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和阿槿成亲的日子就定在半个月后。
因时间太过紧迫, 样样又要面面俱到,姜月仪筹备得身心俱疲。
这日嫁衣送过来,姜月仪亲自往飞雪院走了一趟。
阿槿的嫁衣一早便让京城最好的绣房去做了, 样式是阿槿自己挑选出来的, 其实早几日便送来了, 只是有几处地方阿槿不满意, 便退回去修改了几次。
先前姜月仪并没有出面, 只是让青兰把嫁衣送过去, 但眼下已经改了几次, 青兰心里也发怵, 姜月仪便干脆自己过去看看。
祁渊不在,阿槿正和婢子们一起整理嫁妆。
这些东西原本她并没有,还是冯氏和祁灏给她添的。
见姜月仪来了, 阿槿倒是很恭敬,行礼问了安, 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姜月仪便让青兰将嫁衣拿出来给她,阿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进去里面试了,出来之后便满意地点了头。
望着她穿着嫁衣的样子,姜月仪一时竟有些恍惚,而后一颗心便重重地跳着,一下一下的,很不舒服, 身上也又开始冒虚汗。
青兰看出她不舒服, 便过去搀扶住她,小声道:“夫人,既然姑娘已经满意了, 我们便先回去吧?”
姜月仪正要应下,忽然便听见阿槿说道:“ 夫人,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姜月仪叹了一口气。
真的难开口的事,便不会先开口询问了,既然开了口,那么便早已经打定主意要说了,一旦开了口,真正难办的是她。
“你说便是。”姜月仪道。
眼下阿槿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和顺,但以青兰以及其他仆婢的反应来看,在待嫁这短短几日以来,阿槿给他们出过不少难题,虽然都是些不很难办的琐碎小事,姜月仪一开始也认为是下人怠慢,然而这样的抱怨多了,她今日倒也听听阿槿到底会向她提什么要求。
阿槿道:“我出身低微,连正经娘家都没有,若不是老夫人和大爷体恤可怜我,甚至拿不出嫁妆,原本该备下的都已经备下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开这个口,只是这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办,出嫁那日,我还没有合适的头面首饰。”
闻言,姜月仪了然,听着倒也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冯氏虽然已经给她备了嫁妆,但细微之处可能没有想得那么周到,没在嫁妆里给她放进去,又或者以为她会拿着嫁妆里的钱自己去置办,但阿槿本就拮据,花出去便不够了。
“是我想得不周到,”姜月仪立刻道,“一会儿我便让人去外面采买。”
阿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姜月仪想了想,便问:“你是想自己去挑选吗?”
结果阿槿还是摇了摇头。
这时,青兰朝着姜月仪使了个眼色,又朝着里间的妆台上努了努嘴,姜月仪马上会意,头面首饰已经有了。
姜月仪这回也不继续同阿槿说话了,只是朝内室走去。
这里与她从前来时已大不相同,那时只有祁渊一个人住着,因不常住,更是冷冷清清的,还是黑夜,如今却是白天,日光透过花窗照进来,里面暖融融的,已经有了许多女子生活过的痕迹。
姜月仪压下心中悸颤,径直走到妆台前,打开其中一格之后,果真见到一副崭新完好的头面正放在其中,只是新虽新,却不贵重,看起来有些简单。
阿槿也跟了上来,姜月仪合上妆台,还没等她开口,便对她道:“你既不喜欢,我还是方才那句话,想要的,你自己去挑选便是,不必担心钱的事。”
“我知道我身份卑微,能嫁给二爷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出嫁的头面都已经备下,我不好再多生事端,免得老夫人不快。”阿槿说道,“我听说夫人出嫁时,曾戴过一副全京城女子都羡慕的头面,便想借来用一用。”
姜月仪一时愣住。
她只想到阿槿想要的头面首饰应该很贵重,却没想过她会开口问她借。
当时她出嫁所戴的头面,确实很为人所赞叹惊艳,因为那是她母亲还在世时,以重金为她置办下来的,黄氏自知身子不好,很可能无法看到女儿长大,便叫人给她打了这副头面,上面每一颗宝石和珍珠都是黄氏亲自看过,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这一副下来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这样珍贵的头面首饰,姜月仪也只在出嫁当日戴了一回,然后便悉心保管起来,不再示于人前。
她这辈子也不打算再戴,只等团团长大之后送给她。
阿槿见姜月仪不说话,便弱弱地叫了她一声:“夫人……”
青兰先忍不住了:“那是我们先夫人为夫人置办下的,怎能轻易借人?”
阿槿抿了抿唇,露出些委屈的模样。
姜月仪按了一下青兰的手,不让她说话,自己说道:“我这婢子脾气太急,姑娘不要介意,只是这副头面确实是如此,我不能借给别人。”
“我只是借来戴一戴,不会弄坏的。”阿槿道。
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先前冯氏那边拿过来的那副其实已经足够配得上,而眼下再重新去买,外面能买到的也是差不多的货色,不会比那副好多少,让冯氏听见了更要嫌她事情多,她不太敢再要一副头面,而她一直听说姜月仪出嫁时的头面很是珍贵,便想着干脆借来用一用,风光一回。
姜月仪是伯府夫人,有钱有势,也不缺这一副头面,或许大方些,直接把头面送给她也未可知。
阿槿的算盘是这样打的,却没想到姜月仪不仅不把头面送给她,还拒绝借给她。
她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想着若这就算了,倒显得她唯唯诺诺,一点脾气都没有。
如今她要嫁给伯府二公子了,和姜月仪之间是妯娌,虽然她是伯夫人,但她也不能再像个婢子似的。
于是阿槿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借。
姜月仪倒不忍心继续拒绝,仿佛她看不上她,其实只借一次,倒也不是不行,就像阿槿说的那样,并不会弄坏,可……
要让阿槿戴着她的头面,去嫁给祁渊吗?
姜月仪的脸色白了白。
她不想。
姜月仪很快又说道:“我自幼便与大爷有婚约,虽然没有正式定下,但母亲当时找人打造头面,是按伯府的规制来的,二爷没有爵位,让你用恐怕不合适。”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黄氏给她打造头面时确实比着伯府的规制来,然而当时也没完全定下就是和伯府结亲,只不过如今并没有那么讲究了,只要用得起,大婚之日逾制也无妨,就连民间女子也有用逾制头面的,更何况他们这些官宦人家,所以就算姜月仪最后没嫁给祁灏,而是嫁给不如伯府的人家,头面也是可以用的。
阿槿不懂这些,闻言果然不说话了。
谁料这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她要用,你借给她便是,什么规制不规制的,我允了。”
姜月仪周身一凛,是祁灏来了。
他也不知悄悄过来在外面躲了多久,这些话都让他听了去。
说话间,祁灏已经慢悠悠走了进来,他笑眯眯地看了看阿槿,又看看姜月仪,道:“一副头面罢了,别这么小家子气,让二弟和二弟妹见笑。”
姜月仪狠狠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祁灏来了,这回她反倒不找理由,只是冷冷对他道:“我不想借。”
一旁的阿槿一双细眉一皱,更委屈了。
不过她很会审时度势,祁灏站在了她这边,她便不说话了,这两夫妻之间有问题,是全伯府都知道的事,她看着便是。
“果真如此小气吗?”祁灏摇了摇头,“若是用坏了,我再给你买一副便是。”
“不借就是不借,你有本事去开了我的库房。”姜月仪撂下一句,又对翠梅道,“你出府去把二爷叫回来。”
一听到姜月仪要找祁渊过来,阿锦一时便有些慌了,这几日以来,祁渊虽然很宠溺她,但她也素来听闻过祁渊的为人,若知道她因为一副头面便胡搅蛮缠,还是在他兄嫂面前,他说不定会因此责怪她。
“不用了,”阿槿连忙道,“我也只是说说,头面我已经有了。”
只是她说了话,却没人当真,姜月仪没有叫住翠梅,祁灏也没有叫住翠梅,翠梅自己更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快步走出去了。
才半炷香的工夫,祁渊便匆匆进来。
他正好回府,听翠梅说姜月仪请他去飞雪院,便连忙过来了。
一进屋子里面,祁渊先看见的便是坐在一旁的姜月仪,她正捧着一杯茶轻轻吹去上面的浮沫,也不知道注意到他没有,并没有抬眼看他。
祁渊心中忽然有些慌张,于是赶紧转过眼去,又看见坐在姜月仪身边的祁灏,接着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阿槿。
他蹙了蹙眉,快步走过去握住阿槿的手,低声问道:“窈窈,怎么了?”
姜月仪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晃出来,她听见身边的祁灏轻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她。
阿槿支吾着半日说不出话。
姜月仪放下茶杯,说道:“二弟妹问我借我出嫁时的头面,我不愿意,二弟,你是不是手头紧,拿不出钱为她置办,若是这样,我可以借你。”
第42章 起疑 被自己的嫂子质疑
一瞬间, 祁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任是谁被自己的嫂子这样质疑,都不会好受。
姜月仪的嘴实在不客气。
祁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祁灏却忽然大笑起来。
一时祁渊也不明所以, 便朝他看去, 姜月仪则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待稍稍收敛了笑意, 祁灏便温声说道:“没什么, 只是一副头面罢了, 何必弄得大家难堪?”
姜月仪侧过头去不说话。
这时阿槿也怕祁渊责怪, 连忙去拉祁渊的衣袖, 小声对他道:“都是我不好, 我只是想着头面并不是我会经常用到的东西,买了也是浪费,便想问夫人借一借, 没关系,并不是非要夫人那一套的, 我只是问一问……”
她越说越怕自己露出马脚,毕竟原本都已经备下一套了,于是便越说越小声。
“不用害怕,我不会怪你,”祁渊打断了阿槿的话,柔声对她说道,“我会给你买,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挑选, 好不好?”
阿槿忙点点头。
他说话的声音虽不大, 但最够在场几人都听见了,祁灏叹了一声,转过头去对姜月仪道:“我方才都说了, 若是坏了我也会给你新买,你偏不肯,这下与二弟比起来,衬得我格外小气似的。”
“你们都大方,只有我是小气的,”姜月仪道,“既是如此大方,不如你替二弟出了买头面的钱,也算是给二弟妹添妆了。”
听着他们夫妻唇枪舌剑的,祁渊蹙了蹙眉,姜月仪这样厉害,连祁灏那里都不甘示弱,更何况窈窈只是一个婢子,平日里接触起来恐怕她也是不好相与,不知有没有受过委屈,而今日只是一副头面,姜月仪不借便不借,还要将他再请过来,焉知她不是在借题发挥,故意为难窈窈。
祁渊思忖片刻后便道:“多谢嫂子好意,不过不用兄长破费,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窈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会把她所要的都给她,不会让她受委屈,连一副头面都要看人脸色。”
他一开口,姜月仪便知他是对自己不满,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她来的,要给阿槿撑腰。
指甲上才新染的蔻丹鲜红欲滴,姜月仪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后才轻飘飘一句:“这里没人给她委屈受——知道你待她上心了。”
阿槿楚楚可怜,温柔中又带着些许聪敏,祁渊心生怜惜,喜欢上她也是正常的。
办完这场事,以后也算眼不见为净。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起身站起来,一眼不发地便往外面走,祁灏也跟在她身后,只不过姜月仪一点都没有理会他,待回了行云院,两人也互不理睬,祁灏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笑,似乎对方才发生的事很满意。
姜月仪扭头就回了房,祁灏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去之后,姜月仪便觉得又累又心里堵得慌,她自然明白堵从何来,倒也不过分纠结,只是坐在软榻上缓了一会儿,渐渐地也就好了。
总归等祁渊和阿槿走了之后,也就不会再难受了,本来她又不喜欢祁渊,会难受也是因为阿槿冒认了自己的身份,只要他们走了,她不看见他们便不会再想这档子事。
这只不过是她诸多烦恼之事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样。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大抵就是如此,姜月仪自嘲地想着。
***
过了晌午,阿槿才从外面回来。
这一趟出去,祁渊自然是给她买了她想要的头面,以及另还有几样平日用的簪钗,虽然肯定比不上姜月仪出嫁时那一套头面,但阿槿也已经知足了。
天上真的会掉下馅饼,也不知道先前服侍祁渊那个人是谁,这样没福气,反倒给她捡了便宜。
祁渊将阿槿送回府,便又出去了,阿槿自己一个人回飞雪院。
飞雪院先前已经许久都没有人来住过,如今虽然祁渊暂时回来了,但服侍的人却还是不多,除去祁渊一直贴身带着的兴德外,便只有临时拨过来的两个粗使的婢子,眼下正是午后,也不知去哪里躲清闲了。
阿槿也不当回事,只是才进了飞雪院,便听见正屋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阿槿轻手轻脚走过去,才发现是青兰和翠梅。
她们两个是过来给阿槿熨烫早晨新送过来的嫁衣的,这样细致的活,飞雪院的人做不了。
想起方才自己与姜月仪的那一场不算冲突的冲突,阿槿便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小心翼翼躲在窗外,想听听姜月仪的婢子会不会议论自己。
青兰和翠梅的修养倒是很好,只是一边干活一边自己轻声说着家常话,并没有涉及到阿槿的一字一句。
阿槿便等得有些烦闷了,正要进去,忽然却听见翠梅问青兰:“青兰,方才我听见二爷叫阿槿姑娘‘窈窈’,这不是我们夫人的乳名吗?”
翠梅话音才落,青兰便变了脸色:“这种话不要乱说,应该是阿槿姑娘的小名也叫‘窈窈’,或是其他什么听起来差不多的字,你这样胡说,若是让别人听了去,恐怕要玷污了夫人的名声。”
“我不过就是问了问,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青兰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了个名字,怎么就会败坏夫人的名声了,二爷又不是对着夫人叫了她乳名,真是奇怪。”
青兰这时也觉察到自己有些过头了,连翠梅都起了疑,忙讨饶道:“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但你也少说些话,要说也回家说去,这是在别人院子里。”
翠梅便也闭了嘴。
阿槿在窗外偷偷听着,手扶着窗边雪白的墙 ,连指尖都渐渐发白。
为了不被青兰她们发现,她匆忙走到角门处,角门正好打开着,阿槿便出去,靠着院墙喘粗气。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根本就不是窈窈,也从来都没有过这么一个小名,可为什么姜月仪却有?
为什么姜月仪的乳名会是窈窈?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阿槿的心里冒出来,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祁灏和冯氏让她过来冒名顶替,并没有完全和她说出全部事实,只说是有个伺候过祁灏的婢子没了,但当时黑灯瞎火的,祁灏不大认得出她的脸,正好她与那个婢子有几分相似,便让她冒充了。
因着是主子的吩咐,再加上这是飞上枝头的大好机会,阿槿根本没有去细究,但现在想来,确实是很奇怪。
一个婢子而已,没了就没了,再给祁渊一个便是,为何要煞费苦心找她冒充?
而姜月仪的乳名恰巧就是窈窈,难道当日服侍祁渊的,竟然就是她?
阿槿自己都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跳。
姜月仪出身官宦之家,大家闺秀,又是承平伯夫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可真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吗,服侍祁渊的婢子叫窈窈,她也正好叫窈窈,祁灏和冯氏还为了一个死去的婢子煞费苦心地找她来冒充,青兰方才的反应也古怪,这些加起来,怎么看怎么不简单。
整个伯府上下都知道姜月仪和祁灏夫妻不和,若是姜月仪闺中寂寞,偷偷找上了祁渊一晌贪欢,也不是没有可能,后来祁灏和冯氏发现了这件事,怕家丑外扬,又怕祁渊知道后纠缠姜月仪,便只能尽力为姜月仪描补隐瞒此事,从而找了她来冒充姜月仪,祁渊得到了人,也不会再继续找了。
这些在他都是说得通的。
阿槿使劲搓了两下手心沁出来的汗。
如果姜月仪真的是那个婢子,她该怎么办?
姜月仪已经和祁渊上过床,应该是已经有过情意的,她能眼睁睁忍受着她冒名代替她吗?况且她方才还得罪了姜月仪!
离成亲还有几日,若姜月仪忍不住说出真相,那该怎么办?
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眼看着要过好日子了,却什么都没有了?
不行,她不要再过从前那种日子,庄子上虽然比伯府要松快不少,可终究还是做奴婢的,回去之后也不过随便配个人,哪比得上祁渊,她能做他的正头夫人,还是官夫人,以后还有可能会有诰命。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阿槿咬住牙齿,努力想着对策。
她绝不能让姜月仪揭穿自己。
不过眼下的情况,既然祁灏和冯氏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姜月仪要想说出来也没那么容易,祁渊也未必会相信她。
只是还有一件事,姜月仪有个女儿。
既然她和祁渊有过一段,那万一这个孩子是祁渊的怎么办?
就算姜月仪自己也搞不清楚孩子是谁的,可是万一呢?
听说滴血验亲可以验出来孩子的生父是谁,如果真是祁渊的女儿,那他不信姜月仪是窈窈也得信了。
阿槿捏住拳头,这个孩子一定要处理掉,不能给姜月仪任何揭穿她的机会,要让姜月仪没有一点后路才行。
第43章 动机 弄错了孩子
这日入夜, 乳母便来姜月仪这里禀报,说是团团有些吵闹,像是不舒服。
姜月仪便让人把团团先抱来自己这里, 又赶紧去外面请了大夫过来, 孩子看着倒还好, 大夫来了之后也只说是积食, 她便也放下心。
但孩子不舒服, 总归有些哼哼唧唧的闹腾, 姜月仪不舍得再让乳母抱回去, 加上这几日因为太忙的缘故, 实在忽略了孩子,便干脆让团团今夜在她这里留下住一夜。
原本乳母也是要留下的,方便夜里喂奶, 但今日大郎,也就是祁灏儿子, 他的乳母告假回家去了,团团的乳母便要喂两个孩子,留下她在这里也麻烦,姜月仪便干脆让她去照顾大郎了。
青兰取来了牛乳温着,以便夜里喂团团喝,便要把孩子抱到外间去睡,却被姜月仪拦下。
青兰一时有些为难:“夫人,你的身子不好, 白日里又劳累, 恐怕……”
“才一夜罢了,不妨事。”姜月仪从她手里抱过团团,将她放到自己的床上。
团团这会儿正醒着, 小手小脚乱挥,姜月仪看着她,她也看着姜月仪,也不知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还是另外什么,团团的小嘴忽然憋了憋,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姜月仪俯身过去拍着她的小肩膀,轻声细语地哄着:“乖,阿娘来陪你睡……”
过了许久,团团才被她哄睡过去,姜月仪这才轻手轻脚地躺到她的身边。
望着女儿胖乎乎的脸蛋,她忍不住伸手捅了几下,连日来的疲劳似乎消散了许多。
这几日也确实忽视了团团,等到祁渊成亲离开之后,她一定会好好补偿她。
毕竟在伯府,团团以后能也依靠的也只有她这个母亲了。
虽然前途未卜,但只要她们还有彼此,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姜月仪心下渐渐安定,往常入睡都要翻来覆去许久,今日竟也很快进入黑甜梦乡。
这一夜,她没有像先前一样总是出虚汗,而是安安稳稳地睡着。
直到青兰将她叫醒。
姜月仪这夜睡得极沉,青兰叫了好几声才将她从睡梦中叫醒,她醒来倒还以为是自己睡过头了,没想到睁眼一看,天才蒙蒙亮。
对上青兰惊慌的神色,姜月仪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问道:“怎么了?”
“乳母方才过来,说是大郎不见了!”青兰的声音都是抖着的,“大爷那边也已经去说了,夫人赶紧过去看看吧!”
闻言,姜月仪心中一沉,并没有再继续青兰,而是匆匆梳洗完,等出去的时候,正好见祁灏也从屋子里出来。
祁灏绷着一张脸,见了她也不说话,只是步履匆匆地往外赶,姜月仪跟在他的身后。
两个孩子是放在一起养的,因祁灏身体一直不好,也怕吵闹,便没放在行云院,而是放在行云院隔壁的院子里,平日里也方便他们照看孩子。
隔壁已经灯火通明,姜月仪跟着祁灏才一脚踏入院子,乳母并几个婢子便跪到他们面前。
祁灏问:“怎么回事?”
乳母道:“早晨快天亮时我醒来给大郎喂奶,谁知摇篮里根本没了人影!”
祁灏抬脚就要朝着乳母踢过去,姜月仪眼疾手快,往祁灏身边挤了挤,他这一脚便踹歪了。
好在祁灏一心记挂着儿子,倒没在意,且姜月仪也连忙问道:“你们几个可有看见夜里谁进出过?”
几个婢子都说没有。
姜月仪又问乳母:“大郎一夜要喝三次奶,你昨夜可有发觉什么异样?”
乳母忽然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说!”祁灏怒喝一声。
乳母终于说出来:“昨夜也不知怎的,竟没醒来给大郎喂奶,大郎也没有哭闹,我是今晨才醒来的……大爷夫人明鉴,我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错漏,这里就在行云院隔壁,若孩子是饿哭了才喂的,大爷夫人早就听见了……”
祁灏沉着脸一时没有说话,这是团团的乳母并不是大郎的乳母,他也是知晓的,没想到另一个乳母才走了一日,便出了这样的事。
他又问:“团团怎么样了?”
姜月仪尚未厘清思绪,闻言不由暗叹一声,上前回答道:“团团昨日积了食不舒服,抱来我这里睡了,我便让乳母去一心一意照顾大郎了,夜里喂奶也没有过来。”
祁灏深深地打量了姜月仪一眼。
姜月仪被他看得很不舒服,正要说什么,祁渊却来了。
祁灏便将事情向祁渊说了一遍,又道:“我得知之后便赶紧让人到处去找了,只是这会儿还没下落。”
祁渊思忖许久,道:“若是有人有心要抱走大郎,不可能还让他留在府上,天亮之后,还是报官才是。”
祁灏点了点头。
众人一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便先进了屋子里等着,祁渊又叫来门房询问,果然也都说昨夜没有人从大门进出府中。
只是伯府还有其他侧门,常用的不常用的都有,都由婆子或是小厮看守着,他们做事便没正经门房那样仔细,没出事的时候是没事,但若是像昨夜那样的情况,便很容易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然而这些人在府上久了也最是刁钻,为了撇清自己的罪责,一问三不知,一口咬死了根本没见到人出入过。
祁灏气得要将他们拖出去打,好在是被祁渊给拉住了,眼下多多地派人出去找才是正经,再打人也是无济于事。
过了会儿,阿槿过来寻祁渊,听闻了发生的事,阿槿倒是说道:“听说京中最近有女鬼出没,专门抢人的孩子。”
“这等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妄言。”祁渊蹙了蹙眉。
“我先前也听说过,”阿槿一说,姜月仪也想了起来,当时团团还没出生,翠梅就说过此事,“京中似乎有不少人家丢失了孩子。”
闻言,祁渊沉思良久,道:“一会儿兄长去官府报案,我入宫去见陛下,若京中真有这等事发生,需得彻查,女鬼是假,有人贩子装神弄鬼才是真。”
祁灏不置可否。
姜月仪知道他不会像祁渊一样还关心着别人家的孩子,他只想找回他和苏蘅娘唯一的孩子,旁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祁渊也不在乎祁灏怎么想,他正要起身去更衣入宫,忽然却听祁灏说道:“京中那些事究竟如何我不知,但昨夜的事,蹊跷不少。”
祁渊道:“等报了官府再说。”
祁灏冷笑着看向姜月仪:“月仪,一会儿报了官府,你害怕吗?”
姜月仪眉梢一挑。
终于到她了。
她就知道祁灏肯定会就此发难,且昨夜一切确实太过巧合,偏偏大郎的乳母告假回家,偏偏她把团团抱走了,只留了乳母和大郎在这里,像是她故意安排好似的。
“我不害怕,”经历过先前那些,姜月仪早就皮糙肉厚了,“大爷直接报官府便是,我知道你怀疑我,那更要查清楚了。”
祁灏冷哼一声。
祁渊道:“兄长,若怀疑嫂子,也太过牵强,乳母和院子里其他人没有察觉,也没有中途醒来,应该是被人迷晕了,府上人人都有嫌疑,并不只是嫂子。”
“可只有她才最有动机,否则这府上还有谁会视大郎为眼中钉?”祁灏说完,又斜觑祁渊,“我知道你先前冤枉了她,也觉抱歉,可上次无辜,不代表这次无辜,你不必早早地为她开脱,袒护她。”
姜月仪轻笑起来,不慌不忙道:“都说了报官府了,二爷便是想袒护我也袒护不到的,大爷担心什么?”
眼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祁渊倒是很想劝一劝,然而眼下还有要事要做,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只是给阿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留在这里,免得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一面又派人去通知冯氏,让冯氏赶紧过来,然后便匆匆道别离去。
祁渊走后,祁灏竟也没再说什么,但给姜月仪的脸色依旧是不好看,姜月仪也不怕他,挑着唇笑着看他,两个人剑拔弩张。
阿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她并非是怕祁灏和姜月仪闹起来不好收场,她是担心自己。
她弄错了孩子。
昨夜她用迷香迷晕了院子里的人,抱走了孩子,还没到两个月的孩子都长得差不多,她根本分不清男女,也来不及打开襁褓分辨,但是当时她还确认了乳母,确实是团团的乳母,这才把孩子抱走,谁能想到大郎的乳母告假回家,团团因生病被抱到了姜月仪那里,而团团的乳母被放回来照顾大郎。
这下完了。
姜月仪的女儿除了她自己之外,几乎没人上心,而苏蘅娘留下的这个孩子却是祁灏的心头肉,必定要追查到底的,万一查出来是她做的,她就完了。
方才听说是大郎丢了,她也悄悄溜出去找过,昨夜她是从一个极为偏僻的边门出去的,边门上的婆子昨夜没在,早上还是没在,孩子就被她丢在两条街外,她还想着夜里没人发现这里有个孩子,或许早上去寻孩子还在,但一看孩子已经不见了。
祁灏知道了,一定会杀了她的。
第44章 疑云 样子与姜月仪以及阿槿相似。
很快, 起了床的冯氏也得知大郎不见一事,匆匆赶了过来。
她来到之后,祁灏和姜月仪之间倒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没有方才那样僵持, 时辰差不多后, 祁灏也很快去了官府报案。
冯氏虽还想让姜月仪再生一个孙子, 可大郎眼下毕竟是他唯一的孙子, 失踪得不明不白, 也急得不行。
就连姜月仪, 她和祁灏之间是一码事, 但大郎不见是另一码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像块豆腐似的摔一下就能碎, 说不揪心是假的。
特别是她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儿,若昨夜团团也留在这里, 是不是也会一起不见?
快晌午的时候,祁渊终于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不算多大好消息的好消息,皇帝暂且让他这段时间先回审刑院,好好查一查女鬼抱子一事。
先前那些也都报了案,只是都敷衍了事,也并没有上报,天子脚下出了这种事,皇帝得知后很是生气, 一面让祁渊赶紧去查, 一面罚了不少尸位素餐的官员。
祁灏听完仍是怏怏,祁渊虽然急着要离开去查案,却还是安慰道:“兄长先不要过于忧心, 陛下下了旨,眼下京畿一带都已开始严查,从昨夜到现在,贼人带着大郎远远走不出京畿,更有可能还在京城尚未离开,只要有人带着孩子出城,全部会被拦下。”
祁灏这才面色稍霁。
祁渊抿了抿唇,竟不由自主地去看姜月仪。
她坐在座上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像是一朵被雨水濯打后,在枝头压弯了腰的芙蓉花。
祁渊心头一紧,倏地竟能清晰听见自己忽然跳得过于快的心跳声。
不过他还是定了定神,对祁灏继续说道:“兄长方才着急情有可原,但此事十有八九还是与京城出现的人贩子一伙有关,还请兄长不要冤枉了嫂子。”
祁灏没有说话,姜月仪却笑了笑,冷冷的眼风扫过祁渊脸上,起身离开了。
此后一连数日,承平伯府都陷在大郎不见的阴霾之中。
祁灏从前不管事,也就是这次事情,他才发现伯府没有他一直以为的那样严密安全,冯氏虽管得上下安慰,可如今年纪也渐渐大了,确实也是有心无力,下人们也日益松散,这才出现了那夜有人将孩子抱走的事。
但姜月仪知道,祁灏仍然没有消解对她的怀疑。
而祁渊那日给她说话,多半也是因为先前的事冤枉了她,这才没有轻易下定论。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京城虽有人贩人贩子,但这好歹是承平伯府,到底什么人贩子会费劲力气,冒着随时被发现的危险溜进伯府来偷一个孩子,事后伯府发现孩子不见了,定会四处搜寻,远不像寻常人家那样好打发。
为何放着轻松的不做,反而要做吃力的,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然而眼下除了让祁渊去查,以及伯府再四处搜寻,也别无他法,只能等待。
只是祁渊和阿槿的婚期近在眼前,祁渊近来连回府的时候都很少,倒让人担心会耽搁了婚事。
但能不能顺利进行是一回事,准不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随着婚期临近,姜月仪这日陪伴阿槿去街上买东西。
阿槿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的,照理说大郎与她没什么关系,姜月仪忖度着应该是担心婚事,不过她倒不会安慰人,也没这闲工夫,只是一味将自己该做的做好罢了。
到了布庄之后,姜月仪让阿槿自己挑选,自己则去楼上吃茶休息,因着上次头面的事情闹得不愉快,而姜月仪本来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于是在另外地方,她便更是大方,反正祁渊成亲用的是官中的银子,阿槿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正吃着茶,忽然从门边进来一个人,这里是一早就为姜月仪腾出来的厢房,没有外人会进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店里的活计,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周从慎。
自从上回被祁灏浑说一通之后,周从慎便被冯氏送回了周家,虽然后来姜月仪又回到伯府,先前那件事情也算是揭过去了,但周从慎却再也没来过一次。
周从慎一见到她便道:“月仪,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幸好这会儿陪在姜月仪身边的都是她自己的人,倒也好办,她便让青兰她们退出去守在门外。
或许是走得太急,周从慎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姜月仪便为他倒了茶,周从慎喝下,缓了一口气才道:“原本想去伯府找你,但你们府上近来管得严,不方便,今日才找到机会。”
姜月仪问:“什么事?”
“我再过三四日便要离京去找我师父了,”周从慎顿了顿,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伯府那些事我也都听说了,如果你不想再继续留在伯府,后日我便想办法把你弄出来,你可以带着团团和我走。”
姜月仪根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骇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从慎继续说道:“你别误会,我对你并无非分之想,你也是如此,我只是觉得祁灏现在成了这样,祁渊也要另娶他人,你还是离开会更好。”
“你也不用担心其他,上回我被祁灏摆了一道,如今已经不怕什么误会污蔑了,就算别人说我拐跑了你,我也不怕,我本来就随着师父在外面行医,大不了不回来。我师父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已经和她说了上次祁灏污蔑我们的事,她愿意接纳你们。”
姜月仪慢慢从震惊中抽离出来,接着便摇了摇头:“我不走。”
“祁灏已经变了,他连我都可以随便陷害,让你回伯府,或许也是为了以后方便折腾你,姨母其他事情上很好,可是遇着祁灏的事便会昏头,上次的事还不够吗?”周从慎问她。
“我怎会不明白呢?”姜月仪苦笑了一下,不过她很快便收敛了那一抹苦意,只是浅笑着对周从慎说道,“可我也没有其他选择,我已经有了孩子,若我就这样带着她走了,日后别人会如何说她,我不想我的孩子被别人在背后议论是奸生子,还有我的娘家,我倒不怕外人会如何议论姜家,只是姜家还有个将我抚养长大的姨娘,她年纪大了,也没有儿女,如今在主母底下过得也勉勉强强,我要是走了,她该怎么办,我不能让她一把年纪了还受人欺凌。”
这些事情,其实是在她回伯府之前就想明白的,一直以来,她看似都有很多选择,可实际上却并没有其他路可以选,只能这样一条道走到黑,或许有一日,前方再也没有路了,她掉到悬崖下,摔得粉身碎骨。
但在粉身碎骨之前,她要一直坚持着。
周从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良久。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勉强她,只是说道:“也好。”
阿槿就在下面,姜月仪和周从慎说话的时间并不多,周从慎起身往外面走,姜月仪送他出去,临到了门口,周从慎又回转了身子对着她。
“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就让青兰去周府找一个叫做阿六的人,他会把你们带过来。不过……表弟这个人不坏,很多时候,他或许只是嘴硬,真让他对你做什么,他做不出来。”
姜月仪点点头:“我知道了。”
周从慎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的转弯处,姜月仪又回去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直到阿槿挑好了布料,派人上来请她下去。
***
阿槿的忧心最终没有成真。
在他们即将要成亲的三日前,祁渊终于找到了线索,寻到京城南城的一处废弃民宅,这里正是人贩子关押孩子们的窝点,因最近忽然戒严,已经到手的孩子不能运送出去,也无法脱手,只能滞留在此,但时日一长,一定会露出马脚。
祁渊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伯府报信,而祁灏也是立刻就赶了过去,然而仔细寻找之下,虽也有几个与大郎年龄相仿的婴孩,却无一是大郎。
接下来再经由祁渊反复审问,确认了确实只有这些,大郎并不在其中。
大郎失踪之后,京城立刻便严查了出城,所以他一定没有被带到京城外面,而除了人贩子们的供词,那些孩子里面较大的几个孩子,也证实了最近没有孩子被带出去。
虽然案子已破,可承平伯府却陷入了更深的疑云和恐慌之中。
大郎根本就没在被拐卖的那些孩子之中,那么他又在哪里?
原先祁渊是要继续追查人贩子一案的,毕竟来源已经抓到了,那么必定还有下游,但大郎如今还没找到,他便也只能以家中出事为由,向皇帝推脱了追查一事。
承平伯府和官府也加紧了继续在京城搜查,一开始以为大郎是被人贩子抱去的,倒还不敢声张,死死瞒着外边儿,害怕人贩子为了泄愤把大郎杀了,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城里城外到处找人。
眼看着就要到自己成亲的日子,祁渊便提议简单办了便是,还是找大郎要紧,冯氏也是这个意思,然而也就在伯府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却有人抱着一个婴孩上了门。
祁灏一眼就认出这个婴孩就是大郎,接着冯氏和大郎的乳母,以及府上其他人都辨认了,确是大郎无误。
将大郎送来的人就住在离承平伯府不远,也是一户富贵殷实人家,据他说那夜他在外有事,回家已经很晚了,见路边墙角处有一女子慌慌张张地丢下一个包袱。
他便上前去瞧,里面竟然是一个婴孩,而想要找那女子,那女子却早已没了踪影。
这一带住着的人家非富即贵,若是穷苦人养活不起孩子,那么将孩子丢到这里来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不忍心见到小婴儿在寒风里吹着,便干脆先抱回了家养着,反正家里也不缺养孩子的这点钱。
一开始他家中都以为婴孩的家人应该不会再来寻了,直到昨日,竟听闻承平伯府丢了个两三个月大的孩子,越听越像他捡来的这个孩子,于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往伯府来走一趟。
这一趟果然也没白走,真是伯府丢的孩子。
祁灏以重金厚礼相谢,又细细问了那人,当日夜色中见到的那女子约莫是个什么模样。
黑灯瞎火的,模样自然是看不清的,但那人却能将身形说个大概。
样子与姜月仪以及阿槿相似。
送走了那人之后,伯府关起门来说话。
第45章 平妻 你们立即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从那人抱着孩子上门开始, 阿槿就开始慌乱不已,只是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原本她还想着,反正人贩子那里也没有找到孩子, 或许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了 , 就当是被人贩子卖了, 倒也是件好事, 不会再牵扯到她, 谁知还是没逃过。
阿槿也是有几分急智的, 立刻便反咬姜月仪道:“我与大郎无冤无仇, 根本就没有理由把他抱出去扔了, 既然人证都那样说了,那么不是夫人,还能是谁?”
姜月仪冷哼一声, 朝祁灏看去。
祁灏也同样在看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果真找到了心肝宝贝之后就是不一样了。
他也没有说话。
但姜月仪却知道祁灏已经心知肚明。
就如同此时她也已经明了了一样。
抱走大郎的就是阿槿无疑,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恐怕是已经猜到了她和祁渊之间的关系,阿槿怕团团是祁渊的孩子,她哪日高兴起来凭着孩子让祁渊认下她们母女,这才兵行险着,索性一了百了,想把团团丢出去。
团团在承平伯府本就没多少人在意, 丢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没想到那夜阴错阳差, 阿槿认错了人,错把大郎丢了出去。
“真的不可能是我,”阿槿见姜月仪和祁灏都不说话, 反而更加惊慌了,不管不顾指着姜月仪就道,“一定是你想弄死苏夫人留下的孩子,你本就嫉妒她,更嫉妒她生下了伯府的继承人!”
祁渊要拦她也来不及,正要说伯府身形相似的女子不止她们二人,或许另有其人,然而姜月仪如何还能忍得了,给身边的婢子使了个眼色。
玉菊一个箭步上前去架住阿槿,青兰则是左右开弓朝着阿槿的脸蛋两下,阿槿立刻就被打懵说不出话了。
姜月仪觑了觑祁灏,他明明已经猜出了真相,却选择作壁上观,还看起戏来,不就是想她难受,好,她便让他看个过瘾。
至于祁渊,才配得姜月仪一个眼角余光,他敏锐地觉察出来,待要确认,她已经转过眼去。
姜月仪道:“阿槿,虽然你很快是我的弟妹了,但我始终都是伯府的主母,你现在就污蔑不敬主母,我完全可以直接打死你,知道吗?”
阿槿对上姜月仪的目光,吓得浑身发抖起来。
她知道,姜月仪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出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瞬间,阿槿几乎丝毫没有怀疑,姜月仪会把企图扔掉她女儿的人打死。
姜月仪看着阿槿抖成筛糠,就要软倒在地上,而就在她几步开外的祁渊,迟疑了几息,堪堪在她跌到地上之前拉住了她。
姜月仪的唇角紧紧抿着。
她自然恨不得把阿槿撕碎,团团已经几乎是她唯一的寄托,怎么能容忍有人竟想把她丢掉?
可真要把阿槿打死,也没那么容易,一来她这个主母只剩个虚名,二来祁渊不会眼睁睁看着阿槿去死。
此刻姜月仪也忍到极致了。
她直接对着祁渊说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婚事也不用在伯府办了,我不允许,你们立即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只有祁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祁渊紧紧蹙起眉心。
她生气了。
阿槿也确实太过分了。
他想,不应该继续在留在这里了,否则会令她不快。
祁渊立刻点头,沉声道:“好,我们这就走。”
被他搀着的阿槿发出一声低泣,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
祁渊心下叹气,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到底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况且她是窈窈,他不应该这样对她。
罢了。
他半抱住身边的女子,离开了这里。
姜月仪看着他带着阿槿离开。
答应得这样干脆,哪是替阿槿认错服软,明明就是要保护阿槿,害怕她真的对阿槿不利。
或许在祁渊心中,他所想也与阿槿所说一样,扔掉大郎的人就是她姜月仪,那么这样一个恶毒的女子,连小小的婴孩都能残害,更不用说出身卑贱的阿槿了。
不过,她无所谓,他怎样以为,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扬着头站在那里,祁灏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去追祁渊。
“……明日就要成亲了,你别听她的,有兄长在,我说不用走就不用走。”
“京城案子已了,我本就要立即回青县去了。”
“成了亲再走。”
“不用。”
耳边是不远处他们的说话声,若隐若现的,姜月仪闭了闭眼,泪水便从她眼角猝不及防地滑落。
她快速用手指揩去。
“……大郎的事,兄长打算怎么办?府上身形相似者也有,不会是嫂子做的。”
“我心里有数,这点事情,我还是处理得好的,你放心。”祁灏笑说道。
姜月仪再也没力气继续听下去,转身便进了里间。
***
祁渊当日便收拾完东西,带着阿槿离开了。
对于他们的提前离去,最高兴的却是冯氏。
她本来就不愿意见到这个庶子,之前只是家里事情太多,不得不让他留下一同处理,还要给他办婚事,又要提防姜月仪坦白,冯氏心里烦着呢!
现在走了正好。
然而冯氏也没能松快多久,也没过几日,另一个更令她头疼的事情出来了。
自从苏蘅娘死后,苏蘅娘的母亲便一病不起,眼下已到了弥留之际,她着人来伯府请祁灏过去,并且向祁灏提了一个要求。
她想要祁灏纳她另一个女儿,也就是苏蘅娘的妹妹苏芷儿为平妻。
祁灏一开始断然拒绝,可苏蘅娘的母亲却道:“蘅娘当初被家里随便嫁了,芷儿也是差不多的下场,蘅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这个妹妹,你应该是知道的,现在我也要死了,就求求你看在蘅娘的面子上,将芷儿接到伯府去,这样我到地下去,见了蘅娘告诉她,她也能放心了。”
只要一抬出苏蘅娘,祁灏便无计可施了。
待回了伯府,纳平妻这等大事自然是要和冯氏说了,冯氏当即大为光火,甚至要去苏家向祁灏的姑母讨要一个说法,让她管好自己手底下的姨娘和庶女们。
姜月仪听了却道:“事到如今,母亲再闹也没用的,不如答应。”
“你怕是昏了头脑,那贱婢要灏儿纳的是平妻,你竟还让我答应,”冯氏气道,“苏蘅娘的妹妹一来,灏儿看在死人的情面上,也会对她颇为厚待的。”
姜月仪当然明白冯氏的意思,若是换了以前,她肯定也是跟着着急的,但如今她哪还用得着担心这些,她和祁灏之间,无论有没有其他人,裂缝都已经无可修补,或者说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中间就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随着苏蘅娘的离世,这个鸿沟越来越大。
见姜月仪没有一时没有说话,冯氏便以为她听进去了,又道:“平妻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是那不讲规矩的商户人家生造出来的玩意儿,若是让灏儿纳了平妻,你我从此也不用再出门了,脸都丢尽了,承平伯府会被全京城嘲笑。”
姜月仪叹气:“母亲,若是大爷还在犹豫,那尚且劝得,可大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吗?”
“反正有我在一日,我就决不允许她进门!”冯氏愤愤道。
“从前大爷要娶苏蘅娘,母亲恐怕也是这样说的吧?”姜月仪道,“最后结局又如何呢?无论如何,都是拗不过他的,还不如依着他,家里还事少些,否则又闹出什么,可怎么收场。”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姜月仪根本就无所谓来一个苏芷儿,倒是冯氏,这会儿又知道拉上她一块儿反对祁灏了,先前为了祁灏可没少给她使绊子,她不会忘记,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和冯氏一起去出头。
冯氏也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之意,一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过她也知道前几次是她对不住姜月仪,再加上姜月仪所说确实是事实,于是也只得偃旗息鼓。
但冯氏同意是同意,却也有要求,平妻一说始终荒谬,伯府内部这样说说便罢,但是对外绝不可说出去,苏芷儿依旧算妾。
苏芷儿到底与苏蘅娘不同,祁灏权衡之下,便也向冯氏妥协了。
趁着苏芷儿母亲一时还没去世,她很快便被抬进了伯府大门。
因与纳妾差不了多少,冯氏也不允许大操大办,苏芷儿进门这日也冷冷清清的,几乎也没有亲朋前来,只冯氏如今到底不能肆意妄为,要顾着祁灏的面子,便在府上开了几桌,自己家人一同用了饭,各自回了房。
前次大郎被抱走,如今也不敢让两个孩子跟着乳母婢子们住在外面了,于是团团和大郎便被抱进了行云院,与姜月仪一同住在内院,如今苏芷儿来了,便将两个孩子原本住的凌霜阁腾给了她,也免得再收拾。
姜月仪回了行云院,按照往常那样梳洗完,正要上床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似乎就是隔壁凌霜阁发出来的。
她在床沿边坐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没见消停,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正要让青兰过去看看,便看见有个婢子一头闯进来。
“夫人,不好了,二爷忽然回来了,正在凌霜阁闹呢!”
第46章 骗你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祁渊带着阿槿从京城离开, 路上行了大约有十二三日,便快要到青县了。
这日下了雨,祁渊便没有继续行路, 打算在驿馆里待到雨停再走。
雨丝如同细针一般从天幕上坠下, 整日天都灰暗阴沉, 似乎一眨眼便到了夜里。
祁渊随便在房里对付了一顿饭, 拿了一些酒自己慢慢喝着。
随着离青县越来越近, 他的神思也越发恍惚起来。
祁渊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离开了伯府另过, 这几年也正是这样过下来的, 如今京城诸事已了, 也根本没有什么好让他挂心的事,青县才是他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生活的地方,他却又为何会如此心神不宁?
仿佛真的有什么事遗落了一般。
祁渊认真想过, 或许是因为大郎失踪的事,直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可他很清楚自己的内心,他不觉得会是两个疑犯中任何一个人做的。
窈窈没有理由那么做,而姜月仪,他直觉不会是她。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祁渊就这样闷声喝了几壶酒,他并不是喜欢饮酒的人,可心中总有事情无解,甚至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像也只有酒可以略微麻痹自己烦躁不已的内心了。
“二爷, ”房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甜腻温柔,“我可以进来吗?”
祁渊应了声。
阿槿开门进来,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走到祁渊面前,笑着在打开食盒,在食案上摆了三四样菜。
“方才用饭时我见二爷用得不多,便想着让他们又另做了一些,都是二爷喜欢吃的——二爷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阿槿说着,看见屋子里的窗竟然还开着,又是风又是雨地往里面扑,阴冷湿寒,祁渊却恍若无绝,便连忙走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祁渊提不起兴致,看见素日喜欢吃的菜也没有胃口,但面对窈窈,他不能吓着她。
他揉了揉额角,勉强笑道:“好,我正好下酒吃,外面冷,你先回房去休息吧。”
闻言,阿锦乖巧地点点头,但却并不急着走,用手摸了摸酒壶,又要张罗着去给祁渊温酒,被祁渊拦下了。
她便只好给祁渊倒酒,酒液从壶嘴里慢慢倾泄下来,映着并不算很明亮的烛光,闪着细碎的光影。
鬼使神差地,祁渊忽然问了她一句:“平日里你叔母对你好吗?”
阿槿以为祁渊是喝多了说胡话,也不在放在心上,正要随口回答说没有,忽然想起来不对,祁灏和冯氏根本没有和她说过什么叔母的事,她不能随便乱回答。
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答,怕露了马脚,便犹豫了片刻,才斟酌道:“还好。”
酒也正好倒满了,阿槿放下酒壶,那一瞬间,她颤抖的手落在了祁渊的眼中。
祁渊将她倒的那杯酒喝下,沉声道:“窈窈,你的叔母不是已经没了吗?”
其实祁渊虽然是在试探,可他前后两个问题并没有多大关联,已死之人照样可以在在世时对她好,只是阿槿本就已经有些慌乱了,祁渊这后一个问题,她笃定他就是在套话。
阿槿立刻说道:“是已经死了,可原本我们就不亲近,我不大在意这些。”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
她在说谎。
不过祁渊并没有揭穿她,他让她回了房。
酒一杯又一杯地继续灌下去,祁渊没有去动桌子上的菜,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菜慢慢冷了。
祁渊头疼欲裂。
他努力说服着自己,当时那个谎称窈窈已经死了的所谓叔母,只是冯氏随便找来打发兴德的,所以窈窈才会说她和叔母不熟,这也是说得通的。
可他说那个嬷嬷死了,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窈窈怎么也跟着这样说?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不是也有可能她的这位叔母确实已经死了?
或许是酒喝多了,这些问题缠在一起,像是一条路上遍布了细碎的石子,他走得东倒西歪,怎么走都能踩到。
明日还是回京城去,再问清楚更好。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叫喊、
祁渊立刻清醒过来,他听出来是窈窈的叫声。
他立即起身走到隔壁房里,兴德听见动静也已经出来查看,等他们进去之后,却看见她躺在了血泊中。
“窈窈——”
祁渊快步走过去,这才发现她胸口被人一剑贯穿,已经没有救了。
他以为自己会痛彻心扉,但直到他把她抱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心竟然是麻木的。
怀中的人还剩一口气,她对祁渊道:“二爷,你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是她了?”
祁渊没有回答,只问:“你可有看清楚是谁动的手?
“没看见,但我知道,”阿槿一笑,口中涌出许多鲜血,“是大爷派来的人,他知道是我把他的儿子抱走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郎没了,大爷看样子又不可能再有其他女人,他后继无人,伯府就是你的了,理由就这么简单。”阿槿拼尽一口气,又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你要找的人虽然不是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没有死,她还活着,他们都在骗你。”
就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脑中炸开,这一瞬,祁渊的瞳孔猛地缩紧,他说不清究竟是喜悦还是愤怒。
他听见自己抖着嗓音问阿槿:“她在哪儿?”
阿槿笑了笑:“我才不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说完这句话,阿槿便没了气息。
风将窗子撞得哐哐作响,祁渊将阿槿放到地上,兴德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见祁渊站起来,勉强上前问道:“二爷,现在该怎么办?”
“回伯府。”
***
姜月仪听说祁渊闯入凌霜阁找祁灏,便没有出去。
她叫玉菊悄悄去打听,玉菊很快回来,告诉她,似乎是祁灏派人去将阿槿杀了,而阿槿临死前又向祁渊承认自己并非是当初服侍他的婢子,祁渊便跑回伯府,眼下也不知究竟是为阿槿而来,而是为他们欺骗自己而来。
姜月仪与青兰对视一眼,稍稍安心了一些。
看来阿槿并没有说出自己发现的真相,否则祁渊恐怕先去的就不是凌霜阁了。
至于祁灏,姜月仪敢拿任何东西去赌,就算祁渊闹得再厉害,他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有婢子来回禀说是祁灏离开了凌霜阁,仍旧是回了前院,问姜月仪要不要去看看。
姜月仪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她往旁边厢房去看了看团团,如今两个孩子还是放在一处养着,大郎身体弱些,早就已经睡着了,但是团团还醒着,乳母怎么哄都不肯睡。
听见脚步声,团团从床榻上侧过头来看,发现是姜月仪之后,她咧开小嘴咯咯笑起来。
乳母怕姜月仪责怪她没有好好哄团团,急忙便要上前来解释,姜月仪摆了摆手,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团团抱了起来。
“团团,”姜月仪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不是方才外面太吵了,把你吵醒了?”
团团不会说话,回答不了她,只是挥舞着一双肉嘟嘟的小手。
在姜月仪的怀中,她很快安心睡去。
翌日,新妇见婆母和正室。
冯氏的疏雨阁内,苏芷儿向冯氏和姜月仪敬茶。
苏芷儿年纪还不大,才刚过十五,因先前上头还有个同母的姐姐护着,她便显得要过分稚嫩些。
姜月仪见到苏蘅娘的时候,苏蘅娘已经死了,略略一看,苏芷儿长着一张和她姐姐一样的圆脸,至于其他地方,或许是死人与活人的区别,姜月仪倒也没看出多少相似。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刻都不肯停歇,察言观色得过于明显,给冯氏敬茶时,脸上还挂着笑,等到到了姜月仪这里,笑意霎时收敛了。
她惴惴不安地偷偷看了姜月仪一眼,同时目光中又带了点恨意。
姜月仪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装作浑然未觉地去接那杯茶。
苏芷儿的害怕和憎恨都是应该的,若苏芷儿表现得平静,害怕的就应该是姜月仪自己了。
“姐姐。”苏芷儿蚊子嗡嗡似的叫了姜月仪一声。
姜月仪应了一声,喝了一口茶,便让青兰把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苏芷儿。
苏芷儿刚刚接过青兰手里的匣子,便有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祁渊闯进来了。
冯氏听后皱眉,正要让人拦住他,但话都还没说出口,祁渊就已经从外面走进来。
冯氏早就听说了昨夜的事,心下埋怨祁灏非要去把阿槿杀了,又更恨祁渊恨得牙痒痒。
“你来干什么?”冯氏怒问道。
姜月仪垂下眼,干脆拿起手边的茶慢慢喝着。
祁渊道:“我来找人。”
自从那日阿槿被杀,他连夜往回赶,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了,昨夜亦是一夜未眠,得知祁灏他们都在疏雨阁后,立刻便赶了过来。
闻言,祁灏的神色冷了冷,淡声道:“我昨夜都与你说明白了,阿槿那个婢子撒谎,你真要听信她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眸色沉沉地望着祁灏,显然根本没有相信祁灏所言。
在这件事情上,伯府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现在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已经不会信了。
冯氏望了一眼正坐着喝茶的姜月仪,掩在广袖下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原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了结了,阿槿也已经跟着祁渊离开了,以后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谁知偏偏祁灏忍不了阿槿先前错抱了大郎,派人将阿槿杀害了。
冯氏只要一想便会一阵一阵出冷汗,祁灏明知道阿槿有可能是发现了真相才会去抱走孩子,竟还这般不管不顾,好在阿槿临死前并没有说出全部,若是阿槿真的告诉了祁渊,现在怎么办?
便是祁渊现在站在这里问他们要人,就已经足够让冯氏心惊胆战了。
她很怕身边的姜月仪忽然开口。
眼下苏蘅娘已经死了,祁灏也死了心,那么一家人就应该这样过下去,就像她一直期望的那样,即便有些不如意,但是她可以帮着粉饰,慢慢也就好了,伯府也会一直这样好的。
但祁渊又去而复返,他很有可能毁了这一切,使得她和伯府颜面扫地。
她不能让祁渊得逞。
冯氏咬牙,忽然对因变故还站在那儿的苏芷儿说道:“我虽然让你进门了,也同意了平妻了这个说法,但这终究只是口头说说,不能作准,让你体面一些罢了,你自己须得认清楚,夫人才是正室原配,无论还有什么心思心眼,都给我收进去,恭恭敬敬地对你们夫人。”
苏芷儿方才一直在那里看戏,没想到冯氏会忽然连消带打冲着自己来,明明敬茶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最多也就是冷着脸不待见,但没说什么话,为什么忽然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不明白,但有些发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对姜月仪的敌意被发现了,只能连忙应声。
不想冯氏还是没有消停下来,继续说道:“夫人永远是承平伯府的夫人,你进不进门都不会变,明白了吗?”
苏芷儿眨了两下眼睛,差点掉下眼泪,她原先就不想嫁过来,但姨娘说若是不嫁给姐夫,就会被嫁给其他什么人,可能比姐姐嫁第一次时还要惨,姐夫至少会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对她好,足以让她安稳富足一生,再加上她嫁过去是做平妻,所以苏芷儿同意了。
原来还是不一样的,若真的是平妻,怎么会新婚第一日就被婆母说这样令人难堪的话。
姜月仪觑了苏芷儿一眼,将她的窘迫看在眼中,心下不由叹气。
苏芷儿或许听不懂,以为冯氏真是在规训她,可她确实听得出来的,冯氏的话实际上是和她说的,她在向她讨饶。
茶盏中茶汤碧绿清澈,姜月仪从氤氲水雾中抬起眼,将茶盏轻轻放到手边的几案上。
“啪嗒”一声,茶盏轻触案面的声音,落在冯氏耳中格外刺耳,她紧张地去看姜月仪。
第47章 介怀 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是嫂子
顷刻间, 冯氏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放下了茶盏,是不是要开口说什么话?
冯氏恨不得立即把姜月仪从这里拖走 ,又或者找人去捂住她的嘴巴。
但冯氏不能那样做, 她只是又对祁灏道:“灏儿, 你陪渊儿先下去, 好好与他解释。”
祁灏笑了笑, 不答应, 也没有行动。
冯氏提高了声音, 又叫了一声:“灏儿!”
话音才落, 姜月仪站了起来。
冯氏紧紧地抓住了椅子把手, 大气都不敢出。
结果姜月仪只是走到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子,道:“母亲,我先回房了。”
冯氏大舒了一口气, 连忙摆了摆手,道:“下去便是。”
姜月仪走后, 冯氏又重新正了神色,看向一直站在那里不肯离开的祁渊:“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说了,来找人。”
祁渊如今已再无半点恭敬之色,他身量本就高大,比祁灏还要再高半个头,冯氏又坐着,他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神情倨傲。
冯氏被他看得心中一凛。
她毫不犹豫地怀疑, 祁渊不仅是来找姜月仪的, 还是来复仇的,这么多年,他一定很恨她, 她使得他的母亲郁郁而终,凄惨死去,他自幼孤苦伶仃,这些怨恨,他原本都没有表现出来过,或许只是一直都深藏在心中,等到找到了机会,才将这满腹的怒火发泄出来。
他要闹得承平伯府天翻地覆!
但冯氏并不是好拿捏的人,从年轻时候起守寡又掌管伯府,若她软弱,恐怕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冯氏狠厉地向祁渊回望过去,又对祁灏道:“你昨夜如何与他说的,眼下再说一遍。”
祁灏神色倒是轻松,仿佛事不关己,但既然冯氏让他说,他也不推辞:“人已经死了,阿槿才说谎了,当初我找来阿槿骗你,不过是感同身受,不想你也失去所爱,为兄是一片好心,你可莫要误解。”
冯氏心下稍稍安定下来,先前她与祁灏没有来得及对过口供,她很怕祁灏脑子犯浑,说些什么那女子还尚在人世的话,那样祁渊怎么还肯罢休?
好在祁灏也不是完全胡闹,到底先把事情圆了过去,倒好打发祁渊。
“渊儿,你听见没有,你兄长都这么说了,难道你还要怀疑他?他与你无冤无仇,平日里怎么待你你自己也清楚,他不会故意戏弄欺骗你。”冯氏道,“无论你信不信,那个婢子就是死了,我原本还不同意灏儿找来阿槿送给你,还是灏儿求了我,我这才心软,早知如此,我也不该答应,反而兄弟之间成了仇。”
对于冯氏这洋洋洒洒一大堆话,祁渊神色并未松动分毫,置若罔闻。
见状,祁灏叹气:“唉,兄长错了还不行吗?”
祁渊道:“要我相信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冯氏:“你说。”
“当日兴德来接她,有一个叫做张妈妈的仆妇自称是她的叔母,告知兴德她已经没了,我要见到张妈妈,向她还有窈窈其余的家人确认人是否真的已经去世,以及,她的坟茔在何处。”祁渊说道。
冯氏一时不敢作声,与祁灏面面相觑,但又怕祁渊看出端倪,马上又转过眼。
这个张妈妈是姜月仪叫来的人,冯氏未曾经手,她也并不是伯府的人,而是姜家的,找人是不难,但是难道要再去和姜月仪商量要她把人再叫过来,然后去敷衍祁灏?
冯氏没这个胆子再去姜月仪面前提这件事,就怕只要一提,姜月仪的心思就动摇了,况且就算姜月仪肯配合,真把张妈妈叫来了更麻烦,涉及的人越多,这个谎越难圆上,听祁渊的意思是还要再找她其他家人,到时就算说她全家除了一个叔母之外全死光了,祁渊也会继续追查下去的,要在伯府查一家子人可太简单了。
冯氏的心思转了好几个来回,见祁灏也没有说话,便道:“什么张妈妈,我不记得了,一定是兴德记错了。”
“兴德不会记错。”
“那就是我找了个妈妈来告诉兴德这件事,是谁我也记不清了。”冯氏按了按额角,“你若是一意要找这个人,我也不拦你,你自己去找便是,你有本事找到,便自个儿问清楚,免得再说我们诓骗你。”
闻言,祁渊紧蹙了眉,明面上冯氏是已经对他让步的,但他竟也并没有向冯氏道谢,甚至连告退也不说,转身一言不发就离开了。
望着祁渊的背影,冯氏终于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那个背影对祁灏道:“你看看,我好歹是他的嫡母,这个贱种到底什么态度?”
没想到祁灏既没有符合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轻笑一声,自己也随之离去。
冯氏一挥手,摔烂了手边的茶盏,只有还没来得及走的苏芷儿在一边看得瑟瑟发抖。
***
姜月仪回了行云院之后,便没有再理会疏雨阁的事,她太了解冯氏和祁灏了,他们是绝不会说出真相的,她大可以高枕无忧。
只是祁渊这回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他当日就将伯府所有仆婢都盘查了一遍,又让兴德一个一个地认人,结果自然找不出张妈妈,也并没有一个名字叫做窈窈的婢子,大抵是幼时的乳名,所以没人知道。
行云院自然也在盘查的范围内,中间倒是有一个插曲,兴德见了青兰之后,忽然想起来那日是青兰带着张妈妈来的。
青兰早有准备,便是对着祁渊也面色不改,只道:“那日奴婢随着夫人一同在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一时找不到得用的人,便派了奴婢将那位妈妈带过来罢了,其余事情也不很清楚,伯府那么多人,我又是外来的,哪里能一一记得呢?”
青兰口风很紧,又一丝错漏都找不出来,祁渊很快便将她放了回来。
姜月仪对青兰很放心,也不过问这些,只有青兰自己暗中留了意。
几日后,青兰悄悄告诉姜月仪:“二爷在府上找不到,便去底下庄子上找了。”
姜月仪干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青兰也不明白她这笑的意思,便没有说话,但是好半晌之后,还是小声说道:“夫人,先前那个阿槿,只是大爷有意欺瞒,并非是二爷的过错,你为何……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呢?”
姜月仪垂下目光,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晃动的耳珰。
为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几日一到夜深人静时,她自己也不断想着这个问题。
或许在黑暗寂静之中,她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但每当清晨天色亮起,这些妄念便全部消散了。
这一切终究是不能见光的。
她与祁灏并没有分开,她是承平伯夫人,将这些告诉祁渊之后呢?祁渊能接受吗?
他一直只以为她是个婢子,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是嫂子。
若是他不能接受,那么她是白白让自己难堪,若是他能接受,那么难道他要去与祁灏争她吗?
祁灏根本不会放手,到时闹出去,她自己更会颜面无存,连带着团团的身世也不明不白,受人指摘耻笑。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自己都会受到许多伤害,更有些或许是她意想不到的。
况且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祁渊都没有认出她,足以见到她与他心目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他根本不喜欢她,他们也没有任何缘分。
这也是她最为介怀的。
姜月仪微微叹气,对青兰说道:“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青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姜月仪走到窗下的摇篮前,抱起已经醒来的团团。
“先前祁灏假死,他那般怀疑我,还将我关起来,我早就已经冷了心肠,”姜月仪道,“光是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怀中的婴孩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姜月仪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她细软的额发,心满意足。
然而饶是完全不理会这事,偶尔还是会与祁渊碰上几回面。
毕竟伯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姜月仪每次见他,都能感觉到他的神色一日比一日阴郁。
伯府找了,庄子上也去找了,不仅没有找到窈窈,也没有找到张妈妈,连日的奔波,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祁渊逐渐消沉也是正常的。
这日傍晚,祁渊从庄子上回来,又在长廊上与姜月仪相遇。
他只是淡淡看了姜月仪一眼,便随即低下头,明明是廊道宽敞,他却还是在姜月仪过来时略微侧过身,让出地方。
方才过来时,姜月仪已经看见了他的落寞,即便此时他让开了,姜月仪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祁渊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将目光放过来,只是在看见他那双眸子里的憔悴与失落时,姜月仪稍有失神。
她的脚步也随之乱了一下,慌忙中踩到了裙裾,脚下一个趔趄。
祁渊眼疾手快,抬手便托住了她的手臂。
行动间离得近了,香风拂来,她身上的是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气息,对于祁渊来说,很是陌生。
然而他的心却不合时宜地悸动起来,他也慌张起来,仿佛怕她发现似的,可越怕她发现,却越是忘了他还扶着她的手臂,不由手上用力,那隔着衣料的柔软便更为清晰。
“哎呀……”姜月仪有些吃痛,叫了一声,在片刻之间,又立刻推开了他。
平日也遇到过,偏偏今日她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一眼,便出了这样的岔子,往后还是要小心些才好。
她不敢再去看祁渊,撇过自己已经飞了粉色的脸,匆匆离开。
祁渊转过头,只看见她已经红得滴血的耳朵。
而他自己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方才她那一声吃痛的叫声。
哎呀……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混混沌沌的,直到她的背影看不见,他还是没有动。
许久之后,祁渊才重重地锤了一下额头,深吸一口气,才努力将她的声音从自己脑子里赶走。
当天夜里,祁渊做了一个梦。
第48章 梦深 对嫂子产生了非分之想
梦里, 他仿佛回到了一年多以前。
每至深夜,窈窈便会来找他。
烛光总是暗得厉害,他只能看见她低垂内敛的眉眼, 以及如玉一般的侧脸, 她走进纱帐之中, 使得他每一次都无措慌张, 他拒绝她, 却又想逢迎她, 最终他没有在意原本最该在意的事情, 看清楚她的样子。
因为他总是觉得, 来日方长。
她多与他在一起一日,他们的关系便更为紧密一分,也愈发无法再分割。
祁渊很警醒, 放纵过后,他很快就发现这是在梦中, 连日来都没有追查到分毫有关她的消息,他已经渐至绝境,他不可能一直在伯府耗下去,冯氏和祁灏也不会允许他继续折腾下去,绝望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梦是假的,可绝望是真的。
无路可走之下,祁渊企图去看清梦中身边之人的样子。
帐内的更为昏暗,祁渊一手抬起她的脸, 一手掀开床帐, 外面昏黄的光吃力地洒进来,祁渊眯起眼睛努力去看她,然而下一刻, 她却忽然娇笑一声,欺身上来吻住他的脸颊。
祁渊听见剧烈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她一面吻着,一面又伸手去把床帐拂下来。
祁渊心乱如麻,为何她像是有意不让他看清楚。
一边是不断诱他上钩的温香软玉,一边是急欲知晓一切的迫切,祁渊用手指攫住她的下巴,一时她竟也用了力,不肯转过头来让他看见,然而终究是没拗过祁渊。
莹白的面,樱桃红的唇,在他的强迫下慢慢转过来,祁渊一把扯下床帐,纱幔委地,他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姜月仪,是他的嫂子姜月仪。
祁渊知道这是在梦里,一定是他自己想错了,但这样露骨的想法,还是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呆呆地怔在那里。
他……难道对嫂子产生了非分之想?
为何会如此?
而就在他愣怔的这片刻工夫,面前那张熟悉的脸笑了起来,她素日那样端庄温婉,可在这笑的映衬之下,眼角眉梢竟具是媚意,同时又柔弱无骨一般地往他怀里钻。
那柔嫩的皮肉沾到他身上,这感觉他明明并不陌生,可眼下却仿佛是碰到了火一般。
祁渊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继续上前。
她还在笑,笑声银铃一般,面对他的抗拒,她竟一点也不羞不恼。
她轻轻用另一边的手搭住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垂首看了一眼,又斜眼过来看他,启唇道:“怎么,这就怕了吗?”
祁渊一下子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四下寂静无声,可梦里她最后那句话,却如同魔音一般一直回绕在他的耳边,仿佛方才她真的到过这里一般。
一滴滴汗珠从祁渊的额头上掉下来,他喘了一口粗气,只感觉某处坚硬炙热。
自这夜之后,祁渊还是去伯府各处田庄别院上找人,只是每日天才刚亮便离开,要到入夜后很久才回来,有时也不回来,直接在外面过了,然后继续找人。
他在尽量避免和姜月仪见面。
祁渊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那样可耻下流的梦,也不愿去细想,他只知道姜月仪是他的长嫂,即便祁灏和姜月仪之间的关系再差,她都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在梦里也不能。
***
那日与祁渊长廊一面之后,姜月仪也很是心神不宁了一阵。
不过她算是设局之人,并不会像祁渊那样迷茫,于是也很快丢开不想。
只要她安安静静地等着,反正祁渊最后肯定找不到人,等到他最终失败,知难而退走了,也就好了。
伯府上下就那么多田庄地产,最多加上冯氏的,哪怕还要加上她的,那也都是有数的,只要等着就行。
姜月仪就这样数着日子。
这日冯氏让人往姜月仪这里送了许多东西过来,因眼下还要哄着她别跑,冯氏对姜月仪很客气,甚至胜过那时她刚刚嫁入伯府,有什么好东西便往她这里拿过来。
姜月仪也不推辞,反正她只剩个伯夫人的虚名了,祁灏最近还算正常,或许是新娶了故人之妹的缘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疯,她自然要趁着这会儿祁渊还没走,冯氏还有所忌惮的时候多拿一些。
姜月仪倒也不会独吞所有,她把苏芷儿叫过来一起挑选,顺便也要借机观察一下她的为人。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姜月仪发觉苏芷儿为人倒不像她姐姐一样坏,小心思也有,但不往坏处去用,进退也算是有度,只是有些惧怕姜月仪。
姜月仪也不管她,她要觉得是她害死苏蘅娘的,那就这样觉得吧。
苏芷儿挑了几样自己喜爱的东西,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但也没忘了规规矩矩地向姜月仪道谢,姜月仪刚刚打发了苏芷儿下去,忽然便见到翠梅一路小跑着进来。
很快翠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姜月仪面前,姜月仪看出她面色不好,一面让玉菊倒水,一面问翠梅:“怎么了?”
翠梅道:“夫人,不好了,顾姨娘病重了!”
姜月仪不久前才从姜家回到承平伯府,那时顾姨娘还身康体健,不过就是过了一两个月而已,好好的一个人,平日里身子也不差,不至于突然就病重了,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先前顾姨娘听说大爷要娶平妻,急得不得了,便央求老爷来伯府为姑娘撑腰做主,老爷本就不大愿意,顾姨娘便一直哀求,夫人那边便在老爷面前说了许多挑唆的话,老爷烦不胜烦,一脚踢在了顾姨娘胸口,姨娘当时就吐了许多血,”翠梅哽咽道,“但夫人不让请大夫,只给了一些内服外敷的伤药,说是用了就好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眼看着人已经要不行了,张妈妈才悄悄溜出来给咱们报信,否则要等到……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姜月仪只听见汪氏的所作所为,听得怒火一阵一阵地往心口涌上来,恨不得当即冲到汪氏面前给她两个耳光,但她也知道眼下不是冲动的时候,与其与汪氏和姜焯他们去掰扯争吵,还不如赶紧去找个大夫给顾姨娘看病。
而且她自己也非得过去一趟不可,否则又不知道汪氏会使什么绊子。
顾姨娘老了,又一直不得姜焯的喜爱,也从不多事,这样安静的一个人,不过是因为顾姨娘是姜月仪母亲的人,汪氏便一直想方设法地要对她赶尽杀绝!
姜月仪一边让人感觉去请大夫到姜府,一边带着青兰几个就往家里赶去。
姜家也没想到姜月仪已经知道了,不料她就这样直接来了,一时也措手不及,汪氏原本就等着顾姨娘死,这下姜月仪来了,她自知这回圆不过去,便先躲着不出来。
躲虽躲不过一时,但眼下却实在是个好办法,姜月仪暂时也没空对付汪氏。
大夫很快便请来了,因顾姨娘伤势拖得过久过重,她还特意多情了几位大夫,都是京中名医,但几人接连看下来,都是那句话,原本去了血瘀便好,但拖得太久,顾姨娘已经是弥留之际,多则四五日,少则两三日。
姜月仪大恸,要与汪氏和姜焯去理论,却被顾姨娘叫住,顾姨娘虽不知道大夫们说的话,但自己的身体如何却早已清楚,她让姜月仪陪自己,别去其他地方。
姜月仪便留在姜府陪顾姨娘。
而另一边厢,姜月仪却无暇在意,去伯府报信的乃是张妈妈。
兴德看见了。
张妈妈来承平伯府找翠梅,翠梅和张妈妈并不知内情,情况又紧急,妾不是什么要遮掩的事情,张妈妈见了翠梅便直接说了起来。
正巧兴德路过,他这阵子也烦得不得了,毕竟当时是他来伯府接窈窈姑娘,并且与张妈妈说了话的,现在人找不到,也是他差事没办好,没留个心眼儿,把窈窈姑娘全家摸清楚。
他很远便看见有个仆妇与婢子在说话,也不避着人,看那仆妇的样子就是当初来和他说窈窈姑娘死了的张妈妈!
兴德想也不想就狂奔过去,然而伯府很大,虽然眼睛是能看见了,但实则却要走许多路,甚至还隔着一大片湖泊,要绕过岸边的假山再走过很长一段回廊,等兴德跑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他自然不知道翠梅去了行云院,张妈妈则是立即出了伯府,于是只在伯府到处寻找,又连忙找人去把祁渊找回来。
等傍晚时祁渊到家,兴德便将见到张妈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都已经看见了人,却又让人跑了,饶是祁渊脾气再好再沉稳,也忍不住要发火,但他到底忍住了,只问兴德:“你确定自己没看错?”
兴德指着天发誓:“绝没有看错,我最近对张妈妈日思夜想,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祁渊思忖片刻,想到这些日子都没找到张妈妈,而今日她昙花一现之后,兴德又没有在府上找到她,恐怕这个张妈妈根本就不是伯府的人。
“方才与张妈妈说话的婢子你可有看见?”祁渊问兴德。
兴德噎了一下。
“没……没注意……”他道,“当时看倒是看见了的,但模样我不熟悉。”
兴德早早就陪着祁渊离开了伯府,中间都没有再回来过,所以伯府后来进的人,他都不甚熟悉,特别是姜月仪身边的几个人都是她自己带过来的,除去青兰和玉菊常常陪着姜月仪到处走动,翠梅又是往外面跑腿的,兴德对她的印象并不深。
祁渊终于忍不住冷冷望了兴德一眼,兴德自幼陪着祁渊一起长大,祁渊待他一直不错,这还是头一遭受他的冷眼,知道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办砸了,也不由缩了头。
“二爷怎么办?”兴德问。
祁渊叹了一口气:“府上的婢子,你再一个一个认过去。”
兴德愁眉苦脸地应下,已经一个又一个地去认张妈妈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了。
第49章 真相 他早已与她不伦
姜月仪自然对伯府发生的事浑然未觉。
顾姨娘的情况越来越差, 就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花,随时都有可能从枝头跌落。
一开始躲着没有出来的姜焯也出来了,姜月仪怕顾姨娘随时有可能走, 便一步都不肯离开她, 自然也不能在她的床前与姜焯吵架。
姜焯倒是走到床边, 也不知是对姜月仪还是对顾姨娘说道:“这事是我疏忽了。”
姜月仪没有说话。
还能怎么办呢?把姜焯和汪氏杀了吗?还是让姜焯把汪氏休了?
这都是不可能的。
她眼下能做的, 也仅仅就是让顾姨娘好好地离开, 再给她办一场体体面面的丧事。
姜焯见女儿不说话, 倒是松了一口气, 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算是陪着顾姨娘,直到汪氏那边着人来请了,他才离开。
顾姨娘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近气了, 府上几个有经验的仆妇都道拖不了多久,差不多就是今明两日了, 姜月仪也不敢再耽搁,连忙让姜府上下都准备下去,另又让翠梅带着紫竹赶紧去伯府收拾东西,除去要穿的素服首饰,还有银钱也要备足,她不觉得汪氏会让姜焯出很多钱,顺便也要将此事告知伯府。
翠梅到伯府的时候,兴德已经把都人认了两回了。
姜月仪当时就带着婢子们走了, 自然是找不到人的, 总是找不到人,兴德甚至怀疑是不是见鬼了,好在祁渊不信鬼神之说, 仍旧坚持要找到人,无论是张妈妈还是那个和张妈妈说话的婢子。
当时已经入夜,翠梅和紫竹匆匆入了府,兴德在行云院外见到了,这回终于学乖了,自己紧紧跟着她们,又让人赶紧去叫祁渊过来。
他还很担心若是他跟着她们走,最后祁渊也找不到他该怎么办,毕竟奇怪的事情太多了,好在她们最后是进了行云院。
因为怕遇到祁灏,又节外生枝,兴德便悄悄守在门口。
祁渊过来得很快。
见兴德只是站在行云院门口,祁渊立刻就明白了,他让人去守住行云院的几个侧门,自己则是继续和兴德留在门口。
过了许久,翠梅和紫竹等人才拿着东西匆匆出门。
兴德伸着头望着,见翠梅远远走过来,便指着翠梅道:“就是她。”
祁渊认出是姜月仪身边的婢子,什么都还没想,心就已经突地震了一下,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很快翠梅她们出了院门,看见祁渊在这里倒也不奇怪,只以为他是来找祁灏的。
祁渊拦住翠梅道:“翠梅姑娘,我有些事想问你。”
“二爷,这……”翠梅也为难,“姜家那边有些事情,我耽误不得。”
“无妨,就几句话的事,定能让你赶上她们。”祁渊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行一步。
翠梅摸不着头脑。
祁渊问:“前几日与你说话的那个也叫张妈妈?”
翠梅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忘了那日什么情形了,听祁渊问话还愣了片刻,才想起来祁渊这一阵子挖地三尺地找张妈妈,还连忙说道:“不是的二爷,她是张妈妈,那是我们姜府的人,不是伯府的,和你要找的人没关系。”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翠梅急着走,他也没有再拦。
翠梅走后,兴德便问祁渊:“二爷,现在怎么办,怎么会和姜家扯上关系?难道是那日凑巧拉了个人过来?还是老夫人故意使坏才找了姜家的人?”
祁渊沉默了许久,才道:“去姜家。”
“听说姜家的姨娘要不好了,这会儿恐怕正忙乱着,过去是不是不合适……”
祁渊不理会兴德,兴德的话还没说完,他便一言不发,转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
翠梅回了姜家,并没有将方才遇到祁渊的事情说出来,顾姨娘刚刚已经咽了气,眼下情况根本顾不得其他。
姜月仪急匆匆换了素服,打开翠梅带过来的妆匣,却看见里面有一支颇为眼生的银簪子,上面只镶了一颗浅蓝的碧玺,本来极适合这样的场合戴的,但这根银簪子在从前见祁渊时用过,她已经收起来很久,不打算再用,翠梅几个并不知这事,看着合适的便拿了过来。
姜月仪拿起银簪子,簪身在她手掌中泛着凉意,忽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上来将姜月仪整个人包裹住,很快这种感觉又褪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阵恍惚。
她开始心神不宁。
青兰将她握着那根簪子,便道:“夫人若是不喜欢,换一根便是。”
姜月仪摇了摇头,伸手就把银簪子插到了发髻上。
反正是在姜家,戴了也没关系,等到顾姨娘的事情办完,直接扔了便是。
内室里面,顾姨娘已经穿戴齐整,只等着外边灵堂布置好便抬出去,姜月仪走到她身边,像是她还在世一样,在她的床边坐下,轻轻抚住顾姨娘的手背。
手背冰凉,温热已经散去。
姜月仪低低地垂下头,明明是想要哭的可是却不知为何,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像是突然干涸了一般。
这个世上,本就不多的爱着她的人,又走了一个。
她的心里荒凉一片,顾姨娘走了,她最后又该去哪里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来了人将顾姨娘抬走,姜月仪看着他们离开,这才慢慢地往外面走。
方才还闹闹腾腾的院子,这会儿一下子冷清下来,天色早已经漆黑,但因为太过忙乱,竟也没人来挂上灯笼,站在那里,像是站在荒地里一般。
眼下只有青兰陪着姜月仪,她便道:“姑娘站在这儿等着,奴婢去找只灯笼过来。”
姜月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是没听见青兰在说什么。
青兰走了,她便自己一个人继续走,姜家根本不会对顾姨娘的事情上心,她须得撑起来,去为顾姨娘主持这一切,让她走得安心。
走到院门外,借着幽暗的月光,姜月仪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她慢慢停下脚步,用手稍稍扶了一下门,没有再上前。
然而那人早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身朝她走来。
里外都是黑黢黢一片,阴森沉寂,祁渊一步步向她走近,却并不能将她看清楚。
她站在门边,院门落下的一大片阴影将她笼罩住,连月色都吝啬将光辉分出一缕给她。
她就像一只瑟缩着的雏鸟。
祁渊走到她面前,终于看清了她低垂着的脸。
她还要侧过脸去避开他,头上的银簪却不合时宜地映了一下月光,祁渊注意到,直接抬手拔了下来。
银簪子落到手心的那一瞬,祁渊满腹的疑虑随之消解,他原本有许多话想要问出来,然而到了此刻,却已经不必再问了。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动弹。
姜月仪亦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斜里传来青兰惊慌失措的声音:“夫人,你怎么……”
姜月仪这才回过神,从祁渊手里拔出那根银簪子,重新簪到头上去。
她心绪乱得什么事情都无法再去思索,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前面又等着他,于是勉强定了定神,道:“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但我现在有事,等事了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祁渊木然地往旁边让出一步。
青兰连忙跑上前将姜月仪扶住,白着一张脸拉着姜月仪离开了。
才走出去几步,青兰便忍不住低声问姜月仪:二爷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姜月仪点了点头,她没想到瞒得这样小心翼翼,还是被他给发现了,还是眼下这样的时候,她根本就无暇他顾。
“那现在怎么办?”青兰问。
姜月仪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道:“再说吧。”
祁渊看着她们离开,他听见她们似乎在说话,但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他按住额头,方寸大乱。
方才在过来的路上,他其实已经想了很多了,可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在得知张妈妈是姜府下人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也是所有知情的人,坚持要阻止他找到她的真相。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或者在想些什么,他能确定就只有一件事,他和自己的嫂子不伦了。
姜月仪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而他,对自己的嫂子动了心,他和她不是假的,他夜里的梦也不是假的。
他一直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她娶回家,现在在问他,他还是这样回答。
可他现在要怎么娶她?
她早就已经是他兄长的妻子了。
祁灏也早就知道了这一切,这些时日他为了她闹出了这么多动静,祁灏就这样看着他闹,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
祁灏一直以来都对他很好,若没有祁灏,他在伯府甚至可能活不下去,然而他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脑袋里像有一个锤子在不断锤着,祁渊明明已经无法再思考,可他又逼着自己想下去。
祁灏……就真的无辜吗?
本来他早就应该离开京城了,可祁灏却拿阿槿骗他,他当时明明早就已经承认了窈窈已经死了的事实,祁灏根本不用再提起,可祁灏就是这样做了。
他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祁灏是在报复窈窈,他恨她害死了苏蘅娘。
可——
当时祁灏假死,若是他没有赶回伯府,或者没有对窈窈紧咬不放,她便不会发狠抓了苏蘅娘的母亲和妹妹。
这一切,究竟该怪谁?
窈窈,他,祁灏,还是苏蘅娘?或是还有其他什么人?
祁渊紧紧地抿着唇,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口中的嫩肉也早就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其实他很开心,从发现姜月仪就是窈窈的那一刻,他就一直是开心的,但前面挡着那么多的人和事,他无法彻底开怀。
祁渊知道自己已经不断在给旁人,就像是祁灏,他给他找出许多狡诈龌龊的地方,或有的或没的,总之要以此来贬低他,甚至除去他,使得一切冠冕堂皇。
祁灏明明已经有苏蘅娘了,却连冯氏的压力都顶不住,最终害了窈窈,娶了她却不好好待她,若他待她好,她怎会来找他?他甚至还抛下母亲和妻女跑了,跑了也就跑了,还管不好苏蘅娘和兴德,差点害得他冤枉了窈窈。
还有,祁灏被窈窈逼着回来的时候,为了苏蘅娘,他报复窈窈,诬陷她和周从慎私通,而那个时候窈窈认了,他当时没想明白,现下却懂了,窈窈一定以为祁灏的信上写的是他和她的事。
祁灏也是沾满污泥的人。
和他没什么不同。
仅仅不过一个时辰都不到,他就变成了这样。
原来他也能是这样的。
肮脏龌龊得像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就如同他那不让人待见的出身一般。
他曾经极力地摆脱着这一切,可当真正坍塌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所谓。
只要她还在,他可以允许自己变成任何样子。
反正,他早已与她不伦。
第50章 真心 没有提孩子的事
第二日一大早, 祁灏带着团团到了姜家吊丧。
姜月仪为顾姨娘守了一夜,这会儿才刚退下来,用一点东西再歇一会儿。
祁灏抱着女儿走到她面前坐下, 团团正醒着, 扭头看见姜月仪便笑了起来。
姜月仪看到团团就想起祁渊, 便有些怏怏, 但不开心归不开心, 女儿是自己亲生的, 她才不会牵连女儿, 便把女儿从祁灏那里接过来, 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眼圈儿都青了,别抱了, 休息一会儿。”祁灏打趣了一句,重新把团团抱过来, 又冷不丁问她,“昨夜二弟来了?”
姜月仪正想拿起勺子喝粥,不想他突然提起这个,便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祁灏。
祁灏笑起来:“不是我知道了,是他知道了才对吧?”
姜月仪沉默了,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发呆一般。
祁灏道:“他倒是想得周到, 连来姜家都是悄悄来的, 不让我知道,怕我误会你?”
姜月仪忍不住道:“你一大早是特意来我面前说这些的?”
“那可不是,养你长大的顾姨娘死得不明不白, 我怎么都要来给你撑一撑场面不是?”祁灏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却分毫未见惋惜之意,叹气就只是叹气,“不过我可真怕见到二弟,万一他问我要人可怎么办才好?我很怕你走。”
姜月仪冷笑:“你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走的。”
祁灏又笑:“这么肯定?”
“我会一直缠着你,”姜月仪脸上显出几分讥诮,“你都让我回府去了,我怎么舍得离开?我就是喜欢名利地位,这些都是祁渊一时半会儿不能给我的,哪有我这个现成的承平伯夫人做得舒服?况且与他在一起,不仅失了如今的身份,甚至还会身败名裂,你以为我愿意和他去过那种日子?”
昨夜一夜,姜月仪想了很多,虽然想到后来精疲力尽,但她也已经想明白了很多。
她和祁渊本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人,他们的一切也是起源于她对他的利用,根本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感情。
就算祁渊发现真相,他们也不会再有继续下去的机会。
祁渊或许喜欢那段日子陪伴他的人,但他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那个她编造出来的人,那个人并不是她。
不是承平伯夫人姜月仪。
一个端庄沉静又工于心计,为自己谋划的姜月仪。
他不会喜欢她。
或许因一时的求而不得,祁渊会不甘心放手,可当激烈的感情退去,他便会埋怨她拖累了他,连累他的大好仕途。
所以当祁灏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平静了下来。
况且还没和祁渊谈过,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万一他已经知难而退了也不一定,先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若能商议妥当,这些事情便烂在大家肚子里就是,往后祁渊反正也要离开了,就这样囫囵着过下去,对大家都好。
祁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有些意外:“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姜月仪挑了一下眉梢。
“真是狠心啊,”祁灏摇头,“二弟可是对你心心念念,连个张妈妈都非要找到不可。”
“他能如此锲而不舍,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还不是因为你叫阿槿骗他。”姜月仪道,“若你不唱那一出,我早就已经把事情圆过去了。”
祁灏怀里的团团像是听懂了母亲在说什么一般,“啊”了一声,祁灏便用手指去点她的下巴:“你也听懂了是不是?你阿娘真是好狠的心,连你……”
“祁灏!”姜月仪打断他,“你要在这里发疯,就给我滚出去!”
祁灏抱着团团起身:“不滚,我累了,找个地方给我和团团落脚。”
姜月仪便让婢子把他领到自己那里的厢房里去,祁灏可以随意安置,但他带了团团过来,就不能随随便便了。
路上,祁灏正面遇上来找姜月仪的祁渊。
祁渊还没说话,祁灏已经惊讶道:“你昨夜没走?”
“兄长,”祁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知道了。”
祁灏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祁渊沉默起来。
祁灏也不说话,就等着他先开口。
半晌后,祁渊才哑声道:“我要去找她。”
祁灏听后摆了摆手,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去便是,你们的事,还是说清楚了为好。”
“我们先前的事……”祁渊道,“你很难受吧?”
祁灏笑了笑:“那时我和月仪关系不好,我也有蘅娘,不能全怪她。”
这个回答正是祁渊想听见的,然而祁灏这样豁达大方,却忽然让祁渊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你自小正直纯善,反而是我们夫妻将你卷了进来,”祁灏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们还有女儿,也早就已经说开了,不会再有什么的,你快去找她吧,她这会儿才刚从灵堂出来,若是再过一阵,你又要去灵堂寻她,说话恐怕就不方便了。”
祁渊没有说其他话,只道:“对不起。”
祁灏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离去了。
祁渊也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直到此时祁灏离开,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确实是急于想见到窈窈,可却不想见到祁灏,或者说是不敢,他面对祁灏,头一次感觉到恐惧。
像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恐惧。
可是即便再恐惧,他最终能说的也只有一句,对不起。
既是对之前做下的事的,也是对之后或许要做的事的。
面对窈窈,他已经没了全部的打算,也不想再去想其他打算,他就只想带她走,让她真正属于自己,现在更要说,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偏执的人,从最初时,他想的要把她带走,娶她为妻,便如同拿了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中,她是个低贱的婢子也好,是高贵的承平伯夫人也好,是他的嫂子也好,他都只有这一个念头,要带她走。
反正窈窈就是他的。
反正兄长也不是完全无辜无瑕之人。
许是知道祁渊可能要来,姜月仪用完早食暂时没有离开。
等祁渊一出现在门口,青兰立刻就发现了,有些紧张地看了姜月仪一眼。
姜月仪示意青兰她们先退下,祁渊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祁渊的心一阵一阵发软,还酸酸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前一步,叫她:“窈窈……”
“别这样叫我,”姜月仪轻声道,“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不好什么?”祁渊问。
姜月仪道:“以为我们有首尾。”
一口闷气涌到祁渊的喉间,他忍下去,道:“若不是兴德那日见到了翠梅和张妈妈说话,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不追究,一切不都还是好好的吗?”姜月仪叹气。
祁渊咬牙:“我怎么可能不追究,你把我当什么?”
“我们本来……便是露水之情,”姜月仪低低地垂下头,露出一段修长如白玉的颈子,轻声叹道,“你也已经看见了,我与你的兄长之间不甚和睦,是我一时走错了路,深闺寂寞才来找了你。”
她这个回答,不由让祁渊心里一震,倒不是难过,只是她与祁灏的说法相同,究竟是心有灵犀,还是两个人对好了口供。
他更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祁渊道:“既然你们不睦,你跟我走。”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为了我们两个人好,你不要再提及此事了,往后去娶个自己喜欢的妻子,好好待她。”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再另娶她人,”祁渊不假思索道,“这个人只能是你。”
姜月仪无奈失笑:“你就当我死了,难道你还能一辈子不娶?”
“不娶。”
“那你就等着罢。”姜月仪起身,从他身边走过。
祁渊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窈窈。”
他一向对她很温柔,最忘情之时,都不会让她很疼,可这一下,却把她拽得趔趄。
“放手……”她用力想挣脱他,可越用力他就抓得越紧,“别人会看见的,快放手……”
“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被人看见?”
姜月仪的脸变得惨白。
不过祁渊说完这句话之后,最终还是放开了她。
“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过哪怕一分真心?”祁渊问道。
姜月仪忍下哽咽,慢慢地摇了摇头。
她没再管身后的祁渊,只是踉踉跄跄朝着灵堂的方向跑去,就连青兰叫她都没有听见。
心上像是被划起了一道道口子,只是破了一点油皮,也不会流血,可却是涩涩的疼。
这样说,就能打发了他吧?
可这真心呢,她问自己,自己忽然也答不上来。
只是好在祁渊没有提孩子的事,他应该以为团团是祁灏的女儿。
那么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春风吹过又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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