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啊?”章政霖强行将罗二娃的脑袋给掰了过来,正视着他的眼睛:“你家大人呢?”


    这话一问出来,罗二娃挣扎的更加剧烈了:“放开我,放开我!你个坏蛋!你快点放开我!”


    “公安同志,你有所不知,”失主叹了一口气:“这个兔崽子没爹也没妈,就跟着一个老乞丐过活……”


    一老一少就生活在这大集的附近,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帮着摊主们搬搬货,捡一些地上人家不要的东西,勉勉强强凑合着生活半个月,再等到下一次赶大集。


    “兔崽子平时嘴还挺甜,这是头一次见他偷钱。”失主说着话,没好气的瞪了罗二娃一眼。


    章政霖掐着罗二娃的嘎吱窝,把他放在了旁边的货架上,平视着他的眼睛,威胁道:“如果你还不愿意还钱的话,我们就要去找你爷爷,让你爷爷来还了。”


    “哇哇哇……”罗二娃瞬间红了眼眶,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我还,我还给你,你们不许告诉我爷爷!”


    他颤颤抖着双手把那五块钱掏出来,递给了失主:“给你。”


    失主收了钱,在罗二娃脑袋上来了一巴掌:“你个兔崽子,想吃东西跟我们说啊,又不是不给你,干什么做贼?!”


    罗二娃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泪,瞪着章政霖说道:“你赶紧给我放开!我已经把钱还了!”


    章政霖并没有松手,反而是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警徽:“认得这是什么吗?”


    罗二娃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回答了。


    “我是公安,专门抓坏人的,”章政霖瞧见他害怕的样子,故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你偷了东西,按照法律,现在要把你抓起来,关上一年半载的……”


    “哇……”罗二娃再次控制不住的哭出了声来,他张着嘴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滚。


    “不……不要……”他牙齿打着颤,满脸哀求:“我求求你了……不要关我……”


    罗二娃哭的泪流满面,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我要照顾爷爷……爷爷生病了……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要给他买药……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他一番话颠三倒四的说,没有什么逻辑,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懂了。


    失主捏着那刚刚找回来的五块钱,面带犹豫:“要不……”


    “带我去看看你爷爷吧,”章政霖将失主的手给推了回去,低声对罗二娃说道:“暂时先不关你了。”


    “不行……”罗二娃的声音还在抖,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倔强之色:“你们要给爷爷告状……我不能让爷爷知道我偷东西……”


    爷爷跟他说过的,穷人不能穷志气。


    他们可以去捡人家不要的,甚至可以厚着脸皮去乞讨,但一定不能偷,也不能抢。


    可他还是偷钱了……


    爷爷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他不能再让爷爷生气。


    “我不告诉他,”章政霖心软了软,轻声哄道:“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爷爷,我找大夫给他治病,好不好?”


    “真的吗?”罗二娃忐忑不安的问了一句。


    “当然,”章政霖再次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徽章,无比肯定的回答道:“我是公安,公安不能撒谎。”


    “好,”罗二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了泥巴的脚丫子:“我带你们去。”


    赵明此时已经帮完了平板车大爷的忙,便跟着一起去了罗二娃的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几根木棍搭出来的一个窝而已。


    一张破破烂烂的塑料布悬挂在入口处,充做了门。


    因为照不到阳光,整个窝棚里面都是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到,在一个用破木板组成起来的床上,躺着一位同样穿着破烂的老人。


    老人瘦的都已经快要脱了相了,双眼紧闭着,连胸膛都不怎么起伏,似乎是已经到了垂死之际。


    罗二娃扑了上去,眼泪“吧嗒吧嗒”的砸在了老人的脸颊上:“爷爷……爷爷……你醒一醒……”


    罗老汉被罗二娃的哭声从昏沉中拽了出来,他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擦了下他的眼泪:“别哭,爷爷这还没死……”


    话未说完,罗老汉注意到窝棚里面多了几个人,他的眼睛眨了眨:“公安同志……我这孙子……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明二话不说,直接走过去扯着罗老汉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把人给背了起来:“走,我带你上卫生所。”


    “不不不……”罗老汉挣扎着拒绝:“去什么卫生院?浪费那个钱……”


    在这个年代,很多穷人连病都不敢生。


    头疼脑热,发烧咳嗽,只要扛一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要是实在扛不住了,就去赤脚医生那里抓两副药,只要几分钱一包。


    卫生院这种地方,都是给公家人看病的,挂号,检查,打针,拿药……每一项都是钱。


    加在一起,就是沉甸甸的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让人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他都半截黄土埋身子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治的?


    有这钱还不如给孙子留着,好歹还能让孙子多活几年。


    可奈何,罗老汉实在是拗不过两个公安,最终还是被带去了卫生所。


    刘振华被抓了以后,上面安排了一个新的所长,瞧见章政霖的刹那间,新所长下意识的觉得后背一凉。


    他仔细的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犯什么事,这才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公安同志……您这是?”


    章政霖让开一步,指着紧随其后走进来的赵明背上的罗老汉:“给这位大爷瞧瞧。”


    “好咧。”新所长紧锣密鼓的就安排人去给罗老汉做检查了。


    趁着这个时间,章政霖冲罗二娃招了招手:“你过来。”


    罗二娃小步小步的挪着:“还……还有什么事吗?”


    章政霖故意板着个脸:“知道错了没?”


    “知……知道了,”罗二娃紧紧的攥着拳头,瓮声瓮气的说:“我以后再也不偷钱了,偷东西是不对的。”


    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对着一块跟到卫生所来的失主鞠了一个躬:“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没事,”失主摸了摸罗二娃的脑袋:“知道错了,就还是好孩子。”


    罗老汉的检查结果出来的挺快,新所长大致总结了一下:“不是什么大病,严重的营养不良,再加上年纪大了,免疫系统功能下降,受了点风就发起了高烧,身体底子太差了,扛不住,所以才会昏昏沉沉的。”


    “打个退烧针,挂两天葡萄糖,再开点口服的药,回去好好养着,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过几天就能下床了。”


    章政霖跟着新所长去开药,赵明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了罗二娃:“拿着。”


    一共也就二十来块,不多,但罗二娃有些不敢收:“不……我不能要……”


    赵明强硬的把钱塞进他的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你爷爷这身体得好好养着,拿去买点好东西吃,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偷了。”


    罗二娃的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举起手发誓:“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偷钱了。”


    输了液,罗老汉于睡梦中紧皱的眉头都舒展了一些。


    章政霖买了一点清淡的食物给了罗二娃:“吃东西的时候慢一点,不要吃太急了,小心噎着,我们就先走了。”


    罗二娃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卫生所的门口,直到身影都瞧不见了,还在那里拼命的挥手:“再见……还有……谢谢。”


    回派出所的路上,赵明长叹一声:“明明我们自己也不富裕,但我就是见不得这些事情,你说我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章政霖忍俊不禁:“这说明你有同情心,是个好人啊。”


    赵明愣了愣,随即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说的对。”


    两人刚刚瞧见派出所的大门,一个蹲在门口的身影突然就像个炮仗一样的蹿了过来:“霖娃子,你总算回来了。”


    章政霖认出来这是村长家的高金宝:“金宝哥,出什么事了?”


    高金宝拽着章政霖的胳膊:“你奶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叫你赶紧回家一趟。”


    章政霖了解自己的奶奶,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了,他侧眸看向赵明:“我先回去了,你帮我向胡所请半天假。”


    赵明点头:“放心。”


    一路上,章政霖把自行车蹬得飞起,高金宝在后面紧赶慢赶:“你倒是等等我啊……”


    章政霖的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是更快了一些,声音被风吹得飘出去很远:“金宝哥,我有事就先走了,你慢慢来。”


    ——


    村委的那间夯土房门口,陈秀英坐在凳子上面纳鞋垫,她那嫁出去的女儿章沁又是劈柴,又是挑水,又是喂鸡,像个陀螺一样的忙个不停。


    直到她拿着个笤帚扫到了陈秀英的脚底下:“妈,你稍微挪一挪。”


    陈秀英淡淡看她一眼:“你别忙活了。”


    章沁咬了咬嘴唇:“妈,我没求过你什么别的事情,就这一件事,你就当帮帮我……”


    “你让我怎么帮?”陈秀英来了气,把手里的鞋垫“啪”的一下甩在了凳子上:“你要的是三千块钱!不是三百块,就算把你妈我卖了,也弄不到这么多钱。”


    “还有,”陈秀英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打量:“你好好跟我说,你要这么多钱,到底要干什么?”


    “妈,你就别问了,”章沁跺了跺脚,一脸的为难:“你就说借不借吧?”


    陈秀英把脖子往前一伸:“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是想要,就把你妈我这条命给拿去。”


    “妈!”章沁急的眼睛都红了:“我在好好跟你说话呢。”


    陈秀英翻着白眼:“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两个人谈话间,耳边响起了一阵自行车的声音。


    章沁立马转身朝村道上跑了过去:“霖霖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能不能……”


    她攥着自己的衣摆,眼睛都不敢去看章政霖:“能不能借我三千块钱?”


    这钱章政霖还真有,但三千块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得问清楚到底是做何目的:“姑姑,你要是不说明白用到哪里,我是不会借给你的。”


    章沁看章政霖的态度这么坚决,实在是没办法了,竟是直接双腿一弯,跪了下去:“霖霖,就当姑姑求你了……”


    “姑姑,你先起来,有话咱们好好说……”章政霖立马去搀她,可就在他用力拽着章沁胳膊的刹那间,章沁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甚至还“嘶”了一声。


    章政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将她的袖子给撸了起来。


    只见那并不算白皙的胳膊上,竟然密密麻麻的全是伤痕。


    青的,紫的,红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章沁慌乱的想要把袖子给扯下去,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秀英三两步冲了过来,恨铁不成钢的质问道:“你去借高利贷了是不是?你个死丫头……你怎么不听话呀?!”


    章沁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没……就是我不小心磕到了。”


    章政霖敛下眼眸,语气发冷:“你男人,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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