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流星落了下来,多到即使勉力躲避,也还是会在某个时候擦着他的衣角落下。


    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看清了那并不只是星星,还有凋谢的花朵。


    到最后他来到虞渊。


    那条他用鲜血浇灌了一百年的银河,每一粒星沙上都包裹着植物的根系,生长出植物的茎干,哺育出植物的花蕾。


    曾经他们百年也不曾开放,而现在却开至荼蘼,整朵整朵地从枝头凋零。


    雪白花瓣裹挟着艳红如珠的花冠,裹挟着莹莹闪烁的星沙,悠悠荡荡地自银河飘落,如梦似幻般燃烧着,最后坠入冰冷的海洋中。


    黑夜中的大海寒冷而荒凉,星星们如同一盏盏光华流转的灯笼,将黑漆漆的海水照耀得绚烂无比。


    花香浓烈得像醇厚的酒,在空中凝结成五彩的露水,落到海面上就消散成一缕轻烟。整片大海都被这香雨浸透,不时有鱼群跃出水面,在香雾中打一个滚,又重新落回碎钻一样的粼粼海水中。


    穹顶之上,月车静谧无声地驶来。


    这是独孤明河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看着它。


    过去百年,他口中叼着巨大的玄铁锁链,背负金乌鸟沉重的分量,只在苍穹之顶、日月交汇的时候与它交错。


    他等待着预言,因此从不敢分心,也因此也从不曾回头。


    但现在他看见,月圆之夜冰砗磲终于慷慨地将壳盖完全打开,同样透明的软肉中躺着一颗巨大无比的明珠,这颗明珠从前总是如同蒙了一层雾一般,如今却剔透得像一丸水晶。


    珠中隐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长身玉立,紫衣玉钗,却双目紧闭。


    独孤明河心神剧颤。


    阿拂……


    他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被钉在原地,面上无悲无喜,胸膛中那份强大到能承载两份魂魄的血肉却痛到几乎窒息。


    他亲眼阿拂的身体和魂魄被归墟之水消弭成泡沫,他寻遍六界、问过所有能问的人,却不曾想到它们会在月车里重新凝聚。


    一百年。


    三万六千个日夜。


    三万六千次日月交替。


    三万六千次擦身而过。


    心中猛然翻腾的剧痛,独孤明河几欲呕吐。


    他都错过了什么?


    三万六千次次,为何一次也不曾回头看过?


    独孤明河拼尽全力朝月车追赶,但那轮圆月就像神话传说中神射手永远遥不可及的爱人,任由他如何追赶,永远离他一步之遥。


    月车直直砸入海面,发出惊天动地的浪声。


    溅起的海水高达数千丈,浇灭了无数流星上的火焰,连花香也席卷得一干二净,梦一般的流星雨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海面再一次变得像冰一样,拒绝任何人的进入。


    独孤明河跪在海面上,低头怔怔看着月车离他越来越远。海水之下,砗磲缓缓阖上,百年未见的人一如百年之前,再一次沉入他无力触及的深渊。


    黑夜重新陷入荒凉与死寂。


    良久,冰面突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巨物在遥远的海底翻动。


    一瞬间,凝固的一切重新活泛起来。龙吐珠熊熊燃烧,如同一片宽广的星云,朝海面笼罩而来。浓烈的香雾蒸腾呼啸而起,几乎能把人醉死。


    同一时间,一头大鱼撞破冰层,从海水里跃入空中。


    它在星云中穿梭嬉戏,沾了满身星沙,又重新落入水中。


    越来越多的大鱼跃出水面,在它们身后,鲛人隐匿在海底唱起歌谣。


    那是烛龙之歌,歌声沉重如青铜器,又轻盈如飞羽。音符成群结队在流星中游曳,一路上留下点点金尘,像缥缈的丝带将星云绑缚。


    在无数火焰和星光中,有人骑鲸而来。


    那是最后一尾姗姗来迟的大鱼,在火焰和星光都最盛的时候才从水面一跃而出。


    鱼身上有人背光而来,眉目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却依旧像是一抹溶溶月色,让所有星辉焰火都就此失色,沦为黯淡的陪衬。


    鲸鱼缓缓游动到独孤明河面前,虔诚地低下头颅。


    独孤明河朝那人伸出手,却只敢轻碰他的衣摆。


    燕尾青的丝绢水一样滑过指尖——


    不是幻觉。


    那人柔柔朝他一笑,声音如此熟悉。


    “明河。”


    独孤明河落下眼泪。那是一颗一百年就该落下的眼泪,在心中积压了数百年,才终于找到流出的机会。


    “预言说,一百年后,阿拂就会回来。”


    “是,他没有骗你。我回来了。”


    贺拂耽滑下鲸背,在独孤明河面前蹲下身来。他万分珍惜地捧起独孤明河的脸,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早该告诉你的。”


    他看着面前人微笑,琉璃一样的眼睛倒映着万千流转星光。


    “我也喜欢明河。”


    独孤明河怔怔望着他,仿佛他的话是难以理解的天外梵音。


    “我在做梦吗,阿拂?”


    贺拂耽的回答是把人深深拥入怀中。


    不是梦。


    这样长久的、温热的怀抱,即使是在梦境里也太过奢侈。梦中的阿拂总是远远站在天际,偶尔低头看来一眼,就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梦。


    他们太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拥抱。


    独孤明河沉浸在这样温暖无言的怀抱中,一百年的疲惫与疼痛这才悉数席卷而来。


    他整整百年不曾入睡,每一夜都在银河上与漫天龙吐珠无眠对坐,一朝得偿所愿,就困倦得连眼睛也睁不开。


    他想要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双手却毫无力气,只能虚虚笼住,近乎可怜地哀求怀中人不要弃他而去。


    贺拂耽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明河。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也在着温柔诱哄的话语中陷入沉睡。


    金乌飞过头顶,双翅展开来遮天蔽日,飞得很慢,却是只靠着自己的力量。


    越过界壁之前它引吭高歌一声,贺拂耽亦回之以微笑,为它的勇敢轻轻鼓掌。


    身后,虞渊的大雪渐渐化去,这里重新变作潮湿温暖的地方。或许明年,就会再次变成一片麦田与花海,再次洋溢燕脂酒的香气。


    面前,深海之下传来隆隆的响声,海底神庙终于垮塌,封印破碎,葬身于此的神尊却不曾复生。那具身体上最后一点神力化作风丝,飘向天空,飘向那座莲花城池。


    那里欢声笑语都化作沙土,亭台楼阁却在最后时刻被远道而来的风丝牵引着,重新变得无比坚固。


    红莲渐渐变作初始时雪白纯净的模样,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风丝在莲瓣上设下封印,隔绝了心怀恶念之人的探查,却欢迎心思纯净的众生前来做客。


    曾经吞噬的血线从那些花瓣上垂落,将六界所有生灵变成傀儡,想要掠夺他们的生命。即使红线断裂,却也依然变成梦魇,至少会惊扰这一晚安眠。


    因此贺拂耽抬手,将这具死而复生的身体中最后的神力凝聚在指尖,然后毫不吝惜地逼出。


    神力化作无数翩翩起舞的蓝蝶,翅膀上拖曳着无数美梦,趁着天亮、趁着这个世界还未醒来,飞向六界众生的床头。


    天亮之前,独孤明河从他的美梦中醒来。


    这份礼物太合心意,他睡眼朦胧,却一瞬不瞬地看了面前人很久。


    看到贺拂耽都有些不好意思,转而笑道:


    “我们该走了,明河。”


    “去哪里?”


    “去虞渊,去银河之上。”


    独孤明河静静看着面前人。


    巨大的幸福袭来时,第一个反应竟然会是不敢相信。他抚摸上心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两道心跳声。


    一道是属于他自己。


    一道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这个人在他的身体里沉睡,如此虚弱、无力防备,只要轻轻用力就能彻底抹杀。


    但独孤明河看着面前人的微笑,听见面前人亲昵地在耳畔悄声道:


    “我们去隐居,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再也不出来,再也不分开。”


    于是他松开手,看着面前人,朝他同样期盼地微笑:


    “好。”


    伤痕累累的人化作伤痕累累的蛟龙,带着他的爱人往银河飞去。


    那里星沙流淌,安静地等待着他们。


    天光大亮,贺拂耽低头,朝脚下明亮的、逐渐苏醒的世界回望去最后一眼。


    他恋恋不舍地想要收回视线,却在某一刻睁圆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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