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都被一层潮湿的雾气笼罩着,带着独属江南的阴郁气息,落在我心头,蜇得我遍体生疼。


    那片曾经柔软的江南,如今只剩下潮腥血味。


    所以,我没放过自己。


    我将我能想到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方式,一样样都用上了。


    我不无辜。


    我缓缓伸手,将李昀的手从肩上拉下。


    掌心相合的那一刻,我仍能清晰感到心口有一块地方,柔软得近乎酸楚。


    我说:“我的眼睛,好不了。你的手,也好不了。若今后日日相对……我无法释怀,亦无法原谅。所以,我和你,不可能了。”


    我无法原谅你。


    也无法原谅,那个将你伤成如今模样的我。


    若是,在最好的时候,一切都没发生。我意气风发,你风骨如松,若我们能在那时彼此坦诚,如此交握……那该有多好。


    可时光不能倒流。


    而我,也并不悔。


    相对无言。


    我不知,在这片沉默里,他是否依然能从我的眼中,看出我终究未说出口的话。


    在我要离开时,李昀颓然地站在原地,没有拉住我,什么都没说。


    有一滴泪像滚润的珍珠一样,一大颗砸在地板上,像是命运坠地的声响,惊天动地,又悄无声息。


    那是我的泪。


    也仅此一滴。


    从琼台阁离开,不过一会儿就回了府。


    自那日我发怒后,武丹不敢再在我面前晃悠,只远远地跟着,藏在我视线之外,连一贯的笑脸都收了起来。


    因他的小心谨慎,便是那些并不知晓内情的下人,也都察觉出了我心情不佳,行止间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风驰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不敢抬头与我对视。


    府中这份沉静,如缚人之绳,待我踏入厅中,更是拧紧到极致。


    我心底那点落寞之意,也在这死寂里,变得愈发难耐。


    坐在案前,我拣起桌上一封封信件、一笔笔账目,逐一翻看。


    我要加快回南地的速度。


    直到夜色渐深,风驰才终于出声提醒:“爷,太晚了。明日再看吧。”


    我揉了揉眉心,手下动作停顿,将一直没看进去的账目放下。


    忽而低声问:“若有人曾骗过你……但他已悔改,你会原谅他吗?”


    风驰愣了下,抬头看我,在和我对视后,却又很快垂下,沉吟片刻才道:“这得看……骗了我什么,又为何要骗。”


    我低声道:“一些……出于身份的不得已。”


    他想了想,说:“那还得看,他后头有没有弥补,有没有真心悔改。也得看我自己……对这人,到底是死了心,还是没死透。”


    我顿住:“那要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死心?”


    风驰这回沉默得久些,良久才低声开口:“若总还惦记着他,担着心,就算嘴上说断得干净,心里也未必放下。”


    听了他的话,我也沉默了,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起身离书房,我缓步而行,身后风驰的脚步不紧不慢跟着。


    心绪仍乱如杂草,一时理不出头绪。


    将至廊尽门前,风驰忽在身后出声:“爷,许多事都已过去。活人不能总困在死人的阴影里。放过,别人一程……其实也是放过自己。”


    我回头看他。


    风驰笑了笑,平平淡淡地道:“我没读过书,也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哪有那么多事……真是永远不能原谅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像一记重锤,“有些人,有些事,若是错过了,连恨的地方都再寻不着。爷,到那时候,才是真的悔之晚矣。”


    我怔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你倒是没读书,也挺有做圣人的架势。”


    风驰也跟着笑,笑容极浅:“爷,早点歇息吧。万事……留到明日,再慢慢想。”


    我回到屋中,静坐在昏沉的烛光中。


    屋中寂静,唯余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之声清晰得吓人。


    无人相问时,那些自以为早已压下的思绪,才会一股脑浮出水面。


    也只有在这样的夜里,人才能不那么惧怕自己心中真正的声音。


    这一夜,我想了许多。


    想从前,想眼下,想未来。


    想得久了,头也开始钝钝地痛起来。


    直到窗外天光泛白,天色如鱼肚般透亮。


    我不会更改,早就下定了的决心。


    在鸟儿鸣叫时,我闭上了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缠身。


    这时,我以为,只要我够坚决,那么一切都结束了,不会再起任何波澜。


    但有时世事无常,变数总在最不设防的时候悄然而至。


    我也没想过,风驰的话一语直中眉心。


    才明白,什么叫悔已晚矣。


    第75章 岁崖山花 (一更)


    我将原计划于明年上贡结束后再返南地的行程,提前了半载。


    酷暑将至,京中几桩大事已定,余下琐细也无须我事事躬亲。诸位大掌柜坐镇京中,足可应对。雷霄与雪独已自东海归来,局面既开,徐徐图之即可。


    既如此,我也不再多做耽搁。


    卫家的商船泊于京兆府外的码头。


    市井喧闹,人声沸腾。


    商船高阔若浮海宫阙,桅影映波,舱上覆琉璃瓦,夜间灯火如明楼。


    而在这般恢宏气象下,码头前那道身影格外扎眼。


    我站在登船的折梯下,远远望见李昀。


    倒也并未太过意外。


    许是心底早已有了猜想,见到他时,竟没生出什么惊讶的情绪,反倒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平静。


    自那日琼台阁一别,已有三月。


    李昀未再出现在我面前,也未刻意谋求偶遇。


    或许来过,但我早令下人不必再禀。


    是以,这次相见,便成了三月来的第一次。


    我与他对视。


    李昀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壮实了些,虽仍清瘦,却不似那时,一眼便令人心紧。


    不过眨眼间,他便走近了。


    我笑得得体,如与旧人寒暄:“李公子。”


    李昀凝望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许久,沉沉地未曾挪开。


    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至我面前。


    我接过,垂眸一看,竟是那枚曾被摔碎的玉佩。


    玉上裂痕早已无迹,琢痕细腻,温润如初,许是请了极擅工艺的匠人修复过,若非细看,几与往昔无异。


    我一时怔住,不明他此举意欲为何。


    是这三月来我的冷淡,让他终究死心了?所以此番将玉归还,是欲断前缘,自此别过。


    而我心头竟无半分释然之感,反倒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你也就只能坚持到这样吗。


    念头才起,我便猛地压了下去。


    李昀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黯然与落寞,反倒多了一份叫人难以忽视的笃定。


    那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在印证我方才心头升起的猜测。


    我本还挂在唇角的体面笑意忽然维持不住,转瞬间便成了讥诮的冷笑。


    “不想要就扔了吧,我还缺这么一块破玉不成?”


    李昀微愣,唇角抿起,不赞同地沉声道:“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不是破玉。”


    我一噎,正要反唇相讥,却被他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定住,一时语塞。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情如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般,语声坚定得叫人无从拒绝:“等我找到能治你眼疾的方法,我便去南地寻你。到那时,你就再将这块玉……重新送我。”


    我怔忪一瞬,手中的玉佩突然就像烫手山芋一样,扔也不是,收也不是。


    李昀忽地凑近一步,覆手握住我攥着玉的那只手,用力收紧。


    “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再等等我吧,小山。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船顺风而行,玉佩放在手中,温润如脂。


    我低头,用指腹一寸寸缓慢摩挲,触及那一道细微的裂痕,哪怕被巧匠打磨得极其平整,仍无法彻底复原。


    海风拂面,层层翻涌,不多时便将身上那点细汗尽数吹干。


    我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雕纹精巧的漆盒,将那枚玉佩放入其中,合上盖,轻轻扣好。


    并非因他方才说下的那些话,也不是为了什么不切实际的承诺。


    ——只是随手收起罢了。


    转眼,归南地已是月余。


    我抱着澜生在屋中玩耍,他已能含糊唤出“哥哥”两字,奶声糯气,叫得人心都化了。


    他最爱揪我眼罩的带子,我便随他,任他笑着闹。


    那一刻,所有烦忧似都被冲淡。


    这日,如往常一样,我将眼罩摘下,让澜生放在手中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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