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圈套,数千万年前就已经开始策划的圈套。


    他必须回去告诉明河与师尊。


    或许他们也可以告诉他,这一步退后,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爱。


    贺拂耽收拾好碎裂的碑文,想要转身,右肩却突然被重重一推。


    他顺着那股强大的推力向前踉跄一步,急促的海水就将他席卷而下。


    归墟之水的冲刷能消弭灵力。这一次,没有衡清剑相救,他用尽全力也不过勉强翻身。


    他只看见悬崖边垂落的一片纯白袍角。


    黑沉沉的海水密不透风将他包裹住,如同有千万根丝线缠绕着他的身体,迫使他像周围死寂的海水一样安静地沉下去,沉下去。


    沉下去。


    海面上传来两声巨响,一团火焰与一团寒冰同时坠入水中,各自从两个方向飞快朝他疾驰而来。


    冰与火之中,有两人用尽全力想要追上他沉沦的速度。


    贺拂耽静静看着他们,归墟之水堵塞了他的声音,他只能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尾鳍开始化作泡沫。


    无数泡沫充盈在鱼尾骨肉之间,笨重的躯体突然变得轻盈无比。


    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落入他们怀中。


    贺拂耽伸出手去,却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去,胸膛处已经变得空荡荡一片,落入另外两人手心里的,只有破碎的泡沫。


    泡沫侵入木头做的心脏,让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的情绪,双眼却仍旧落下泪来。


    眼泪离开脸颊就变成坚硬的鲛珠朝前漂去,莹润的光芒在他眼前最后一闪,随即所有光亮都消失不见。


    他坠入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之中。


    第101章


    圆润的鲛珠擦过颊边时却如利器般锋利, 将眼角的皮肤割破。


    血水从伤口溢出,像一滴血泪。


    独孤明河置身在无数泡沫之中。它们虚无缥缈,没有实体, 遮挡住他的视线后,又轻易从他指间逃离。


    只有眼角的疼痛让他将鲛珠从无数泡沫中分离出, 在擦身而过之前, 将它一把攥住。


    归墟之水突然停滞不动,它在将一个人化作虚无后,却禁止其他人的进入。


    凝固的海水像是变成了坚硬的固体无法再向下游去,再然后,悬崖里陡然爆发出一股冲天巨浪,将崖壁边所有存在都推离开去。


    独孤明河被海浪推到浅滩上。他狼狈地站起来, 周身黯淡无光,只有手中那颗晶莹剔透的眼泪散着微光。


    黑暗中依稀可见雪白的浪花一股股涌上来, 似乎在警告他不许靠前。最后一点泡沫也悄然破开, 海天一色风平浪静,仿佛从未有人葬身归墟。


    独孤明河久久凝视着那片黑沉沉的海域, 眼中寂寂无光。


    “又骗我……”


    他低声喃喃,“阿拂,你又骗我……”


    在他身后,骆衡清同样形容狼狈, 怔怔看着一片祥和的海水, 浑身湿透, 满头青丝转瞬化为白发。


    烛龙族生来就精通空间术,打下锚点后便可以在界壁之间自由穿梭,所以独孤明河能在眨眼之间从神界九重天来到北海。


    骆衡清却是硬生生用灵气撕破界壁,扛着界壁之间那些属于虚无的力量来到这里。若非有半仙之体, 只怕会与虚无同化。


    独孤明河突然转身,直勾勾看着骆衡清:


    “你知道他在骗我,是不是?”


    “……”


    “什么九重天上的破命运,呵,不过是为了支开我,好从我身边逃走。可阿拂也骗了你,他也想要离开你。你为什么会愿意放他走?”


    “……”


    连续的沉默让独孤明河仅存的理智顷刻间断裂,长枪出手洞穿面前人的肩膀,他喉间逼出压抑到沙哑的怒吼:


    “你到底都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在哪儿是不是!说啊!他去了哪里?!”


    肩头绽开大片血红,骆衡清终于抬头。


    霜白长发下一双眼眸冰冷无比,颊边灼痕完全暴露出来,白骨森森,像是主人已经虚弱到没办法再维持一个小小的障眼法,也像是因为所爱之人的离去而自暴自弃。


    他看着面前一无所知的人,不知道此刻他们二人到底谁更幸运。


    打开九重天结界,进入古神湮灭后遗骸所化的罡风,在永失所爱的可怕直觉同时将他们二人惊动之前,他的半仙之体让他先一步看见了所谓的“真相”。


    那一瞬间与天道共感,他看见自己是如何清醒地入了阿拂的棋局,知晓自己与面前魔头不过一魂双体,还看到阿拂模糊的灵魂——


    那是来自异界的魂魄。


    来自一个更完美更高级的世界,背负着审判或引领的使命,注定只会在这里短暂地停留,任务完成后便头也不回地展翅高飞。


    抛下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


    抛下这个凡尘俗世里所有或浓烈或卑劣的爱与欲。


    在这个世界留下惊鸿一瞥后,不染一丝尘埃与羁绊,独自离去。


    良久,骆衡清突兀地冷笑一声,笑声无限凄凉。


    “你猜得不错,阿拂就是要离开你。”


    “他不爱我,不爱白虎,更不爱你。”


    “阿拂不会回来了,因为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留恋之处——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刀刀剜着面前人的心脏。


    骆衡清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眸,心中涌起一丝报复的快意。但很快那丝快意就变成更深的苍凉,那些对旁人的冷嘲热讽,终究化作利刃一下下扎进自己的血肉。


    撕裂界壁让他的半仙之体摇摇欲坠,此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高高在上的衡清仙君从未有过这样狼狈虚弱的时候,他面前的魔头却没有趁此机会对他下杀手,反而收起长枪,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他面色一片冷寂,好像所有的痛苦和眼泪都被烈火烧干。


    他很平静地开口:


    “我会找到阿拂的。”


    “上至黄泉下至碧落,我一定会找到他。”


    *


    入夜。


    此夜无星,月亮也还未升起,夜幕中只有一朵莲花静静盛开。


    很浅淡的粉色,与之前千万年都没什么不同,此夜却无端显得更加柔和清丽,像是刚受了一番甘霖的洗濯。


    莲花城中,有人头顶华盖孑然独立,衣袂翻飞,身姿清俊,如同下一刻就要羽化升仙。


    他姿态闲适,看上去只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什么,神情却隐隐有些癫狂。


    焦虑、悸动、近乡情怯等等复杂的情绪之中,还夹杂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


    半夜时分,月车姗姗来迟。


    冰砗磲半开着壳盖,缓缓从空中驶过。早在千百年前嫦娥神女献身成为新的月精之后,这只硕大的神兽就成了半个天道法则的化身,不再有自我意识。


    与群星一样,无需有人驾驭,也会夜夜准时出现在夜空之中。


    月车越来越近,近到已经可以透过柔和的月光,看见砗磲壳盖里那颗明珠的轮廓。


    一如往常,皎洁、浑圆,有着深深浅浅的暗影。


    莲月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头上华盖旋转的速度在逐渐加快,伞缘垂下的宝珠互相碰撞叮当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迸溅开来,他却浑然不知。


    他双眼紧盯着月车上那颗圆润光洁的明珠,等待着一个已经沉睡千万年的人从那里死而复生。


    但是月车隆隆驶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徒留仍在孤城上等待的人,宛如当头棒喝,向来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脸上竟有无措的迷茫。


    他愣在原地,巨大的绝望和仍不肯放弃的希望撕扯着神智。


    他在撕裂的痛苦中继续等待着,等待时间流逝,再一次日落月升。


    第二夜。


    第三夜。


    ……


    第七夜,他终于确定他要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


    恐惧、心痛、悔恨之后,是无法平息的嫉妒与怒火。


    “你竟然不愿醒来吗,阿拂……”


    他轻声喃喃着,嗓音平静,身后却是漫天疯狂搏斗撕咬的鸽群。


    “为什么……难道你真的被他们的爱感动了么……”


    神魂撕裂的痛楚中,像是又看见那人在归墟崖边想要后退的身影,又听见从那人口中说出的、被承认的、来自那两个残缺神魂的爱。


    南海边上万年的陪伴不曾让那人心动,让百神思凡下界的乐曲也不曾得那人青眼。


    他亦奉上自己的爱和一颗心,得到的却是那人冰冷的一刀。


    他原以为那人将永远不会被爱打动,但现在,那人却为了从他身上割下的残缺神魂的爱,拒绝回到前世,也拒绝苏醒。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