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ngning.”
很长一段时间,陈青柠生怕别人叫她的名字,点名意味着要回答问题或上台表达观点。她捉襟见肘的语言成绩,并不足以让她在美校课堂立足。而开学第一天,她就知道,语言有时是地位的钥匙。
“What do you think”灰白蜷发的花毛衣教授牢牢盯着她,眼神鼓励。
陈青柠手摸裤腰,尴尬地上下摩挲:“EmI think”
“PaCan you say the questionagain”
陈青柠倚在躺椅上呓语,断断续续。
提前醒来的常康乐凑近她脸颊,气音问沙发上的郁北:“踢球老师在说什么呢?”
郁北瞥一眼眉心紧锁的女生,摇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绘本,吩咐乐乐:“把她叫起来。”
乐乐把小拳头攥来前胸:“我叫?”
郁北:“嗯。”
扰人清梦不是好事,乐乐把差事推回去:“你叫嘛。”
郁北说:“你是她的好朋友。”
乐乐问:“你不是吗?”
郁北挑眉:“我是她的老师。”
乐乐噘嘴,开始搡攮陈青柠肩膀:“醒醒了——起床了——踢球老师——”
尖昂的童音效果显著,陈青柠顷刻从躺椅上弹射。
身体打挺而坐,脑筋还没跟上。昏沉视野里,第一个跑进来的是乐乐探问的大眼。
它们随即弯成缝儿:“你醒啦?”
陈青柠打了个惊天哈欠,握拳敲敲脑袋。
睡意钉得很牢,根本卸不掉。
刚要再躺会儿,陈青柠后倒的背被不由分说撑回去:“别睡了。”
严肃的一声,叫魂似的,霎时让她耳聪目明。
肩胛骨处的力道退去,有人绕到她跟前,躬身拣拾地上的冲锋衣。
陈青柠追着他的身影,最后落在他下巴:“你上完课了?”
郁北敛目,掸掸衣服:“上完了。”
乐乐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话:“他早就上完啦——”
陈青柠侧向乐乐,又仰头看郁北。
男人利索地穿外套:“你睡完觉了?”
乐乐掩嘴偷笑。
陈青柠抹着乱发:“我怎么睡着的?”
乐乐记得一清二楚:“你说跟我玩比谁闭眼更久的游戏。”
郁北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哦——”陈青柠豁然开朗:“对对对!”
她从躺椅上起来,四下寻找。乐乐瞄见她动作,也跟在后面乱看:“你找什么呢?”
陈青柠嘀咕:“我手机呢,我要看看时……”
乐乐说:“你手机没电了。”
险些露馅,陈青柠后知后觉,当即住嘴,变换音调:“是喔~常康乐,你记忆力真好。”
她猛揉两下乐乐脑袋。
小男孩避让:“不要乱动我头发。”
“就动。”她轻而易举勾住他细脖子,弯下身连搓带挠。
乐乐痒得直笑,一边嫌弃一边受用,最后挣脱开去,溜到茶几那边躲着。
“再玩多久?”郁北站在一边开口。
陈青柠刚要揉眼,猛想到会揉掉种植睫毛,本来根数就岌岌可危,忙说:“现在就走。”
她一门心思找提包找手机,唯独忘记垫背的围巾。
陈青柠把狗牙包扯上肩头:“我好了。”
“你好了。”郁北立在原处,纹丝不动,重复她的话。
陈青柠奇怪:“对啊,好了,不走吗?”
郁北下巴指指躺椅。
陈青柠语塞,低头吐个舌头,灰溜溜跑回去,把围巾捞进怀里。
“你不能帮我拿一下吗?”她嚷出声来。
“自己事情自己做。”郁北说。
—
在楼下告别两个孩子的父亲——常师傅,陈青柠和郁北先后走出菜馆。
天色比来时黯淡,太阳半隐在云后,地面的光块像被漂过,远不如中午暖融,陈青柠仍在打哈欠,泪水沁出来,她用指尖刮去:“现在干嘛?”
身畔男人低头点触手机:“等车。”
陈青柠也掏出手机,长按打开。
目及屏幕时间的下一刻,她惊叫出来:“四点了?”
她佩服地看向郁北:“你一口气上了两个半小时课?南孚聚能环吗?”
郁北瞟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马上就到呢,郁老师,”浑厚的声音从他手机传出:“就是我面包车子借出去了,只有三蹦子。”
郁北默了两秒,把手机靠向下巴:“没事。”
“我去取车,”他交代陈青柠:“你在这等我。”
“什么车,”陈青柠眼神揶揄:“你那破单车?”
郁北没理会,转头走进窄巷。
陈青柠裹紧身上的围巾,望向灰白的天发呆。片刻,身后有铃响,暖意扑上她后颈。
陈青柠回头看,是陈姐从门内出来,温柔笑着:“陈老师,你进来等吧,这会儿降温了,你穿这么单薄,别冻感冒了。”
陈青柠歪身往店内看:“乐乐和他哥哥呢?”
陈姐愣了愣:“他们爸爸上去了。”
陈青柠放下心来:“不用,我就在这等。”她做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我铮铮铁骨不怕冻。”
陈姐哭笑不得。
陈青柠展颜:“姐姐,下次来还是叫我小妹吧,我也姓陈,跟你是本家。”
陈姐欲言又止,眼皮连眨数下。她的唇角在短暂而细微的抽搐后别向两边:“嗯,小妹,下次还到我家来吃饭。”
陈姐退回门里,少刻又拿了一整袋暖宝宝过来,不容分说塞给陈青柠。
陈青柠垂头,是仿日本包装的山寨货,她在二世谷滑雪用过正版,还借给酒馆偶遇的一位影星,以此跟他讹到拍立得合影和签名。
郁北推着山地车从墙角拐出,就见女生托着红黄色的包装袋出神。
风很邪门,把她发丝吹得四处乱散,几次糊上她眉眼,再被她烦厌地拨离。
“也不知道戴个帽子。”郁北停在她身边。
陈青柠还没来得及收回骂骂咧咧的表情:“你也没戴啊。”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郁北双手伸到脑后,把冲锋衣兜帽拉上,又将立领的魔术贴按实。
陈青柠哑声,也不甘示弱地切回衣锦夜行蒙面女侠。
她从低处用“谁怕谁”的眼神强势反击。
郁北偏开脸,抿了抿唇。
吱嘎一声,蓝色的三蹦子刹在尝来小炒门前,驾驶座上人推门出来,连声抱歉:“不好意思啊,郁老师,来晚了。”
是位穿军绿色工装的男师傅,外头套棉马甲。一见陈青柠,他脸上犯了难:“还有个人啊。”
“不碍事,”郁北说:“她坐车里,我坐后面。”
“后面?后面冷啊——!”那师傅长叹,扭头看:“我又没收拾,脏得很。”
陈青柠反应过来,指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拉货车:“我们坐这个回去?”
郁北“嗯”了声,两手架高山地车,全不费劲地推入货厢。
驾车师傅想助力一把,完全没帮上忙,悻悻收回手。
陈青柠箭步跟过去:“没苦硬吃吗,郁北,不是说叫得到出租?”
郁北看她,黑发在风里猎猎动着:“出租放不下我自行车。”
陈青柠说:“那我叫车,你跟他回去。”
郁北说:“太麻烦了。”
陈青柠难以理解:“坐后面不冷吗?”
郁北说:“你坐车里。”
陈青柠抬高分贝:“我是说你冷。”
郁北说:“这算什么。”
陈青柠回他个毫无瑕疵的白眼:“逼王。”
郁北:“?”
老师傅提议:“这样好了,郁老师,你们再喊辆车,我给你把自行车驮回去。”
郁北沉了声,望向如烟似霭的远山,实话实说:“叫不到。”
陈青柠侧向他。
郁北语气确切几分:“我叫过了,每种车型都试了,叫不到。”
陈青柠打开软件确认,结果如郁北所言,无一例外十分钟起步,加价都无人问津。
“你们这儿到底是什么贫困山区啊!”陈青柠绝望低嚎。
那老师傅干涩地憋出笑。
“再晚气温更低,”郁北不再原地干等:“上车。”
—
三蹦子的车厢极为窄小,只容得下两人,但也因为空间有限,要比外头更为暖仄。
陈青柠摘下围巾,把两边头发整理到耳后,打开微信查看消息。
但她看不进去。
两边田野倒流,道路轻微颠簸,背后传来轻而规律的空响。
陈青柠扭头看后窗。
露天货厢与车头的衔接处偏高,只漏出郁北一点头顶。
陈青柠又看向副驾外的后视镜,里头映照着路与树,天与山,唯独看不到人。
“丫头,你是特校新来的老师?”司机大叔跟她搭话。
陈青柠斜他一眼:“昂。”
“哪儿过来的?”
陈青柠报出地名。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好地方啊。”大叔肤色黝黑,但笑容明朗:“怎么来我们这教书了?”
说来话长,陈青柠一下子也道不明。
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进入状态,信口开河,也第一次承认:“我老家是这的。我从小就有个愿望,成器以后造福家乡。”
“哦?你是我们这边人?”大叔颇感意外。
陈青柠赶紧拉开距离:“不不,我没在白河长大。”
大叔依旧笑:“是啊,看你白白净净漂亮又时髦,一看就是大城市下来的。”
陈青柠没有吭声。
一会儿,她问:“郁老师哪里人?”
“你们之前不认识?”大叔打方向盘:“我还以为早就认识了,他跟你一个地方的。”
“哦?”陈青柠惊喜收下新信息。
大叔与有荣焉地阔声:“对啊,他可是高材生,在北京上的大学。”
陈青柠皱皱脸:“有多高才?北大的?”
大叔摸鼻子:“那我就不晓得了。”
“切——”陈青柠不屑:“肯定不是北大,是北大的早吹翻天了。”她下意识转头,再度撞上视觉死角。
陈青柠心不在焉地按压挎包,里头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遽地,她想到什么,翻找袋子,抽出那袋暖宝宝。
—
车无由停了下来。
郁北觉得奇怪,手搭货厢栏板,向外探身查看。
副驾的门砰得打开,陈青柠从里头迈出,瞬间飙了句脏话,然后揣起双臂顶风走近。
“你要去厕所?”郁北皱眉。
陈青柠张口结舌:“你脑子冻出问题了吧。”
两人隔着护栏,被灰蓝的暮色漫过。
陈青柠唇瓣翕动:“我要看落日。”
郁北看看天:“哪有落日?”
他鼻头泛红:“别想一出是一出,外面很冷。”
陈青柠看手机时间:“才四点半,过会儿就有了。”
郁北明确告诉她:“没有。”
太阳已经走了。
这里的天就如此,今晨的晴空已经很难得。
沿途的树梢暗成一片。
郁北半屈着腿,倚坐在货厢里,与他单薄的车架一起,也黑压压的,陈青柠却无端想起那篇课文,《白杨》。
陈青柠的鼻腔,被寒风逼出了潮意,她坚持不回车里:“你有没有情趣啊?!这种时候你应该拉住我的手,把我带上车!”
说完冲他递出左手。
一只秀窄的皎洁的手,甲片泛动着潋滟的星彩。
郁北看着她。
“回车里。”他说。
“No——休想!”她更为执着地爆发出英文,手依然任性悬空,没半点收走的意思。
郁北不置一词。
僵持少刻,郁北撑站起来,扳开货栏两边的插销:“自己爬。”
手攥成拳头,隔着空气冲他癫狂挥舞。
郁北假装没看见,空出一些位置,也把林师傅特意铺给他的干净蛇皮袋让出去,“坐这。”
陈青柠努着嘴,睥睨过来:“坐你怀里不行吗?”
“回你车里吧。”
“……”
陈青柠一屁股赖坐到他身边,这才称心如意地拍拍车厢板,大喝:“林师傅!走咯——”
郁北被她声音吓一跳,无言看她。
女生的笑容似乎比声音还大,眼睛和牙齿在风里亮闪闪的:“干嘛盯着我?被我美到了?”
郁北视线回正。
车重新行驶上路。
“非得出来遭罪。”晚风挟来郁北的嗓音。
陈青柠抱住双腿,遥望群山远去:“我都说了要跟郁老师同甘共苦。”
“你不用担心我,”原本安静的车后就此变得吵闹,“给你看个好东西。”
郁北没给眼神。
“你看啊,看我。”陈青柠晃动他胳膊。
郁北扯回手臂,侧去一眼。
陈青柠冷不丁敞开披肩围巾:“将将将——”
郁北以为自己不会第二次被唬到,但他失算了。
陈青柠的腰腹间,黏满对称的暖宝宝,视效堪比炸药包。
“我的六块腹肌。”她掐住腰,隆重介绍:“你有么?”
郁北忍住了要扶额的动作,只说:“算你有点脑子。”
“什么?”风一瞬大了,鼓噪而过,陈青柠没听清他说话。
她沉浸在自己的演绎里:“要送你两块么?”
郁北回:“不用了。”
然而她已经在撕扯,细碎又一气呵成的轻响过后,两只暖贴托来他眼下。
郁北说:“真不用。”
陈青柠把它们粘去他膝盖:“别嘴硬了。又不是要你贴身上,捂捂手不好么。”
郁北说:“我手放口袋了。”
陈青柠面露狡黠,张开十指:“那我手放你膝盖?”
郁北当即把叠着的暖贴取下,背面触感毛赖赖,全是从陈青柠羊毛衫缠下的战果。
大掌握住热烘烘的暖贴,重新抄回衣兜。
“还真没夕阳啊。”陈青柠将下巴陷入两膝,遗憾地嘟哝,因为天完全暗了。
发丝擦过她洁白的脸颊,郁北收回目光,远眺道别的云团,边缘微微一线金,但更多是铅灰。
他想回,说了不信。
但最后,他没有开口。
咔嚓,倏然有快门从身侧响起,郁北看过去,就见陈青柠高举手机自拍,小小的框景里,她笑得能吞象,手势更是百变星君。
“哎,我真服了,光线这么差,我还是这么漂亮!”
“环境重要吗?在绝对的建模前,什么都是锦上添花!”
她快乐地尖叫着,陶醉着,好像飞驰在加州蔚蓝而灼目的海岸线上。风和夜避她而行,也为她开道:
“谁说没有夕阳——”
“我就是今天的夕阳。”
第17章 第十七粒星
返程的后半段,陈青柠愈发疯癫,直接从货厢起立,扶住护栏,任风鼓起发丝和围巾,单臂高举,妄图触碰夜幕:
“U jump,i jump——”
“wow——”
郁北懒得管她了。
入夜后的天,海潮一般涨过来,两边点灯的小屋是随停的船只。白河特校也在其中,宿舍楼和传达室的窗扇都亮着,远看如琥珀。
三蹦子停在校门外,保安胡叔闻声而出,立在台阶上问:“谁啊。”
郁北松了护栏,跳下去:“是我。”
胡叔有些意外:“郁老师,怎么坐货车回来的?”
“天晚,打不到车。”
郁北把山地车拉下来,刚支好脚撑,背后传来呼唤:“郁老师,帮我一把。”
郁北回头,那只半途求拉未遂的手,再次从高处理直气壮伸向他。
手的主人显然冻得不轻,关节通红,鼻音嗡嗡。
郁北定一秒,走过去,没有牵她的手,只帮忙托了把胳膊,协助陈青柠一跃而下。
“还害羞……”陈青柠瞟着他嘀咕。
郁北不解释,把厢板竖回去。
下车的林师傅忙不迭跑来:“哎,郁老师,我来。”
郁北已经熟练地固定好,掸掸手:“不碍事。”
“哎呀,冻坏了吧。”胡叔折回传达室,取了烟和水捂子出来。烟给司机,热水袋给郁北,收到郁北眼神示意后,他转向陈青柠:“小陈老师,热水袋你用么,我刚冲的,夜里风大,别生出疮了。”
“不用了。”陈青柠嘴硬:“我一点都不冷。”
胡叔悻悻收回手。
郁北说:“胡叔,你自己用吧。”
随即跟林师傅交代:“钱我从微信转你。”
“不要——”林师傅从车内探头:“一分我都不收。”
郁北微微莞尔。
三轮货车轰轰走远,消融在夜里的田间大道,陈青柠忍无可忍:“你还要目送多久!”
路上有多潇洒,下车后就有多狼狈。
郁北看她:“是你不进去。”
陈青柠抽鼻子:“我在等你啊!”
郁北回身推山地车:“我还要去车棚,你先回宿舍。”
陈青柠鼓了鼓腮,围巾一隙不露地包住自己:“又不是不顺路。”
当然不顺路。
车棚位处东南角,宿舍在北端,中间隔着汉界楚河,要穿过食堂和家长等候室。陈青柠脑瓜子都吹得疼,牙齿打架,快僵成冰雕。追男人真不是一般人干的事,她跟了两步,果断抄近道回寝,不再管郁北死活。
百米冲刺撞开宿舍门,也撞醒桌前打盹的瞿宵,她摘下耳机,瞪视大喘气的陈青柠:“你怎么了,被野猪追了?”
“我要冻死了!”她摔上门,丢开包袋,脚踩热锅一样找到空调遥控器,连滴五声才瘫回座椅。
瞿宵靠过来,见她裹成粽子,不禁猜想:“你跑回来的?”
“我坐三轮车回来的,”陈青柠缓过来一口气,绕开围巾,从满地战利品里翻出蜜雪冰城的包装,后知后觉地娇气:“我这辈子第一次坐这么可怕漆黑的交通工具……”
瞿宵意外接过,被她一肚子的暖贴逗笑:“早上怎么没看见你拿这个?”
陈青柠低头:“家长送的。”
瞿宵看门:“郁老师呢,他没送你回来?”
“就因为他!”陈青柠咬牙切齿:“我才活得猪狗不如。高速上的猪都有大卡坐。”
瞿宵:“?”
她不解其意,但看室友脸跟冻伤的水蜜桃似的,也觉得她受了不小委屈,跟风批判:“他怎么就让你坐三轮啊,下次我驮你回来。”
“算了。”陈青柠佯作大度挥手,翻起桌上的包。
瞿宵问:“你找什么?”
“手机。”
“要看时间?”
“问郁北有没有活着回到宿舍。”
“……”
—
冲完热水澡出来,郁北才看见陈青柠的消息。
陈老师:亲爱的郁老师,你回寝室了吗?
郁北把手机放回书桌,转头去镜前擦头发。
镜面凝出大片水雾,他的上身也在里头影影绰绰,他盯了会那片模糊的轮廓,取下一旁挂着的刮水器,将镜面揩拭干净,才回到桌前打字。
郁北:回了。
对方瞬间正在输入: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你有感冒冲剂吗?
陈老师:没有我送两袋给你。
照片是张杯子,里面盛着咖色饮品,郁北偏了偏眼:有。
路上已见识过此女的不管不顾,以防她又行动力过剩,真跑来门前。他飞快输入:喝过了。
陈老师:真的吗?
陈老师:我不信。
郁北按灭手机,把它放回原处,打开电脑,汇总今天的送教记录。他在「教学结果」那栏停了会儿,继续打字:
“对公交车站图片反应积极,能在2~3次口头提示后完成相应排序。”
撑着额角回顾少刻,他又补全:
“注意力维持较上次有加强。”
手机在一旁间歇振动,郁北这时才有空拿起。屏幕停留在陈青柠的聊天界面,女生又发来图片。
一张截图,似乎是段聊天记录。郁北两指放大,得到认证,是他和陈青柠微信界面的左右颠倒版。
她偷拍了一张回来路上的他。
还将其设为聊天壁纸。
他靠坐在那,侧容收进阴晦处,而她小半张脸挤在离镜头更近的地方,皓齿熠熠。
郁北注意到陈青柠给他的备注。
无语了几秒,他不想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
“他怎么不回我?”
“我都设情侣壁纸了!”
陈青柠躺在床上摇手机,春晚抢红包那般,想把郁北的回信晃出来,结果自然是无果。
她还把这张来历鬼祟的合照发给瞿宵鉴赏:“我们很配吧。”
寝室已灭了灯,瞿宵也埋在被窝里:“你半张脸都这么好看。”
陈青柠不满意:“让你看两个人呢,看整体。”
瞿宵才说:“不仔细看都看不到郁老师,他还穿着黑衣服。”
陈青柠的拍摄技术惨遭质疑:“他侧脸不帅吗?他鼻梁都要刺穿天空了,他喉结都能跳水了,说是他人生照片也不为过。”
瞿宵在她浮夸的形容里失笑:“你怎么不当面跟他说?”
陈青柠:“我在微信里说了,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用,他不回我。”
“肯定在忙啦。”瞿宵安慰,刷起小红书。
满当当一页都是特教和孤独症帖子,她随手滑了个点进去。
“我知道了,”陈青柠的结论像噼啪炸出的焰火:“他是暗爽哥。”
瞿宵:“……”
瞿宵不接梗,只问:“你今天去听课了?”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没啊。”
她猛然屏声,呜咽道:“宵儿,你好苦啊……”
瞿宵:“啥?”
“我都没想到你在教那样的小孩。”
瞿宵沉默下来,片晌出声:“哎,不然怎么叫特殊教育呢。”
黑咕隆咚的寝室,陈青柠没有回话,仍在啜泣。瞿宵“喂”一声:“你不会真在哭吧?”
“假的。”感人肺腑的动静一下平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郁北只教一个人都用了一下午,你要面对一个班。”
其实陈青柠也没见到乐乐哥哥的样子。
有墙隔着,也不便刨根问底。
“能来上学的孩子比需要送教的好多了,”瞿宵满不在意地说,又问:“郁老师上了一下午?”
“对啊。”
陈青柠滚着好友列表,决定挑选别的替补男嘉宾消磨长夜。
“你们去了几家?”
“就一家啊。”陈青柠漫不经心地答。
“一家不是只要一小时吗……”瞿宵摸不着头脑:“你看见那小孩状态了么?”
“不知道,我在陪另一个。”
瞿宵问:“他家还有孩子?”
陈青柠说:“有个二子。”
“哦,那小孩怎么样?”
陈青柠停手:“好像正常。”
瞿宵没再发出任何动静。
不知何故,陈青柠能脑补她松了口气。
漫长的寂静后,瞿宵开口:“其实不该的。”
“不该什么?”陈青柠中断找人聊骚。
“不该再生一个,风险太大了。”
陈青柠沉声,不太认同:“那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
晨会课,陈青柠立在门边,对着教室里的孩子出神。
昨晚睡前,她了解了一下智力障碍儿童。比起周末所见的家庭,眼前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好像还幸运一点,有手语和文字当出口,能把想法传递出去。可智力落后不同,有些孩子连基本自理和社交都困难,父母要面对的,不只是沟通不畅,还有漫长且没有退路的余生。
陈青柠想象不出那种无奈和无助。
“发什么呆呢,”郁北从她身边经过,发布新任务:“今天你带学生上操。”
陈青柠回神,大为震撼:“我?”
郁北:“嗯。”
他面朝学生打手语。
中途指指陈青柠,似乎在通知他们,今日领队另有其人。
霎时间,小孩儿们雀跃起立,兴奋但有序地从教室后门出去。
葛灵希贴着走廊窗玻璃朝里望,双目盈亮地守着。
“你呢。”陈青柠跟她一笑,回看郁北。
郁北说:“我有事。”
“什么事。”
“去趟教务处。”
“换了壁纸就是不一样哈,”他这位实习生的思维拓展堪比宇宙大爆炸:“都开始跟我报备了。”
郁北欲言又止。
“我在班里等你回来,”陈青柠溢出甜津津的笑,又斜出门框,拍拍手,示意学生别再用手语交头接耳,而后回首:“我跟你保证,一个都不会缺胳膊少腿。”
谢谢你了。
郁北在心里放完这句话,抬脚离去。
陈青柠率领各色小马驹们去往操场。
她手语欠佳,只能丰富面部表情,靠手势提醒他们调整队形。孩子们训练有素,很快直成一条线。
陈青柠连竖大拇指。
郁北对晨操别有安排,每天轮流换学生上前带操。
此前一礼拜,陈青柠注意力全在郁北身上,根本不记得上周五是哪一个,也不知道怎么打手语询问。
她瞥了眼隔壁班于姐。
倘若此刻求助于老师,接着被郁北知晓,岂不是会被看不起。
她可不能如此无能,连个早操都安排不好。
陈青柠当即转换思路,找到手机里的演唱会专用滚屏弹幕,调成亮金发光粗体字,输入内容,单手举高:
【今天谁领操】
学生们看见,俱是一愣,继而新鲜地前俯后合。
于文蕾扫到她动作,也笑出来:“陈老师,还是你有办法。”
队末那名个头最高的男孩举手,小跑上前,指指自己,双手“说”着陈青柠理解无能的话语。
陈青柠只记得葛灵希的名字,装模作样地颔首,又捏出OK、OK的手势。
队首男生让出位置。
郁北将他们带得很好,音乐一播放,他们就照常律动身体与四肢,好像听得见一样。
下了操,将学生送回班,亲见他们各归各位,陈青柠才如遭大赦,内伤颇深地回到办公室。
郁北已经坐在小桌板后,垂眸翻阅刚拿到的材料。
陈青柠快步奔过去,故作失落:“还以为你会在班里验收成果呢。”
郁北抬眼:“在走廊验过了。”
陈青柠看一眼门:“哦,你在偷看我!”又显摆请功:“我表现很Nice吧?”
郁北只问:“周二检查你手语,书看了?”
陈青柠一秒立定,扯谎:“看了啊。”
“前十页是什么?”郁北拿出桌肚的订书机,将那沓资料横过来。
陈青柠说:“不是明天查吗?”
订书机咔嗒一声合紧,郁北再度看她:“还记得明天是周二?”
陈青柠张口:“怎么可能不记得?”
郁北说:“回座位吧。”
陈青柠回头,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也是老师诶,他凭什么像对付学生一样跟她说话啊,他们是平级!是同事!刚要杀回去重振雌风,郁北先叫住她了:
“陈青柠。”
陈青柠回头。
一块糖丢过来,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接住的不止是糖,还有郁北的夸奖:“表现不错。”
第18章 第十八粒星
糖拿到手的下一秒,陈青柠就将它剥开,丢嘴里,口齿不清地评价:
“不好吃。齁甜。”
郁北瞥她:“你桌下有垃圾桶。”
“给你点面子。”陈青柠三两下将奶糖嚼碎,得空看眼包装纸。上面印着不二家的小人图案,俏皮地吐着舌头。
“你居然买这么可爱的糖。”陈青柠世界观刷新。
郁北稀奇地问:“我该买什么糖?”
陈青柠两手横到下巴,摆出蹩脚的新疆舞移颈姿势:“当然是青柠糖。”
她很有节奏地左右扭动:“吃一次、想我一次;想我了、就吃一颗。”
郁北伏首办公。
陈青柠回到座位扒拉手机。不多久,于文蕾和袁玥有说有笑地进来,陈青柠跟她们打个招呼,就听见于姐唤郁北,问他公开课在周几。
郁北回:“周四。”
于文蕾又问:“上午下午?”
郁北说:“下午。”
“我看培智那边好像也想周四用观摩室。”
“教务说他们来协调。”
于文蕾应了声,拉开椅子坐回去,须臾侧向郁北:“教研中心来人,肯定要到办公室考察,你还坐这张学生桌?”
“明天我搬回去。”
陈青柠抓住重点回头:“你终于要跟我当回同桌了?”
郁北没应她。
于文蕾笑两声,调侃:“就看你给不给郁老师让地方了。”
陈青柠嘟囔,“又不是我赶他的,他要离家出走我有什么办法?”
话落她把占了满桌的杂物挪开,唇膏滚到地上,她躬到桌下拣起,顺道补了个妆。
于文蕾见状提醒:“周三你得先把这些收抽屉里。”
“我知道,”陈青柠拨拨垂落的头发:“做样子我很在行。”
郁北说:“着装也收一收。”
陈青柠头大:“你们怎么跟我爷奶似的?”
自觉拆了她的“柠为郁睡”CP,她忙改口:“你们怎么都把我当小孩?”
于文蕾道:“你也不大啊。”
陈青柠垂头看看胸口,不免嗟叹,怎么办,竟无从反驳。
—
晚上回了寝室,陈青柠跟瞿宵打听公开课的事,问她要不要上。
瞿宵扶额:“当然了,学校就那么几个老师,一个都别想跑。”
陈青柠问:“我呢。”
“你?”瞿宵从笔记本后抬头。
“对啊,”陈青柠用卸妆棉片仔细擦脸:“我也是老师,我要上吗?”
瞿宵双手合十:“你饶了大家吧。”
陈青柠顶着一边淡妆,一边浓抹的脸蛋,振振有词:“我今早都带操了,你没看到?”
瞿宵说:“看到了。”
陈青柠立即喜笑颜开:“宵儿,你偷窥我,你暗恋我。”
瞿宵直女地后仰:“别,难得看到你没贴着郁老师,独自出山。”
“我哪里贴着他了,”陈青柠先是狡辩,又坦然承认:“我就贴着他,我紧紧贴着他,我是他的贴心招牌小秘。”
瞿宵欲语叹先流。
陈青柠跑去水池前,掬水呼噜噜洗脸,而后梨花带雨地起身:“我没有上课的资格吗?”
瞿宵干笑:“大姐你才来一周。”
“一周就进步飞快。”
瞿宵没否认这点。
在她们特教圈子里,一个孩子一个教法,太迷信固定方法,反倒是偷懒行径。普校那套规则在这里根本行不通,陈青柠那些别有洞天的招数,偶尔也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她想郁北大概也这样判断。
否则为什么对陈青柠一改前态。
然而,同一个晚上,郁北对陈青柠的评估再度产生动摇。
大约九点半,他收到成串的图片消息。原以为是陈青柠故态复萌,发来现学手语“求教”,等他打开,却发现是张张平铺于床面的全身穿搭照。
陈老师:我周三周四怎么穿?
陈老师:真心求教。
郁北以不变应万变:先操心周二,书看了?
陈青柠的回复可谓闲庭信步:还早啊,十点都没到。
郁北放下手机,去墙边热身。教职长年伏案,以防颈肩腰背提前报废,他一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除去固定晨跑,宿舍还配备一些简单的家用器械。
刚拎起壶铃,桌边手机又嗡嗡作响,没个消停。
他停顿片刻,决定由着它去。半小时过去,他满头汗回到桌边,才看见是郁南打来的视频。
他立刻回拨。
兄妹俩时间错位,郁南挂掉他电话,文字解释:我室友睡着了。下次吧。
郁北回个“嗯”,敲出一行话:最近在学校好吗?
郁南回:很好啊。
又问:哥呢?
郁北唇角微勾:也不错。
理应关心更多,但郁北犹疑了。拇指僵在输入法上少顷,他退出去,转给妹妹两千元。
好像只有如此,惦挂才能顺流而下:春游用。
郁南发来笑得很可爱的猫咪表情包:早着呢,才三月。爸昨天刚转我生活费。
郁北:好。
看着妹妹退回那笔转账,他胸腔沉浮一下:早点休息,晚安。
同系列的小猫就寝表情跳出来,郁北盯了它一会儿,退出聊天界面。
冲完澡出来,郁北阖上电脑,靠着椅子看墙。
郁北寝室几乎没什么布置,唯一色彩纷呈的是桌前的软木板。软木板采购自宜家线下,用来粘贴和固定学生送他的部分贺卡、小画儿和字条。平日里,郁北会定期拂尘和检查,有些翘边了,他就重新将它们压牢。两年下来,已经布置得密密匝匝。
他找到郁南寄给他的明信片,小心取下图钉,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
这是郁南刚进大学时寄来的。彼时郁北初至白河,事务多而冗杂,妹妹去了邻省最出名的书店,精挑细选出这张卡片,浓金色的梧桐大道,叮咛他“好好吃饭,不要生病”。
郁北将明信片钉回原处,打开妈妈微信,几次输入,又清空退出。
刚要按灭屏幕,拽脸小女孩头像蹦上来:怎么全是字母???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图片]
……
陈青柠竟将手语词典前十页一一拍下,控诉他大材小用:我都会打句子了,为什么还要学26个字母?
郁北借用她的逻辑:你都会打句子了,为什么不能学26个字母?
陈青柠不平:管什么用?
郁北:方便你叫人。
陈青柠:叫谁?
郁北:学生。
他问:班里七个学生,你都认得?
陈青柠:认得啊。
郁北借机考她:第一排左三男生叫什么?
陈青柠满嘴跑火车:我左右不分。
郁北嘴角微牵:每个学生有自己的姓名缩写。葛灵希,GLX,有时你需要这样叫她。
陈青柠:我走到他们旁边叫不就行了。
郁北引用她那句左右不分:你分得清谁是谁?
陈青柠巧舌如簧:我每天坐后面,看到的只有你的帅脸和学生后脑勺,你让我怎么记?
郁北扫了眼电子钟,打开电脑,将听障高班的学生档案打包发给她,适当减负:明天下午放学前认清每个人的脸和名字,打对他们姓名的首字母。
陈青柠回给他一个枪指太阳穴耳洞打这里表情。
郁北复制她开始那句不见棺材不掉泪发言:还早啊,十点都没到。
不料女生回来一则语音条,长达十二秒的魔性连贯大笑,最后似乎笑出眼泪:“郁哥哥,你好风趣好让人喜欢唷。”
郁北不可思议地重听一遍。
确定她肺活量强得可怕。
临睡前,他又收到陈青柠迟来的谴责:你怎么不帮我选穿搭?
她还有理有据:你是我见过的审美最土最安全的人了。
郁北果断关机。
—
翌日又是陈青柠主持晨操,这一回,郁北现场观摩。
他不发一言地立在旁边,任凭陈青柠拉着队首的男生出列带操。
那男生被挽得面红耳赤,连抽胳膊。
他想打手语,左手又被热情地控着,只得点头哈腰。
他是班里最矮的学生,叫张启航,也是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岁。
郁北不太用全名唤他,相反,他总打“小船”的手势,每个孩子在他那里都有个更为亲近可爱的称谓。
他大可以告诉陈青柠这些,但听障高班是群体,葛灵希是个体,第一排左三是座位。
只有姓名,一个人的全名,才能开启真正的看见和链接。
等音乐响起来,郁北启唇问:“为什么不叫他名字?”
陈青柠斜他:“他就在我面前啊。”
郁北没再说话。
陈青柠自认如鱼得水,进步神速。临放学,她健步越过郁北,率先抢占小桌,翻上找下。
郁北没有制止,停在桌边居高临下:“干什么,回自己那去。”
陈青柠小幅度推拉抽屉:“找我的今日奖励。”
郁北说:“没了。”
陈青柠不信:“怎么可能?你就最后一颗了?”
郁北不正面回答,只说:“起来。”
陈青柠赖坐着不动:“今天你是不是要把桌子弄走了?”
郁北“嗯”了声:“收完我要去家访。”
陈青柠奇怪:“你不检验我学习成果了?”
郁北说:“早上检验过了。”
陈青柠霍然顿住,后知后觉:“你都没提前说。”
郁北说:“按照你个性,你真会了,能把全班叫个遍。”
陈青柠撅起了嘴:“一晚上怎么做得到嘛。”
“很难吗?”郁北抬手,接连不断打出所有字母:“多数字母都有自己的象形规律,你找了么?”
他的手指和胳膊略微急促和用力。
陈青柠仰脸,观察郁北表情,一张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脸,可她能感受到。
那么一只稀松平常的手,没有语调,没有声音,却能听见失望和脾气。
郁北认为自己有些冲动了。
不该如此行事,对陈青柠产生期待,已然偏离他初心。
他不再多话,把桌子拖开,就着过道收拾起来。
陈青柠全程目光炯炯,睨着他有条不紊地整理东西。确认抽屉里当真翻不出一颗糖,她主动找话:“你给我的糖不会是过期的吧?”
郁北拿着材料回归旧桌:“过完年新称的。”
陈青柠努嘴:“其他的呢?”
“分给学生了,有些在宿舍。”
“你把别人剩下的给我?”
郁北不想再澄清了。陈青柠的脑回路就像橘子上毫无规律的白色丝络,他利索地整理好办公桌,也将陈青柠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藏进第二层抽屉,他甚至在桌角摸到一瓣皱巴巴、指甲盖大小的不明物体。
他摊在掌里,问陈青柠:“这什么,还有用吗?”
陈青柠定睛:“哦,我干掉的美瞳。”
郁北无话可说。
他擦桌面,作收尾工作,女生还一动不动立在原处,斜阳打进来,把她影子扯到他身侧墙面。
余光里,影子的手忽然动了几下。
郁北瞥过去,是陈青柠高举两只手,做个手心朝外的“六”的手势,又换成拇指内扣,四指并拢的手掌。
第一个是Y;
第二个是B。
她在打他的名字。
“郁北。”
“郁北。”
“郁北!”
见他留意却不回头,墙上的手影开始气急败坏天花乱坠群魔乱舞,六六六六六掌掌掌掌掌!
郁北哑然失笑。
他把湿巾丢入桌脚纸篓,转回身。
女生张牙舞爪的双臂还没来得及回收,冷着脸,头顶却因余晖金绒绒的:“我昨晚把书拿到床上看,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学啊,”她接着示范“Y、B”:“你看,你的名字我就很熟练。”
郁北直视着她:“继续练习。”
他把时间往后挪:“周五的班会课,你来上。”
重磅任务猝不及防掉她头上,陈青柠懵然:“啊?”
郁北说:“周三把选题给我。”
“这么突然?”
“很突然吗?”
“嗯。”
“那取消?”
陈青柠急刹车:“不,我要上!”她愈战愈勇:“周五绝对惊爆你眼球。”
郁北码齐要带走的材料,离开前,他忽的想到什么,在门框前顿步,回头:“第三套。”
恰逢于文蕾回来,她遥望郁北背影,又不明所以地看室内:“什么第三套?”
陈青柠咧开大大的笑,摇头晃脑地跟出去:“我和郁老师的情趣小暗号。”
第19章 第十九粒星
陈青柠怀疑自己被郁北骗了,词典开头的二十六个字母,根本没有他描述和演示得那么容易。
纵使有一些能以形会意,比如“V”是比耶,“W”是比三,“J”是食指比勾……但还有一些让人毫无头绪。
做到“X”时,她实在枯燥,发手语自拍给死宅表哥:领域展开。
沈璨:?
陈青柠没再搭理表哥。
留下悬念的后遗症很快出现,没半个钟头,沈敏华打来电话,关心她怎么了。
陈青柠把词典封面竖给老妈:我在苦学。
她趁机炫耀“妈妈”的打法。
沈敏华新奇:“这什么啊?”
陈青柠隆重介绍自己的升级改良版叫妈:“手语的妈咪,我加了飞吻,爱意加倍。”
沈敏华笑得脸都红了,不胜欣慰:“我该录屏给你爸的。”
陈青柠展现欲大爆发:“现在就录吧。”
跟老妈胡扯一通,时间已滑向十点,陈青柠想起班会事宜。
再瞟一眼把她虐得眼冒金星的字母,她果断盖上书,打开豆包,输入指令:帮我生成几个班会主题。
想一想,补充:适合听障生的。
看着不断冒出来的骈句标题,陈青柠被伟光正到挡眼睛。
它们都很无害,但也无趣至极。
她动作幅度、情绪起伏过大,瞿宵很难不注意她,在陈青柠第三次哀声载道后,瞿宵问:“怎么emo了?”
陈青柠声音像被抽干氧气:“我在想课件。”
瞿宵也在检查课件,闻言大惊:“你真要上公开课?”
“没,要上周五的班会。”
瞿宵舒口气:“我还以为你给郁北下药了。”
陈青柠斜她,捋秀发:“什么药,迷魂药?”
瞿宵当自己没说过这话。
陈青柠锁定瞿宵,离位挪到她身后。
她猫似的没点声响,直到一团暖热攥住右肩,瞿宵才吓一抖。
“你干嘛?”
陈青柠躬身霸占她电脑显示屏:“我来取经。”
她望着她仍在润色的PPT:“这你做的?”
瞿宵沉默一霎:“算吧……”
陈青柠拧眉:“嗯——?”
瞿宵心虚,咳一声:“那么多课,都要自己做,很累的。”
“宵儿,”陈青柠捂唇:“你颠覆了我的认知!”
“别这么看我行吗!”瞿宵抬声:“没几个老师不用希沃白板的!”
“希沃白板?”陈青柠揪住关键词。
——鸟用没有。
陈青柠躺在床上,跟该软件大眼瞪小眼到十二点。即使全程谛听瞿宵介绍如何使用它,陈青柠也没找到眼前一亮的选题。
而且,哪怕是稳妥的内容,也需要一定的手语基础。
她总不能举四十分钟的卡纸,或者全程板书吧。
有些汉字,她都不一定写得对。她可不想闹笑话,让郁北看扁她。
她为什么要在意郁北的评价?
她会因为别人说她哪里不好就变得不完美吗?
当然不会。
那样就不是陈青柠本柠。
柠,为自己而战。
你的人生只有“我想要”,没有“我不行”。
左右脑互搏没一会儿,陈青柠倒头酣睡。口号喊越响,睡觉睡越香。
—
之后两日,特校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市督导组来校听课的准备工作,每间教室洒扫一新,学生们大多被要求穿校服,瞿宵还鲜见地穿上姜黄针织连衣裙,及膝款,亮丽又文质彬彬。
陈青柠捧场地为她喝彩。
也期待郁北是否会为此盛装。
结果大失所望。
郁老师跟平常无甚区别,还是呆板干巴的冲锋衣。
黑,藏青,深灰,全世界最老气横秋的颜色被他一网打尽。
近墨者黑。
他选的ootd也索然无味。
她把毛衣领子往下多拉一段,意兴阑珊地去办公室报道。
垮塌的嘴角持续到看见办公桌后的座位,一椅一凳并排而立。
大概为做足面子工程,塑料凳换成了圆木款。
从哪儿偷来的。陈青柠笑想。
这一次,她乖乖坐到圆凳上,做戏做全套,毕竟她的人设是初来乍到的笨蛋美人实习老师。
她第一个到办公室。
其后是于文蕾。
“来这么早?”女人意外扬眉。
“以身作则咯。”陈青柠誓将乖女角色奉行到底。
于文蕾从硕大的tote包里抽出笔电和材料:“看来这次最配合视导的是我们陈老师。”
“那肯定。”
然而,郁北并不满意。
作为三号到场的人,他一进门就蹙了眉,眼神在陈青柠肩头绊一下,回到她脸上:“我挑的是这件?”
陈青柠眉心皱得比他还紧:“对啊。”
郁北解锁手机确认,一板一眼。
陈青柠鼓嘴屏笑。
那么厚实一沓领子的针织毛衣,怎么会露出这么多肩膀?
郁北比照着低处的陈青柠和手机里的搭配。
是同一件。
真是费解。
女生脸憋得像仓鼠。郁北问:“这领子非拉下来不可么?”
陈青柠双手搭肩,讲解款式:“本来就这样穿的啊。一字领,没见过?”
她肩形瘦窄,但不那么单薄,有长期训练的痕迹。
郁北只看了一眼:“拉起来。”
陈青柠学徐克电影里的青蛇,挑衅地往下多拽一把,露肤度加一。
郁北面色微愠,啧了声。
陈青柠这才踏踏实实扯上去,拖开凳子给他让位。
郁北没落座:“我不坐了,马上去班里。”
这话如薄荷油,醒脑提神,陈青柠抬眼:“这么快?我呢。”
“你去录播教室。”
陈青柠愣住:“我去录播教室?”
郁北语气平静:“有个领导跟你爸认识,听说你在这,想跟你打声招呼。”
—
陈青柠深谙公开课属性。
上学前几年在公立念书时,一有公开课,老师要么千叮咛万嘱咐,要么干脆让她去办公室待着,以防睡神附体半程出岔子。
今天的晨操规范了许多,增加升旗仪式。
部分孩子不耐烦,在太阳下抓耳挠腮,反复蹲立。
所有人都坚持着。
在观摩室窗后,陈青柠找到黄澄澄的瞿宵和矗立的郁北。
还有听障高班的小孩们,葛灵希依旧站第三个,扎着非常精神的高马尾。
陈青柠将一切尽收眼底,头顶空调暖风呼呼地吹,她莫名分心,晨操时间居然这么长吗?
那个点名要见她的领导姓邵,由林校亲自引见。
录播教室门外,林校言简意赅地介绍陈青柠,和她初来特校的情况。
穿黑夹克的男人注视她,接连颔首。
旁边年轻一些的大概是他秘书,笑问:“这就是陈总千金?”
陈青柠不意外,五湖四海都是老爹的人脉。
当那男人自作说明,一切有了解答。他与老爸是旧识,当初陈裕恩荣归故里,就是由他指路,开始为家乡的教育献策出力。
陈青柠叫他“邵伯伯”,因为他比陈裕恩保养得还差。
陈青柠被安排在他身侧,第一排。
观摩区总共两排桌椅,没一会儿就坐满人。近乎一致的深夹克,衬衫领,像昨晚豆包生成的大同小异的选题。
迟来的教务办老师没了位置,林校替他们从墙角搬来空椅。
隔着半面墙的透明玻璃,可见教室全貌。
听障高班的学生陆续入座。
倒三角脸型的是孙志亮。
眉毛又粗又浓的是李明哲。
小不点儿张启航。
最可爱的是葛灵希。
另一个短发女生是田可欣。
胖墩子梁浩然。
最高的黑皮小子徐逸。
陈青柠满身鸡皮疙瘩起立敬礼,她记住了欸,记得一清二楚。就一个晚上,她就能逐一对应!
好想冲出录播室,冲进一墙之隔的教室,叫出每个人的姓名,一洗前耻!
陈青柠按捺在原地。
讲台后,郁北有条不紊地调试麦克风,检查投屏课件,最后板书课题:《白杨》。
陈青柠心底嘁声:郁北,原来你也啃老。
上课铃未响,学生大多正襟危坐,偶有一两位回头窥探,也没被郁北叫回。
兴许是没见到陈青柠,葛灵希转过头。
陈青柠小幅度跟她招手,恨没提前学习“加油”的打法。
女生眼神有些纳闷,对视一刹,飞快扭了回去。
郁北的授课几乎无可挑剔,学生表现也是。每位领导手持一张纸,有模有样地记录和勾划。
陈青柠按着笔记本,任由笔尖在纸张里点出一个坑洼。
很奇怪,早些年她被请进办公室,顶风玩手机,对这种展示性质的课程向来嗤之以鼻。
但今天,她待在“VIP”观看席,反而有点坐立难定。
她不自在地看课堂,看高处的同步电子屏,如此往复。
郁北和学生们被压缩在屏幕里,而她好像在橱窗后。
林校坐在她身畔,表格垫于桌角,时看时写,很是专心。
陈青柠扫他一眼,原来林校已经有点秃顶,发旋处头皮若隐若现。
她轻悄悄唤了声:“林叔叔。”
老人耳力尚佳,脸斜向她:“嗯?怎么了,小陈。”
陈青柠有话就问:“为什么我不在班里?”
林校微怔,缓缓笑开:“听障班公开课一般就一位老师讲课,培智才可能在旁边多配一名助教。”
陈青柠“唔”了一声,抿住唇。
她遥望郁北。
重温熟悉的“爸爸”、“儿子”、“女儿”、“又高又大”。
林校瞥她:“怎么啦,也想加入课堂?”
陈青柠不隐藏:“对啊。”她也是听障高班的老师,为什么要坐在这啊。
林校又问:“想去做什么?”
陈青柠讷住了:“不知道。”
陈青柠不知道。
但她很清楚,她不想再隔着这道玻璃。
“想去就去吧。”林校平实地鼓励。
陈青柠惊惑:“真可以?”
林校放大音量,跟录播室的领导商量:“陈老师是听障高班的实习老师,她想亲自参与课堂,我代她问问各位,可以吗?”
邵伯伯带头回:“当然可以啦。”
几位老师跟着笑了,有人点点头:
“还是年轻老师有热情,好事。”
“挺好,孩子们也高兴。”
陈青柠瞪大眼,再次确认:“不知道能做什么也可以?”
林校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想成为班级的一份子。”
“去吧。”
有个有钱爹真好啊。
特权把她放在玻璃后。
也给了她推门的许可。
郁北留意到录播室的异动,视线一掠而过,继续面无异色地授课。
但他的余光不再从窗框走远,女生莽直地飞奔而来,在他几乎怀疑她尿急时,门板被叩响。
郁北手语骤止。
陈青柠能做出什么他都不奇怪了。
郁北打个稍等的手语,走下讲台开门。
课堂躁动起来。
不等郁北开口,陈青柠压着脑袋气声问:“加油的手语怎么打!快告诉我!”
这怎么告诉她?
郁北不跟她交头接耳,替她表达。
他的声音如此明晰,也以手转译:“陈老师想跟你们一起听课,为你们加油。”
小孩们傻住,纷纷鼓掌,哪怕他们自己听不太到。
陈青柠同样傻笑,高打“谢谢”的手语。
观摩窗后跟着笑开一片,有宽厚,有鼓舞,也有看热闹。
打算回讲台前,郁北低声:“班里没多余的座位了。”
陈青柠不屑,仍冲学生绽笑:“站是什么很困难的姿势吗?”
“去后面。”
“得令,”陈青柠做个敬礼手势,不忘放电:“郁老师的后方,我必守好。”
她笑着穿梭走道,面迎玻璃后的多双眼睛,好像天生该这样被人看着往前走。
林校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与此同时,郁北温厚的诵读从背后响起:
“突然,他的嘴角又浮起一丝微笑,那是因为他看见火车前进方向的右面,”
“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身边,几棵小树正迎着风沙成长起来……”
第20章 第二十粒星
视导两日,整间学校都迎来送往,而陈青柠的班会选题也迫在眉睫。
ddl已至,她仍茫无头绪,长吁短叹。世界上最苦的活就是脑力活。
不过奇怪的是,郁北没有催她交作业。
今天是周三,一天过去了,几乎同进同出的男人,半点没提班会的事。
难道他忙忘了?
陈青柠暗生侥幸。
但转念一想,上回考核手语,他出其不意地融入早操,难保这次不会又来点惊吓。
人瞧着蛮正经,小手段一堆。
她睨着郁北,唇角微抽。
郁北正在饮橙汁。来校视导的几位教研员与林校围坐一桌,杯盏往来,话题从课堂一路聊向民生。
郁北稳扎上菜口,作为他的“低调”助教,陈青柠选择伴他左右。
服务员上菜,郁北习惯先往长辈那边转。但今天不一样,总会被陈青柠半路劫持,夹走第一筷子。
大家都看笑了。
陈青柠从容自若地送入嘴巴:“我先替叔叔伯伯们验毒。”
服务员脸绿,而叔伯们对后生的甜言蜜语很是受用:“陈小姐果真性情中人啊。”
陈青柠纠正:“叫我陈老师。”
众人又笑成一片。
陈青柠听见郁北闷笑一声。
他声音和席间各位不同,年长的男人大多声线低厚,酒气一熏更是浑浊。但郁北的很清亮,一下就能钻进她耳朵。
作业一个字没写,陈青柠压下逗他的欲望,拿饮料杯堵嘴。
酒席散场,两人伴着林校回程。林彧章负手而行,多次打量他俩,最后笑说:“陈老师今天表现很惊艳啊。”
陈青柠的回答永远没谱:“只是今天吗?”
林校难得拽英文:“每一天,everyday。”
陈青柠偏脸看郁北,夜幕沉沉,男人脸上的情绪有些难辨,但不影响她下意识讨夸:“郁……”
郁北双眼斜向她。
好险,陈青柠视线拐去校长身上:“遇到林校这样的好校长,我才能激发出这样的潜能啊。”
林校还是笑。
等到校门前,他与两位小辈点头道别,说去取车回家。
一路无话的郁北开口:“你喝酒了,方便开车吗?”
林校炫耀:“我夫人来接我了。”
郁北这才放心颔首。
林校又吩咐:“你把陈老师送回宿舍。”
陈青柠摸不着头脑:“我们本来就顺路啊。”
林校加码:“那就顺到门前,大晚上的,宿舍楼灯暗,走路还是要人看着点。”
陈青柠:“需要到这种程度?”
“男生嘛,要体贴。”
郁北不置可否。
“不用了吧……”下次行吗,别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刻擅作主张撮合他俩!
目送林校拐向停车场,陈青柠难得收敛:“郁老师,你早点回宿舍休息。”
——天灵灵地灵灵千万别想起,她在心里祈祷作揖。
两人并排往宿舍楼走,陈青柠揉按太阳穴,捶肩又敲背:“今天好累啊,当基层人民教师确实不一样。”
她关切起郁北:“郁老师,你呢。”
你累!
你非常累!
你想不起班会的任何事情!
“还好,”郁北平直地回:“你……”
陈青柠立刻接话:“我也会好好休息的。”
郁北欲言又止:“行。”
他又沉默下去。
陈青柠撩眼偷望他,无端想起他们的聊天壁纸,瞿宵怎么会看不到他,他明明高得跟灯塔一样。
“你多大?”陈青柠信口问。
郁北看向她,似乎在困惑她事出无由的问卷调查。
陈青柠强调:“我问的是岁数。”
郁北说:“二十九。”
陈青柠:“喔。”好老。
“林校多大了?”今天回宿舍的路是不是被拉长了?陈青柠有点奇怪自己的没话找话。
郁北居然不那么确定:“五十六、七。”
陈青柠应声:“岂不是快退休了?”
郁北:“嗯。”
“退休了你当校长吗?”
“……”
意识到这句话很无厘头,陈青柠换话题:“我听那个三蹦子司机说,你也是杭城的。”
郁北仍是“嗯”一声。
“住哪?”
郁北视线再度回到她身上:“要做什么?”
陈青柠扬声:“就问问啊。聊天,deep talk,你懂不懂?”
“散步做这些很罗曼蒂克的。”她指了指经过的花圃砖块,叶影在晃漾,月亮在看她,他也跟着沾光。
郁北失笑:“你的deep talk是人口普查?”
陈青柠不服:“那你d一下啊!”
郁北淡声:“班会主题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
郁北本打算默许陈青柠蒙混过关,她每天都在惹事,但也在做事。他能看见她的长处和进步,完全放任不妥当,但适度的弹性管理不是不可以。
他站在那里,俯看女生刨猫砂似的,把他行李袋里的零食一一拽出,他不由思虑,那根容许的皮筋,兴许绷得过长了。
“你真一袋都没动啊?”她蹲在那边回头,不可置信。
郁北颔首。
那天她没有拿走打包好的“小卖部”,郁北就把行李袋拎了回来,放在置物架高处。
他猜,他真送上楼,陈青柠还是会完璧归赵。
与其玩这种循环游戏,不如稍安勿躁。
若有一天她没了兴致,这些东西跟着过期,他能丢得心安理得。
“这些都是我的心意,你都不吃!”她不快乐地站起来,拍开一包薯片,拿了片叼嘴里:“你舍不得吃,还悉心收藏,太爱我了吧。”
“……”
这也是郁北察觉的优点之一。
陈青柠有种极为难得的转化能力,正的能歪成斜的,但坏的也能扭成好的。
跟郁南截然不同。
“郁北,你果然是个收藏家。”
分神间,陈青柠已经占领他书桌,俯身向前,端详他繁复的展示板。
她东戳戳,西念念:
“郁老师节日快乐。”
“老师别生气,我们很爱你。”
“谁的字啊,这么丑。”
郁北护短心切:“不比你好?”
陈青柠充耳不闻,对着一张线条粗笨的人像小画眯眼,回头跟郁北本体比较:“画的跟你一模一样。”
她两指拉平嘴角:“连不笑的嘴巴都一样。”
放她进来,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既然来了。”郁北开始赶客。
他收拾起地面的零食,一律塞回袋子:“把零食拎走。”
女生仍在巡场,继续问候小鱼,一惊一乍:“哇,八段锦,金刚经,你们还活着呀,还换了大别野鱼缸!”
继而语气阴森:“比某些人对我好多了,呵呵。”
郁北三两下把零食袋复原,放到门边,交代:“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陈青柠靠向椅子,无音乐也能打拍:“等会儿嘛,找灵感哪有那么快。”
理由五花八门:“而且你这边充满了学术气息,还很适合冥想。”
郁北看手表:“现在八点二十,八点四十准时走。”
陈青柠撅起嘴巴:“九点。”
“八点四十。”
“九点。”
“八点四十。”他字正腔圆。
“九——点——”她细声软语。
“没得商量。”
“八点四十五。”
见郁北看过来,没反应,陈青柠炸毛:“多五分钟都不行吗!”
“行,”他松口:“八点四十五。”
郁北不再说话,从阳台拿来一张卡其色露营椅,展开,好整以暇坐下,看手机。
陈青柠瞥他少顷,低头发微信,一见情侣壁纸她就想笑。
于是她抖着肩膀笑出来。
不远处的郁北扫她一眼,继续翻阅手机里的体育资讯。
下一刻,他收到她的消息;
陈老师:能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班会课件吗?
郁北按灭手机,起身走过来,找桌上电脑。
他往左探看,陈青柠也往左。
他往右,女生也恶作剧地往右。
郁北垂眼:“还要不要?”
“要。”陈青柠将两臂并拢到胸口,上身倾斜四十五度,给他腾视角。
“站一下要你命了。”郁北把Macbook夹走。
陈青柠有理有据:“我坐了一天破凳子,享受一会儿椅子有错吗?”
郁北不跟她斗嘴,坐回低处,将笔电垫在腿面操作起来。
使用电脑的姿势并不舒适,但他擅长把有限整理为可用,所以不觉得碍事。
郁北就坐斜后方,陈青柠趴在椅背上盯他。
男人熟练地滑按触控板,心无旁骛,中途陈青柠打岔,“你弄课件的时间不算在二十五分钟里哦”,他才打了个停止的手语。
耍什么帅。
陈青柠嗤一声,又撑嘴偷笑:确实挺帅的,帅得她怪开心怪喜欢的。
她的视线飘向郁北身后的床。
宿舍的床由学校统一配备,都是2m×1.2m大小。郁北用的是纯色床品,偏鸢尾蓝,而且是床笠款,边角绷到难见褶皱,如他本人一般一丝不苟。
很难想象人高马大的郁北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都没她的位置。
陈青柠失望且大声地咀嚼薯片。
陈青柠很像那种花哨的,带镭射光的糖纸,哪怕只是无意触碰,她都会稀里哗啦一直响。
这是郁北的观感。
宿舍从没这么吵过。
郁北抬眼:“别光顾着吃,包不是带着吗,手语书带了吗?”
陈青柠默了下,不情不愿,扒拉出桌角Dior tote里的词典。
“我已经认识班里所有人了。”她负隅顽抗。
郁北看屏幕:“嗯,名字能叫出来?”
“勉强吧,字母根本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简单都是练出来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陈青柠重重一哼。
郁北头也不抬地给她派新活:“A的词汇看十页,下周二查。”
陈青柠仰天长啸。
郁北多看她两眼。
人类很难发出这种声音,尤其出自这么一张精致的脸。
陈青柠怒翻书本,悲愤腔:“谁会学阿昌族、阿尔巴尼亚这么小众的手语啊?”
郁北风轻云淡:“走之前我把常用词勾给你。”
陈青柠转头看鱼,幻想砸缸画面:“我要跟你的爱宠同归于尽!”
郁北没抬头。
她趁机比了个“儿子”。
陈青柠面若死灰,以头抢书本;郁北将几个课堂反馈很好的课件汇总,打包压缩进文件夹。
鼠标停顿在命名栏,郁北没深想,打字输入【课件参考陈】,片刻,他将“陈”删去,改为“柠”。
“你邮箱发我。”
“干嘛,要给我寄情信?”椅背后的脑袋终于竖起来。
郁北不跟她胡扯:“我打包发你。”
陈青柠问:“我不能在你这看吗?”
“看不完。”
“看一夜。”
“我要睡觉。”
“你睡你的,我看我的。”
“……”郁北抬腕:“还有五分钟。”
陈青柠一秒丧:“这么快?”
她跟着摁亮手机,锁屏上已经是20:47。
咦?
陈青柠怔愣,须臾她反应过来,明知故问:“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郁北平静道:“没有啊。”
陈青柠要笑不笑,像含了粒糖怕掉出来:“你没把弄课件的时间算进去。”
郁北不正面回答:“邮箱发过来。”
陈青柠哼歌,敲出自己的邮箱地址,毕恭毕敬:“请郁老师查收。”
郁北打开陈青柠消息。
他以为她发了部外文微小说过来。
陈老师:<a href="mailto:<a href="mailto:woshishiyidameinv@XX.com">woshishiyidameinv@XX.com</a>">woshishiyidameinv@XX.com">woshishiyidameinv@XX.com</a></a>
郁北尝试在脑中拼读:我是……失忆大美女?
见男人眉心微拧,陈青柠揭晓答案:“我是世一大美女。”
防止郁土鳖不懂,她补充说明:“世界第一大美女。”
郁北:“……”
郁北添加附件,确定传送出去,他朝陈青柠扬下巴:“你查收一下。”
女生手够快的,网速也很快,已经照本宣读出来:
“《认识我的情绪》,
《我没看懂,可以再来一次吗》
《我能够这样求助》,
《如何安排我的一天》
……”
陈青柠停住,眼皮眨动望向郁北:“这些都是你做的?”
郁北的回答模棱两可:“是我做的,也不是我做的。”
陈青柠顿悟,眼色鄙夷起来:“莫非你也用外挂?”
郁北却坦然一笑:“对啊。”
陈青柠被晃了下眼,判断他每天肯定都很认真地刷牙,她嘀咕:“还以为你是坚持手搓的老艺术家。”
“你可以手搓。”
“上梁不正下梁歪,”陈青柠奸笑勾手:“快把你的妙招交出来,瞿宵推荐给我的软件根本没这么有人味的东西。”
郁北耸眉:“因为主题是人想的,流程也是。”
陈青柠:“你是人吗?”
郁北:“?”
“对我毫无人味。”她见缝插针地指控。
行,他不是人。郁北看眼电脑屏幕,冷静宣布:“马上九点,你可以走了,记得把零食拎走。”
他又往手机里打字:“我用的软件名字也发你了。”
他做最后交代:“你留过学,梯子会挂吧?”
陈青柠攥空气:“还不是手到擒来。”
郁北没了声,从恒温壶里接半杯水,喝下去。
又走向阳台,若无其事地挤牙膏。
陈青柠触目惊心。
比她还不要脸的人出现了。她才不把零食拿走,郁北休想得逞。
乘其不备,陈青柠抄上书,像放学后留堂的问题学生,终于得到赦放,手忙脚乱地窜离。
门轰隆摔上。
郁北斜出上身,放下假模假式的牙刷。
确认艳毛鹦鹉不会折返啄门,他走近书桌,将她遗落的薯片袋缺口折好,又拉开抽屉,找出封口夹固定。
他拿着薯片袋环顾一圈,最后也烦了,丢去桌角。
刚要抽湿巾,拭去桌面的碎屑,他的目光在墙面缓停。
软木板正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一枚白色便签,黏得歪歪扭扭,出自谁手不言自喻。
郁北摘下细瞧,是他上周贴进陈青柠手语书里的那张,空白处添了新内容,一个红笔的小表情简笔画,正冲他做鬼脸。
郁北唇角微勾,翻到背面看了眼,把它粘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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