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梦中,越砚才能反反复复地叫他的名字,不带一点疏离或怨恨,就叫他:


    “卿长虞。”


    或者是,更亲密些的,“卿安。”


    卿长虞就像一根铁刺,从越砚幼时便扎进去,伴随他生长成人,越来越深。以至于费劲所有力气将他拔出去,仍旧时有痛感。


    那些由他带来的印记,已经融成了越砚其人的一部分。


    阿耶,阿耶……他曾经这么叫过他,为了留在仙人身边,求一处安稳。


    可他根本没把卿长虞当成过自己的父亲。小时候不是,长大了更不是。


    这个世上有那么多人喜欢卿长虞,有那么多人可以向他袒露爱欲,偏他不行,师徒身份如隔天堑。


    卿长虞又有那么多的弟子,将他淹没,越砚时常感觉自己是被钉死在太清门的一个符号,一个合格的首席大弟子,却不是他自己。


    作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他的少年时期却是在长久的自卑与压抑中度过,从未有一天获得过真正的认可。


    师尊与师叔俱是世间天才,包揽了天下的第一第二,他每一个令人惊诧的进步,在太清门不过稀松平常。


    太清峰上,他永远抬不起头。


    直到玉龙台比试,一举赢下所有同龄人时,越砚才荒谬地确认了自己的天分。


    可在那之后,隔段时间太清门上便会多一个身世可怜、天分斐然的小孩。百年一遇的天才,太清峰上,在卿长虞门下,有十二个。


    太清峰上,泯然众人,煎熬之苦,卿长虞怎知。


    在无数个夜晚,他反复叩问自己的平庸。可一出山门,人人都投来艳羡目光。


    错乱、颠倒、迷茫。


    直到万丈深渊前的那一推,销毁了自己的塑造者,越砚才真正迎来了自己的成人礼。


    应当是快活的。


    可此时此刻,心底却生出一种更深沉的暴虐,连带着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明知眼前的人是在胡乱说话,不甘却从心底疯长起来。


    如玉般的君子面下,是扭曲阴沉的欲念。一点一点,仿佛密密麻麻的虫蚁,蚕食着理智。


    凭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


    师尊若化作厉鬼,也该找自己算账,难道他越砚连个宋玉瑶都比不上吗!


    宋玉窈盯着他瞧,看清他面上细微的变化,笑了一声,眼中却带着明晃晃的嘲弄:


    “越前辈,你好像很生气,我说着玩呢。”


    “这样的玩笑,还是莫要再开了。”


    果真是不入流的宗门,连宗主也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一旁的侍者凑近轻声耳语:


    “越仙君,一切已齐备了。”


    越砚应了一声,垂下衣袖,对宋玉窈道:


    “合欢宫最近不太平,便留了些人来保护宫主,宫主应当不介意?”


    宋玉窈的余光瞥见四处的人。


    三个、十个、不……走出灵堂,是数以百计的无极宗修士。


    皆背着剑,面容冷肃。


    吊唁?更像是围困。


    宋玉窈的目光移向越砚:


    “前辈这是何意?”


    越砚背手道:“宋宫主可知,欲成大事,必有取舍。”


    “魔域裴肃等人,承魔头之恶志,应遭天谴。”


    他叹了口气,


    “可仙门大会上,上天并未作出指示,或许……是还不够。”


    “或许是在暗示我等,需得表明剿魔决心。”


    那张清润如莲花的面容,天然带着檀香味,却让人感到一阵近乎扭曲的恶毒。


    “或许,一个宗门的覆灭,足以感动上天。”


    宋玉窈的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一瞬间,极度的紧张使他身体僵硬。


    疯子。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你可知九宗修士都来吊唁了,你这么做,不怕被天下人……”


    越砚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依旧清润温和。


    宋玉窈面色骤白。


    在场所有修士,都默认让合欢宫来做这个牺牲品,甚至早就已经说定了。


    前几天越砚带人来时,恐怕就已经抱了灭宗的想法。


    越砚淡淡笑了,若清雅莲花,濯濯君子气。


    “天下人?天下人只会说合欢宫勾结魔族,自取灭亡。幸得九宗相助,才未使得事态扩大。”


    灵堂之外,无极宗的弟子们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号令。


    合欢宫的弟子倒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哭声连绵混着哀歌,为前宫主送行。


    众人骑虎难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抬眼见到了越砚仙君的身影,只不过有些奇怪,人是倒退着出来的。


    一步,两步,退出门槛,退下石阶,目光仍钉在灵堂里。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弟子们不明所以地探头,心下好奇,难不成是见鬼了?


    下一刻,炽烈的热浪铺面而来。木门被气浪掀飞,粉屑在空中溅起星星点点的红。


    灵堂中心的小火盆,源源不断地有火焰冒出,夹杂着被燎得只剩碎片的纸钱,如龙吸水一般朝天上狂涌去。


    顺着火焰的轨迹,看见了一团极艳的红。


    他……


    应该用祂来称呼。


    执掌生死的神明,以铺天盖地的威压,无声碾压着一切可见的生灵。


    祂的眼神凝视着越砚,手中长剑剑端赤红,很快整个剑身碎裂成片,在滚热的火焰下延长、锻体,纷飞的纸钱片片化作利刃,数不清的白刃嵌了上去,密密麻麻,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顷刻间,长剑化作了一条如蛇般盘桓的长鞭,从半空一路蜿蜒,垂在了火焰之梢。


    也悬在每个人头顶。


    此刻,已无心去关注祂的面容、祂的身份,每个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还能不能活下来?


    真武魂符,唯有化神期以上大能才能造此符。


    符中容纳的,是大能的神识碎片,相当于请神出关。顾名思义,武力值越强,此符也就越强。


    而卿长虞所会的功法甚多,武器也多,真武魂符便会随机出不同的真魂。上次是用剑的卿长虞,这次便是执鞭。


    越砚嘴唇一颤,下意识对着半空中的男人道:


    “师尊……”


    裴肃的魔宫里有一张真武魂符,也就罢了。


    为什么这个八竿子打不着一点的合欢宫也有?


    宋玉瑶这个人就算死在卿长虞面前,也保管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绝不会是因为他。


    “你从哪里拿的!?”


    作为首席大弟子的越砚,连一张也没有。


    宋玉窈呆呆地看着头顶,显然没想到这符纸里竟然能封住如此磅礴的力量。


    他原先很不解修士们吹捧的强者之美,总觉得人要娇弱才算得美人。此时此刻,却油然而生一种想要匍匐在地的欲望。


    “呀,”正御剑而行的卿长虞眯了眯眼,“这么着急就用了。”


    【用什么】


    001陡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接下来,自天际传来的轰隆巨响,印证他的猜测。


    赤色长鞭轻轻一挥,天空竟然裂开一道深黑缝隙,大雨从云层中的空洞倾盆而下。


    分不清响彻天地的是雷声还是鞭声。


    越砚这下还能活吗?


    天边这个,可是一点理智也没有的、武力值拉满的纯正打架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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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严厉的父亲来补全你缺失的童年了[彩虹屁]


    第69章 鞭笞之刑


    蜿蜒垂落的长鞭, 如盘桓着的巨蛇,从将空中男人的身形衬得单薄,可没有人敢忽视执鞭者,这个喜怒难辨的真魂。


    轻轻一挥, 地动山摇, 如神罚降下。


    越砚仙君四周的人默默后退, 整个广场突兀地留了一处空地, 只有他一个人。


    毕竟谁都知道,这二人乃是旧相识。


    先前还计划着血洗合欢宫的各宗弟子, 现在聚集在一起,想的却是该怎样逃命。


    越砚已无暇顾及这些懦夫,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半空中,漫天磅礴的雨水连接天地, 久久凝视的眼睛被砸上一滴,落得生疼。


    真是好久不见……


    以雨结阵, 断绝空间。


    这是卿长虞曾经教授给五弟子方桢之的杀人术。


    雨水从破洞的天空倾泻而下,将整个合欢宫笼罩, 想要逃走的弟子发现自家灵剑在此失去了方向。同时, 如同被压制一般, 瑟瑟发着抖。


    从现在开始,合欢宫成为了一个被屏蔽的单独空间。


    大雨之下,空中修士衣衫不湿,手中的赤色长鞭仍跳动着赤红的火焰,将周围的雨幕浇出灼烈雾气。


    他垂下眼, 从百千修士之中,找到了修为最高的一个。


    一步一步,从半空向下走去, 那张堪称绝色的艳丽面容越发清晰,同时,能看清他眼中跳跃的,是兴致盎然的光: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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