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如何解释一颗属于神族的心竟然也能这样强悍,承受如此沉重的伤痛,却到现在也不曾碎裂?


    半晌, 独孤明河突兀地一声轻笑。


    “我与骆衡清有怨,却与阿拂有旧。若骆衡清为望舒宫主,我必将取骆衡清狗命。但如今既然换成了阿拂……”


    “纵有千百般仇怨,对阿拂也当网开一面。不如折半吧?我不取阿拂性命……”


    他抬眼朝殿前人微笑:


    “我只娶阿拂。”


    ……


    ……


    贺拂耽:“?”


    转折来得太快,上一刻还是千钧一发战争在即,下一刻竟然就变成柔情蜜意当众求娶。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却见那黑衣魔头离开侧座,朝殿前走去,边走边道:


    “只要阿拂答应嫁我,让我留在望舒宫,与我完婚……本尊保证百万魔军顷刻便可退回界壁之外。”


    姿态闲适,语调轻松,似乎只是突发奇想的主意。


    言辞却认真,不像在恶意调侃。


    对这种场面,赵空清最开始感到离奇,现在却看出一点名堂来了。


    本以为那句“有旧”只是这魔头的客套话,现在想想却觉得定然不是。对骆衡清极尽怨恨,找了这么多借口也要逼骆衡清去死,对阿拂却这样轻描淡写一笔揭过……


    恐怕不止有旧,这往日旧事还非同一般哪!


    他一面着急,一面又因为这个发现而惊愕不已,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魔头朝小师侄走去。


    他如此,座下众人更是如此。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只有黑衣魔修的脚步声异常清晰,落在玉阶上,一下一下,敲着众人心弦。


    骆衡清早已失了笑。


    这样长的时间,他脸颊上被混沌源炁冲破的障眼法已经重新覆盖,遮住了那道可怖的伤痕。


    但他此刻的面容,看上去竟比方才那副骷髅模样还要阴森。


    他放下按在小弟子肩头的手,想要上前,却被身前人拦住。


    顿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焦虑,颤声道:


    “阿拂?”


    贺拂耽却没有看向身后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依然提着剑,护住身后人,然后看着面前人一步步走来。


    到最后,独孤明河在他面前站定。


    不过轻轻朝他额间吹了口气,带着烛龙族特有的温暖踏实的气息,还有一点残存的龙吐珠芳香。


    微风拂面,贺拂耽眼睫轻颤,额间剑纹微闪。


    下一瞬,掌心中的长剑便重回识海。


    独孤明河拉起那只手,轻轻揉捏着白嫩掌心被剑柄刻纹硌出的红痕。


    “阿拂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嫁给我,让我心甘情愿等下去。容忍你的师尊活着,也容忍你的小白活着。直到那畜生死掉,那一缕幽精重归我身。到那时我便是前世的独孤明河了,阿拂,你又会怎么选呢?”


    贺拂耽没有回答,而是问:


    “第二个选择呢?”


    独孤明河没有逼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或许根本就不想、甚至害怕听到回答。


    他微笑,目光将面前人从头到脚逡巡一遍。


    那样灼热赤|裸的视线,像是能穿透血肉直接看到那副本属于他的龙骨。


    贺拂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别过脸去,又被面前人捧着下颌扭转回来。


    “我知道阿拂袖中还有一把短剑,用以出奇制胜。”


    “所以,阿拂的第二个选择就是,拔出这把短剑,杀了我。”


    贺拂耽眨眨眼睛,不解道:“可是杀了你,你也会重入轮回。”


    独孤明河:“……”


    独孤明河气笑了,口不择言道:“鹤小福!你还真想这么做?!”


    某三个字一出,他们二人、以及骆衡清,几乎在同时一怔。


    贺拂耽是因回想起这个极亲昵的称呼所代表的往日时光,独孤明河是为脱口而出却毫无根源的陌生本能。


    而骆衡清,是因想起这个早被弃用的名字唯一出现的地方——宗牒。


    那上面与“鹤福”二字并立的,并不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指尖凝聚的杀戮道意悄然散去。


    他怔怔看着面前二人,看着他们相执的腕间共有的同命契纹。


    就像是这根红线在无形之中三番几次将他们绑在一起,即使相隔千万里也终究会于咫尺间重逢。


    剪不开,斩不断,只有他是被排斥在这根红线之外的第三人。


    贺拂耽静静思索着,正要开口,却听见要遥远天际传来一声悲伤的兽吟。


    那声音明显是从界壁之外传来,悲怆得正魔二道众人都差点忍不住潸然落泪。


    贺拂耽循声望去,看见声音传来的方向时眼眸剧烈的一颤:


    “怎么会?才二十年……”


    他推开面前人就想往外走,双手却被一左一右拉住,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拂。”


    “阿拂!”


    贺拂耽深吸口气,先看向独孤明河:


    “魔尊的求亲我答应了,现在也请魔尊不要拦我。白泽垂死,人间天子即将驾崩。我与陛下乃是故交,故人将死,我必须前去。”


    独孤明河神色起伏不定。


    听到前半句他心中巨石落地,差点压不下将要扬起的嘴角,然而后半句就足以损毁他大半好心情。


    他面色由阴转晴:“怎么?终身大事如此重要,阿拂为了赶时间,就这么糊弄吗?”


    “目的已经达成,魔尊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好。既然阿拂将这个视为细枝末节……可骆衡清现在还没死呢,阿拂便答应改嫁于我,这也算是细枝末节吗?”


    贺拂耽:“……”


    贺拂耽:“魔尊想如何?”


    独孤明河微笑:“只要阿拂把骆衡清休了即可。”


    甚至还相当体贴大度地补充道,“不是赶时间吗?仪式便一切从简吧,阿拂只需口头一说便可。”


    贺拂耽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不曾想到白泽这一世命数如此短暂,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思绪一片纷乱,一时间无法想到合适的话来应付。


    然而面前人还在步步紧逼:


    “我可不接受与旁人平起平坐。不休掉他的话,他就只能做小哦。”


    另一只手也传来微微加重的力道,像是身侧另一人居然真的会害怕这样的威胁。


    却又不敢说些别的,只能像之前一样,再次轻轻唤道:


    “阿拂。”


    贺拂耽仍旧回答,也仍旧没有看向身旁的师尊。


    他只是静静看着面前好整以暇的魔尊,直到眸中漫上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独孤明河强迫自己狠下心来,事不过三,总不能败在这双泪眼下三次。


    却在大颗泪滴真的从那双眼睛里滑落时,顿时慌了神,伸手想要替面前人拭泪。


    “你别哭啊,不休就不休嘛。”


    “咱们先去人间好不好?等回来再说这件事?”


    听到这句保证,贺拂耽立刻制住眼泪。


    也不用面前人动手,自己抬袖擦干眼泪,转头看向身侧另一个人。


    “此事等我回来再行商议,魔尊已经应允,师尊意下如何?”


    骆衡清一愣。


    面前人眸中泪痕未干,神色却已经恢复一片平静,似乎眼泪只是他的武器,一旦得到想要的结局就可以立刻收回。


    骆衡清下意识朝那魔修看去,却在那魔头面上看见比他更明显的呆滞。


    他心中怆然,某个折磨得他惶惶不可终日的猜想在此刻愈演愈烈,却像鸵鸟一样不听不看、不思不想。


    他苦涩一笑。


    “阿拂想要的,为师如何能不应?阿拂去人间吧,与独孤公子一起……”


    他轻叹口气。


    “为师替阿拂坐守望舒宫,阿拂自可后顾无忧。”


    *


    人间。


    千重阙。


    禁军守卫森严,仆从如云,太医更是如流水一般进进出出。这样严密的防护之下,却有人一路进宫毫无阻碍。


    无需多做解释,只要说出姓名、对上画像上的容貌,就有宫侍恭恭敬敬为他引路。


    那画像并不是什么名家所绘,画者技巧也并不如何高妙,却依然绘得无比生动。


    形似不足,却十足神似,似乎倾注了画者无尽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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