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虽无帝都的气派,却自有一派温婉的富贵。百业兴旺,井然有序,烟火气在晨雾间升腾,连叫卖声都带着几分从容。


    家家户户屋前种花植竹,垣墙掩映间,绿意流转,偶有竹影拂面,带着露气。


    我停下脚步,忽然想,若是往后,万事皆休,不再与那些人有任何牵连。


    能在此地寻一处僻静小屋,种花养竹,听风看雨,也算不枉此生。


    几日后,船启程,驶向南地。


    一路无风无浪,海面安静得近乎温柔。


    只是我依然无法在黑夜中入睡,长久燃烧的精力像被烙进骨髓,疲惫却无法沉眠,太阳穴阵阵发痛。


    恐惧与不甘纠缠着我,像海底的暗流,持续汲取着心力。


    每当闭上眼,它们便在夜色里闪着幽蓝的磷光。


    ……


    “娘,再和我说说话吧。”


    “好,你想听什么。”


    “卫家是什么样的?”我撒娇地问她。


    小娘宠溺地笑,那笑容温柔得让我心里一热。


    她坐在马车里,我知道这是我们回家的路。


    她轻声细语,讲着卫府的故事。


    一个新的、不同于我在京中见到的大家族,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听得入神,心里涌起许多敬意与亲近。


    画面忽然一转,是熟悉的庭院。


    阳光正好,枝叶摇曳。


    父亲与大夫人并肩坐在上首,眉目间温和如常。


    他们看着我,目光慈爱,像每一个归家的黄昏。


    那份久违的亲近与感恩盈满心头,我忍不住笑起来,仿佛一切都还没变。


    然而下一瞬,景色骤然一暗。


    眼前又是那辆摇晃的马车。


    小娘坐在我对面,抬手替我理顺发丝,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想了,就当从前是场梦。”


    我怔怔地望着她,看见自己在梦中重重点头。


    ……


    睁开眼,是漆黑的夜,和沉沉的海水。


    原来是我在甲板上睡着了,梦到了从前。


    自这以后,我变得沉默寡言,很少说话。


    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快些到南地。


    只有亲眼看到小娘和大夫人安然无恙,我才能稍稍心安。


    终于,船在航行了近一个月后,抵达南地。


    自上次离开,已将近一年,却仿佛隔了半生。


    炽热的夏风扑面而来,浓密而闷热,却在这一刻将我从梦魇中拉回。


    我微微仰头,露出自离开京兆府后的第一个笑容。


    强光刺痛了眼,却让我感到欣慰。


    因为痛,才说明我还活着。


    我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要奔跑起来。


    沿着笔直的青石道,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门第与高悬的金匾,我的心像被海潮卷起,一下一下,拍打着胸口。


    直到近前,看着那熟悉的大字——衛府。


    我这才终于停下脚步,怔怔地立在原地,


    门房见到我时,先是怔了怔,随即瞪大眼睛,声音发颤地喊出:“天啊!少爷回来了!快去报大夫人、二夫人!”


    这一声呼喊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卫府的院落瞬间喧哗起来,脚步声此起彼伏,呼唤与奔走一阵接一阵。


    我那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开始缓缓坠落。


    沿着熟悉的廊道往里走,每一步都像走回往日的时光。


    直到一阵风似的脚步冲来,小娘快步奔到我面前,衣袖还在空中飘动,泪光已盈满眼眶。


    “小山!”她一声唤出,哽咽着将我紧紧抱住。


    我闻到她衣上淡淡的檀香,颤着声回应:“娘。”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先写信回来。”她抬手抚上我的面颊,指尖轻颤,“你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遮着眼?”


    我还未答,大夫人已气喘吁吁地赶来,眉目间仍是旧日的温和。


    “回来了就好。进屋吧……进屋再说。”


    走进屋中,丫鬟们端上茶后,便都悄声退了出去。


    我这才看清,厅中一片素白。


    素帛垂垂,香烟缭绕,檀木案上供着父亲的灵牌。


    胸口那股早已结痂的痛,在这一刻重新裂开。


    小娘轻抚着我的手,声音微颤:“小山,这一年……你吃了多少苦?”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但看着大夫人和小娘担忧又心痛的目光,我只能将在京兆府的种种,一件一件讲出来。


    我没有提李昀,也没有提二公子,只将卫泉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


    屋中气氛凝重,我看着茶盏中浮动的倒影。


    思绪翻涌,忍了又忍,终是开口问大夫人:“我不知父亲对卫泉的真实心思。当时……也没来得及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认回卫家的?在南地时又是怎样的性情?还是,他仅仅是讨厌我,所以才故意如此?”


    小娘已气得满脸通红,大夫人也一样面色难看,但却双双如失语一般,半晌没有说话。


    我感到更加奇怪,盯着她们。


    大夫人缓缓开口:“李将军的书信,比人先到了卫府。你父亲起初是不信的,我也以为无稽。若真有此事,怎会多年不见有人寻来?可我们反复细想,才想起在府城时,府里确有个丫鬟。那时我也知情,本想抬她为妾,老爷却不喜她,便给了银钱,令她另嫁。”


    她叹了口气,转着腕上的镯子,声音轻微,“算算时间,确实对得上。老爷得知此事时,心情复杂,既意外又欢喜。我原以为,他这一生没有亲骨血,是我心中一桩遗憾。那时,我也替他高兴。”


    “只是,”她话锋微转,眉心缓缓蹙起,“卫泉此人……与老爷相貌极像,性格却相差太多,心气太重。我不愿让老爷为难,便未多言。”


    小娘看了看我,接过话:“那时,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你。好孩子,别怪大夫人,也别怪老爷,我们都是太疼你,才选择先瞒着你。当时他们刚到京中时,心里受了惊吧。”


    我垂下头,声音低低:“一开始确实有些惊讶,还有些不快……可父亲待我如初,我便马上看开,只想着多了个体弱的哥哥,当和睦相处。只是,他对我太过乖戾,恨意深重。”


    大夫人长叹一声:“在你回来前,他已暗中联络商会与南地官员,要开祠堂,将你的名字从族谱里抹去。”


    小娘愤愤地说:“他人都没回来,就敢叫人登门!若不是大夫人极力拦下,恐怕这卫府早就要改天换地了!”


    我怔了怔,心底却涌上一丝冷笑:“果然如此。他在京中有人脉,早已攀上太子那边。”


    想了想,我又问,“那他可有为难府里?”


    小娘与大夫人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小娘安慰我:“你放心。我是老爷亲迎的二夫人,他若真敢动我,怕落个不孝之名。而且大夫人还在,他一时不敢妄为。”


    大夫人也轻轻颔首。


    我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小娘与大夫人见我神色倦怠,便催我回房歇息。


    连日奔波与惊惶终于在此刻散去,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也轻了一分。


    我洗漱完,靠上枕头,脑海里仍在盘算着,该如何与小娘和大夫人说我想离开的事。


    以及今日提起眼疾时,我胡乱搪塞过去的几句,怕也瞒不了太久。


    想了一会儿,终究敌不过这连月来的疲倦,睡了过去。


    第56章 顺水而行


    这一觉睡得极沉,是许久未有的深眠。


    醒来时,浑身的筋骨都松乏下来,我喟叹一声,在床上又静静躺了片刻,才慢慢起身。


    披上轻衫,我唤来丫鬟,问:“二夫人可在院中?”


    丫鬟垂着头,迟疑了一瞬,道:“二夫人今晨身子不适,大夫正在诊脉。”


    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顾不得鞋履是否整齐,匆匆往小娘院中奔去。


    热风拂面,我却觉得冷得厉害。


    心口怦怦直跳,各种阴郁的念头一股脑地翻腾上来——


    若小娘再出什么事,我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方至门口,正见大夫提着药箱出来,见到我拱手行礼。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小娘的贴身丫鬟迎上来道:“爷来了,二夫人请您进去呢。”


    我的注意力瞬间被夺去,只对大夫略略颔首,径自进了屋。


    小娘披着薄被倚在榻上,双手叠放在腹前。


    见我进来,忙支起身来,笑着说:“娘无碍,你别担心,不过些许头痛罢了。大夫说我许是昨日太激动、睡得不安,吃几剂药调理两日就好。”


    她的语气轻柔温和,脸上也见不到什么病色。


    我有些自责地凝视着小娘,生怕她有什么瞒着我。


    小娘被我看得失笑,眉眼弯起:“怎么这么瞧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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