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轮船抵达东江海港,这段时间,温晚棠没再梦魇过。
船到了港口停下,除了船舱走到甲板上,阳光迎着面兜头罩下,一股热潮扑面而来。
温晚棠穿着月牙白绸衫,面料是极轻薄,他站在甲板上,只是站了一小会儿,就被太阳晒得两颊酡红。
几个下人也都换了夏天的衣服,但都被热得掩额抹汗。李姨穿着湖绿色宽袖裙衫,汗顺着她额角淌下,积在眼角皱纹里。
“这东江的天怎么这么热。”李姨用汗巾擦脸,嘴里咕哝抱怨着。
温晚棠也不好受,他是怕冷又怕热,此刻脑袋又胀了起来。
身前突然投落下一大片阴影,汗津津的脸上被轻薄的手帕的擦拭。江晚笛比他高出一头有余,温晚棠站起时,脑袋堪堪到其肩膀。
江晚笛站在他跟前,恼人的日头就被完全遮住,他一只手给温晚棠擦脸上的汗,另一只手持着一把竹制的折扇,轻轻摇晃,展开的扇骨面上是几枝梅花。
“哥,你哪来的扇子?”微风拂面,温晚棠微微眯着眼,像只被人梳着下巴毛舒服极了的猫。
江晚笛之前混迹江湖的时候,在东江短暂地住过两个月。他知道这里的天气,正午时是最晒最热的,过了这段时间,温度气候其实都是挺舒服的。
但温颂没来过东江,他的余光里出现了李城绪的脸,他略带笑意耸肩道:“随手带着,没想到派上用处了。”
李城绪也热得不行,但他没有多带衣服,身上还是登船时那套西装,华亭城湿冷,他特意让裁缝师傅在西装里头缝了棉夹层,此刻捂在后背上,都快捂住疹子了。
好在等待的时间不久,人流有序地往港口上挪动。下楼梯时,逐渐起风,风拂面时,海水的腥潮和人潮涌动里的闷杂气味涌入鼻腔。温晚棠掩着鼻咳嗽了两下,几乎贴着他站的江晚笛用手挡开挤过来的人群。
李城绪走在他们后头,神情莫测打量着这对假兄弟的一举一动。
登船前,他就已经敲打过江晚笛,让他记着自己的身份,别和这温小少爷太过亲近。
假的就是假的,他怕江晚笛做多说多了露出马脚。
此刻看来,这骗子是一点都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李城绪思及此,深吸一口气,瞬间那夹杂着汗臭咸腥入了肺,险些让他晕倒。
江晚笛用手臂挡着人,温晚棠一仰头,就能看到他哥略带胡渣的下颌。
这几天在船上,没有趁手的剃须工具,江晚笛都是用客舱内配的剃须刀沾了水刮胡子。他手艺不佳,刮破了一次皮后,就懒得再精修自己这张皮。
不远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和叫喊,人头攒动,挤得更厉害。他留意着周围,没注意温晚棠把手伸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快绷成刀锋的下颌被挠了一下,他下意识吞咽,突起的喉结动了动。
江晚笛垂眸,看到小少爷笑容憨态可掬,竟带着些傻气,“哥,你这胡子扎手。”
江晚笛的目光从晚棠的脸上落到了他的手上,算不得女子的纤纤玉指,但也是细长纤瘦,指头上有薄茧子,摸得人很舒服。
他把温晚棠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捉住。
“扎疼了吗?下了船,我就找家店去理了。”
温晚棠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去,我这头发也有些长了。”
江晚笛听了就揉了揉他后脑的发,揉了几下,手也没放下,就护在了他的脑后。
走到了前头,才看到刚才的哭喊声,是因为有个女人丢了孩子。
那女人哭得厉害,一边哭一边喊,自己的孩子不见了,有人看见吗。
温晚棠听着“孩子”两字时,微不可察愣怔了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惨冷了下来。
李阿姨同为女人,颇有感同身受,共情地唏嘘了两句。
温晚棠埋头往前走,走了两步,两只耳朵突然一热,抬眼去看,他哥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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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围挡的栏杆外,李三少爷掠开额面上的湿发,敞开衣领,探长了脖子,领口的黑缎阔滚擦着颈被濡湿了,下头扣着金核桃钮子,烁着金光。
他摇着象牙扇子,身后青莲色褂子小厮踮着脚给他打着荫日伞,李三少爷嘴里嘟囔,“姑妈信里说晚棠今日到,船上的人都要走完了,他人怎么还没下来。”
李三少爷身量高,身后的小厮艰难的踮着脚,身体晃来晃去,讲的话也是断断续续,“人……太多,怕……怕是堵着……哎呀……少爷……他们出来了。”
李三少爷闻声看去,只见乌糟糟乱蓬蓬一堆人之间,月牙白绸衫被港口的风吹鼓起,纤瘦的腰肢若隐若现。
日光过于刺目,三少爷眯起眼,往前一步,手落在了前头被烈日晒烫了的栏杆,不自觉地走出了荫日伞中,目光慢慢往上挪,落在了那雪堆成的脸上。
“晚棠……”两字脱口,手已经摆动了起来,接着是更大声地喊,“晚棠表哥,这边。”
温晚棠被晒得不成样,觉得自己就是块要融化掉的奶油糖。
他脚步虚浮,还好身后有江晚笛稳稳托着他的腰。他们随着人群走到出口,温晚棠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侧目看去,先是被那闪着光的金扣子给刺了眼,皱起眉头,再看去,入目的是一张细白俊秀的脸。
李三少爷是家中小儿,上头有哥哥姐姐庇护,没有继承家业光宗耀祖的烦恼,金尊玉贵养着宠着,一双桃花眼生的眉目风情流传,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李家是温夫人的娘家,东江沿海,老百姓大多都是靠渔业起家,只是运输不便,运出去的海产到了半途都腐烂生臭。李家的话事人看到了此间商机,便做起了船舶航运,他们的船行驶快,运输队能把路途上的时间压缩至一半。船上放了冰块,一些生鲜食物也能保存几日。
而到了李家第二代这边,温夫人嫁到了温家,冠了夫姓,也没忘了自己的娘家,让温老爷把部分产业开到了东江。
在医院里,温夫人怕耽误了儿子养病没有多说,其实温家在东江的产业不止几个厂子,还有十几处的铺子要盘,是很大一笔钱,也是李城绪亲自要来的原因。
他太过贪心,要了温家华亭城的产业,还窥探着东江这边。
李三少爷看着人走近,听得一声清冽男声飘在风里,“表弟。”
那双桃花眼高高翘起,三少爷眉开眼笑张开手直接搂住温晚棠的肩膀,把人带进了伞下,一眼都未看温晚棠身边的温颂。
温晚棠怕与温颂生间隙,不由回头,却见他哥含着笑朝他摆摆手,温和大度。
他便也笑了笑,结果脑袋就被三少爷掰了回去,耳边三少爷愤慨道:“晚棠表哥,姑妈已经把温家的事情都书信告知我们了,你放心,在东江没人敢在你面前置喙,那杂种想夺家产,门都没有。”
三少爷说着把温晚棠带到车前,车内热,汽车夫立在车边,正用白汗巾擦拭头上的汗,见到人接到了,立刻弓起腰叫了两声少爷,开门让他们坐进去。
三少爷推着温晚棠坐进车里,随即钻入车内,拉上车门说:“去清华池。”
温晚棠的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听到李三少爷的话,嘴角微抿问:“我们不先去你家吗?”
三少爷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懒散地靠着,“表哥,你舟车劳顿,我来给你洗洗尘。”
温晚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船至东江,一下地竟然去的是浴场。
清华池是李家产业,李三少爷惯会享受,用周算时间,小半周都要泡在池子里。
温晚棠不喜自己的身体,平时在家沐浴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去浴场这种公共地方脱光了衣服昭示丑态。
他先前不知道清华池是什么地方,此刻看着门头,转身就要走。
三少爷“哎呀”叫出一声,拉住了他,“表哥,你去哪儿?”
温晚棠瞧着李三少爷的脸,幼时他也随着温太太来过东江几次。他回忆着眼前李三少爷小时候的样子,想不通,那时候看着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孩子,怎么长大了脑子就不大正常了,和赵之泊那种浑人倒有点相似。
不过温晚棠照顾面子,心里怄气得要死,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道:“风动,我的衣服都在箱子里,箱子被下人们收着,而且你也说了舟车劳顿,我也是累了,只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坐一会儿。”
李风动的目光在温晚棠脸上滴溜溜转了圈,落在了他颈侧的薄汗上,忽然抬手。
他十根手指,七根手指上戴着戒指,黄金、翡翠、红蓝宝石交错着,冰凉地扎到温晚棠柔软湿热的皮肤上,冷得他哆嗦了一下。
李风动笑开,嘴角翘着,多情眼里掺了蜜,“那行吧,先回家,下次我带你来这耍。”
可别下次了,温晚棠在心里腹诽。
汽车夫在边上候着,听他们说要回去了,他松了口气,等他们上了车后,立刻踩着油门往李家赶,生怕这李三少爷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等车到了李家,温晚棠下车,他舅舅舅妈还有表哥表姐都在厅里等他。
温晚棠这人最注重礼数,看到这情景,恨不得在李三少的脸上踩上一脚。
他走过去刚想和舅舅舅妈致歉,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捋过,舅舅长叹一声,“晚棠,我都听你母亲说了,你受苦了啊。”
温晚棠不知道温夫人是怎么在信中和娘家人述说的,他忍着这陌生的接触,后牙咬了会儿,缓缓呼吸道:“舅舅,我长大了,能承受,母亲她比较辛苦。”
说着就听边上李三少被骂了。
他微微侧目,李风动的两个哥哥姐姐戳着他的脑袋责备他。
温晚棠听了几句,是说李风动接了他之后,不先回家去别处的事情。
活该被骂。
温晚棠唇角抿直,余光慢吞吞收回。
寒暄没几句,就听李风动在旁嚷着,“哎呀,你们别拉着表哥说话了,他脸都累白了,快让他去休息吧。”说着跑过来拉住温晚棠的胳膊,推着他往外面走,“表哥,我带你去你房间看看。”
大舅也似乎刚想起他是过来养病的,“晚棠,你先去休息。”他说完又指着李风动骂,“走慢些,别推你哥,像什么样子。”
吵吵嚷嚷间李风动已经带着温晚棠走到了外头,此刻正午已过,灼日斜过枝头,走到外廊,暖风拂面,入目是大片碧绿草坪。李家是东江首屈一指的富商,如今居住的地方是已故的李老爷早年买下的一大块地皮,最先在上头建了一幢三层西洋式别墅,后来又隔着别墅分别造了几栋洋房。
温夫人虽然外嫁,但李老爷子就这一双儿女,对待女儿也是毫不吝惜,嫁妆里不止金银,还有东江的一些田地铺子和这里的一栋洋房。
温晚棠对这房子的记忆不深,现在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洋房后院里的一口井。
但再来时的路上,李风动告诉他,洋房两年前返修,那口绿汪汪的井都是浮萍,已经被填了。
东江这些年的建筑风格受到西方影响,翻修之后的洋房也是如此,采用古典柱式、红砖外墙,中西合璧。房子两层半,包含了一个拱形阁楼,总共五间房,把他带来的人都挪进去,恰到好处。
温晚棠在英国学建筑,虽然如今休学回家,但他心里还存着念想,想着等摆脱了国内的一切,返回英国继续学业。
此刻他摸着外墙壁上的颗粒,侧头问三少爷,“这外墙用的是水刷石吗?”
李风动懒散倚靠墙头,他比温晚棠小两岁,虽叫着表哥,可身量却比温晚棠高阔许多。此刻垂眸瞧着温晚棠的脸,听着他的问话,才不情愿地挪眼瞥了眼墙壁,“是吧,都是哥哥找人弄的,我不懂这些。”
温晚棠知道这草包不懂,他也就随口一问,没想到他回答。
下人和李阿姨都到了,正在收拾屋子,温晚棠环顾一圈,房子家具款式都是西式风格,只是门口珐琅花瓶里插了一枝纤丽玫瑰。
李风动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靠着他的耳畔说:“好看吗?表哥,这玫瑰花是我放的。”
他说着凑到花瓶前,略微低头,嗅了嗅,天真烂漫的少爷样,“真香啊。”
赵之泊曾说温晚棠是个无情又不浪漫的人,堆满车的玫瑰摆在温晚棠面前,他也只瞧了一眼,落下一句话,“香味熏人。”
如今就这么一支脆弱单薄的玫瑰,温晚棠不慎兴趣,瞥了眼,稍微点头。
三少爷瞧他这样,也跟着失了兴致,丢下玫瑰,跟着他走。
温晚棠眉梢聚蹙,放松下来后的身体产生倦怠,他的肩膀稍稍下沉,在厅内沙发上坐下,后背落在柔软皮质靠背上,鼻尖是淡淡的润革脂气味。
他刚沾上沙发,紧贴着身侧座位也跟着凹陷,李风动手肘压着靠背,掌心托耳,侧身打量着他。
三少爷眼里带笑,轻巧靠过去,明明四下无人,他却还刻意压低了音量,隐秘含蓄问:“表哥,你来东江不是来养病的吧?”
温晚棠背上两片肩胛骨陡然收拢,后颈慢慢发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笼罩心头。
他听李风动揶揄道:“华亭城里都在传,表哥你是那赵之泊的座上宾,你们夜夜风流,你半夜还从赵宅衣衫不整出来……”
李风动的手不知不觉按在了他的肩头,阴影笼罩着他。
温晚棠呼吸凝滞,他盯着李风动,少年人的坏不遮不藏,全都了然于面,却都是赵之泊玩剩下的玩意儿。
温晚棠面上没什么表情,不慌也不乱,“流言蜚语你也信?”
“我当然是不信的,我只是觉得新鲜,像表哥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这和男人苟且的谣言是怎么落在你肩上的。”他说完又笑,肩膀直颤,咯咯咯的,像只刚从地狱里爬上来作乱人间的小恶鬼。
温晚棠被他手指上的戒指们磕得生疼,他眼睫低垂,真情实感困惑道:“你怎么么只长了十根手指,戒指够戴吗?”
李风动“哎”了声,接着就是被一股狠力给推开了。
他想不到温晚棠会推自己,没有防备,一头栽下了沙发,脑袋砸在地上,耳边嗡嗡了两声,接着就见记忆中素来得体的表哥用脚踩在自己胸口,心上沉沉麻麻。
李三少爷听到他表哥说:“我如今比从前暴力了许多,你想挨拳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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