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老师的桃李满天下,每临近春节,都有一大批学生来家里拜访。对蒋老师来说,这群学生是一茬接着一茬割不完的庄稼地,对方如锦来说,则是烧也烧不尽拔也拔不净的野草。
扰人清闲。
来家里的只有两种人——混得很好的乖学生,和扬眉吐气的坏学生。
方如锦就是介于两者之间,从不去拜访老师的一类。因为像她这种混得一般的乖学生,是没什么往昔好追忆,也没有未来可以显摆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方如锦借口学校有个春节调研的项目,在学校躲到除夕夜才回来,因为邵亿总是在春节前的某一天来家里拜访,所以她干脆把每一天都躲过去。
邵亿永远有资格追忆和显摆,而方如锦说不清到底是自己不敢见邵亿,还是不想破坏她与蒋老师珍贵的师生相处时间。
前者显得自己太软弱,后者显得自己太虚伪。
总之,新一年的除夕日,方如锦依旧躲在空无一人的宿舍,打算等到晚上再回家。
闲来无事,她站在阳台上听邵亿的播客。
过了这么久,方如锦发现自己找到了最适合观看邵亿的方式——仰望。
郁小月告诉她邵亿的纹身还在时,她那一瞬间泛起的窃喜让她在事后干呕不止。
太恶心了,方如锦,你怎么可以这么恶心呢。
知道邵亿没有恋爱并没有让方如锦产生任何想要再次靠近的念头,她只是觉得邵亿实在是被自己伤到了,不然像邵亿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遇不到另一个值得她喜欢的人呢。
不能再耽误邵亿了。
至于邵亿那句“如果她的在,我的就在”,更是让方如锦有了洗掉纹身的冲动。
再重蹈覆辙又有什么用呢?她还是不能以平常心看待邵亿。方如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贱的恋人,竟然用最坏的一种方式去看待恋人的成就。
如果和邵亿在一起,她那可悲的自尊心只会扭曲两个人。
方如锦抹掉涌出的眼泪,觉得有些冷了,就裹紧了衣服回到室内,坐下来,点开消息弹个没完的宿舍群。
秦思英最近每天都在群里说什么心选姐元元,马红果刚刚终于忍不住了,说她直女装姬,气得秦思英发了一张和元元的接吻照过来。
然后群里就炸了,郁小月和马红果一条一条地在群里发尖叫语音,方如锦一条一条听过去,觉得自己耳膜都要炸了。
终于,秦思英发起了群通话,郁小月和马红果不再在群里狂轰滥炸。
方如锦慢吞吞地点进去,发现不仅是群通话,大家还都开了视频。
一共四个方框,左上方的是马红果,脸红扑扑的,一脸兴奋得要哭的样子,裹着个大花棉袄坐在地上,旁边是一个翻倒的小马扎。
“说!秦思英!说啊你!”马红果扶起马扎,重新坐了回去。
“我前几天一直在说啊,合着你们都是当笑话听的?”
秦思英在第二个方框里,仰躺在床上,脸离镜头很近,戴着圆框眼镜,一副无语的样子,但方如锦看出来她在强忍着笑意,一种骄傲的、炫耀的笑意。
“我以为你又在开玩笑呢,你知道的,那种直女的玩笑……”左下方的郁小月弱弱开口。
她穿的跟马红果有点像,裹得像个球,坐在副驾驶上,方如锦猜都不用猜驾驶座上的是谁。
方如锦接话:“小月,帮我跟小安姐打个招呼。”
于是郁小月含着笑把镜头转了过去,安以枫在安静地开车,感知到镜头,很矜持地打了个招呼。
接着,镜头又是一阵晃动,车后座上出现了两个女孩的脸,方如锦并不认识。那两个女孩一动一静,动的那个像只金毛一样扑到镜头前,笑嘻嘻地打招呼:“姐姐们好!”
马红果先认出来了:“灿啊!想你了,等过完年来找我啊,我请你和洛洛吃大餐。”
冯灿一把揽过那个叫洛洛的女孩子,眉飞色舞地应下:“好啊果果姐!”
郁小月把镜头移回去,她那张白净的脸又占据了小小的方框:“不说了啊,我们马上到集市了,等下要买点灯笼回去挂大门上。”
秦思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你要挂了啊?我还没显摆完呢。”
“呸呸呸,”郁小月咯咯地笑起来,“大过年的,什么挂不挂的。你不许说太多啊,等人齐了再开大会,拜拜,我、要、结、束、通、话、了。”
郁小月退出通话,屏幕上只剩下三张笑得很宠溺的脸。
方如锦的心软绵绵的。郁小月好像天生就有把人的心像揉面一样搓软的能力。
“那什么,我也要去贴春联了,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再视频吧,拜拜拜拜,新年快乐!”马红果从小马扎上起身,朝镜头摆了摆手。
群通话里只剩下方如锦和秦思英两个人,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自从上次秦思英讽刺方如锦是不是和郁小月有点什么,两个人之间就一直没有再把话说开,始终保持着不冷不淡的相处方式,群体活动时相处还算自然,私下里却几乎不讲话。
方如锦不怎么把秦思英放在心上。她平时对谁都淡淡的,30%的淡和70%的淡之间并没有太多区别,只是秦思英心里别扭。
“喂,方如锦,你怎么还在宿舍啊?”秦思英硬邦邦地开口了。
方如锦客套地笑了一下:“晚上再回去。”
“为什么啊,家里容不下你?”秦思英大咧咧地开着玩笑。
方如锦丝毫不在意她的说话方式:“嗯,有点。”
听到回答的秦思英一下变了脸色:“呃……真的啊,你、你不想回家?要不来我家?我可以和元元一起去开车接你。”
方如锦心里酸了一下,秦思英那张脸忽然变得面容可亲起来:“不是,我只是在躲人,躲我前女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秦思英聊起来,或许实在是太寂寞了吧。
秦思英起了个大早,但向来没有帮家里干活的习惯,元元忙得顾不上回她,因此她无聊得很。
两个无事可干的人就在群通话里谈起了心。
起初方如锦还不太乐意说,毕竟秦思英前一阵还表现得像个恐同人士。直到秦思英掏心掏肺地把她和元元的相遇、她们的相处模式、她目前的困扰全盘托出,方如锦才慢慢开了口。
于是邵亿这个名字又在她嘴里千回百转地说了很多次。
刚讲完,秦思英那边忽然断线了。
方如锦眨了眨眼,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秦思英用私聊给她打了视频过来,方如锦按下接听,问:“怎么忽然挂了?”
“哦,没什么,我就是去给元元表了个白。”秦思英云淡风轻地回答。
方如锦一向平淡的脸上忽然多了点惊愕:“这么突然吗?”
“对啊,我听你说完才发现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人有多烦人,我不想我的感情也变得那么黏稠,所以直接表白了。”
方如锦一时间不知道秦思英是不是在拐着弯骂自己。
沉默了一会,秦思英终于忍不住了,她举着手机破口大骂:“方如锦,你是不是有病啊?”
方如锦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有病。毕竟没有正常人会忮忌自己女朋友。”
“我当然不是说这个啊!”秦思英怒气冲冲,“嫉妒是很正常的情绪啊,真的很正常,我就会嫉妒元元,觉得她怎么长那么好看,身材怎么那么好,到底怎么长的,越看我越生气,但是气一会看到她笑眯眯地过来亲我我就不气了,不仅不气我还觉得自己太牛逼了,这么好看一个人竟然喜欢我。”
方如锦没说话。
“我也会自卑,觉得自己压根配不上元元,毕竟她现在工作了赚很多钱,而且还跟家里人出柜了,她要谈什么样的谈不上啊,非谈我一个前几天还是顺直的傻缺。但是自卑归自卑,既然人家选择喜欢我了,就算是劫也是她自己选的啊,我还能逼着她喜欢我不成?元元喜欢我,说我捡到大便宜也好,癞蛤蟆吃天鹅肉也好,可她怎么偏叫我捡到了让我吃了呢?”
“就像你买彩票中了一个亿,你会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幸运就选择放弃这个奖吗?当然不会,即使你觉得自己十恶不赦不配得奖也还是会收下这一个亿。元元是我中的一个亿,我领了,而且我肯定会好好花,哪怕某天别人说哎呀搞错了这不是你的奖,但我也花了呀,花了就不亏,别人没资格把我已经挥霍的再收回去。”
“邵亿就是你的一个亿,而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把彩票撕了,你还把彩票放地上踩,哪怕一个亿已经奔你而来了你还是在躲。方如锦,你就是太装了,装得自己清高得要命,非得大□□亲自证明你是绝无仅有的刮彩票奇才,你才敢稍微收下十万块钱。方如锦,说真的,你能别装了吗?”
方如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久都没有吐出来。
秦思英把自己说爽了,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一样慷慨激昂,看着特别幼稚。
但就是这个看着特别幼稚的人,把方如锦骂醒了那么一点。
真的,她太装了。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邵亿,但又在心里隐隐享受着邵亿表现出一副为她痴狂的模样,因此显得自己没那么一文不值。
但她又不能要,因为她清高,只有不接受邵亿的爱,才能不落俗,让自己变得道德高尚。
方如锦觉得自己真的恶心得要命。
但她有一点想要回家了。
“秦思英,我要回家了。”方如锦叫住还在喋喋不休的秦思英。
秦思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方如锦由衷地笑了一下,“虽然我可能还是迈不出那一步,但我不会躲着彩票砸我头上了。”
秦思英抽动了一下鼻子,又推了推眼镜:“那,我不说你装了。”
方如锦回道:“嗯,你也不是傻缺。替我跟元元姐说声新年快乐。”
挂断视频前,方如锦听到秦思英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方如锦的家就在s市隔壁,她打了个长途车回去,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开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教职工小区的路上,几个相熟的阿姨叔叔跟她打招呼,方如锦礼貌地回应过去,获得了很多夸奖。
换做之前她不会把这些话当回事,但被秦思英说“装”之后,她试着接纳这些夸奖,作为自己兑换彩票的勇气。
老小区没有电梯,方如锦一阶一阶地把行李箱抬上去,等到了家门口,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门上已经贴好了对联,方如锦定睛一看,是邵亿的字迹,看来邵亿已经来过了。
其实每年都如此,蒋老师别的对联都瞧不上,只贴邵亿亲手写的。方如锦还因此偷偷受伤,毕竟她只有写字这一点比邵亿强,却还是不配被蒋老师贴在门上,用来迎接新年。
她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这是福利彩票上的字,每一笔都在宣布她中了,不,中过大奖。
临近中午,楼道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方如锦肚子咕咕作响,抬手敲响了门。
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方如锦莫名感到慌张,刚刚平复好的一颗心又剧烈跳动起来,扑通,扑通,扑通,像小仓鼠在踹她的胸口。
家里没有人会有这样轻快的脚步。
门开了。
门是朝外开的,邵亿的脸跟着打开的胳膊一起迎了出来,茉莉花一样,薄薄的皮肤,含笑的眼,还有一缕让方如锦日不敢思夜不敢想的淡香。
忽然就很想哭,方如锦拼命忍住,轻声说了句:“hi,邵亿。”
茉莉花一下被雨淋了透湿,邵亿的脸颊流下几滴泪来,晶莹的泪珠,看上去凉凉的,让方如锦的心一瞬间为它结了冰,冰渣硌得她生疼。
还是那么爱哭。
方如锦扬手,又缩回,习惯性为邵亿擦泪的肢体反应让二人间的气氛一下变得黏腻而胶着。
“阿姨说你晚上回,我才没走。”一句话说得委委屈屈,不像茉莉花了,像小兔子,一脚蹬开方如锦心口的仓鼠,不许仓鼠再踹,只许她来踢。
怎么不喊蒋老师,改口喊阿姨了?方如锦没问出口,这点小心思,她要比邵亿先懂。
于是方如锦轻笑着点头:“嗯,你在我也是要回来的。”
奇奇怪怪的话,两人一时间都垂下了头。邵亿起身让方如锦进门,俯身去抬那只行李箱。
蒋老师刚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盘菜,看到方如锦也只是淡淡地说:“去洗手吧,你爸弄好菜了。”
对邵亿就不同了,热切地哎呦了一声:“你帮她抬什么箱子,怪沉的!”
方如锦莫名其妙就开了口:“我抬了一路呢,沉不到哪里去。”
邵亿把箱子立在门边,也不尴尬,朝着蒋老师嘿嘿一笑:“我就爱替别人抬箱子,显得我手劲大。”
蒋老师极尽温柔地笑了。
方如锦第一次跳脱出自己来看这一幕。彩票,邵亿不是一个亿的彩票,而是十个亿的,没人会不喜欢。
如果蒋老师和十个亿彩票同时掉水里还只能捞一个,自己也肯定是会犹豫的。
她的心忽然就松了,好像紧绷了许多年,只是在欺负自己罢了。
方如锦第一次感受到秦思英的智慧,好像喜欢上一个女人忽然让她开了智似的,真神奇。
吃完饭,方如锦和邵亿同时站在洗漱台刷牙,两个人在镜子里偷看对方,一人一眼,谁也没贪心。
于是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蒋老师路过,问她们在笑什么。
邵亿含糊着回答:“牙膏,味道怪怪的。”
方如锦也应和:“是怪,一股苦味。”
蒋老师拿起牙膏看了一眼:“噢,我买的中药味的,对牙好。”
邵亿把牙膏沫吐掉,漱了漱口:“老师你不早说,还好我没咽掉,不然同性恋该被治好了。”
方如锦倒是惊得咽了一口,赶紧弯腰吐了。
蒋老师扫了方如锦一眼,朝邵亿努努嘴:“治好了我家方如锦该哭了。”
方如锦剧烈咳嗽起来:“妈你说什么呢?”
什么意思?这还是她那个嚷嚷着让她毕了业就结婚然后生个一女一男凑个好字实现圆满人生的妈吗?
“开玩笑而已,邵亿就没你这么开不起玩笑。”蒋老师翻着白眼走开了。
十个亿的威力还是太大了。
方如锦心情复杂地回到房间,呆呆地坐在地上,觉得自己急需冷静一下,因为这个世界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改变,她一时间接受不来。
她似乎穿越到了某个女同友好的平行时空,在这里秦思英变成了拉拉,邵亿不恨她,连蒋老师都愿意接受自己女儿是个女同了。
就这么想着,邵亿走进来了。
咔哒一声,门被邵亿关上,方如锦的心也咔哒一声,又酸又苦地打开了。
方如锦觉得她们是该好好聊一下了,她欠邵亿太多解释了。
邵亿是个单纯的好孩子,自己不该这么对她。
方如锦抬头,心疼地开口:“邵亿……”
那个单纯的、令人怜惜的邵亿,忽然变成一头小狼,露出两只尖尖的虎牙就扑了过来。
方如锦躲闪不及,被邵亿压在地板上,刚要笑着推开,就感受到锁骨处的那只飞鸟被小狼的虎牙戳进,痛得她惊呼一声。
“邵亿,邵亿!”方如锦低低地叫邵亿的名字,起初是有些带恼的,后来一声一声的,被哽咽淹没。
邵亿的啃咬变得轻柔,慢慢化作温柔的吻,自下而上,带着怜惜,从锁骨吻到方如锦的脸颊,又渐渐吻到她的耳垂。
“我错了,我会做得更好一点,别再讨厌我了。”邵亿在方如锦的耳边喃喃,千般不舍,万分虔诚。
方如锦崩溃地哭出了声,她把自己的脸埋在邵亿的衣服里,一遍遍痛恨自己。
傻瓜邵亿,以为自己说嫉妒她就代表讨厌她。
“我看到郁小月和安以枫她们才知道自己做得多不好,我没有让你在我们的感情里看到你的价值,所以你才、你才……”邵亿捧着方如锦的脸流泪,眼泪不偏不倚落在方如锦的眼角处,好像两人共享了同一种悲伤。
“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我太狭隘了。”方如锦伸手,去碰邵亿的嘴唇。
哪里都好看,她的彩票,她的十个亿。她立刻就想兑换,想挥霍,想当个荒淫无度的人。
两个人不再把过错从对方手里扯过来,她们安静地对视,楼下有小孩笑闹着追逐的声音,有几个摔炮砸在地上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邵亿的脸变得如此清晰,不再是梦里模糊的影子。方如锦飘飘然间又闻到了茉莉的香气,她的邵亿,不是她想烧掉拔净的野草,而是一朵茉莉花,很安静地开,只为她开。
“邵亿,门口的春联是你写的吗?”方如锦声音低哑地问。
邵亿轻轻回答:“是我写的。”
“以后不要写了,我只有写字漂亮这一个特长,让我也发挥一下吧。”方如锦笑了。她发现把心里话说出口一点都不难,以前的她实在是太装。
邵亿摇摇头,方如锦佯装发火地皱起眉头:“不行吗?”
“不是,”邵亿也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你还有一个特长,忘记了?”
没忘。
方如锦的睫毛轻颤两下,捧着邵亿的脸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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