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为这个消息会让阿拂高兴一些。”莲月尊在床边坐下,关切道,“阿拂在想什么?”


    贺拂耽低头,指尖轻轻抚摸着白泽蛋上鳞片一样粗糙的纹路。


    “尊者觉得,失去记忆之后的那个人,还是原先那个人吗?”


    久久没等到答案,他抬眸朝面前人看去,看清决真子神情后却是一愣。


    他第一次没有在这张一向慈悲和善的俊脸上看到笑意,眉目深沉,竟然隐隐有一丝阴郁。


    “怎么?阿拂觉得<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之后便与之前再无干系了吗?”


    决真子嘴角微扬,但眼中并无笑意。


    他轻轻捻动手中佛珠,菩提子碰撞的声音细碎清脆。


    “可是阿拂对失忆的骆衡清同样很好。”


    “师尊与白泽的情况不一样。分神虽不记得从前,却依然能主魂的影响,思维性格都与主魂相似。”


    “就算不分主次又如何?就算主魂也将过往都忘光了又如何?”


    菩提子细碎的碰撞声越来越密集,又突然之间戛然而止。


    决真子终于又露出淡笑,就像之前阴郁甚至有些薄怒的人不是他一样,声音也重新恢复平静冲和。


    “纵经尘劫,虚性不坏。佛家讲世事如露如电,只有真如自性超脱万物存灭。一点记忆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本心恒常,我便永远是我。”


    “就像白泽,世世轮回拱卫帝王,天道亦因此垂怜于它,赐予它近乎永恒的生命。庇佑贤君至今功德无数,难道会因为轮回转世不记得从前,过往功绩便通通作废吗?”


    字字句句,都在理极了。


    但如此虚幻之事,每个人心中答案各自不同,又哪里有真的道理可言?


    贺拂耽不欲与一个佛修争执此事,转而问道:“不知太子眼下可好?”


    “失血过多,还未醒来。”


    稍顿片刻,贺拂耽低声问:“那陛下呢?”


    “尸身仍旧在太极殿。太子未醒,宫人不敢乱动天子遗体。”


    “我想去见见陛下。”


    “我可与阿拂一同前去。”


    “不必。”


    贺拂耽起身,朝面前人拱手行礼,“我亦忧心太子殿下,劳烦尊者替我前去探望。”


    太极殿外已一片戒严。


    身着甲胄的侍卫带刀守在殿外,见到贺拂耽却不敢阻拦,恭敬地跪地行礼。


    贺拂耽推门走进。


    依旧是满地的血污,但华表柱前硕大的神兽尸身消失不见,殿中只有帝王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具尸身已不再是师尊的样貌。


    分神离体后要么自我消散,要么回到主魂所在的地方。脱离分神寄生后,这具躯体显现出他真正的模样。


    面容灰青也依然可见曾经帝王风范。


    颊边一道疤痕,是当年边疆杀敌时被敌方暗箭所伤。


    这位帝王乃宗室出身,从小在边疆军队长大。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立下赫赫战功,也摧毁了他的健康,而立之年便伤痛无数。


    如今死不瞑目,不知是否也在叹惋一生贤名毁于一旦,曾经爱护有加的子民被他亲手害得流离失所。


    哪怕已为人皇,依旧是那颗病毒掌中玩物。


    一场如此精心编织的棋局,使无数人沦为弃子,那颗病毒究竟得到了什么?又究竟想要什么呢?


    贺拂耽伸手,替这位陌生的帝王阖上双眼。


    幽冥鬼界千万年前便已分崩离析,大小鬼差皆无影无踪,黑白无常、乃至十殿阎罗,都再寻不得。从那时起凡人一旦死去,魂魄会自动归于冥界黄泉,无需再有使者接引。


    大概此时帝王神魂也已饮下忘川,前尘尽忘,转世轮回。


    帝王已死,仍有尸身可供后人追忆。


    曾经寄生其上的分神却弥散了行迹,无人再能记得——


    那个离开望舒宫、高坐龙椅之上的师尊,将永远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


    贺拂耽陪地上的陌生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他回到东宫,刚关上寝殿房门,朝内里走了几步,突然身形一顿。


    蓦然回首,朝大门奔去。


    拉开殿门的一瞬间,门外人抬手敲了个空。


    那人一身黑衣依然可见满身血污,红瞳红发红角,龙角巨大如同树枝林立,其中一根的末端却生生断裂开来。


    他见到门中人顿时双眼一亮,咧嘴笑着正要开口,忽然被面前人抱了个满怀。


    独孤明河一愣,抬手搂住怀中人,心中为这份亲密无间重重一颤。


    “怎么?两天不到阿拂就这样想我吗?那要是以后遇到什么事我要好几天不回来,阿拂还不得在家变成望夫石?”


    玩笑般的话,只是说出来逗面前人开心的。


    怀中人却没有笑,也没有羞恼,埋在他胸膛上,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独孤明河心中一滞。


    “这嗯一下是什么意思呢阿拂?该不会是想表达你真的想我了吧?真的吗阿拂你不会真的想我了——”


    “我想你了。”


    “……”


    因不自信而重复的絮语被打断,独孤明河怔住,随后胸中泛起一阵哽咽的酸涩和甜蜜。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怀中人更紧地抱住。他努力弯腰低头埋进怀中人颈间,似乎想要就此嵌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分离。


    贺拂耽任由面前人这般大力地将他抱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怀中一沉。


    浑身浴血的魔神烛龙竟然就这样站着沉沉睡去。


    第63章


    贺拂耽半拖半抱将怀中烛龙带到床上躺下。


    施法清理干净身体和衣袍上的血污后, 在床边坐下,拿了篦子,一下一下轻柔梳理着那头凌乱红发。


    梳齿靠近龙角时, 力道会变得更加温和。


    梳着梳着贺拂耽停下手中动作,怔怔看着那一根断裂的龙角。


    他能猜到为何男主没有用障眼法遮掩这些龙族的特征。


    当受重伤或是极度疼痛的时候, 障眼法会自动失效, 即使神明也一样。


    那根龙角断了近乎三分之二。


    魔神烛龙自愈能力极其强大,比之应龙都要更胜几筹。龙气龙血灼出的伤口全都已经好了,半分疤痕也未留下,只除了这根断角。


    尽管断裂,它依然是美丽的。甚至因为断裂,不再对称完美之后, 显出几分残损的凄丽。


    一定很疼吧。


    龙角连接着龙骨,龙角断裂无异于敲骨吸髓。


    不知过去多久, 或许因为他的视线太过扰人, 沉睡中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不愧是魔神,这样一小会儿的安睡就足以扫清大战一场又连日奔波的疲惫, 眼中神采奕奕,面上神清气爽。


    “发现我两天不见又变帅了,所以看得移不开眼,对不对?”


    “……嗯。”


    “咦?倒是奇了。今天我说什么你都会嗯?”


    独孤明河啧啧惊叹, “早知道受点伤就能叫你这样疼惜我, 我早上天入海作死去了。”


    贺拂耽轻轻一笑, 知道他是在故意绕过龙角的事情不谈。


    他不愿谈,贺拂耽也遂他的意。


    任由他枕在自己腿上,一边继续为他梳头发,一边讲述太极殿宫变之夜发生的事。


    听到白泽撞柱而亡, 退化为蛋,两人皆是一寂。


    良久贺拂耽开口:“再睡会儿吧,明河。正好我要去看看太子殿下,回来给你带零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独孤明河一时嘴快:"想吃你,给吗?"


    "……"


    “我胡说的,别生气。我和你一起去。”


    “可你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再休息会儿吗?”


    “轮回时在金乌巢穴里睡得够多了。”


    独孤明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走,我们去看看新君。我在人间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新帝继位我还真没见过。”


    贺拂耽犹疑:“但你的头发和眼睛……”


    “无妨。”


    独孤明河回首笑道,“阿拂,你不会觉得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在亲眼见到神兽白泽的原身之后,还会连有人头上长角的事情都接受不了吧?”


    *


    太子重伤,需要修养,东宫本该是极度安静之地。


    但走到主殿时,却能听见几位老臣此起彼伏的哭诉。


    “殿下!陛下暴毙,总该有个缘由啊!臣等侍奉陛下二十余载,如今陛下死因蹊跷,殿下岂能只用暴毙二字就搪塞臣等啊!”


    “求殿下让我等一见天颜!若陛下果真因病暴毙,臣等再无二话!可若殿下不允,天下人都会质疑殿下得位不正,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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