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的喉咙发哑,“你怎么来了?”


    他说:“来给你送年礼,卫公子。”


    我想问,年礼不是前几天就着人送完了,你为什么又专门来一趟,在大年夜的当天。


    他看我沉默,也不催,只任那烛火在灯壁间轻轻摇晃,将他的神情映得虚虚实实。


    良久,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多谢李将军。”


    他好像笑了笑:“叫我的字吧。难道卫公子还不把我当朋友吗?”


    我唇瓣动了动,那名字在我心口盘桓了无数次,真要说出口却莫名艰难:“……重熙。”


    他的笑容仿佛更深,但仍然不叫人看得分明,让人心慌。


    风掠过,他将鱼灯递到我手中,指尖触我掌心的刹那,像在雪夜里落了一粒炭火。


    我仔细看了看这鱼灯,灯影流转,忍不住笑道:“像倚风榭的那尾鱼。”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不出话了。


    片刻后,他忽然道:“上回太子殿下骤然到访,我也未曾料到,可是吓着你了?”


    我略一思忖,道:“无妨,想来殿下也并非专程为我而来。”


    “嗯,殿下是另有要事。”他说这话时,眼神极淡,像只是随口一提,可语调的末尾却微微一顿,仿佛在衡量我方才的反应。


    我不由抬眼去看他,撞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殿下并不喜旁人揣测他的行止,”他接着说,“但若真有意见你,他会亲自开口,不会假借他事。”


    我一时间分不清这话是安抚还是提醒,心口莫名松了半分,又像被什么暗暗勒住。


    话至此,又是一阵沉默无言。


    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时刻笼罩在我和他的身前。


    他忽然开口:“我走了。新岁大吉,诸事顺遂。”


    “谢将军。”我下意识应他。


    刚说完,就见他轻轻挑了挑眉毛,便改口,“…重熙,恭贺新禧,万事如意。”


    他颔首。


    然后从我身侧越过,走到石桌前,指向那坛半掩在雪影里的酒:“只剩一坛了,便给你带来了。”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酒。


    温泉的热雾、氤氲的水汽、醉意的眉眼,全都被酒香勾了出来。


    他说完回眸看我:“少饮些。若是让家仆抱回屋,可就没了主子的威仪。”


    我怔了怔,脸瞬间热了起来。


    他转身离去,一步一步消在院门外。


    院落重归寂静,我垂眼看着手中的鱼灯,灯腹的光影在雪地上散作一片斑驳。


    不知站了多久,寒意透过靴底往上爬,我才缓缓回屋。


    将鱼灯放在案上。


    【作者有话说】


    周三加更一章捏 ()


    第27章 金风玉赠


    年节一过,府中的张灯结彩逐渐撤去,街巷间的爆竹声也稀疏了。


    喜气渐散,年味随之淡去。


    我心里的那点缭乱,也在这几日里慢慢沉静。只是偶然想起什么,仍会生出些微懊恼。


    譬如,洪叔离京时几乎是空船回去。


    那时日,我光顾着沉浸在不舍之中,还强自作出一副镇定的模样,竟没记起替家中备些礼物。


    我倏地起身,扬声唤道:“风驰!”


    屋外立刻传来一声应答,他脚步很快,推门进来:“爷,怎么了?”


    “去备马,带上几个侍卫,随我出城买些东西。”我边说边披了件狐裘,心急火燎,转身便往外走。


    风驰愣了愣,赶紧跟上我的步伐,同时嘱咐小厮去备马。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爷想去哪?怎地忽然要买东西了?”


    我脚步不停,衣摆猎猎生风,穿过长廊,转眼就到了前院。


    门口的马夫恰好将车驾好,正收缰系扣,见我行色匆匆,忙俯身行礼。


    我一步登上车:“去西市。”


    西市是京城买卖最盛的去处,有“四市分流”的说法。四条主街纵横交错,金银玉器、绸缎胭脂、文玩古董、笔墨纸砚,各占一方。


    车马川流,叫卖声与喧笑声层层叠叠,热气与寒气交织在一处,熙攘中透出一种独属京城的繁华。


    年节余味未散,市井间更是人头攒动,铺面一字排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


    马车进到这里,便行得慢了。


    尤其卫府的车驾,乌木漆面锃亮,宽大轩敞,四角垂着鎏金小铃,随着辘辘车声,叮当清脆,声声入耳。


    原本只是为点缀,落在百姓眼中,却不啻一道标记。


    人群纷纷避让,却仍因好奇而驻足张望,便越发阻滞,行得愈发缓慢。


    我抬手拉动车中细绳,车外立刻响起另一串清脆的声响,叮咚如玉磬。


    这是专门以贝母、细螺定制的暗号,提醒车夫缓行。


    马车渐渐停下,我掀开车帘,踏雪而下。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街的另一边越来越近,尚未看清,人群已自发分开。


    为首一骑疾驰而来,黑亮如墨,额前一点白,昂首嘶鸣,矫若游龙。


    马上之人身形挺拔如枪,气势凌厉。


    真是李昀,我心口猛地一紧。


    他胯下坐骑正是夜照。


    只一瞬,身影已越过我身畔与人潮,直往前疾驰而去。


    我立在原地,被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勾住心神,一阵恍惚。


    直到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耳畔渐渐涌起七嘴八舌的惊叹声。


    “是李将军——”


    “果真是夜照!”


    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走进迎面的金缕阁。


    金缕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铺,专供权贵<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价高而货细,常有宫中内使前来取样。


    店面高挑,雕梁画栋,门口一对鎏金铜狮昂首伫立,透着威仪。


    我一入内,便见四壁锦幔低垂,罗帐间香雾氤氲,处处陈设考究。


    伙计们脚步轻快,衣袂翻飞,见我进来,齐齐弯腰施礼。


    “爷请随我来。”


    掌柜的满面堆笑,腰身弯得恭谨,将我引到内室,奉上上好的碧螺春,茶香温润,还配了蜜饯与松子糕。


    我半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阖着,心思却半悬在外头,胸口似有余音未散,强自按下,装得一派淡然。


    店里的伙计们鱼贯而入,将绸缎铺陈开来。


    细密华美的京绣、色泽流转的官织云锦、华贵的妆花缎,层层叠叠,光彩夺目。


    我手一挥,不多费心思:“都要了。”


    紧接着,又有宫扇、织锦靠枕捧来。镂金银骨,纱面绣百鸟朝凤,随风轻轻一动,仿佛鸟羽要翩然而出。


    我略一扫视,淡声道:“装上。”


    掌柜喜得眉眼都笑成了一条缝,忙不迭吩咐伙计:“快,取匣子来装,仔细些!”


    然后,他殷勤地将一个雕工繁复的楠木匣子摆到我面前,双手恭恭敬敬打开。


    “爷请看。”


    厅堂中顷刻生辉。


    九曜宝石环绕一轮皓白南珠,光彩流转,是一顶步摇冠。


    “这是宫中旧物,珍贵无比,我还是第一次拿出来。”掌柜压低声音,语气却止不住炫耀,“我知爷是谁,自然买得起。”


    我终于精神了几分,伸手将那步摇冠接过来。


    镂金细丝间嵌满珠翠,光华流转,簇簇流苏随手指微颤而轻轻摇曳。南地虽富庶,却从未见过这般精绝的工艺。


    掌柜看我神色,趁机补上一句:“此物以日月为寓,喻福寿永昌,夫妻同心。正是极好的兆头。”


    我点点头,将步摇冠轻轻放回匣中:“装上。”


    这样的头饰才配得上大夫人,简直是意外之喜。


    掌柜听我连价格都不问,眉开眼笑,几乎快喜极而涕。


    “爷还想再看看什么?”


    我略一沉吟,道:“可还有宫廷御用的掐丝珐琅物件?”


    掌柜立刻一拍手。


    片刻间,一群伙计下去,另一群又上来,每人手里捧着一件。


    花瓶、香炉、盘盏、挂屏……


    皆是宫廷款式,蓝釉灿若宝石,金丝纹路宛如游龙盘绕。


    我依次看过,竟件件都颇为喜爱。


    手指拂过其中一只小巧的香炉,釉色清丽,炉耳卷曲如云。


    心念一转,想起小娘素来喜香,案头常燃沉水与梅片,便道:“都装上。”


    我就像个土暴发户,看到心喜的便都道两个字“装上”。


    这一番采买,耗去了四五个时辰。


    待出了金缕阁时,天边已是一抹残阳,霞光铺洒在朱墙黛瓦上,连街角的冰雪都染得半明半暗。


    马车后头跟着十数辆小车,箱笼高高叠起,几乎将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想活动活动筋骨,便叫风驰随车先回府去,我和雷霄一会儿骑马回府。


    走出一段,街市渐渐开阔,四下的人声也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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