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丛冰荆棘也悄然隐没,贺拂耽看见殿上几案前端坐的衡清君。


    他的玉冠滚落一角,摔得残破。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看起来狼狈极了。


    正闭着眼睛,一手撑住额角,似乎对来人毫不在意。手臂上衣袖垂落,露出深深剑伤,伤口处被霜层覆盖,斑斑血迹已经干涸。


    唯一完好的桌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白玉杯。


    杯中酒水清澈,酒香四溢,但只斟到一半。


    贺拂耽走过去,在师尊对座跪坐下来,鼓起勇气开口:


    “我还以为师尊生我的气,不愿意再见我了。”


    衡清君睁眼。


    是黑色的眼睛,眸中清明、平静,贺拂耽松了口气。


    但那墨色似乎比往常所见都要深沉,仿佛已经凝固,有什么东西封印其中,一动不动。


    被这样一双眼睛久久地凝望着,长时间的沉默下,贺拂耽又升起一丝不安。


    他没话找话,看着桌上酒杯问:


    “师尊是想为我杯酒践行吗?”


    第29章


    衡清君终于开口, 带着三天不曾开口的喑哑。


    “阿拂一定要跟他走?”


    嗓音平淡,似乎真的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贺拂耽轻声道:“我已经答应明河了。”


    “阿拂才和他认识数日而已。”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虽然才认识数日, 却像自小便相识一般……”


    想了想,从明河曾经的教导里扒拉出一个合适的词, 继续道, “……情投意合。”


    荆棘丛突然开始极快地扭动。


    它们徘徊在那些深刻的剑痕上,仿佛是因为这空落落的伤痕感到疼痛,所以拼命想要堵住。却忘记自己浑身尖刺,只会将剑痕拉扯得更加疼痛。


    衡清君在这诡异的摩擦声中突兀冷笑。


    “好一个白头如新。”


    他重新闭上眼,似乎不想再看到面前的人。


    可一片黑暗之中,小弟子的面容却越来越清晰。


    荆棘丛中青年人提着衣摆, 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宫门,正如同百年前他跟在师长身后, 亦步亦趋走来。


    修士的记忆这般牢固, 原以为已经遗忘的画面此刻一一浮现。


    整整百年,他的小弟子日日这般提衣拾级而来。


    年幼时散发, 风偶尔会吹拂起他鬓边发丝,他便会停下脚步,整理仪容。


    后来腰中别着桃枝代剑,有蝶受桃木香气引诱翩翩而来, 而他亦受蝴蝶引诱, 随它一同在原地小小转上一圈。


    再后来桃木剑换做玄铁剑, 行动时偶有剑光冷峭一闪。少年人的青衫薄衣换做更成熟些的锦绣长袍,袍摆自台阶上蹁跹而过,行云流水,衣袂飞扬。


    有时他与前来议事的同门结伴而来, 侧首交谈时剪影精致如画。


    但更多时候他一人独自前来,埋头匆匆赶路时突然抬眸一笑,即使身后万千冰晶闪烁,皆不如他眼中流光溢彩。


    无数种姿势,无数种情态,在百年间无数个时空里,于这段台阶上无数次重叠。


    历历在目,如刻印|心间。


    而后年轻人会走进来,或是坐在一侧为他磨墨添香,或是独自捧书默读。


    又或是等到天气晴好,与他一同走下台阶爬上望舒顶,在漫天大雪中舞剑。


    最后收剑负手,回头朝他笑道:


    “又让师尊白头了。”


    十五岁拜入望舒宫,六十岁凝成金丹,九十岁化龙。化龙失败后,又靠着返魂香硬生生延寿二十年。


    近百年的时光啊……


    若是在人间,足以让三千青丝尽数化为白发。


    可到如今,却告诉他——


    白头如新。


    百年日夜相伴相伴,竟不如几天朝夕相处。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原来可以转瞬即逝,“永远”二字,居然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梦。


    已经被抛弃的过去。


    不再受掌控的未来。


    有什么坚固的、庞然的认知,在三日的妒火焚身中缓慢坍塌,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既然师徒关系无法再留下的面前的人,那么……换一种关系呢?


    衡清君睁开眼。


    他看着面前玉杯里的清酒,出口时嗓音无比平静。明明心底暗潮无比汹涌,表面看来却如同死水。


    “若我今日的确是要为你践行呢?”


    贺拂耽毫无所察,很开心地捧起酒杯。


    “那拂耽谢师尊成全!”


    他正欲一饮而尽,却又放下杯子,提着衣摆向前膝行两步,抬手撩开师尊脸侧的发丝。


    衡清君意识到是脸上裂纹又显露出来,仓促地别开脸去,想要将它藏起来。


    却又在下一刻面前人极轻柔的触碰中,转回头来。


    贺拂耽捧着师尊的脸,又怕碰痛师尊,指尖只在那伤口上方虚空一点。


    “这里是怎么受伤的呢?不像新伤,为何弟子从前不曾见过?师尊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我可以给师尊上药吗?还有师尊手臂上的伤口,伤得太重,估计得请丹房医修过来。”


    见师尊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出言反对,贺拂耽便挥袖放飞一只灵蝶传信。


    然后才重新看向那杯酒,刚端起来两分,又被人按住手腕压下。


    贺拂耽动了下,没能抽出来。


    "师尊?"


    衡清君不语。


    片刻后,才像是突然回神,收回手,袖口一翻,桌案上立即出现一只小壶。


    他斟了一杯壶中水,银发垂下遮住了他眼中已经融化的冰霜。银色的霜层流淌着,是一种很缓慢的悲哀。


    他将杯子推至贺拂耽面前,开口时声音轻颤,仿佛递过去的是能将他杀死的致命武器。


    “这杯才是你的。”


    杯中香气四溢,分明是茶,茶水尚温。


    贺拂耽失笑:“在师尊眼里,莫非我还是小孩子吗?”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又坐了会儿,看看天色,怕偏殿里的男主胡思乱想,便起身告辞。


    这一次衡清君没有阻拦。


    他只是静静注视着那杯清酒。


    凌乱长发遮住他眼中情绪,直到小弟子退出殿中,转身迈出宫门,走下台阶,他都不曾抬头,更不置一词。


    但在走到长阶正中时,贺拂耽突然听见一声玉器落地的脆响。


    那声响像是在他耳畔炸开,让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回头看去,看见高高殿台之上,衡清君颓然醉倒在桌案上,已经干涸的白玉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贺拂耽下意识就想回去,正好看见蓝袍老道挎着医药箱前来,一撩袍摆就开始哼哧哼哧爬楼梯。


    整座望舒宫都在衡清君的威压下,外人不得随意动用灵力。


    贺拂耽朝老道行礼,焦虑地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了,几步跑下去,道一句“得罪”,就将人往肩上一扛,又几步奔回殿中。


    蹭蹭几步跑到桌边,他将道长放下,连忙朝师尊看去。


    “长老,师尊伤势如何?”


    见老道正四处打量殿中一片狼藉,又补充道,“师尊前几日受了空清师伯的罚,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今日我来时便见房中剑气凌乱,似乎是灵力暴动?”


    “少宫主莫急。老朽观这剑气乱而有力,不像是暴动,相反,君上落剑时神志应当很是清明。但现在嘛……”


    “现在如何?师尊似乎喝了半杯酒。”


    “喝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老道伸手碰了下身后的墙壁,玉砖砌成的墙面竟然泛起涟漪,涟漪之中,丝丝缕缕黑气逸散开来。


    贺拂耽怔住:“幻境?”


    “是梦境。”老道纠正,又道,“咱们入了道君的梦。不过奇怪啊,以道君心智怎么会轻易被梦境所困?莫非是望舒宫中进了什么擅长以梦杀人的精怪?”


    贺拂耽瞳孔一缩。


    他仓皇伸出手,指尖同样贴上墙面,掌心下同样泛起水波纹,但逸散的黑气却没有自顾自离去,而是缠绕上他的手腕。


    白石郎……


    这是白石郎的神力。


    白石郎死后他曾问过明河与师尊当日之事,明河对梦境和如何破境语焉不详,但到底能说出一二,师尊却只字不提。


    那时他只当师尊不愿意让他担心,现在才知道——


    或许师尊根本就没有真正从那个梦中走出,所以他说不出。


    那个梦只碎了一半,剩下一半,被白石郎的神力支撑着,潜进识海深处,待到师尊心神不宁,才又重现天日。


    老道伸手为衡清君把脉,抚着胡须沉吟片刻:“少宫主方才可是说君上喝了杯酒?这脉象……怎么看着像催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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