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卡片递到他眼皮下。
——感觉怎么样？
林也僵硬地点了下头。
治疗已经三天了，倒不是治疗没效果，事实上，每一次治疗后，林也都感觉很舒服。只是他的耳鸣还没有好，耳朵里还有‘嗡嗡’的声音。
此时的身体紧绷，只是不喜欢和别人有身体的直接接触。
但因为是安娜，林也就忍着了。
安娜对他的治疗很上心，还特地买了很好看的卡片，用来与他交流。林也不好意思对安娜说‘你别碰我’。
仪器房的隔壁就是注射室，安娜打开门。门是缓冲自闭门，她用后背压住门，以免房门回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叠卡片。
这些卡片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卡片上的内容也都是提前写好的，这样与林也交流会更快一些。
她刚挑出一张写着‘休息一下，准备用药了’的卡片，发现身边没了人。
安娜愣了愣，抓紧抬头，就看见林也已经乖乖地坐在了椅子上，把手臂搁在扶手，等待注射。
“好乖。”安娜莞尔。
其他怪心病患者的治疗需要四、五个研究员协助，有些还需要武装收容员镇压，但林也只需要她一个人就能完成所有的治疗项。
“什么？”林也看到她说话的口型了。
安娜轻轻摇了摇头，走近过去。她手指夹着一张粉色卡片，林也双手接过。
——现在的心跳怎么样？
“很快。”林也说。
怪物是从心脏里长出来的，加快的心跳总给人一种病情似乎越来越严重的感觉。
说完，他又收到了一张卡。
——放轻松，是正常的。
又收到一张。
——开始注射了哦，注射过程中，心率增加是正常的。不舒服的话，忍着点哦，很快就会结束。
林也把手里几张卡片还给安娜：“好。”
药剂是从手臂内侧打进去的，针头有半个小指那么粗，冰凉的药水进入身体的一瞬间，林也立刻感觉到心率的飙升。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心跳加速的时候，有时候心跳快到心脏好似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跑出来，但都比不上此刻的心跳，像是心脏独自架势了一辆超跑，偏偏身体又是静止的。
说难受，不算特别难受。
要说舒服，也算不上舒服。
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忍耐心脏高速跳动时，安娜又给他了一张卡片。
林也强打起精神看，纸上的字好像长了翅膀的蚊子，在视野里飞来扑去，他费了一番工夫才看明白。
安娜让他闭眼休息，说可能还会再注射两支针剂。
他轻轻点了点头，虽然高频心跳根本没办法休息，但他还是配合得闭上了眼睛。
他想让安娜觉得自己听话。
也不想那么快回到病房。
不知道为什么，林也非常排斥病房里的几个病友。尽管入住科学院三天以来，他与三个病友并没有爆发任何冲突，可他总觉得不舒服。
而且心底总是萦绕着一种地盘被抢占的愤怒，他想把另外的病友都驱逐出去，甚至，他还冒出了杀掉他们的想法。
另外的几个病友对他似乎也是这样，他们暂时互相回避，可总是忍不住用眼神去打量。
在病房里，没有一刻，林也是能放松下来的。
相反，治疗的时候，这种紧绷感才得以缓解。
快些好起来吧，林也在心底祈愿。
叩叩叩——
门响了几声，一个研究员推开门，探了半截身子进来。
“安娜，有内线电话找你。”
安娜正在为林也注射今日的第三支针剂，听到声了，并没有回头，只说：“马上就来。”
把针管里的液体完全推入林也身体，安娜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写下‘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后，放进林也手里。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门口的研究员看了眼林也，说：“就这样吗？”
安娜关上门：“他很乖，不会乱跑。”
“谁打来的电话？”安娜问。
研究员说：“邶和教授。”
安娜有些意外：“教授好了？”
“不算吧……”研究员有些一言难尽，“你接到电话就知道了。”
安娜朝着办公室去，研究员不放心地问：“真的不用上锁吗？20093心脏里的怪物，初步评级可是a级。”
“我负责20093，20093的情况，我不比你更清楚？”安娜笑着问。
研究员只好噤声。
科学院除了研究大楼，其他区域都是全封闭。
尤其是住着怪心病人的区域。
安娜必须到通讯间，由专门的设备与外界通话。
接起电话的那刹那，安娜终于明白研究员说的‘你接到电话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了。
素日里不苟言笑的老教授在电话里痛哭流涕。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因为我的理想忽视了你。”
“呜呜呜，我有把我们的孩子好好养大，她现在很优秀……她和你一样优秀……呜呜呜呜……”
安娜：“邶和教授，我是安娜。”
“我很想你，从你离开以后，没有一天是不思念你的。”
“三十年了，你离开我已经三十年了。”
安娜提高声音：“教授，我是安娜，您请讲！！！”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为什么要从我的身边将你夺走，呜呜呜呜，安娜……我的孩子，你和你母亲一样优秀，我为你感到骄傲，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你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孩子，我相信你的能力……不用我……你也会闯出一番天地。”
“你比我更出色……也比我更有魄力……我深深为你感到自豪。”
安娜：“我现在在工作。”
对方：“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太难过了，太伤心了，对不起安娜……镇定对我不起作用，我只要闭上眼，就是你母亲的容颜……我无法控制我内心的情绪……”
安娜抬高肩膀，偏着头，夹住电话。
一边听着对方发疯，一边平静地翻看手中的资料。
【编号】：20093
【收容时间】：202x年6月3日
资料上没有任何身份信息，只贴有一张林也的寸照。
安娜垂眸扫过，很快翻开下一页。
那是林也心脏的扫描片，除了第一天在提高探头能量的情况下，照出了怪物的影像以外，之后的三天，片子里都是模糊的一团。
她把这几张片子从文件板摘下来，仔细叠在一起，随后高高举起来。
借着白炽光，安娜细细观察。
不同片子里，怪物的影像大小一致，完全重叠。
三天的治疗，没有明显的成长变化。
她把片子重新夹回文件板里，又去翻看其他检查结果。
【等级】：a
【能力】：未知。
安娜蹙了蹙眉。
这不符合常规情况，尽管怪心病本身就是超出人类认识范畴的疾病，但各种仪器都对林也用上了，再如何，精密的分析系统也应该给出一个方向。
只给等级，而不给具体能力，总让人不安呢。
电话那头还在鬼哭狼嚎。
占用宝贵的内线通道，在女儿的工作时间缅怀亡妻，这是邶和教授清醒下绝对干不出来的事。
而且这只是一只初生没几天的怪物，对人就有这么大的影响。
是精神方面的能力吗？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第一天扫描成像里出现的脸。
还是说，所有人都被影响了？
如果是这么强大的能力，那必须得尽快知道具体的能力！
安娜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合上20093的资料，对电话那头说：“邶和教授，我记得你有一个研究对象……”
拿出手机，她在相册里快速翻了翻，很快找到一张拍摄的内部资料。
“编号10012，a级，能力是……”
安娜呼出一口气：“全知。”
随后她问：“我能借用一下10012吗？”
电话那头嘶吼起来：“不行！不行！”
安娜说：“10012现在在哪？二区？三区？还是你怕他被吃掉，被你单独收容了？”
“不行！不行！不可以！不能被吃掉！！！”
“教授，我知道‘全知’的能力很宝贵。”安娜耐着性子说，“20093的心脏怪物只是初期，我认为它应该吃不掉一个ii期a级怪物，我没记错的话，10012的心脏怪物是ii期吧？还是已经长到了iii期，如果是iii期，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会把病房里其他母体送去别的房间，我可以保证10012的安全，而如果你是担心20093被吃掉的话，不就正好说明，20093没有研究价值。”
安娜话锋一转：“教授，我认为你更应该担心被你引来的国际收容组，听说这次来的是‘封’，最难搞的国际收容官排行中，他排第二没有人敢排第一……”
“……”
林也感觉肩头被拍了一下，他这才睁开眼。
安娜给他带了个黄橙橙的芒果，顺手再递去一张卡片：不好意思，突然有点事，我去得有点久，让你久等了，非常抱歉。(＞人＜；)
林也赶紧摆了摆手，说：“没有等很久。”
说完，他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责怪的意思，又紧着说，“没有等，我睡着了。”
安娜把芒果给他。
他接过来芒果，握在手里。
看出来林也没有要吃的动作，安娜现写了一张卡片：不吃吗？
林也说：“我等会吃。”
安娜写：你的表情很为难，是不喜欢吃吗？
“不是。”林也解释，“是过敏。”
安娜忙取回芒果，又写：！！！不管是过敏还是不喜欢吃都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林也看着卡片上巨大的三个感叹号，抿唇缄默。
“怎么了？”安娜做口型询问。
林也本想说‘没事’，可三天没有见到哥哥了，他实在忍不住，试探着问：“我……今晚是不是不能玩手机了？”
安娜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林也一直记着‘乖乖治疗，可以允许使用手机’的规则。
她笑起来，拿出一张卡片，写了几个字。
——先度过今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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