明思索两秒:“会是个有力证据。但能不能让别人完全相信,不好讲。”他对着迟邪笑了笑,“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又开始讲这种话了!”
“因为我……”
“你再讲,我现在就当众亲你。”
裴月明闭嘴了。
迟邪的语气才缓和一点:“要是你也能看到那一天,也没关系么?”
两人之间沉默一瞬。
裴月明很清楚迟邪在想什么——这世上唯一能让自己痊愈的,唯有柳月。
裴月明缓缓开口:“我帮他们归还‘誓言’,不是为了换取什么。这是我本来就欠祂的。”
他站起身,回头和迟邪讲:“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可迟邪没有动。
他昂起头望向裴月明,突然笑了。
裴月明顿了下:“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他无神的双眸,被淡青色点亮了。
池水荡漾,自那水纹的正中央,一轮月亮浮现。
裴月明回头。
那柳枝飘荡的人形,再度来到他的面前。
他与柳月,无声地面对面。
“我一直在想,柳月为什么还是年年降临。”身后的迟邪笑说,“或许是祂喜欢人类、喜欢涟城,或许是祂想着,哪天会在人群里再看到你。”
他起身,来到裴月明的身侧,望向柳月,认真道:“我们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你。但是——”
目光落向柳月身后,那些年长了许多的面孔。
他们看着柳月,看着彼此,目光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歉意和如释重负。
“但是,也请你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正直的人。也有很多,喜欢你的人。”
柳月沉默着。
那无形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抬起头。
夜空澄澈了,光芒与柳枝交缠。在影鸦眼中,旁人不可见的事物又一次浮现。
琉璃鳞片的巨鱼在夜空游曳。而在涟城背后,在那些无名的山与平原之后——
柳树通天。
它的枝条蔓延过夜空,倒映在水面,同时拥抱住了空中与水里的月。
年少时,他正是看着这样的景色,第一次遇见了柳月。
说是缘分也好,说是孽缘也罢。
历经数百年的光阴,他们依旧在这里,面对着面。
“……对不起。”清风中,裴月明说。
他的眼中流淌着光泽,问出与年少时一样的话语。
“但是,你明年还会再来么?”
风轻轻吹着,吹过柳树,吹过高空中的欢典。那巨鱼游曳,长尾搅动水一般的月光。
柳月依然沉默,可点点光芒缠绕上了裴月明。
与上一回不同,它们避开他的眼睛、游走于他全身,最终汇聚在心口。
明明灭灭。
填补入狰狞的旧伤。
“咚咚、咚咚——”
心脏久违地,开始有力跳动,带着血液奔涌,温暖了发冷的指尖。
如他所说那样——
柳月生来只为治愈。
柳月带来奇迹。
待光芒散尽,幽灵一样困扰裴月明的阴冷,也散了。
他重新变得健康有力,一如多年之前。
那庞大的身影,变得越发透明。柳月就要离开。
柳枝消失之前,抚过了裴月明的发梢。
【明年再见】
祂如是说。
第142章 长梦消散
离开涟城的路上,【叙事诗】在迟邪手中越变越轻。
封皮洁白如初,近乎透明的书页缓缓掀动。一个个文字,一张张手绘图,闪着微光,轻盈地脱离了纸面,飘向远方。
所有人驻足,抬头望去。
那是夜空中一条流淌的长河。
微光流转,隐约勾勒出异常,纸人,琉璃鸟和灵鱼,巨龟身披坚冰,狸猫脚踏云彩……写就一生见闻的它们越飘越远,在天际,光辉与月华融为一体。
严镇川久久凝望。
其他曾与梁颂言共事过的执行者,眼眶也逐渐湿润。
过往的秘密已被偿还,过往的遗憾已被了结。在这条长河之下,他们离开涟城,步伐越发轻快。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城外的车上。
车门刚关上,迟邪就紧紧抱住了裴月明,又猛地反应过来,贴在他胸膛去听那心跳。
裴月明环抱住他:“迟邪,我真的好了。刚才不都检查过几次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是真的。”迟邪的声音闷闷的。
明明说相信奇迹的人是他,到头来,最激动的也是他。
裴月明低头,亲了亲迟邪的发顶。
有力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着,终于慢慢让迟邪安心。
他抬起头,再次问:“你会活下来的,对吧?”
“还是会给我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裴月明一字一顿,认真地告诉迟邪,“但是,我不会死。”
他双手捧起迟邪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交织了太多的情绪——后怕,喜悦与期待。可这样注视他的时候,又像是融化的蜜蜡,温柔得不行。
裴月明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右眼。
“迟邪,我不会死的。”
夜空悬着弯月,【叙事诗】的光辉慢慢淡去。车内寂静的空间内,只有他们紧密相拥。
良久后迟邪开口,声音有点哑:“裴月明。”
“嗯。”
“你做好准备了吗?”
裴月明笑了:“和你在一起,永远都是。”
……
三天后,遵从迟邪首席的命令,皓城居民开始撤离。
具体的原因被严格保密,执行者和调查员轮流指挥,一切有条不紊。
唯独有个小插曲。
迟邪路过皓城分会时,突然停车。
荆棘生长,在周围的惊呼声中,扯下了分会外墙的徽记!
那只被流云缠绕的金眼眸,轰然坠地,溅起尘埃。
调查员目瞪口呆:“首、首席——”
“记在我账上。”迟邪拍拍他的肩,“看这东西不爽而已。”
这场庞大而漫长的撤离,持续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过后,皓城空空荡荡,方圆数百公里也被清空。
第十三天,调查员在皓城百公里外严阵以待,大量阴影法则与净化法则,构成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从极远处都能一眼望到,那高耸至天际的阴影巨幕,沉默,肃穆,隔绝了皓城与外界。
与此同时,一条警告出现在所有人的手机上。
【黑色警报:致全体居民——
当前区域异常,请即刻执行以下避难条例:
请配合调查员封好门窗,避免光源直射,自后日凌晨起,不要外出;
无论身处何方、距离远近,务必避免直视皓城的保护屏障,或以任何形式注视皓城方向。
重复:明日高概率有异常光源出现。
请封好门窗,不要外出,不要直视皓城。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这警告引发了轩然大波。
但无论白庭还是议会,都未给出解释。
第十四天清晨。
黑色越野车停在白庭外,两道身影依次下了车。
晴空之下,建筑纯白的外墙亮到刺眼。
裴月明和迟邪走入白庭,走过前厅和长廊。
沿路的精美浮雕,刻画了壮丽场景。白庭也和这座城市一样,空荡荡的。
他们正要走向最深处,迟邪的作战终端忽然震动。
这些天急着联系他的人不计其数,唯独这一方联系时,整个屏幕鲜红一片,蛮横地占据视野——
最高权限的联络。
来自元老会。
之前迟邪不接,但从今早开始,他们跟疯了似的联络。裴月明吃个早餐的功夫,这终端红了四五轮。
迟邪低头看了一眼,这次终于接了。
接通的瞬间,【蜃楼】随之感召到了他的位置。那三道巨大的虚影出现在他的上方,声若洪钟:“迟邪,你是失心疯了么?!”
迟邪挑眉:“你们看我像不?”
“你擅自清空皓城、发布警告,为何不告知我们?!为何不征询我们的意见?!”
声音震得浮雕上的微尘簌簌而落。
迟邪一笑:“太忙了。”
“谁给你的勇气!”虚影猛烈波动,“现在你竟然还要毁掉【梦中身】!”
另外的虚影开口,语气冰冷:“【梦中身】一直保护执行者。迟邪首席,你这是把所有同僚置于危险之中。你能负责一切的损失与牺牲么?”
另一道声音响起:“这是我的决定。”
空气寂静了几秒。
元老会的视线,缓缓落在那个黑发年轻人身上。
“是我要这样做。”裴月明坦然道。
“……”第三道虚影缓缓开口,“裴月明,你有杀死残日的功绩在身,但终归只是一个调查员,没有任何权力。谈何担责?有什么缘由下令?”
“因为我的判断是对的。”裴月明回答,“永远都是。”
“从没有人敢下这样的断言。”虚影冷笑了一下,“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理由不少。”裴月明想了想,“凭你们直到今天还要学我的理论。”
三道虚影愣住,面面相觑,没反应过来。
阳光穿过长廊高处的镂空,落在裴月明身上。他的衬衣在光中,流淌着柔和的白光,像极了多年前那身穿行长夜的白衣。
迟邪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含笑。
而裴月明稍稍昂起头,对着那三人,声音平静而清晰:“凭我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凭我死了三百年,你们还忘不掉我。”
在他和迟邪面前,那三道虚影骤然沸腾!!
人脸扭曲,呐喊声、吼叫声隔着水雾一般轰隆隆的,填满长廊,像要把所有震惊与暴怒砸到他们二人身上!
在这喧嚣之中,裴月明微微一笑:“我是裴照。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些震耳欲聋的喧闹,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坚定向前走。
只是这一回,有人在他身边。
迟邪笑着,与他并肩踏入长廊尽头的光。
一直向前走,到了白庭最深处。
水面漆黑。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岩壁。树梢触碰水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散开。
穿过水上的小径,两人到了树前。
鹿欢就在树中,被自己的法则困了数百年。
死寂。
迟邪伸手,无声紧扣住裴月明的手,十指交握。
涟漪一圈圈的。
不知过了多久后,裴月明才开口。
他的声音在偌大空间里飘浮,轻得像幻觉:“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记事起,哥哥姐姐很照顾我。他们见我不喜欢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以为我是个安静读书的料。”他淡淡笑了笑,“可惜,他们没看到后来的我。”
迟邪默默听着。
“鹿欢和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裴月明继续讲,“喜欢捉弄人,喜欢拉着我没日没夜地讲话。我刚和她相处时,实际很不适应。”
但,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过往太多,将他淹没。
他看到鹿欢托着脸,笑问他裴照,你怎么还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看到鹿欢从山下跑回屋舍,脸颊红扑扑的,从怀中掏出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折纸,绘本,零嘴,精巧的小雕像……每一个她都要拉着他展示,说个没完没了。
一起度过童年,一起见过柳月,还有诸多不可思议的场景。那条山间小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一起听鹿云徊讲起外头的世界,于是心生向往。
到最后,那远方也只有裴月明一人能去。
认真许诺过要治好她。
奈何不能守约。
“我从来没叫过她‘姐姐’,但她是我唯一的家人。”裴月明说,“直到——迟邪,直到你找到了我。”
他还是笑着:“我该怎么向鹿欢去形容你呢?我的死敌?我的战友?我的爱人?”
“不管怎么去讲,她肯定都会拿我们开涮吧,说什么‘裴照没想到你也有这天’,什么‘你俩约会,该不会是去污染之地吧?’之类的……也许还会有很多别的话,想和我说,就像我对她一样。”
裴月明张了张嘴,还想讲点什么。
最后他笑了笑:“是时候,让她睡个好觉了。她……她会做一个怎样的梦呢?”
他上前两步,轻轻把手贴在冰冷的树干上。
影子漫涌,掠过水面,掠过叶片与粗壮的根系,像一阵风掠过了这棵倒悬之树。
风兀自吹着,倒悬之树也随之波动,最初是一圈圈的涟漪,然后,泛起水纹般的波澜。
波澜越来越大,整棵树的线条弯曲、延展、缠绕在一起缓慢旋转。
如水面,如世界投下的一场颠倒梦境。
裴月明的手轻颤着,而迟邪越发用力地握紧了他。
影子仿佛得到了勇气,掠过他们身边,拂起两人的发梢,打着旋儿冲上巨树。
叶子沙沙作响,树木逐渐散去——在它消失的最后一瞬,树芯层层年轮包裹之中,似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安静站在那里。
“……”裴月明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伸手要去抓!
他抓了个空,手指所过之处,只有空气溅开涟漪。
不过半秒,那人影和倒悬之树便消失了。
然而,又有风吹起来了。
并非来自影子,而是真真正正的一阵风,带着午后阳光的温暖气息。
该怎么去形容这熟悉感?
裴月明恍惚了几秒,才想到,多年前他在后院小憩。眼睛闭了闭,再睁开,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整个院内都是晴空和摇曳的树影。在那午后的灿烂阳光中,他远远看到鹿欢提着糕点,笑着向他跑来。
风刮过他的耳畔。
“你趁热吃,待会儿我就要下山。”鹿欢和他说,眨了眨眼睛,“想要什么?我带给你。”
他回答了什么?
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鹿欢踩着落叶离开,在小道的尽头冲他扬手道别。他也和往常一样挥手,看那道身影轻轻一转,便走入了群山。
第143章 于虚无之中
调查员议会总部。
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正在整理纸质的资料,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在那高耸的档案架尽头,空气扭曲了一下。
他猛地皱眉,与下属对视一眼,两人缓步走过去。
空无一人,一切如常。
“怎么回事……”他喃喃,“小刘,咱们快把这里的档案点一遍。”
这里放的都是夜狩时期的资料。他们不知看过多少次,轻车熟路地翻开,还没检查几页,小刘突然惊叫!
“怎么了?!”他赶快凑过去。
小刘一个字都讲不出,手指颤抖,指向一张纸。
那是一张泛黄、残破的纸张,是某位夜狩留下的画作,上头的人面容被模糊了。无论用何种方式,都无法清晰见到他的脸。
这么多年一贯如此。
而此时,画作清晰。
一身白衣,漆黑如墨的双眸,画上的清俊青年凝望着他们。
隔着数百年的光阴,目光依然平静而坚定。
“这这这——”管理员下巴都要惊掉了,“这人怎么看起来那么像——”
像那个杀死残日的调查员,裴月明。
小刘已经冲了出去,整个走廊回荡他声嘶力竭的声音:“会长!会长你快来看啊!!”
而管理员慢慢跌坐在地上,盯着那张画,汗流浃背。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空气还在扭曲。一行行字于纸面上浮现,填满空白:【关于“光”的记载……】【光相法则研究,第十七条……】【浅析“光影”的差异……】
这些资料,曾被以为全都是关于裴照的,才被模糊了。
但此时它们重现世间。
一字一句,来自数百年前,都是人们对“光”的探寻。其中篇幅最多的,来自那个久居长晴之地的裴家。
那是个蛮荒的时代。
异常横行,掌握法则的人寥寥。夜晚如此漫长,于是就更向往光。
本该早属于他们的知识,却被隐藏至今,只因为那个至高存在——自身是光,便不可忍受其他的明亮。
知识还在重现。
一行行,带着对光的向往。
一行行,流淌着诡异的光泽。
某种事物,正在苏醒。
……
白庭。
【梦中身】消散的第五分钟。
迟邪的作战终端彻底炸开了锅,迟邪干脆地关机,丢到旁边去。
裴月明那边倒是静悄悄的。迟邪惊异问:“怎么没人找你?”
裴月明想了想:“可能不敢?”
迟邪:“……”
好有道理!
没了嗡嗡作响的终端,两人肩并肩坐在水边。外头天翻地覆,这里静悄悄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迟邪盘起腿,盯着漆黑水面,笑问:“这像不像世界末日?”
裴月明手捧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要是末日这么简单,倒也不错。”
“也是啊。”迟邪点了点头。
“还记得计划吗?”
“当然。两秒给我,一秒归你。”
他们在等【知识】的降临。
早在三百年前,裴月明就写好了找到祂的仪式。
出乎迟邪意料的是,那个仪式并不难,甚至不需要什么代价。大概是因为,在这世界上,知识本就无处不在。
像空气,像风。
像无处不在的光。
“应该用不上。”当时的裴月明告诉他,“祂醒来后,会直接找上我们。”
“为什么?”迟邪问。
“祂知道我能随时找到祂。”裴月明说,“而且残日已死,柳月的状态不稳定,祂不可能拖下去了。”
此时,坐在白庭的最深处,迟邪开口:“我这辈子还没有打过只有三秒钟的战斗。”
“我也一样。”裴月明说,“担心么?”
“怎么会呢?”迟邪偏头看他,“老早之前我就讲过了,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做得到。只是……”他顿了一下,“重新遇到你,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话音刚落,一阵衣料的摩擦声。他唇上落下一点湿润——
裴月明凑近,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亲完,裴月明笑着问:“现在还觉得吗?”
迟邪碰了碰自己的唇,笑了:“不觉得了。”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柔和,“我们已经,走过很长的路了。”
在他们周围,亮起了光。
最初是隐约的白色光点飞舞,很快,水面明亮,浅浅波纹的每一寸线条,都在闪烁碎光。
再过几秒,坚实岩壁的内部也渗出了光,丝丝缕缕的,从四面八方落在他们身上。
这地下的庞大空间里,一切都在发着光。
祂正在降临。
降临在这世上。
那白光如洪流,吞没了所有。墙壁、小路和湖水全都消失了,他们身处一片明亮的虚无中,没有尽头也没有边界。
“往前走吧。”裴月明率先起身,“去找祂。”
他回头,还是对迟邪微微笑着:“牵着我,当我的眼睛。”
迟邪起身,牢牢握住他的手:“乐意至极。”
他们一起走入那片光中。
没有人能在这纯净光芒里,看见任何事物。可血荆棘在蔓延,这大名鼎鼎的星相法则,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长满了整片虚无,替迟邪看清世界。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其中奔涌,令他明察秋毫,能够稳稳拉住那只手,带着身边人向前。
虚无。
虚无。
虚无。
好像这世界已不复存在,只有彼此交握的体温是真实的。
死寂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裴月明开口:“迟邪。”
“嗯?”
“你说,我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
“是呀。”迟邪笑了笑,“因为有那一天,我才知道了你的真名。”
虚无。
虚无。
虚无。
裴月明的声音回荡在虚无中:“但我想说,迟邪,你不是为我而活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是给了你那一天活下去的理由,往后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走的。”
他握住迟邪的手,继续说着。
“我在重逢时问你,不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吗?现在,我和你一样,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了你的过去,清楚了你成为首席的理由,认识了你的朋友……三百年很长,你有很多故事,我没来得及一一了解。”
“你一直都这样的一个人,才被这么多人喜欢和尊重。迟邪,我真的很高兴,你没被仇恨和执念所困,正直又热切地走了下去,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复仇。
天地万物,云卷云舒日月晨昏,炊烟和长路。
心中的正义,人与人交握的手。
那个仰望他的少年,是为这些而活的。
迟邪沉默几秒。
“……是。我热爱的事物有很多。”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在那个晚上,我看到了你。”
孩子昂起头,在污浊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身白衣。
“没有那一瞬间,就没有之后的一切了。”迟邪笑了起来,“你是我所有故事的开端。”
裴月明也笑了:“那让我也成为终结吧。这个故事那么长,是时候收尾了。”两只手依然紧握,“然后,我们还有很多故事去续写。”
虚无。
虚无。
虚无。
他们向前走。
直到通过【审判】,迟邪看到他们的皮肤变得透明,通体血液都在发光。
很近了。
光从身上的每一处迸射,骨骼闪闪发光,他们犹如融化在这世界上最明亮的光中。
但他们还在向前走。
很近了。
只有三秒时间,决一胜负,决一生死。
影子划过腕口,写就分享视野的仪式。
光中有流云纹开始浮动,它们由法则文字构成,千变万化,流淌着、奔涌着,簇拥着他们。很快它们变幻出世间万物,时而是日月星辰,时而是花草树木,怎么也捕捉不清。
光是看到一眼,就能让人疯狂。
但有了裴月明的视野,迟邪清晰看到这一切。
看到他们发光的血液、骨骼与灵魂,与文字一同欢欣鼓舞。
“迟邪。”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任性的要求。”
“……什么?”
“不要忘了我。”那声音微微颤抖着,“好吗?”
很近了。
近到……就在眼前。
心跳快如战鼓。
在这片白光的尽头,金色的线条以螺纹状流淌。
那灿烂至极的巨眸,轰然睁开!
【第一秒】
迟邪闭上眼睛,意识潜入回忆。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阳光,阴雨。欢呼,哭号。
朋友,敌人,他独自走在夜路上。
树苗生长为参天大树,荒原拔高为城市,看不清面孔的人群在周身如潮水涌过,退潮后只余他一人。
和之前一样,画面开始燃烧,像老旧的胶卷被火苗小口舔舐。
它们从边缘蜷曲、褪色、碳化,化作飞灰。
荆棘也烧了起来。
幽幽的、没有温度的火,摇曳出明亮的光。
迟邪脚下忽然传来失重感!
手中裴月明的体温消失了。那失重感拽着他下拽,猛砸向某处坚实的地面!
“迟邪?”
“迟邪,你在听我说话吗?”
梁颂言的声音。
迟邪睁开眼:百叶窗,红木桌子。被风吹起的窗帘之下,飘来灿烂的阳光,洒在桌面的婚礼合照上。
这是梁颂言的办公室。
那位老友站在他面前,身着白庭制服,单手插兜:“怎么走神了那么久?最近太累?”
“……没什么。”迟邪回答。
“我们很快就要去冰海。你也该多休息,谁的身体都不是铁打的。”梁颂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还要开会。”
推开门,背后的风猛地大了,灌满房间与长廊。
梁颂言在前面走,背影笔挺而从容。
迟邪在他身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梁颂言没回头。
“冰海一战,我烧掉了那段记忆,已经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梁颂言顿了顿,“我们还没去冰海啊。”
他依旧没回头,背影越变越亮,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光。
——【知识】正竭尽全力地,阻拦他燃烧法则。
但凡迟邪留恋了往事,祂就会渗透回忆,真正地改变过去。
迟邪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后来我当了很多年的首席,又燃烧过其他记忆。我不知道这一仗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你。但我会赢的。”
“现在,我必须要走了。”
荆棘不断生长,布满长廊。
梁颂言终于回了头。他的身躯已在光中融化了轮廓,唯有面容还清晰如昨。
“你永远能赢下我赢不了的战斗。”他笑了笑,“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快去。”
荆棘不再留恋,绞碎了明媚的阳光。整个长廊燃烧起来,回忆迅速褪色。
失重感。
迟邪砸向另一处坚实的地面。
“老大,你看我们那么辛苦,啥时候加奖金啊?”金小姐的声音。
他置身白庭,站在高处的露台上。
身后是办公室,门窗敞开着,微凉的夜风能肆意流淌。金小姐和方展策在办公室里,一起整理资料——飞升者的审问记录,副手的情报,和议会的协查通告……一大堆东西,满满当当堆满了桌面。
上一回任务里一批副手意外受伤,人手紧缺,这些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林寂这时刚加入白庭,呆呆地站在旁边,接过那两人递来的资料,认真研读。
“我快穷得叮当响了——”金小姐叹气,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你不是上周才说自己买了三个包?”迟邪听见自己讲。
“这不是工作压力大,要放松放松吗?”金小姐还是叹气,“老大,你站外头做什么呢?”
“肯定是在看月亮。”方展策头也不抬,推了推金丝眼镜。
“……月亮?”林寂讷讷问,“为什么要看月亮?”
“这你就不懂了吧。”金小姐嘟囔,“好多年了,没事就盯着月亮看,跟给月亮守寡似的。”
林寂不明所以,只是挠头。
迟邪没说话,抬头。
夜幕上一轮明月高悬。
月亮阴晴圆缺,变了一轮又一轮。
唯有他无数次眺望。那个名字、那些记忆像潮汐被月亮牵引,悄悄地涨起,填满心间。
“因为我在等他。”迟邪低声说。
“什么?”方展策愣了下。
迟邪转身,目光落回室内。文件堆在桌上,温暖灯光下,金小姐和方展策慢慢停了动作。林寂也望了过来。
他们无声对视。
白光又来了,从文件、从书架、从台灯渗出。
“你们是白庭的基石。”迟邪说,“这些年,很荣幸能和你们并肩战斗。”
“……咋突然煽情?”金小姐笑了笑,“老大,为了鼓励我们加班也不用这样吧?”
迟邪也笑了:“偶尔说点煽情的不过分吧?”月光温柔地铺在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他还在等着我呢。”
屋内的白光更亮了,逐渐模糊那三人的存在。
金小姐的语调揶揄:“早看出你和他关系不简单。遇见魅魔了还不承认,就是嘴硬。”
方展策还是推着眼镜:“要走就快点。等你回来,我的文书也该写完了。”
“长官,我、我最崇拜你了!”林寂的声音,“你们一定会赢!”
迟邪挑眉:“那不是肯定的?”
荆棘生长过纯白外墙,绞碎了回忆。烈火燃起,吞没那盏暖黄色的灯。
失重感。
沉重的坠地。
迟邪的胸口淌出鲜血,染红了草地。
死死抓住地面的手,是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
在他的面前,群山苍青,天空蔚蓝,在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长草尽头——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静静看着他,黑眸如玉。
【第二秒】
胸膛的血还在流。可记忆中的剧痛,不再难以忍受了。
迟邪伸手,轻轻掠过伤口的轮廓。
当时怎么没看出来?他心想。
原来这伤那么轻啊。
比起往后他受的伤,都还要轻。
在草地蔓延的荆棘,变得锋利且强悍,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裴月明看向那个少年,目光动了一下,“你变了……这是回忆?”
——他依旧是瞬间明白了状况。什么也瞒不过他。
“是。”迟邪望着他,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裴月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看来,我失败了。”
他没问原因,转身想要继续走,却停住了脚步。
即使决心坚定,即使手上沾满夜狩的血,到底没能成功。他看到长草变了,尖端垂落白光,它们如露水一滴滴坠下。
裴月明微微垂眸。
“不,还没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月明沉默着。
风掠过漫山遍野的长草。
吹过他的黑发,吹动少年人的衣衫。
“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少年是如此坚定,嗓音沙哑而滚烫,“等着我,我会照出祂的影子!”
你要等我。
就像我一直等待着你的、漫长的一生。
流云翻涌,天光明灭一刹。裴月明终于动容,猛地回头——
少年望着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燃烧时像金子,温柔时又像流淌的蜜蜡。
目不转睛,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半寸。从很久很久之前便是这样了。
“继续向前走吧。”
风中,少年笑了起来。
“裴月明,我在三百年后等你!”
第144章 剑与火
荆棘漫过了长草。
所过之处,记忆分崩离析。
一切迸射出光芒,淹没了少年人。在回忆终结的最后一刹,他看到裴月明笑了。
黑眸微微弯起,眼中只有他一人。
“来找我。”裴月明无声说。
白光吞噬了一切。视线清晰之时,迟邪又见到了那面容——
裴月明就在他身旁。
时隔经年,十指相扣,并肩对峙神明。
“久等。”迟邪笑道。
在这一刹,【审判】睁开了巨眸。
它冰冷,狂乱,兀自横亘于光流之中。视线化作棘刺垂下,如放射性的光锥。
正如一颗燃烧的巨星。
猩红的光不断攀升,泼向纯白。这圣洁的虚无,被悍然撕开了一道豁口!
【知识】金眸内的螺纹齐齐战栗,流云纹沸腾了,迸溅光辉。它是如此明亮,连世间万物都能照透,面前二人的身躯在强光里几近透明。
然而,那只荆棘之眸凝视着祂。
祂施舍了这个人类长生,自认不可僭越,直到此时……
它在审判祂。
一片惨白的天地间,中心爆发出另一种色彩。
那明明是猩红,却分外绚烂,绚烂到刺痛灵魂,绚烂到像在燃烧一生。
喜怒哀乐,那是身为人类的力量。
它于惨白中,撕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那是【知识】的影子。
“去吧。”迟邪说。
【第三秒】
黑剑,握在裴月明的手中。
它幽暗至极,翻涌阴影。
而另一只手,仍握紧了身边人。
并肩作战那么多回,有许多次都是裴月明默默守护着迟邪。【审判】不善防御,影子弥补这一点,让战斗酣畅淋漓。
看似互补。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迟邪也明白这一点。
他希望有一天,他们能一起站在光中,万众属目。
金眸如心脏跳动。
每跳一次就喷出万丈光芒,铺天盖地压向二人,又被燃烧的荆棘死死掐灭。
迟邪以行动告诉他——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站在阳光下,万众瞩目。
哪怕就这一回,我要成为你的盾。
而他呢?
他是什么?
【知识】疯狂鼓动,无声地诘问他:
我的存在如此超然。你说柳月友善,我便动摇祂,让祂带众人步入死亡;你说过去不可改变,我便将金眸烙印于身后。
托付信任之人,私用仪式,酿作大祸;亦师亦父之人,将尖刀捅入你的心脏。
倘若没有灭门那一夜,你本该拥有的是最明亮的光辉,而非这幽影。
众叛亲离,只余恶名在世,幽影不得见光。
经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你真的还相信自己的法则吗?
你真的……
还相信自己这惊世的一剑吗?
两种光辉,抵死厮杀。
裴月明微微垂眸。
无数声音,裹挟时间的洪流,回到他的身边:哭声与笑声,哀嚎与欢呼。有夜狩曾跌坐在地,面对敌人不敢再战;有人曾持着蜡烛闯入他的店中,犹疑说这烛火可能出错。而他穿行其中,一次又一次——
说法则值得信赖。
说你要相信你的法则。
法则由心而生,公正者执掌审判,慈悲者疗愈众生。而他野心勃勃,想要的比谁都多:扫荡敌手,去往远方,让所有人无拘无束地分享知识。
人都会犯错,他也不例外。可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他能保证永远不错的事物,唯有法则。
——它由心而生。
而他,恰好从不动摇。
那些噪声远去了,影子滑过剑身。
他是世间最一往无前的利剑。
裴月明抬眼。
眼眸乌黑,照映流光。
挥剑。
……
……
皓城外。
三秒之前。
调查员坚守战线。在他们面前,由阴影与净化之力构成的高墙快被击穿!
第一秒,高墙动荡。
第二秒,千丝万缕的白光爆出。
第三秒,最上方的阴影湮灭,光芒连天奔向远方!数百数千公里之外,天空都被烧得惨白。
然而,就在第三秒过后,白光骤然熄灭了。
世界为之一暗。
防线溃散,许多调查员们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剩下的人下意识望向皓城——
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
白庭深处。
黑剑,钉穿了金眸。
那至明之物,刹那间化为不可见底的黑洞。所有的光惨叫、奔逃,携着流云,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被剑锋撕开的裂隙。
黑洞鼓动了一下,震荡虚空——
它轰然爆发!
古文字构成的、千变万化的小世界随之湮灭,万物化作洪流,知识倾泻而出。在这一瞬,影子护住二人。而迟邪伸手,死死将裴月明摁在怀中。
爆.炸的气浪摧枯拉朽,夷平了一切。他们被裹挟在风暴里,悬空、翻滚、狠狠撞破废墟……尘与浪之中,两道人影是如此渺小。
不知多久后,这气浪逐渐平息。
“……”
手指动了动。
足足十多秒,裴月明才缓缓恢复了意识。浑身和散架了一样疼,数不清的擦伤,殷红染红衣衫。
涟城已成废墟,他被气浪卷到了数十公里之外。
而矗立百年的白庭不复存在。那缠火利剑的徽记,默默消散了。
身边空空的,裴月明下意识往旁边一探。
什么也没摸到。
迟邪不在了。
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直起身子,脚下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的额角流下,一滴滴在手背溅开。
影子试图寻找那人,可它们稀薄至极,连一块石板都难以掀开。
【无明】杀死了那等存在,身体的每处都在哀鸣、濒临散架。呼吸又沉又急,骨骼疼到钻心,要不是有柳月,他早就死了。
还能保持清醒,已是奇迹。
可手指深深陷入灰烬。
裴月明晃了晃,强行在灰烬间站了起来!
影子散开,掠过每一寸废墟,焦躁地寻找那人的身影。
擦伤和划痕火辣辣地疼。他被护着都伤成了这样,那迟邪会怎样?
裴月明不敢深思,只是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催促着阴影——
散开,再散开。
去更远的地方,去每一个还没找过的角落。
“哗啦——”
一截断壁被影子掀开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半身落满了灰烬。
迟邪满身是伤,在烟尘中紧闭双眼。
呼吸停滞几秒,裴月明跌跌撞撞地赶过去,摔倒了又爬起。
短短五六十米的距离,如同鸿沟。
但他终归还是到了那人身边。
影子拨开碎砖与杂物,他跪坐在迟邪面前,双手颤抖着,摸上那沾了血污的脸庞。
“迟邪?”他的声音哑得不行。
没有回应。
“……迟邪?!”
“……”
那人终于动了。
他皱起眉,在灰烬里猛烈咳嗽起来!
迟邪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可他还活着。
影鸦仔细看过他的身躯,划口数不清,但到底是没看到致命伤。哪怕在最后关头,影子仍托住了他。
心重重地落地。裴月明这时才想起呼吸,硬抗过一阵眩晕,用手指拭去迟邪脸上的血。
面前人逐渐缓了过来,只是闷闷又咳了几声。
然而,那双眼眸看着裴月明,竟然显得……有几分茫然。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一回,冰冷无比。
裴月明张了张嘴。
他不敢问出那个问题,只是一遍遍擦去迟邪额角流下的血——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怎么也擦不完。
眩晕感再次涌来,手上动作却停不下,他机械性地重复这一动作。
直到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迟邪制止了他。
“……迟邪?”裴月明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带着颤音,“你、你还记得我么?”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清晰映出了他——同样伤痕累累,带着迟疑与不甘,还有那么一点仅存的期待。
风停了。
硝烟也静了两秒。
“……奇怪。”那人忽然笑了起来。
眼中如流淌的、温暖的蜜蜡。
“裴月明,我怎么永远都忘不掉你呢?”
第145章 沉冤昭雪
两天后。
议事厅庄严而高挑。
满厅的人神情肃穆。
执行者,各分会代表,和元老会的虚影。
所有目光聚焦在老人的身上——
贺长风背后,议会的标记被牢牢遮盖,再见不到那流云和金眸。
他缓缓开口。
说裴照的真实身份。
说星月日的渊源,与夜狩覆灭的真相。
说那被篡改的过去。
每落下一个字,现场便躁动几分,最后满堂喧哗!
打翻的茶杯,散落的文件,一张张难以置信、震惊到失控的脸。
贺长风不为所动。
手杖重重点地,压下沸腾的人声。他沉声道:“这两日我核查了多份资料,确认当年死去的夜狩,背后都有金眸徽记。【知识】死后,被篡改的过去被修正,所有的徽记已经消失。”
他顿了顿,继续讲。
“议会接下来将逐一核查,所有现存的档案,交叉佐证裴照和迟邪的说辞,尽快给出完整的报告。”
全场死寂。
贺长风环顾一圈,颔首道:“事务繁多,我暂且告辞。如果在座的各位有更多线索,请及时与我联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元老会的虚影波动,嗓音愤怒而尖锐:“那两个人到底在哪?!”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贺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抬眼说:“他们做得够多了。”
“贺会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正在僻静的地方疗养。”贺长风回答,“做了那么多,剩下的该交给我们了——无论是重建皓城,还是查明真相、还那个人的清白。”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大门,晴空之下,议会上方的金眸正在被拆除。
脚手架环绕,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浮雕从墙体剥离。贺长风仰头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纷乱的思绪,再次想到那两人——
他带人赶到皓城时,他们浑身血污,却紧紧相拥。
阳光很明媚。
贺长风心想,这回,你们真的可以休息了。
可以回家了。
此后半个月,世界天翻地覆。
任凭外头如何混乱,一座偏远的小镇上,依旧平静。
小屋内,窗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清晨的阳光洒入,带着微风,飘到床上人的身上——
裴月明靠着床头,蜷起膝盖,手里捧着一杯迟邪刚装好的温水。
他和迟邪身上还缠着绷带,贴了纱布。
白庭的人接他们离开皓城,带到了医院秘密疗伤。到了昨天,两人终于出院,到了这个平静的镇上。
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迟邪刚坐回床上,裴月明就把那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他笑着抿了几口,等水杯放下,握住那人的手:“怎样?还疼么?”
“就一点。”裴月明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我先给你换药。”迟邪拿过桌上的医疗包。
一圈圈解开纱布。
手臂和背上的伤口只剩一点痕迹,治愈法则的影响还在,再过两天,应当可以全好。
换药的时候,屋内静悄悄,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
“贺长风到处跑档案室和开会,又出了两份官方报告。”迟邪手上的动作轻缓,低声说,“再过段时间,就能证明你说的东西。”
裴月明“嗯”了一声。
他趴在床上,嗓音还是懒懒的。
“我和贺长风打过招呼了,”迟邪继续笑说,“万一真的证明不了,就提前告诉我,给我们留点时间跑路。”
裴月明皱眉,也顾不上背上的伤,要转过身来——
迟邪一把摁在他后腰上,挑眉:“动什么动?还是病人呢。”
那腰后的皮肤太细腻,他的手不自觉多摩挲了几下。
“迟邪,说正事。”裴月明绷着声音。
迟邪这才回过神来:“正事?哪有什么正事啊?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我俩亡命天涯呗。”
他摸了摸下巴,有点期待:“像不像违背全世界去私奔?”
裴月明反手,把他那只不老实的手从腰上扯落。
迟邪眼疾手快,在他转过身前,几下贴好最后的绷带。
裴月明认真摁住他的肩:“绝对不能这样。”
“本来也不可能。”迟邪笑说,“可惜了,私奔听起来还挺浪漫。”
“绝对不能。”裴月明严肃重复道,“迟邪,虽然你不大记得了,但你还有很多不动产和理财产品。要是私奔,就全都没了!”
迟邪:“……”
还是最在乎这个啊!
裴月明又想起什么,往床头一探,拿来记事本。
翻开,上头贴满不同人的相片,旁边还写了细密的批注。
他指着第一张,问迟邪:“还记得她是谁吗?”
“金摇,白庭的执行者。法则是【牵线傀儡】。”迟邪对答如流。
裴月明翻过下一页:“这个?”
“方展策,法则【万物推演】。”
荆棘刚燃烧的那几天,迟邪的记忆一片混乱,只记得裴月明了。后来,大概是缓过来一点,他渐渐想起了其他人。
虽然忘了很多往事。
但至少,还认得熟人。
裴月明一连问了好几个人,迟邪都答上来了。
他还想再追问,手上一空,记事本被抽走了——
迟邪与他十指相扣,顺势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
亲完,两人没分开,还是凑得那么近,鼻尖相触。
“迟邪,”裴月明说话时,气息就扑在迟邪的唇角,“我在讲正事。”
“这就是正事。”迟邪又亲了亲他,“伤都没好,总是操心那么多。”他摸过裴月明柔软的黑发,“干嘛着急?我们这一回,真的有大把时间了。”
阳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慢悠悠在两人身上流淌。
裴月明伸手,轻轻抱住迟邪,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迟邪。”
“嗯?”
“等绷带拆了,我们出去走走。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迟邪回抱住他,笑的时候,胸膛闷闷地震动。
他说,好。
此后数月,关于过去的风波仍在继续。
议会和白庭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多少个夜晚,贺长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窗外雷声滚滚,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放下笔,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想起很多年前,迟邪对他说的话——“你以后肯定前途坦荡。”
多年后,果真如此。
只是迟邪不必再抬头,望向那月亮。
贺长风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拿起了笔。
而作为旋涡中心的那两人,始终没露面。
他们像凭空消失了。
但,偶尔会有传闻。
有人看到,他们在山清水秀的乡间走过,踏过溪流,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有人看到,他们在城郊的小店打包了早餐,带着热腾腾的油条包子,走向街角。
有人说,在夜色中见过可怕的异常瞬间被影子吞没,想去寻时,已见不到人影;也有人说,在污染之地的上空见过荆棘的巨眸睁开,贯穿流云。
传闻如风,散落各地。
春天来了又走。
炎炎盛夏结束的那日,调查员议会发布了最后一份报告。
报告末尾,只有一行很简单的字:
【所有证言,均已证实】
那一天,在某个遥远的小镇上,有人给他们送来了一份文件。
裴月明慢慢翻到最后,很轻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阳光落在他与身旁人的肩头。
至此,沉冤昭雪。
两周之后,城市与污染之地的交界处,出现大规模的异常躁动。
事发突然,分会焦头烂额。一众调查员匆匆集结,做迎战前的最后准备。
嘈杂的人声,在大门被推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衬衣雪白。
黑发年轻人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是那位白庭的首席。
久未谋面,他们二人分毫没变,一个淡然平静一个分外张扬。
离他们最近的分会长张大了嘴,颤声道:“裴……裴……”
“叫我裴月明就好。”那人站在光中,神情还是淡淡,眉眼间却意气风发。
“说吧,敌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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