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你师兄兼修一点医术……”


    热汤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裹着厚毯子的易承发出近似哭泣的呻吟来,已经失去了意识。


    卿安将他抱起,用冷水帕子一点点擦过他额头与手指,像寻常长辈哄孩子那样,无师自通哼着点音节。


    易承的手忽然抬起,拨开汤药,紧紧攥住那一方白梅水帕,声音大了起来。


    卿安这才听清楚他在叫什么。


    他在喊:


    “娘!”


    “娘……”


    他娘是个凡人农妇,倒霉催的救了无情道仙人,夫妻一场,目的是杀她证道。


    按理来说当时的婴儿易承也该被杀的,不知怎么,被易沣留了下来。


    可怜见的。


    空气中飘落一声叹息,那双惯常握剑的手轻拍过后背,低低道:“我在,喝药。”


    烧糊涂后,在不知是梦还是幻觉的画面里,易承见到了他想象中的母亲。


    母亲温柔、暖和,轻轻拍着他的背,低低哼着旋律。


    长着一张眉目动人、唇如含丹的好样貌,分明是具有攻击性的美人相,却因面上笑意而显得格外可亲。


    他一会觉得自己被母亲抱在怀中,一会又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呆呆傻傻地记录着这幸福的画面。


    易承的手紧紧抓着卿安垂落的鬓发,哭泣道:


    “娘……”


    这张可怜脸孔,与后来山下恸哭不止的孩子重合。


    孩子站在废墟之中,大哭道:“阿耶!阿娘!”


    模样和那天的师弟一个样。


    卿长虞起了恻隐之心,将人带回山上,收做大弟子。


    就是越砚了。


    不过,回忆里那么小、那么可怜的孩子,怎么就都长成了一副六亲不认、冷漠无情的模样来?


    卿长虞抬手摸不到易忘尘的脑袋,啧了一声,转而拽了拽他的鬓发,道: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契?”


    易忘尘反问道:


    “师兄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好玩?”


    易忘尘眼中的温度一寸寸凉下来,勾了勾嘴角:


    “卿安,你真是好样的。”


    卿长虞挠了挠脸,垂下眼低声道:


    “这是对了还是错了……”


    “错了,”


    易忘尘的面无表情道,


    “我和你结契,就是想羞辱你、折磨你,让你屈辱,让你痛苦。”


    卿长虞忽而想起来回忆之中的事情,想问又咽下。


    暂时还不想让易忘尘发现自己恢复了记忆。


    他想问易忘尘,和他做那种事情,也是为了羞辱他?


    难怪他当时那么难受。


    卿长虞点了点头,干脆利落道:


    “知道了,在下先走一步。”


    对易忘尘挥挥手,转身离开,眨眼间连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真是好潇洒。


    易忘尘抬手撑住额首,只露出微微向下的嘴角,极为克制。


    凭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快活?


    师兄啊,太自私……


    易忘尘转头,露出轮廓清晰的侧颜,灰青色的瞳孔与来人目光交汇,道:


    “你从前,把他当做父亲。”


    越砚俯首:


    “我只认易尊者一个长辈。”


    越砚曾被歹人劫持,师尊却不见踪影。后来,他知道了,卿长虞那时在方桢之身边。


    就因为他是大弟子,便要永远做忍让的那一个,连生死都不顾吗?


    九死一生之际,只有师叔易忘尘来救他。


    越砚那时便发誓,一定要让卿长虞后悔。


    嘶……


    后背的鞭痕,竟然又开始灼灼散发出热意。这痛到烙进骨髓的惩戒,如今仍时不时发作着,提醒他卿长虞已经不把他当做弟子了。


    「弟子」……弟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卿长虞这脾性,他知道,永远都忍不了救人,永远都停不了收徒。


    他是卿长虞的第一个徒弟,有什么是他料想不到的吗?


    现在说得再好听,什么「唯一的徒弟」,不出三月,就都作浮云!


    施宅中,卿长虞略一出神,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骂自己。


    “长虞哥哥?”施青厌小心唤道。


    卿长虞的身上还穿着红衣婚服,平时清淡色彩下脱俗的容貌,在艳色衬托下展现出惊人的姝丽,让人移也移不开眼。


    某种程度上来讲,夜晚的婚服,是暧昧的。


    譬如此刻,房中烛火微黄,昏了罗帐,好像随时该洞房就寝,与爱人羞赧亲昵,交颈鸳鸯。


    瓷盏被托住,施青厌微不可查地一抖,被从幻想中猛地拉回。


    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疑心有邪祟干扰。


    卿长虞饮一口温水,温度适宜,回归正题:


    “以杀成阵的七星阵法只剩最后一个,真凶很快就会现身。”


    施青厌道:


    “各家家主都加强了戒备,施家与九重楼互通着情报,短时间内不会有灭门案发生。”


    卿长虞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眼下便有一场‘灭门案’呐。”


    施青厌疑惑:“什么?”


    两根葱白修长的手指抬起,夹着九重楼的小尺寸金玉卷轴,向施青厌展示里面的内容。


    金字浮现:


    「越砚、修礼……七人皆向西南去。」


    施青厌不可置信道:


    “他们?”


    “要匹配灭门案的孽力,二十个高阶修士就够了。如果修士再强些,或许八个就够了。”


    卿长虞搁下瓷盏,看向一旁面色凝重的施青厌,笑道:


    “这么严肃做什么?别太担心。”


    施青厌的表情却没有缓和,他向前倾身,道:


    “长虞哥哥,他们要害你!”


    天下人皆知,卿长虞与十二青使断绝关系,下一步肯定是要向剩余的八人挨个讨账。


    若八人一同被卿长虞杀了,幕后人借此完成以杀成阵的最后一阵,不但能给阵主输送大量的灵力,更能顺势成章将锅丢给卿长虞,再给他扣一个魔头的名号。


    卿长虞手指一转,金玉卷轴自动合上,他笑道:


    “想和我做对手,合该这样有诚意。”


    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是正常,毕竟这是弱者最有资格能拿出手的东西。


    施青厌面上的笑意一止,两道剑眉就连带着五官凌厉起来,很有几分威严。


    卿长虞笑着捏捏旁边人的脸颊,试图给人放松。


    浑然不知这动作放在成年男人身上有多亲昵,加上他衣袖挥之不去的香气,不论怎样看都是轻佻的。


    “别紧张,这正是你报仇的时机。”


    “天下第一,不仅仅是修为,很多时候,经营更需费心。”


    卿长虞拍拍他的肩,


    “你加油些,我以后走的时候也放心些。”


    施青厌一愣。


    没想到他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要走的话来。


    与此同时,无极宗狱中。


    听见锁链解开的轻微响动,方桢之抬起头,眼中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沉静:


    “是你。到我了?”


    狱中数十天,在可预见的未来之下,他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这个人太浮躁、太善变、太别扭,从前总觉得非要做些什么,向卿长虞证明自己不可。


    才会被人当傻子利用。


    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作为一颗棋子,他回不了头了。


    比起忏悔,不过以此身成全一桩伟业,或许身死之日,还能让卿长虞惊讶。


    惊讶他这个“天赋平平”的弟子,竟然能做出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


    对面没有说话,向他抛来监牢钥匙,转身消失。


    片刻之后,方桢之从看守的尸体上跨步而过,身后有无数邪魔恶道狞笑尖啸着四向飞散。


    他面容坦然地迎接狱外日光,仿若要做的事情金煌灿烂,值得慷慨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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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更新请查收


    昨天玩太晚了,大感冒之好难受[化了][化了][化了]


    第91章 求仁得仁


    修真界最新快报:


    无极宗大狱遭方桢之破坏, 释放出无数妖魔邪道,东境大乱。


    无极宗掌门易忘尘引咎自罚,怒急攻心,再度闭关。


    十八执法维护秩序, 力不从心。


    一片混乱之中, 化神修士崭露头角, 七日内斩尽妖魔鬼怪, 正是现任施家家主——施青厌。


    此人现为卿长虞唯一弟子,有无数修士自发协助, 一时间威望高涨,隐隐有下一任正道魁首之姿。


    素日活跃的十二青使却不知所踪。


    “你在狂什么?”


    卿长虞抬脚踩在男修背上,向下一压。


    砰一声,方桢之的脑门猛地在地上磕过, 一片青紫,渗出血来。


    耳边嗡嗡的, 生理性泪水滚落而下,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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