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晕倒了,又昏睡了两日。”他顿了下,“爹已经下葬了。”


    我大脑迟钝地转了两圈,不赞同地说:“停灵还不到七日,怎么这么急?而且,你应该把父亲送回南地,让他落叶归根。”


    卫泉却轻嗤一声:“行了,人都死了,你就别装什么大孝子了。”


    我怔住,挣扎着想要坐起,咬牙道:“你胡说什么!”


    卫泉冷哼一声,抬手将我的肩膀按住,不大的力气将我按回到床上,动弹不得。


    我忍住怒意,沉声道:“你可是父亲的亲儿子。现在父亲已经去世,你有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盯着他,我继续道,“好,既然父亲已经下葬,那我只问你一件事,那日在灵堂,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要笑。”


    卫泉顿了下,松开了手,漫不经心地否认:“你看错了。”


    我双目灼灼看向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点愧意,哪怕一丝悲伤。


    可他始终云淡风轻,如同这一切与他无关。连父亲的死,都像不曾在他心上掀起一丝涟漪。


    我细细审视着他这张与父亲越来越相似的脸,心下发酸,不愿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


    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我看错了。


    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再如何厌我,害我,也不至于害死父亲。


    我强压下这股心绪,问他:“雨微和风驰呢?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们了。”


    卫泉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毒蛇一样竖着眼仁一般:“随船走了。以后他们会跟着商队出海,不再在府里伺候。”他淡淡道,“怎么,你还在做少爷梦?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


    我愣住,随即沉默了。


    是因我之错,害得跟在我身边的这几人都受到了连累。但我此刻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南地,至少大夫人和小娘还在,到时再将他们要回来。


    思及此,内心暗嘲,想我来京里这么久,自诩聪明谨慎,处处算计,却落得今日这般孤立无援。


    那些曾经趋炎附势、热络周旋的人,如今连个影子都不见。


    唯独一人,我以为他不同,以为他是例外……


    我缓声道:“容我几日,我自会离开。”


    这话已然低到了尘埃里,可卫泉却并不领情。


    “离开?”他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弄。


    片刻,不知他想到什么,又沉下嘴角,“呵,好。谁让你有靠山呢。”


    “什么靠山?”我皱眉,不懂他话中意思。


    他却不回答,懒得多费口舌一般,拍了下手掌。


    门应声而开,一人低头走了进来。


    正是那日我在父亲屋外见过的小厮,这张熟面孔,在我昏沉的记忆里越发清晰。


    卫泉淡道:“这几日你便伺候二少爷,好生伺候,明白了吗?”


    那小厮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爷放心,小的定当竭力伺候二少爷。”


    我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盯着那人,一时想不起他究竟叫什么。


    卫泉微微颔首,临出门前,还回头冲我笑了笑:“好好休息吧,弟弟。”


    他离开,屋里只剩下我和小厮。


    我靠在床榻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咧嘴一笑,轻蔑道:“二少爷问这个做什么?记得了也没用吧。”


    这话说得毫无规矩,但我真的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去计较,沉声说:“去倒杯水,再上些吃食来。”


    他站着不动,装作没听到我的吩咐。


    我冷冷地盯着他,语气阴沉:“我还没废。别等我缓过这口气,闹得不好看了,到时你要怎么跟你的大少爷交差。”


    那小厮眼睛转了转,冷哼一声,才转身替我倒了杯凉水来。


    “请二少爷慢用。”他语带讥讽地说完,便迈步出了门,“小的这就给您去准备吃食。”


    听着他脚步越来越远,直到没有声音,我才终于塌下肩膀,重重呼出一口气,感到头痛欲裂。


    右眼像被重物生生击中过一般,熟悉得可怖,不由得心慌起来。


    我抬手轻轻按上右眼,闭上眼睛,感受眼球在眼眶里依旧灵活转动,仿佛一切安好。


    可这副表面上的健康,哪知是不是最后的虚假回光。


    也许不久之后,这只眼睛就会彻底失去光亮,就和现在一样,被人一点点夺去光明,只剩下一片黑暗。


    一阵空旷荒凉从心口涌上来,干涩的眼珠被涌上来的泪水刺得更疼。


    好不容易等到那小厮回来,他手里拎着几样冷菜冷饭,放下后,就又离开了。


    我饿狠了,顺着水硬咽下肚。胃里终于稍稍暖了些,身体也缓缓回过劲来。


    歇息片刻,我洗漱一番,撑着身子出了门,去了医馆。


    回春堂内,先前诊我右眼的大夫并不在,只余一位陌生的小大夫坐堂。


    他言若要等那位老大夫问诊,需明日再来。


    我本也没指望今日就能得好消息,只能作罢,未作多留,转身回了卫府。


    这一来一回,便觉浑身沉重乏力,回屋后顾不得换衣,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醒来,右眼依旧模糊沉滞,似隔着层雾气般,不甚清明。


    我心头一紧,不敢再耽搁,匆匆起身,往回春堂赶去。


    今日,先前替我扎针的老大夫果然在了。


    他一见我,便面露哀色:“卫公子……节哀。”


    我颔首致谢:“有劳了。”


    “可还是右眼不适?”


    我指了指眼角:“与前些日子一样,时好时坏。”


    老大夫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引我入内堂:“有位李大夫,医术高明,今日恰好与我一同坐诊,让他也替您看看。”


    我没有多疑,随他进了内堂。


    这位李大夫年约四旬,沉稳内敛。替我诊脉后,又照例施了几针,与老大夫的诊断大致相同,最后为我重新开了一副药方。


    药抓好后,他却摆摆手道:“不急着结算,公子先按方服用些时日,后续再算不迟。”


    我怔了怔,本欲推辞,见他神色笃定,只得点头:“多谢李大夫。”


    拎着新药回府的路上,我反反复复地想了许多。


    留在京城已无任何意义,如今的我,失魂落魄,几乎与当年侯府满门抄斩、被吓得昏厥在地的小孩无异。


    不怪他们都说,我根本没有改变。


    依旧那样懦弱,胆怯,无能。


    等眼睛稍好些,我应该该离开了,这京兆府确实不是我能待的地方。


    推门入府,府里空荡得令人发寒。


    我没有回西院,而是缓步走向了灵堂,想要寻求一丝内心的解脱。


    灵堂正中供着灵位,黑底金字——“卫霖骁之灵位”。


    我盯着那几个字,恍若隔世。


    那不是我该喊父亲的人吗,怎么变成一个刻在木牌上的名字?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膝盖一软,我重重跪在地上。


    眼泪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我躬腰伏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声响。


    心头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什么、想什么,只能呆呆跪在那里。


    直到四肢尽麻,缓缓起身。


    这时,我忽地想起,这些天竟将贡期的事情全然忘记!


    于是猛地回了神,想起了自己最后的责任。


    我低声自语:“贡期已到,不能再拖了。我应该先去找管事,再去账房。”


    找到了主心骨,一刻我都不想耽搁,立刻便往库房走去。


    第51章 孤立无援


    大管事正在查看账本,见我到库房这里来,显然吃了一惊,睁大眼睛唤道:“二少爷?”


    我颔首,开门见山问道:“贡期将至,大少爷可已将贡物补全,有了应对之策?”


    大管事愣了瞬,神情迟疑,压低了声音道:“二少爷,您还不知吗?圣旨已经下了。”


    我眉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府中怎么毫无动静?”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答道:“圣上念及老爷新丧,及卫家献水师之功,不欲再增杀孽,特此网开一面。旨意下令,将我卫氏在京中所有产业尽数充公,并褫夺皇商之号。”


    “什么!”我惊呼出声。


    难怪府中日渐冷清,仆役愈发稀少,原来早有预兆。


    我脱口而出:“大少爷呢?我去找他!”说罢便欲提脚离去。


    大管事却一把拽住我,嗓音沙哑:“少爷,别去了,已经……没用了。”


    他继续道,“大少爷在圣旨下达前,便已悄悄转移了许多物件,也算是……留了些后路。如今京中之局,他也无可奈何。”


    我愣在原地,琢磨他的话。


    也就是说,卫泉早在圣旨下达前便已得知消息,甚至是在父亲尚在人世时,便开始布局。


    那父亲知道吗?


    我心头疑云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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