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时李江河还没睡，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吴绰回来了？”李江河盘腿坐起来，“你怎么弄一身水？掉沟里了？”
他爸倒是还有心思开玩笑，李虞从箱子里拿了套睡衣出来，幸好身上没湿透：“小满弄的，在卫生间不小心滑了下。”
院子里简易厨房与卫生间都搭好了，说是卫生间都有诈骗嫌疑，就是把一只大塑料桶放在房顶上，还没办法通电，下面接个粗糙的花洒，掰开就能出来水。
用来遮挡的东西就是一圈不透光的皮帘子，得亏这是夏天，一桶水一会儿就能晒热，要是赶上冬天，他得找地儿办个月卡才能解决洗澡问题。
条件实在艰苦，除了洗澡跟做饭，上厕所也是个难事，这院子没赶上统一改革，原先是个旱厕，早就荒了，万能工种李涛很靠谱，在院子的西南角儿隔出块地方，找人在那儿弄了一个可以冲水的厕所。
破旧的院子破旧的房，抽水厕所可以说是他们这院儿里最先进的设备了，不过还是比不上吴绰家里干净整洁，有热水器、马桶以及可以做任何东西的宽敞厨房。
一想到刚才李虞气儿就不顺，还吃饭！吃你大爷的吃！
简单冲了个澡，李虞换好睡衣进屋，李江河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坐：“小时候没睡过这种床吧？挺结实的。”
李江河兄弟仨，老大早年因病去世，据说这张铁架子床从他小时候就有了，那会儿他们哥儿仨就挤在父母中间，还是找人专门定做的，下面焊着铁条，在上面铺上木板就是一张巨大的床。
收拾这床的时候李虞也没少吐槽，床架的边边角角刷的还是这边人情有独钟的绿漆，年头久了床板已经裂的不像样子，新换的木板又是找李涛弄来的。
一提关于床的话题李虞就知道他爸接下来要说什么，李虞自顾自地说：“睡得挺舒服，我已经习惯了。”
李江河摸着窗框，同样不搭理李虞那茬儿：“再买一张新床，放在东边你用。”
房间坐北朝南，这张巨大的铁架子床靠房间西侧，足够父子俩住。李虞往床上一倒：“不买不买，我又挤不着你，买那么多床干什么？”
“你真是爸宝男啊？”李江河用扇子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让你买你就买，别烦我。”
李虞把毛巾被往头上一盖，用回避的行为表示不可能。
入夜之后老房子的种种缺点就暂时偃旗息鼓了，优点则慢慢显露出来。
屋子里比开了空调都凉爽，关了灯四周一下就安静了，从窗户看过去，月光落在小院的地面上，反而像一片远离喧嚣的风水宝地。
其实也不算太差。
李虞翻了个身，顿时一惊：“哟，吓我一跳，你还不睡？”
李江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笑着翻身平躺，手里的扇子也重新摇起来，闭上眼缓缓地叮嘱，语气却不容置疑：“李虞，记得买床，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
“我要就不买呢。”李虞语气同样低沉，“我就不买你能怎么样？”
摇扇子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李江河睁开眼，很快又闭上：“不买我以后就睡地下了。”
李虞一时沉默，背脊一寸一寸地僵硬了起来。
黑暗里一点动静就会显得格外突兀，直到手机嗡地震了几下，李虞才回过神来。
微信里是吴绰发来的消息：
[明天想吃什么？]
[小虞同学明天想吃什么呢？]
相比于那声敷衍的谢谢，这两条信息看着有点道歉，甚至有点卖乖的嫌疑，看来吴绰也没傻到家，还知道找补回来。
李虞哼了一声，敲下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然后很有兴师问罪地意思回他：[怎么着？我缺你这顿饭吗？]
对话框里显示了好久的‘对方正在输入’，李虞等的困劲儿都上来了，吴绰终于回了一条——
[这次我心知肚明地跟你道个歉。]
这王八蛋道歉还不忘拉踩上回他要求莫名其妙道歉的事儿。
他爸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平缓，李虞把那把蒲扇轻轻拿开，看着天花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心里的沉重并没有因为这口气而轻松下去，反而越来越沉，但对吴绰今晚的态度却没那么不爽了。
或者说理解了，吴绰的生活里背负的东西一定很多，某种程度上比他身上的担子都重，如果调换位置，他也做不到敞开心扉聊什么。
李虞重新打开手机，回复：[行了，我接受了，退下吧。]
吴绰回了个晚安，刚准备放下手机，对话框里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李虞问：[附近有没有卖床的，我要便宜大碗的那种。]
吴绰笑了，脑子随着他的要求转了圈，往手机上打了两个店名，正准备要发手指突然又顿住了。
把原来的文字删掉，吴绰回：[有]
[然后呢！就有就完了？]
看到这条消息时吴绰几乎能想象到李虞的面部表情，几丝暴躁几丝难以置信，彷佛今晚要不说出个三四五，他就要从手机里钻出来进行严刑逼供。
但吴绰把关子卖到了底：[睡吧，你又不着急这一晚。]
等了一会儿李虞没再发消息，估计是在骂他。
不过吴绰猜差了，刚把手机摁灭时，对方打来了电话。
背地里骂不过瘾？非得让他听着？
吴绰清了清嗓子，接通：“您说。”
“除了床，”李虞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附近还有没有卖家具家电的？”
李虞的声音有点太清楚了，吴绰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慢慢直起后背。
没有高楼遮挡的五金城抬头就能看清夜空里的星星，吹来的风也很凉爽，虽然城中村远没有大城市繁华热闹，但绝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在巷口微弱的光线以及月光的投射下，都能让房顶的吴绰轻而易举地看清对面院子的情况。
对面屋子里的灯是黑的，李虞坐在屋门一边，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很黯淡，似乎快要跟大地融为一体。
“听不见吗？”电话里的李虞疑惑地问了句，又把手机移到眼前看了眼，“喂？吴绰？”
两家距离很近，吴绰在房顶上就能听到李虞打电话的声音，同样，如果他不收敛声音，李虞也能辨别他的方向。
“听见了。”吴绰压低了声音，“搬来这么多天，东西还没置办齐？”
“没呢，”李虞说，“都是用得着了再去买的。”
吴绰看着对面院子里看起来非常疲累的人影：“那床是现在才用得着？这几天打地铺的？”
“你真能废话，”李虞说，“帮不帮吧。”
“帮帮帮，敢不帮么，”吴绰解释说，“横街那儿有很多店都有卖日常生活用品的，但是质量一般，你要是想买正经牌子，就去县城找个商场卖，反正不管在哪儿买，尽量一家凑齐，没准儿能打个折或者送你点东西。”
李虞语气感慨：“这么优惠？打折还给送东西。”
吴绰靠住椅背，脚腕搭在膝盖上，无情地给底下哪位还保留着天真可爱的邻居泼了盆冷水：“打折呢可能也就是9.999折，俗称抹个零头，送的东西除了纸巾就是湿纸巾。”
李虞：“你还不如不说。”
“不说的话”吴绰淡定地补充，“我担心等你回来被一包纸巾感动的无法自拔，以后认准了这一家，等哪天买到瑕疵品，你再算我头上，莫名其妙让我跟你道个歉，我多冤。”
李虞警告道：“别翻旧账，这次你可是心知肚明地跟我道了歉。”
一提这个，吴绰就彻底没话了。
吴满因为智力问题，对外界有很大的防备心，而且李虞看起来也不是个有耐心会伺候人的主儿，他会看着吴满洗澡这事儿吴绰完全没料到。
李虞那双眼睛被淋湿了以后眼尾的弧度就更加凌厉了，但是他的敏锐能力真是不错，即便当时的情形不太美妙，李虞依然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来自于他的低沉情绪。
李虞担忧的目光让吴绰下意识地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东西，比如今晚刘康对他的态度。
吴绰其实很希望刘康可以跟他弟刘吉一样，找个茬儿打一架，或者趾高气昂地讽刺他一番，起码能落个痛快，但实际上刘康没有说一句过分的话，甚至还以一种长辈的姿态慈爱地关心了他几句，三千块，在他能承受的金额下搞定一切，刘康不追究，还在盛情之下喝了两杯茶才走。
但也就是刘康这份看似热情的态度，让吴绰产生一种深深的屈辱感。
电视剧里经常有权贵欺人的戏码，为求活命底层的人只能一个劲儿的讨好求饶。
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老爷们高兴了，手一抬就能放他一条生路，今晚的吴绰也是这样，被刘康慷慨地当了个屁放了。
五金城的人太多了，有几代交好的，有几代结怨的，但是关系好也罢坏也罢，所有的情绪都是需要付出真正的精力去连接，只有他吴绰像一个透明人，或者顶顶无关紧要，不值得任何人给予他任何情绪。
这种压抑感在吴绰心里待了很久，想大吼又想大笑，
直到回到家，在李虞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注视下，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甚至在刻薄的想，李虞，你能不能别随便散发善心，袖手旁观权当看个乐子不好吗？
然而当他选择无视李虞的关心后，李虞担忧的眼神里很快浮起了几分受伤的神情，那一刻他猛然从压迫感里透过气来，同时也明白，被无视的滋味放谁身上都不好受，而不值钱的自尊，李虞与他同样看重。
电话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吴绰依然看着对面院儿里李虞的身影，他手机还在耳边放着，看起来没有挂的意思。
“李虞？”吴绰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虞把手撑在了额角，很久后艰难地开口：“你明天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去。”
“可以。”吴绰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明天醒了直接过来，我骑车带你去。”
李虞仰起头，像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好，谢谢。”
李虞的状态像是累到了极点，而且自尊心也极强，就说这么一句帮忙的话，也跟能要了他命似的。吴绰笑了笑，正准备挂电话时忽然察觉到了一个挺奇怪的问题。
“李虞，你别告诉我搬到这儿这么些天，你没怎么出过门。”
吴绰的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李虞的心坎上，也就收拾这套房子时出门的次数比较多，但基本也就那一两个地儿，搬过来之后除了买菜，几乎没有出门，连晨跑都搁置了。
“我懒的动。”李虞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又怎么了？吴绰捂着手机盯着‘楼下’那人。
李虞在院子里坐了挺久也没见起来的意思，又过了一会儿，吴绰把手机揣兜里，低头在脚边儿左看右看。
月黑风高夜，适合吓人玩。
巧在椅子腿边儿刚好有一截小拇指粗细大小的小木棍，用来砸人最合适了，然而当吴绰举手正打算往下投的时候，又把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对面的院子里，李虞弯着腰，脸埋在手臂间，那道黯淡的身影映在破旧的墙壁上，隐忍地颤抖着。
随着颤抖的弧度越来越大，吴绰几乎产生一种他能听到李虞抽泣声的错觉。
随手捡的小木棍就在手心里来回攥着，吴绰久久地注视着那道影子，大约十多分钟后，他见李虞抬起头，随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吴绰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了，四周扫一圈各家各户基本都关了灯。
要说今晚活该吴绰倒霉，家里明明有一大摞结实的凳子，上房顶时偏就拿了一把岁数很大的小木椅子，吴绰随手扔下小木棍，刚抬屁股，那猝不及防的吱呀声就落在了空旷的房顶上，响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吴绰反应非常之快速，椅子突然叫唤的同时，他一秒都没犹豫，直接就趴地下了。
要死！
李虞同学的自尊心比他还强百倍，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在房顶上全程观看了一段令人动容的哭戏，上次能要求他莫名其妙地道歉，这次就敢让他跪下认错。
就这么五体投地的趴了几分钟，还在对面院子里没任何动静，吴绰想了想，为了保险，他原地翻了一圈，以匍匐前进的姿势爬到了房檐边上。
很好，院子里一片安静，看来李虞同学哭累了，已经回屋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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