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端坐在铁栅栏外的长桌前,胸前的检徽在冷光下泛着沉稳的暗芒。
她的身旁,坐着负责记录的年轻检察官助理小林。
铁门被推开,两名管教押着一个穿着黄色识别服的少年走了进来。
赵泽凯,十五岁。
虽然身在看守所,但他的体格发育得相当壮实,个头已经超过了一米八。
那张尚带几分青涩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剥夺自由而产生多少畏惧,反而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乖戾与满不在乎。
他在审讯椅上坐下,手铐与挡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姓名。”钟情翻开面前的案卷,语气平淡,按照法定程序开始了第一次讯问。
“赵泽凯。”少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耷拉着,对这种流程已经颇为熟悉。
“知道为什么被拘留吗?”
“警察不是说了吗,故意伤害。”赵泽凯耸了耸肩,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我都说了,我那天就是心情不好,控制不住自己。我脑子里有声音让我打他,我也没办法啊。检察官姐姐,我有病的,我妈给我开过药。”
这副做派,显然是经过了高人的精心指点。试图用含糊其辞的表述和刻意表现出的狂躁以及不受控状态,来迎合那份双相情感障碍和冲动控制障碍的鉴定报告。
旁边的小林皱了皱眉,这种拿精神病当挡箭牌的嫌疑人他见过不少,但像这样有恃无恐的未成年人,确实让人感到棘手。
钟情没有被他拙劣的表演所干扰。
她没有顺着对方的话题去质问所谓的病情,而是拿起一支黑色的碳素笔,在指尖轻轻转动了半圈,目光如静水深流,直视着赵泽凯的眼睛。
“案发当天下午两点,你通过社交软件,将被害人李某某约到了城南新区的烂尾楼。据你交代,是为了向他索要欠款。”钟情的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李某某欠了你多少钱?”
赵泽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检察官会问得这么具体,他转了转眼珠:“就……两三百块钱吧,具体我记不清了,我那时候脑子很乱。”
“两三百块钱。”钟情翻过一页案卷,目光落在公安机关调取的消费记录上,“根据警方调取的流水,你每个月的零花钱在五万元以上,案发前一天,你刚在游戏里充值了两万。为了区区两三百块钱,你在脑子很乱的情况下,顶着三十五度的高温,特意坐了四十分钟的出租车,跨越了大半个市区去烂尾楼讨债?”
赵泽凯的呼吸一滞,原本抓挠膝盖的双手停顿了半秒。
“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咽不下这口气!”他强行拔高了音量,试图掩盖逻辑上的破绽,“我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冲动起来,根本管不住自己干什么!”
钟情微微颔首,手中的笔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丈量着对方心理防线的厚度。
“好,我们来谈谈你的冲动。”
钟情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现场周边地图的复印件,平铺在桌面上。
“从被害人就读的第十二中学,到案发的烂尾楼,直线距离虽然只有三公里,但中间隔着两条主干道和一个大型商场。这三公里的路程中,密布着七十三个天网监控摄像头。”
钟情的语速逐渐放缓:“但是,警方调阅了所有的监控录像,发现你和另外三名同案犯,在挟持被害人前往烂尾楼的过程中,巧妙地避开了其中六十八个摄像头的正面拍摄范围。”
“你们选择了监控死角最多的背街小巷,穿过了两个正在施工而且没有监控覆盖的工地,最终抵达了目的地。不仅如此,在到达烂尾楼后,你还特意安排了一名同伙在楼下放风,以防有人靠近。”
钟情抬起眼眸,清明的眼里是让人无所遁形的客观审视。
“赵泽凯,精神医学上的冲动控制障碍,其核心特征是行为的突发性、盲目性和不可预测性。患者往往在强烈的情绪驱使下瞬间爆发,不计后果,更不具备进行复杂逻辑规划和反侦察部署的能力。”
钟情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一个连自己行为都无法控制的狂躁症患者,是如何在案发前,制定出如此缜密的路线,精准规避沿途的监控,并合理分配同伙任务的?”
提审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泽凯那张原本满不在乎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钟情的目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律师教过他怎么装疯卖傻,告诉他只要咬死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就行。但刘律师没有告诉他,面对这种将客观证据剥丝抽茧还能直接从行为逻辑上进行找漏洞的检察官,该如何应对。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泽凯开始结巴,眼神彻底乱了,“我就是随便走的……碰巧而已……”
“碰巧?”钟情收回地图,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你所谓的碰巧,还包括在作案后,冷静地清理了凶器上的指纹,并将被害人的手机砸碎扔进了下水道,最后换掉了沾血的外套,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家?”
“你所展现出的每一步行为,都具有高度的目的性、计划性和自我保护意识。这与你提交的那份《司法精神病鉴定意见书》中描述的丧失辨认和控制能力,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钟情合上卷宗,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心理碾压。
“小林,把笔录打印出来,让他签字捺印。”钟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直到钟情走出提审室的铁门,赵泽凯才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审讯椅上。
……
回到检察院的办公室,外面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钟情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在她的脑海中,全维证据检索域正在高速运转,将今天提审的细节与公安机关移交的案卷材料进行深度比对。
案件事实本身并不复杂,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依法推翻那份已经具备法定形式要件的精神病鉴定报告。
在我国刑事诉讼法中,司法鉴定意见作为法定证据种类之一,具有极高的证明效力。如果没有确凿的相反证据或程序违法事由,公诉机关很难单方面予以否定。
钟情点开那份由元成市仁心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报告电子版,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
主检法医师:□□、李明。
诊断依据:mmpi量表结果异常;家属提供的既往就诊病历;脑电图轻度异常。
表面上看,这份鉴定程序合规,两人签字,有仪器数据支撑。
但钟情没有被这些表象迷惑,她深知,资本运作这种免死金牌,绝不敢在明面上的程序里留下明显的硬伤,所有的猫腻,一定隐藏在底层数据的缝隙中。
“检索□□、李明近五年内参与的所有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精神鉴定报告。”钟情在意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海量的数据瞬间涌入,钟情闭上眼睛,在数以万计的卷宗档案中进行着高强度的交叉筛查。
半个小时后,她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数据不会撒谎。
在□□参与鉴定的六十七起涉及富裕家庭未成年嫌疑人的案件中,有高达百分之八十五的比例,最终出具了限制刑事责任能力或无刑事责任能力的意见。
而这一比例,在针对普通家庭的同类案件中,仅为百分之十二。
这种显著的统计学偏差,足以引起任何一个法律人的高度警觉。
钟情继续深挖,她调出了赵泽凯在鉴定中心进行mmpi量表测试的原始答题数据。
mmpi量表包含五百多道题目,其中设置了效度量表,如l量表、f量表、k量表,专门用来检测测试者是否在故意伪装精神病、或者刻意隐瞒病情。
在赵泽凯的原始数据中,代表伪装精神失常的f量表得分异常偏高,而代表防御心理的k量表得分极低。
这种典型的数据组合,在精神医学临床上,往往被视为测试者存在严重的诈病倾向。
然而,在□□出具的最终鉴定意见中,对这一关键的效度指标只字未提,反而截取了几个边缘异常的临床量表得分,强行拼凑出了一个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
不仅如此,赵泽凯家属提供的那份所谓既往就诊病历,开具时间恰好是在案发前三个月,且就诊的私人诊所,其背后的控股方正是顾氏集团名下的一家医疗投资公司。
这就是一条完整而隐秘的脱罪产业链。
从制造病历,到量表造假,再到权威背书,他们用金钱和人脉,为这个少年杀人犯编织了一件滴水不漏的防弹衣。
钟情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电话,拨通了主管副检察长的号码。
“王检,我是钟情。7·12案的审查报告我已经写完了。基于现有证据的重大疑点和鉴定程序的潜在瑕疵,我申请启动专家辅助人质证程序,并依法向市公安局制发《要求重新鉴定通知书》,要求由省级以上指定的司法精神病鉴定机构,对嫌疑人赵泽凯进行重新鉴定。”
电话那头的副检察长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
退回重新鉴定,意味着彻底否定了现有的证据体系,等于正面向赵家和刘建平的律师团宣战。
“小钟,你有把握吗?如果重新鉴定的结果依然维持原判,公诉方会非常被动。”王检的声音透着一丝担忧。
“王检,公诉人的职责,是保证将确凿无疑的事实送上法庭,而不是在存疑的证据面前妥协。”钟情的声音沉稳冷静,“我对我梳理出的每一个疑点负责,如果不拔掉这颗毒瘤,不仅是对死者的亵渎,更是对司法公信力的严重践踏。”
“好。”王检最终拍板,“报告交上来,我签字。放手去办吧。”
挂断电话,钟情看着窗外元成市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霓虹闪烁的背后,不知道还隐藏着多少未被揭开的罪恶。
但只要这身制服还在,她就会寸土必争。
……
两天后,元成市南山区人民检察院,接待室。
刘建平律师提着那只标志性的爱马仕公文包,准时走进了房间。他今天是来递交辩护意见,并试图在案件提起公诉前,与检方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
在他看来,鉴定报告在手,嫌疑人又是未成年人,检方为了求稳,大概率会同意以较轻的罪名起诉,甚至可以探讨一下认罪认罚从宽的适用空间。
门被推开,钟情拿着几份文件走了进来,在刘建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四年不见,当刘建平再次看到这个曾经在民事法庭上将他逼入绝境的女孩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涩,如今的钟情,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胸前的检徽熠熠生辉。
“刘律师,好久不见。”钟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钟检察官。”刘建平压下心中的震惊,迅速换上了职业的笑容,“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南山区院的骨干。这案子落在你手里,我们家属方面可是既放心又紧张啊。”
他试图用这种客套来拉近关系,甚至隐晦地提醒对方,大家都是熟人。
但钟情并没有接他的话茬,她将手里的一份文件推到了茶几中央。
“刘律师,寒暄就不必了。这是检方依法向你方送达的文书复印件,请过目。”
刘建平疑惑地拿起文件,当他看清抬头那加粗的《重新鉴定通知书》几个字时,他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重新鉴定?!”刘建平猛地抬起头,“钟检察官,这是什么意思?仁心鉴定中心是省级备案的权威机构,他们出具的报告符合法定形式。检方单方面要求重新鉴定,有什么合法的理由吗?”
“理由很简单,证据存疑。”
钟情双手交叉,神色冷峻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检方审查发现,原鉴定意见存在明显的逻辑矛盾。嫌疑人赵泽凯在案发前后的反侦察行为、路线规划能力,与其被诊断的冲动控制障碍存在严重冲突。此外,我们在其mmpi测试的原始数据中,发现了高度的诈病倾向,而原鉴定人对此未作任何说明。”
钟情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凌厉:“为了查明案件事实,保证司法的客观公正。检方已经启动了程序,将本案移送至司法部直属的法医学鉴定中心进行全面复核。在新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关于嫌疑人刑事责任能力的任何辩护意见,检方均不予采纳。”
刘建平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被这个年轻的检察官一剑劈开了。
“钟检察官,你这是在滥用职权!”刘建平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嫌疑人是未成年人,本来就应该适用保护性原则。你这样死咬着不放,非要推翻一份合法的医疗证明,是想把一个生病的孩子逼上绝路吗?如果复核结果证明他确实有病,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面对刘建平的施压,钟情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这位在律师界呼风唤雨的高级合伙人。
“刘律师,法庭不是你玩弄文字游戏和兜售同情心的秀场。”
钟情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条石,砸在刘建平的心头:“未成年人保护法,是为了保护那些心智尚未成熟、容易受到侵害的弱者,而不是给那些冷血残忍的杀人犯提供一张法外特权的门票。”
“那个十四岁的受害者,被折磨致死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讲保护性原则。现在,他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等待着国家给他一个公道。”
钟情直视着刘建平,目光如刀:“至于我承担不承担得起责任,不劳刘律师费心。我既然签发了这份通知书,就做好了面对任何后果的准备。但如果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份伪造的鉴定报告在法庭上蒙混过关,那才是对我胸前这枚检徽最大的亵渎。”
“回去告诉赵家,无论他们请多少个专家,花多少钱,客观存在的真相,是谁也抹不掉的。”
说完,钟情转身走出了接待室,留下刘建平独自面对那份冰冷的文书。
他终于明白,四年前那场民事官司的惨败,并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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