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粒星


    “Qingning.”


    很长一段时间,陈青柠生怕别人叫她的名字,点名意味着要回答问题或上台表达观点。她捉襟见肘的语言成绩,并不足以让她在美校课堂立足。而开学第一天,她就知道,语言有时是地位的钥匙。


    “What do you think”灰白蜷发的花毛衣教授牢牢盯着她,眼神鼓励。


    陈青柠手摸裤腰,尴尬地上下摩挲:“EmI think”


    “PaCan you say the questionagain”


    陈青柠倚在躺椅上呓语,断断续续。


    提前醒来的常康乐凑近她脸颊,气音问沙发上的郁北:“踢球老师在说什么呢?”


    郁北瞥一眼眉心紧锁的女生,摇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绘本,吩咐乐乐:“把她叫起来。”


    乐乐把小拳头攥来前胸:“我叫?”


    郁北:“嗯。”


    扰人清梦不是好事,乐乐把差事推回去:“你叫嘛。”


    郁北说:“你是她的好朋友。”


    乐乐问:“你不是吗?”


    郁北挑眉:“我是她的老师。”


    乐乐噘嘴,开始搡攮陈青柠肩膀:“醒醒了——起床了——踢球老师——”


    尖昂的童音效果显著,陈青柠顷刻从躺椅上弹射。


    身体打挺而坐,脑筋还没跟上。昏沉视野里,第一个跑进来的是乐乐探问的大眼。


    它们随即弯成缝儿:“你醒啦?”


    陈青柠打了个惊天哈欠,握拳敲敲脑袋。


    睡意钉得很牢,根本卸不掉。


    刚要再躺会儿,陈青柠后倒的背被不由分说撑回去:“别睡了。”


    严肃的一声,叫魂似的,霎时让她耳聪目明。


    肩胛骨处的力道退去,有人绕到她跟前,躬身拣拾地上的冲锋衣。


    陈青柠追着他的身影,最后落在他下巴:“你上完课了?”


    郁北敛目,掸掸衣服:“上完了。”


    乐乐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话:“他早就上完啦——”


    陈青柠侧向乐乐,又仰头看郁北。


    男人利索地穿外套:“你睡完觉了?”


    乐乐掩嘴偷笑。


    陈青柠抹着乱发:“我怎么睡着的?”


    乐乐记得一清二楚:“你说跟我玩比谁闭眼更久的游戏。”


    郁北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哦——”陈青柠豁然开朗:“对对对!”


    她从躺椅上起来,四下寻找。乐乐瞄见她动作,也跟在后面乱看:“你找什么呢?”


    陈青柠嘀咕:“我手机呢,我要看看时……”


    乐乐说:“你手机没电了。”


    险些露馅,陈青柠后知后觉,当即住嘴,变换音调:“是喔~常康乐,你记忆力真好。”


    她猛揉两下乐乐脑袋。


    小男孩避让:“不要乱动我头发。”


    “就动。”她轻而易举勾住他细脖子,弯下身连搓带挠。


    乐乐痒得直笑,一边嫌弃一边受用,最后挣脱开去,溜到茶几那边躲着。


    “再玩多久?”郁北站在一边开口。


    陈青柠刚要揉眼,猛想到会揉掉种植睫毛,本来根数就岌岌可危,忙说:“现在就走。”


    她一门心思找提包找手机,唯独忘记垫背的围巾。


    陈青柠把狗牙包扯上肩头:“我好了。”


    “你好了。”郁北立在原处,纹丝不动,重复她的话。


    陈青柠奇怪:“对啊,好了,不走吗?”


    郁北下巴指指躺椅。


    陈青柠语塞,低头吐个舌头,灰溜溜跑回去,把围巾捞进怀里。


    “你不能帮我拿一下吗?”她嚷出声来。


    “自己事情自己做。”郁北说。


    —


    在楼下告别两个孩子的父亲——常师傅,陈青柠和郁北先后走出菜馆。


    天色比来时黯淡,太阳半隐在云后,地面的光块像被漂过,远不如中午暖融,陈青柠仍在打哈欠,泪水沁出来,她用指尖刮去:“现在干嘛?”


    身畔男人低头点触手机:“等车。”


    陈青柠也掏出手机,长按打开。


    目及屏幕时间的下一刻,她惊叫出来:“四点了?”


    她佩服地看向郁北:“你一口气上了两个半小时课?南孚聚能环吗?”


    郁北瞟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马上就到呢,郁老师,”浑厚的声音从他手机传出:“就是我面包车子借出去了,只有三蹦子。”


    郁北默了两秒,把手机靠向下巴:“没事。”


    “我去取车,”他交代陈青柠:“你在这等我。”


    “什么车,”陈青柠眼神揶揄:“你那破单车?”


    郁北没理会,转头走进窄巷。


    陈青柠裹紧身上的围巾,望向灰白的天发呆。片刻,身后有铃响,暖意扑上她后颈。


    陈青柠回头看,是陈姐从门内出来,温柔笑着:“陈老师,你进来等吧,这会儿降温了,你穿这么单薄,别冻感冒了。”


    陈青柠歪身往店内看:“乐乐和他哥哥呢?”


    陈姐愣了愣:“他们爸爸上去了。”


    陈青柠放下心来:“不用,我就在这等。”她做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我铮铮铁骨不怕冻。”


    陈姐哭笑不得。


    陈青柠展颜:“姐姐,下次来还是叫我小妹吧,我也姓陈,跟你是本家。”


    陈姐欲言又止,眼皮连眨数下。她的唇角在短暂而细微的抽搐后别向两边:“嗯,小妹,下次还到我家来吃饭。”


    陈姐退回门里,少刻又拿了一整袋暖宝宝过来,不容分说塞给陈青柠。


    陈青柠垂头,是仿日本包装的山寨货,她在二世谷滑雪用过正版,还借给酒馆偶遇的一位影星,以此跟他讹到拍立得合影和签名。


    郁北推着山地车从墙角拐出,就见女生托着红黄色的包装袋出神。


    风很邪门,把她发丝吹得四处乱散,几次糊上她眉眼,再被她烦厌地拨离。


    “也不知道戴个帽子。”郁北停在她身边。


    陈青柠还没来得及收回骂骂咧咧的表情:“你也没戴啊。”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郁北双手伸到脑后,把冲锋衣兜帽拉上,又将立领的魔术贴按实。


    陈青柠哑声,也不甘示弱地切回衣锦夜行蒙面女侠。


    她从低处用“谁怕谁”的眼神强势反击。


    郁北偏开脸,抿了抿唇。


    吱嘎一声,蓝色的三蹦子刹在尝来小炒门前,驾驶座上人推门出来,连声抱歉:“不好意思啊,郁老师,来晚了。”


    是位穿军绿色工装的男师傅,外头套棉马甲。一见陈青柠,他脸上犯了难:“还有个人啊。”


    “不碍事,”郁北说:“她坐车里,我坐后面。”


    “后面?后面冷啊——!”那师傅长叹,扭头看:“我又没收拾,脏得很。”


    陈青柠反应过来,指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拉货车:“我们坐这个回去?”


    郁北“嗯”了声,两手架高山地车,全不费劲地推入货厢。


    驾车师傅想助力一把,完全没帮上忙,悻悻收回手。


    陈青柠箭步跟过去:“没苦硬吃吗,郁北,不是说叫得到出租?”


    郁北看她,黑发在风里猎猎动着:“出租放不下我自行车。”


    陈青柠说:“那我叫车,你跟他回去。”


    郁北说:“太麻烦了。”


    陈青柠难以理解:“坐后面不冷吗?”


    郁北说:“你坐车里。”


    陈青柠抬高分贝:“我是说你冷。”


    郁北说:“这算什么。”


    陈青柠回他个毫无瑕疵的白眼:“逼王。”


    郁北:“?”


    老师傅提议:“这样好了,郁老师,你们再喊辆车,我给你把自行车驮回去。”


    郁北沉了声,望向如烟似霭的远山,实话实说:“叫不到。”


    陈青柠侧向他。


    郁北语气确切几分:“我叫过了,每种车型都试了,叫不到。”


    陈青柠打开软件确认,结果如郁北所言,无一例外十分钟起步,加价都无人问津。


    “你们这儿到底是什么贫困山区啊!”陈青柠绝望低嚎。


    那老师傅干涩地憋出笑。


    “再晚气温更低,”郁北不再原地干等:“上车。”


    —


    三蹦子的车厢极为窄小,只容得下两人,但也因为空间有限,要比外头更为暖仄。


    陈青柠摘下围巾,把两边头发整理到耳后,打开微信查看消息。


    但她看不进去。


    两边田野倒流,道路轻微颠簸,背后传来轻而规律的空响。


    陈青柠扭头看后窗。


    露天货厢与车头的衔接处偏高,只漏出郁北一点头顶。


    陈青柠又看向副驾外的后视镜,里头映照着路与树,天与山,唯独看不到人。


    “丫头,你是特校新来的老师?”司机大叔跟她搭话。


    陈青柠斜他一眼:“昂。”


    “哪儿过来的?”


    陈青柠报出地名。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好地方啊。”大叔肤色黝黑,但笑容明朗:“怎么来我们这教书了?”


    说来话长,陈青柠一下子也道不明。


    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进入状态,信口开河,也第一次承认:“我老家是这的。我从小就有个愿望,成器以后造福家乡。”


    “哦?你是我们这边人?”大叔颇感意外。


    陈青柠赶紧拉开距离:“不不,我没在白河长大。”


    大叔依旧笑:“是啊,看你白白净净漂亮又时髦,一看就是大城市下来的。”


    陈青柠没有吭声。


    一会儿,她问:“郁老师哪里人?”


    “你们之前不认识?”大叔打方向盘:“我还以为早就认识了,他跟你一个地方的。”


    “哦?”陈青柠惊喜收下新信息。


    大叔与有荣焉地阔声:“对啊,他可是高材生,在北京上的大学。”


    陈青柠皱皱脸:“有多高才?北大的?”


    大叔摸鼻子:“那我就不晓得了。”


    “切——”陈青柠不屑:“肯定不是北大,是北大的早吹翻天了。”她下意识转头,再度撞上视觉死角。


    陈青柠心不在焉地按压挎包,里头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遽地,她想到什么,翻找袋子,抽出那袋暖宝宝。


    —


    车无由停了下来。


    郁北觉得奇怪,手搭货厢栏板,向外探身查看。


    副驾的门砰得打开,陈青柠从里头迈出,瞬间飙了句脏话,然后揣起双臂顶风走近。


    “你要去厕所?”郁北皱眉。


    陈青柠张口结舌:“你脑子冻出问题了吧。”


    两人隔着护栏,被灰蓝的暮色漫过。


    陈青柠唇瓣翕动:“我要看落日。”


    郁北看看天:“哪有落日?”


    他鼻头泛红:“别想一出是一出,外面很冷。”


    陈青柠看手机时间:“才四点半,过会儿就有了。”


    郁北明确告诉她:“没有。”


    太阳已经走了。


    这里的天就如此,今晨的晴空已经很难得。


    沿途的树梢暗成一片。


    郁北半屈着腿,倚坐在货厢里,与他单薄的车架一起,也黑压压的,陈青柠却无端想起那篇课文,《白杨》。


    陈青柠的鼻腔,被寒风逼出了潮意,她坚持不回车里:“你有没有情趣啊?!这种时候你应该拉住我的手,把我带上车!”


    说完冲他递出左手。


    一只秀窄的皎洁的手,甲片泛动着潋滟的星彩。


    郁北看着她。


    “回车里。”他说。


    “No——休想!”她更为执着地爆发出英文,手依然任性悬空,没半点收走的意思。


    郁北不置一词。


    僵持少刻,郁北撑站起来,扳开货栏两边的插销:“自己爬。”


    手攥成拳头,隔着空气冲他癫狂挥舞。


    郁北假装没看见,空出一些位置,也把林师傅特意铺给他的干净蛇皮袋让出去,“坐这。”


    陈青柠努着嘴,睥睨过来:“坐你怀里不行吗?”


    “回你车里吧。”


    “……”


    陈青柠一屁股赖坐到他身边,这才称心如意地拍拍车厢板,大喝:“林师傅!走咯——”


    郁北被她声音吓一跳,无言看她。


    女生的笑容似乎比声音还大,眼睛和牙齿在风里亮闪闪的:“干嘛盯着我?被我美到了?”


    郁北视线回正。


    车重新行驶上路。


    “非得出来遭罪。”晚风挟来郁北的嗓音。


    陈青柠抱住双腿,遥望群山远去:“我都说了要跟郁老师同甘共苦。”


    “你不用担心我,”原本安静的车后就此变得吵闹,“给你看个好东西。”


    郁北没给眼神。


    “你看啊,看我。”陈青柠晃动他胳膊。


    郁北扯回手臂,侧去一眼。


    陈青柠冷不丁敞开披肩围巾:“将将将——”


    郁北以为自己不会第二次被唬到,但他失算了。


    陈青柠的腰腹间,黏满对称的暖宝宝,视效堪比炸药包。


    “我的六块腹肌。”她掐住腰,隆重介绍:“你有么?”


    郁北忍住了要扶额的动作,只说:“算你有点脑子。”


    “什么?”风一瞬大了,鼓噪而过,陈青柠没听清他说话。


    她沉浸在自己的演绎里:“要送你两块么?”


    郁北回:“不用了。”


    然而她已经在撕扯,细碎又一气呵成的轻响过后,两只暖贴托来他眼下。


    郁北说:“真不用。”


    陈青柠把它们粘去他膝盖:“别嘴硬了。又不是要你贴身上,捂捂手不好么。”


    郁北说:“我手放口袋了。”


    陈青柠面露狡黠,张开十指:“那我手放你膝盖?”


    郁北当即把叠着的暖贴取下,背面触感毛赖赖,全是从陈青柠羊毛衫缠下的战果。


    大掌握住热烘烘的暖贴,重新抄回衣兜。


    “还真没夕阳啊。”陈青柠将下巴陷入两膝,遗憾地嘟哝,因为天完全暗了。


    发丝擦过她洁白的脸颊,郁北收回目光,远眺道别的云团,边缘微微一线金,但更多是铅灰。


    他想回,说了不信。


    但最后,他没有开口。


    咔嚓,倏然有快门从身侧响起,郁北看过去,就见陈青柠高举手机自拍,小小的框景里,她笑得能吞象,手势更是百变星君。


    “哎,我真服了,光线这么差,我还是这么漂亮!”


    “环境重要吗?在绝对的建模前,什么都是锦上添花!”


    她快乐地尖叫着,陶醉着,好像飞驰在加州蔚蓝而灼目的海岸线上。风和夜避她而行,也为她开道:


    “谁说没有夕阳——”


    “我就是今天的夕阳。”


    第17章 第十七粒星


    返程的后半段,陈青柠愈发疯癫,直接从货厢起立,扶住护栏,任风鼓起发丝和围巾,单臂高举,妄图触碰夜幕:


    “U jump,i jump——”


    “wow——”


    郁北懒得管她了。


    入夜后的天,海潮一般涨过来,两边点灯的小屋是随停的船只。白河特校也在其中,宿舍楼和传达室的窗扇都亮着,远看如琥珀。


    三蹦子停在校门外,保安胡叔闻声而出,立在台阶上问:“谁啊。”


    郁北松了护栏,跳下去:“是我。”


    胡叔有些意外:“郁老师,怎么坐货车回来的?”


    “天晚,打不到车。”


    郁北把山地车拉下来,刚支好脚撑,背后传来呼唤:“郁老师,帮我一把。”


    郁北回头,那只半途求拉未遂的手,再次从高处理直气壮伸向他。


    手的主人显然冻得不轻,关节通红,鼻音嗡嗡。


    郁北定一秒,走过去,没有牵她的手,只帮忙托了把胳膊,协助陈青柠一跃而下。


    “还害羞……”陈青柠瞟着他嘀咕。


    郁北不解释,把厢板竖回去。


    下车的林师傅忙不迭跑来:“哎,郁老师,我来。”


    郁北已经熟练地固定好,掸掸手:“不碍事。”


    “哎呀,冻坏了吧。”胡叔折回传达室,取了烟和水捂子出来。烟给司机,热水袋给郁北,收到郁北眼神示意后,他转向陈青柠:“小陈老师,热水袋你用么,我刚冲的,夜里风大,别生出疮了。”


    “不用了。”陈青柠嘴硬:“我一点都不冷。”


    胡叔悻悻收回手。


    郁北说:“胡叔,你自己用吧。”


    随即跟林师傅交代:“钱我从微信转你。”


    “不要——”林师傅从车内探头:“一分我都不收。”


    郁北微微莞尔。


    三轮货车轰轰走远,消融在夜里的田间大道,陈青柠忍无可忍:“你还要目送多久!”


    路上有多潇洒,下车后就有多狼狈。


    郁北看她:“是你不进去。”


    陈青柠抽鼻子:“我在等你啊!”


    郁北回身推山地车:“我还要去车棚,你先回宿舍。”


    陈青柠鼓了鼓腮,围巾一隙不露地包住自己:“又不是不顺路。”


    当然不顺路。


    车棚位处东南角,宿舍在北端,中间隔着汉界楚河,要穿过食堂和家长等候室。陈青柠脑瓜子都吹得疼,牙齿打架,快僵成冰雕。追男人真不是一般人干的事,她跟了两步,果断抄近道回寝,不再管郁北死活。


    百米冲刺撞开宿舍门,也撞醒桌前打盹的瞿宵,她摘下耳机,瞪视大喘气的陈青柠:“你怎么了,被野猪追了?”


    “我要冻死了!”她摔上门,丢开包袋,脚踩热锅一样找到空调遥控器,连滴五声才瘫回座椅。


    瞿宵靠过来,见她裹成粽子,不禁猜想:“你跑回来的?”


    “我坐三轮车回来的,”陈青柠缓过来一口气,绕开围巾,从满地战利品里翻出蜜雪冰城的包装,后知后觉地娇气:“我这辈子第一次坐这么可怕漆黑的交通工具……”


    瞿宵意外接过,被她一肚子的暖贴逗笑:“早上怎么没看见你拿这个?”


    陈青柠低头:“家长送的。”


    瞿宵看门:“郁老师呢,他没送你回来?”


    “就因为他!”陈青柠咬牙切齿:“我才活得猪狗不如。高速上的猪都有大卡坐。”


    瞿宵:“?”


    她不解其意,但看室友脸跟冻伤的水蜜桃似的,也觉得她受了不小委屈,跟风批判:“他怎么就让你坐三轮啊,下次我驮你回来。”


    “算了。”陈青柠佯作大度挥手,翻起桌上的包。


    瞿宵问:“你找什么?”


    “手机。”


    “要看时间?”


    “问郁北有没有活着回到宿舍。”


    “……”


    —


    冲完热水澡出来,郁北才看见陈青柠的消息。


    陈老师:亲爱的郁老师,你回寝室了吗?


    郁北把手机放回书桌,转头去镜前擦头发。


    镜面凝出大片水雾,他的上身也在里头影影绰绰,他盯了会那片模糊的轮廓,取下一旁挂着的刮水器,将镜面揩拭干净,才回到桌前打字。


    郁北:回了。


    对方瞬间正在输入: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你有感冒冲剂吗?


    陈老师:没有我送两袋给你。


    照片是张杯子,里面盛着咖色饮品,郁北偏了偏眼:有。


    路上已见识过此女的不管不顾,以防她又行动力过剩,真跑来门前。他飞快输入:喝过了。


    陈老师:真的吗?


    陈老师:我不信。


    郁北按灭手机,把它放回原处,打开电脑,汇总今天的送教记录。他在「教学结果」那栏停了会儿,继续打字:


    “对公交车站图片反应积极,能在2~3次口头提示后完成相应排序。”


    撑着额角回顾少刻,他又补全:


    “注意力维持较上次有加强。”


    手机在一旁间歇振动,郁北这时才有空拿起。屏幕停留在陈青柠的聊天界面,女生又发来图片。


    一张截图,似乎是段聊天记录。郁北两指放大,得到认证,是他和陈青柠微信界面的左右颠倒版。


    她偷拍了一张回来路上的他。


    还将其设为聊天壁纸。


    他靠坐在那,侧容收进阴晦处,而她小半张脸挤在离镜头更近的地方,皓齿熠熠。


    郁北注意到陈青柠给他的备注。


    无语了几秒,他不想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


    “他怎么不回我?”


    “我都设情侣壁纸了!”


    陈青柠躺在床上摇手机,春晚抢红包那般,想把郁北的回信晃出来,结果自然是无果。


    她还把这张来历鬼祟的合照发给瞿宵鉴赏:“我们很配吧。”


    寝室已灭了灯,瞿宵也埋在被窝里:“你半张脸都这么好看。”


    陈青柠不满意:“让你看两个人呢,看整体。”


    瞿宵才说:“不仔细看都看不到郁老师,他还穿着黑衣服。”


    陈青柠的拍摄技术惨遭质疑:“他侧脸不帅吗?他鼻梁都要刺穿天空了,他喉结都能跳水了,说是他人生照片也不为过。”


    瞿宵在她浮夸的形容里失笑:“你怎么不当面跟他说?”


    陈青柠:“我在微信里说了,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用,他不回我。”


    “肯定在忙啦。”瞿宵安慰,刷起小红书。


    满当当一页都是特教和孤独症帖子,她随手滑了个点进去。


    “我知道了,”陈青柠的结论像噼啪炸出的焰火:“他是暗爽哥。”


    瞿宵:“……”


    瞿宵不接梗,只问:“你今天去听课了?”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没啊。”


    她猛然屏声,呜咽道:“宵儿,你好苦啊……”


    瞿宵:“啥?”


    “我都没想到你在教那样的小孩。”


    瞿宵沉默下来,片晌出声:“哎,不然怎么叫特殊教育呢。”


    黑咕隆咚的寝室,陈青柠没有回话,仍在啜泣。瞿宵“喂”一声:“你不会真在哭吧?”


    “假的。”感人肺腑的动静一下平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郁北只教一个人都用了一下午,你要面对一个班。”


    其实陈青柠也没见到乐乐哥哥的样子。


    有墙隔着,也不便刨根问底。


    “能来上学的孩子比需要送教的好多了,”瞿宵满不在意地说,又问:“郁老师上了一下午?”


    “对啊。”


    陈青柠滚着好友列表,决定挑选别的替补男嘉宾消磨长夜。


    “你们去了几家?”


    “就一家啊。”陈青柠漫不经心地答。


    “一家不是只要一小时吗……”瞿宵摸不着头脑:“你看见那小孩状态了么?”


    “不知道,我在陪另一个。”


    瞿宵问:“他家还有孩子?”


    陈青柠说:“有个二子。”


    “哦,那小孩怎么样?”


    陈青柠停手:“好像正常。”


    瞿宵没再发出任何动静。


    不知何故,陈青柠能脑补她松了口气。


    漫长的寂静后,瞿宵开口:“其实不该的。”


    “不该什么?”陈青柠中断找人聊骚。


    “不该再生一个,风险太大了。”


    陈青柠沉声,不太认同:“那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


    晨会课,陈青柠立在门边,对着教室里的孩子出神。


    昨晚睡前,她了解了一下智力障碍儿童。比起周末所见的家庭,眼前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好像还幸运一点,有手语和文字当出口,能把想法传递出去。可智力落后不同,有些孩子连基本自理和社交都困难,父母要面对的,不只是沟通不畅,还有漫长且没有退路的余生。


    陈青柠想象不出那种无奈和无助。


    “发什么呆呢,”郁北从她身边经过,发布新任务:“今天你带学生上操。”


    陈青柠回神,大为震撼:“我?”


    郁北:“嗯。”


    他面朝学生打手语。


    中途指指陈青柠,似乎在通知他们,今日领队另有其人。


    霎时间,小孩儿们雀跃起立,兴奋但有序地从教室后门出去。


    葛灵希贴着走廊窗玻璃朝里望,双目盈亮地守着。


    “你呢。”陈青柠跟她一笑,回看郁北。


    郁北说:“我有事。”


    “什么事。”


    “去趟教务处。”


    “换了壁纸就是不一样哈,”他这位实习生的思维拓展堪比宇宙大爆炸:“都开始跟我报备了。”


    郁北欲言又止。


    “我在班里等你回来,”陈青柠溢出甜津津的笑,又斜出门框,拍拍手,示意学生别再用手语交头接耳,而后回首:“我跟你保证,一个都不会缺胳膊少腿。”


    谢谢你了。


    郁北在心里放完这句话,抬脚离去。


    陈青柠率领各色小马驹们去往操场。


    她手语欠佳,只能丰富面部表情,靠手势提醒他们调整队形。孩子们训练有素,很快直成一条线。


    陈青柠连竖大拇指。


    郁北对晨操别有安排,每天轮流换学生上前带操。


    此前一礼拜,陈青柠注意力全在郁北身上,根本不记得上周五是哪一个,也不知道怎么打手语询问。


    她瞥了眼隔壁班于姐。


    倘若此刻求助于老师,接着被郁北知晓,岂不是会被看不起。


    她可不能如此无能,连个早操都安排不好。


    陈青柠当即转换思路,找到手机里的演唱会专用滚屏弹幕,调成亮金发光粗体字,输入内容,单手举高:


    【今天谁领操】


    学生们看见,俱是一愣,继而新鲜地前俯后合。


    于文蕾扫到她动作,也笑出来:“陈老师,还是你有办法。”


    队末那名个头最高的男孩举手,小跑上前,指指自己,双手“说”着陈青柠理解无能的话语。


    陈青柠只记得葛灵希的名字,装模作样地颔首,又捏出OK、OK的手势。


    队首男生让出位置。


    郁北将他们带得很好,音乐一播放,他们就照常律动身体与四肢,好像听得见一样。


    下了操,将学生送回班,亲见他们各归各位,陈青柠才如遭大赦,内伤颇深地回到办公室。


    郁北已经坐在小桌板后,垂眸翻阅刚拿到的材料。


    陈青柠快步奔过去,故作失落:“还以为你会在班里验收成果呢。”


    郁北抬眼:“在走廊验过了。”


    陈青柠看一眼门:“哦,你在偷看我!”又显摆请功:“我表现很Nice吧?”


    郁北只问:“周二检查你手语,书看了?”


    陈青柠一秒立定,扯谎:“看了啊。”


    “前十页是什么?”郁北拿出桌肚的订书机,将那沓资料横过来。


    陈青柠说:“不是明天查吗?”


    订书机咔嗒一声合紧,郁北再度看她:“还记得明天是周二?”


    陈青柠张口:“怎么可能不记得?”


    郁北说:“回座位吧。”


    陈青柠回头,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也是老师诶,他凭什么像对付学生一样跟她说话啊,他们是平级!是同事!刚要杀回去重振雌风,郁北先叫住她了:


    “陈青柠。”


    陈青柠回头。


    一块糖丢过来,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接住的不止是糖,还有郁北的夸奖:“表现不错。”


    第18章 第十八粒星


    糖拿到手的下一秒,陈青柠就将它剥开,丢嘴里,口齿不清地评价:


    “不好吃。齁甜。”


    郁北瞥她:“你桌下有垃圾桶。”


    “给你点面子。”陈青柠三两下将奶糖嚼碎,得空看眼包装纸。上面印着不二家的小人图案,俏皮地吐着舌头。


    “你居然买这么可爱的糖。”陈青柠世界观刷新。


    郁北稀奇地问:“我该买什么糖?”


    陈青柠两手横到下巴,摆出蹩脚的新疆舞移颈姿势:“当然是青柠糖。”


    她很有节奏地左右扭动:“吃一次、想我一次;想我了、就吃一颗。”


    郁北伏首办公。


    陈青柠回到座位扒拉手机。不多久,于文蕾和袁玥有说有笑地进来,陈青柠跟她们打个招呼,就听见于姐唤郁北,问他公开课在周几。


    郁北回:“周四。”


    于文蕾又问:“上午下午?”


    郁北说:“下午。”


    “我看培智那边好像也想周四用观摩室。”


    “教务说他们来协调。”


    于文蕾应了声,拉开椅子坐回去,须臾侧向郁北:“教研中心来人,肯定要到办公室考察,你还坐这张学生桌?”


    “明天我搬回去。”


    陈青柠抓住重点回头:“你终于要跟我当回同桌了?”


    郁北没应她。


    于文蕾笑两声,调侃:“就看你给不给郁老师让地方了。”


    陈青柠嘟囔,“又不是我赶他的,他要离家出走我有什么办法?”


    话落她把占了满桌的杂物挪开,唇膏滚到地上,她躬到桌下拣起,顺道补了个妆。


    于文蕾见状提醒:“周三你得先把这些收抽屉里。”


    “我知道,”陈青柠拨拨垂落的头发:“做样子我很在行。”


    郁北说:“着装也收一收。”


    陈青柠头大:“你们怎么跟我爷奶似的?”


    自觉拆了她的“柠为郁睡”CP,她忙改口:“你们怎么都把我当小孩?”


    于文蕾道:“你也不大啊。”


    陈青柠垂头看看胸口,不免嗟叹,怎么办,竟无从反驳。


    —


    晚上回了寝室,陈青柠跟瞿宵打听公开课的事,问她要不要上。


    瞿宵扶额:“当然了,学校就那么几个老师,一个都别想跑。”


    陈青柠问:“我呢。”


    “你?”瞿宵从笔记本后抬头。


    “对啊,”陈青柠用卸妆棉片仔细擦脸:“我也是老师,我要上吗?”


    瞿宵双手合十:“你饶了大家吧。”


    陈青柠顶着一边淡妆,一边浓抹的脸蛋,振振有词:“我今早都带操了,你没看到?”


    瞿宵说:“看到了。”


    陈青柠立即喜笑颜开:“宵儿,你偷窥我,你暗恋我。”


    瞿宵直女地后仰:“别,难得看到你没贴着郁老师,独自出山。”


    “我哪里贴着他了,”陈青柠先是狡辩,又坦然承认:“我就贴着他,我紧紧贴着他,我是他的贴心招牌小秘。”


    瞿宵欲语叹先流。


    陈青柠跑去水池前,掬水呼噜噜洗脸,而后梨花带雨地起身:“我没有上课的资格吗?”


    瞿宵干笑:“大姐你才来一周。”


    “一周就进步飞快。”


    瞿宵没否认这点。


    在她们特教圈子里,一个孩子一个教法,太迷信固定方法,反倒是偷懒行径。普校那套规则在这里根本行不通,陈青柠那些别有洞天的招数,偶尔也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她想郁北大概也这样判断。


    否则为什么对陈青柠一改前态。


    然而,同一个晚上,郁北对陈青柠的评估再度产生动摇。


    大约九点半,他收到成串的图片消息。原以为是陈青柠故态复萌,发来现学手语“求教”,等他打开,却发现是张张平铺于床面的全身穿搭照。


    陈老师:我周三周四怎么穿?


    陈老师:真心求教。


    郁北以不变应万变:先操心周二,书看了?


    陈青柠的回复可谓闲庭信步:还早啊,十点都没到。


    郁北放下手机,去墙边热身。教职长年伏案,以防颈肩腰背提前报废,他一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除去固定晨跑,宿舍还配备一些简单的家用器械。


    刚拎起壶铃,桌边手机又嗡嗡作响,没个消停。


    他停顿片刻,决定由着它去。半小时过去,他满头汗回到桌边,才看见是郁南打来的视频。


    他立刻回拨。


    兄妹俩时间错位,郁南挂掉他电话,文字解释:我室友睡着了。下次吧。


    郁北回个“嗯”,敲出一行话:最近在学校好吗?


    郁南回:很好啊。


    又问:哥呢?


    郁北唇角微勾:也不错。


    理应关心更多,但郁北犹疑了。拇指僵在输入法上少顷,他退出去,转给妹妹两千元。


    好像只有如此,惦挂才能顺流而下:春游用。


    郁南发来笑得很可爱的猫咪表情包:早着呢,才三月。爸昨天刚转我生活费。


    郁北:好。


    看着妹妹退回那笔转账,他胸腔沉浮一下:早点休息,晚安。


    同系列的小猫就寝表情跳出来,郁北盯了它一会儿,退出聊天界面。


    冲完澡出来,郁北阖上电脑,靠着椅子看墙。


    郁北寝室几乎没什么布置,唯一色彩纷呈的是桌前的软木板。软木板采购自宜家线下,用来粘贴和固定学生送他的部分贺卡、小画儿和字条。平日里,郁北会定期拂尘和检查,有些翘边了,他就重新将它们压牢。两年下来,已经布置得密密匝匝。


    他找到郁南寄给他的明信片,小心取下图钉,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


    这是郁南刚进大学时寄来的。彼时郁北初至白河,事务多而冗杂,妹妹去了邻省最出名的书店,精挑细选出这张卡片,浓金色的梧桐大道,叮咛他“好好吃饭,不要生病”。


    郁北将明信片钉回原处,打开妈妈微信,几次输入,又清空退出。


    刚要按灭屏幕,拽脸小女孩头像蹦上来:怎么全是字母???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图片]


    ……


    陈青柠竟将手语词典前十页一一拍下,控诉他大材小用:我都会打句子了,为什么还要学26个字母?


    郁北借用她的逻辑:你都会打句子了,为什么不能学26个字母?


    陈青柠不平:管什么用?


    郁北:方便你叫人。


    陈青柠:叫谁?


    郁北:学生。


    他问:班里七个学生,你都认得?


    陈青柠:认得啊。


    郁北借机考她:第一排左三男生叫什么?


    陈青柠满嘴跑火车:我左右不分。


    郁北嘴角微牵:每个学生有自己的姓名缩写。葛灵希,GLX,有时你需要这样叫她。


    陈青柠:我走到他们旁边叫不就行了。


    郁北引用她那句左右不分:你分得清谁是谁?


    陈青柠巧舌如簧:我每天坐后面,看到的只有你的帅脸和学生后脑勺,你让我怎么记?


    郁北扫了眼电子钟,打开电脑,将听障高班的学生档案打包发给她,适当减负:明天下午放学前认清每个人的脸和名字,打对他们姓名的首字母。


    陈青柠回给他一个枪指太阳穴耳洞打这里表情。


    郁北复制她开始那句不见棺材不掉泪发言:还早啊,十点都没到。


    不料女生回来一则语音条,长达十二秒的魔性连贯大笑,最后似乎笑出眼泪:“郁哥哥,你好风趣好让人喜欢唷。”


    郁北不可思议地重听一遍。


    确定她肺活量强得可怕。


    临睡前,他又收到陈青柠迟来的谴责:你怎么不帮我选穿搭?


    她还有理有据:你是我见过的审美最土最安全的人了。


    郁北果断关机。


    —


    翌日又是陈青柠主持晨操,这一回,郁北现场观摩。


    他不发一言地立在旁边,任凭陈青柠拉着队首的男生出列带操。


    那男生被挽得面红耳赤,连抽胳膊。


    他想打手语,左手又被热情地控着,只得点头哈腰。


    他是班里最矮的学生,叫张启航,也是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岁。


    郁北不太用全名唤他,相反,他总打“小船”的手势,每个孩子在他那里都有个更为亲近可爱的称谓。


    他大可以告诉陈青柠这些,但听障高班是群体,葛灵希是个体,第一排左三是座位。


    只有姓名,一个人的全名,才能开启真正的看见和链接。


    等音乐响起来,郁北启唇问:“为什么不叫他名字?”


    陈青柠斜他:“他就在我面前啊。”


    郁北没再说话。


    陈青柠自认如鱼得水,进步神速。临放学,她健步越过郁北,率先抢占小桌,翻上找下。


    郁北没有制止,停在桌边居高临下:“干什么,回自己那去。”


    陈青柠小幅度推拉抽屉:“找我的今日奖励。”


    郁北说:“没了。”


    陈青柠不信:“怎么可能?你就最后一颗了?”


    郁北不正面回答,只说:“起来。”


    陈青柠赖坐着不动:“今天你是不是要把桌子弄走了?”


    郁北“嗯”了声:“收完我要去家访。”


    陈青柠奇怪:“你不检验我学习成果了?”


    郁北说:“早上检验过了。”


    陈青柠霍然顿住,后知后觉:“你都没提前说。”


    郁北说:“按照你个性,你真会了,能把全班叫个遍。”


    陈青柠撅起了嘴:“一晚上怎么做得到嘛。”


    “很难吗?”郁北抬手,接连不断打出所有字母:“多数字母都有自己的象形规律,你找了么?”


    他的手指和胳膊略微急促和用力。


    陈青柠仰脸,观察郁北表情,一张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脸,可她能感受到。


    那么一只稀松平常的手,没有语调,没有声音,却能听见失望和脾气。


    郁北认为自己有些冲动了。


    不该如此行事,对陈青柠产生期待,已然偏离他初心。


    他不再多话,把桌子拖开,就着过道收拾起来。


    陈青柠全程目光炯炯,睨着他有条不紊地整理东西。确认抽屉里当真翻不出一颗糖,她主动找话:“你给我的糖不会是过期的吧?”


    郁北拿着材料回归旧桌:“过完年新称的。”


    陈青柠努嘴:“其他的呢?”


    “分给学生了,有些在宿舍。”


    “你把别人剩下的给我?”


    郁北不想再澄清了。陈青柠的脑回路就像橘子上毫无规律的白色丝络,他利索地整理好办公桌,也将陈青柠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藏进第二层抽屉,他甚至在桌角摸到一瓣皱巴巴、指甲盖大小的不明物体。


    他摊在掌里,问陈青柠:“这什么,还有用吗?”


    陈青柠定睛:“哦,我干掉的美瞳。”


    郁北无话可说。


    他擦桌面,作收尾工作,女生还一动不动立在原处,斜阳打进来,把她影子扯到他身侧墙面。


    余光里,影子的手忽然动了几下。


    郁北瞥过去,是陈青柠高举两只手,做个手心朝外的“六”的手势,又换成拇指内扣,四指并拢的手掌。


    第一个是Y;


    第二个是B。


    她在打他的名字。


    “郁北。”


    “郁北。”


    “郁北!”


    见他留意却不回头,墙上的手影开始气急败坏天花乱坠群魔乱舞,六六六六六掌掌掌掌掌!


    郁北哑然失笑。


    他把湿巾丢入桌脚纸篓,转回身。


    女生张牙舞爪的双臂还没来得及回收,冷着脸,头顶却因余晖金绒绒的:“我昨晚把书拿到床上看,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学啊,”她接着示范“Y、B”:“你看,你的名字我就很熟练。”


    郁北直视着她:“继续练习。”


    他把时间往后挪:“周五的班会课,你来上。”


    重磅任务猝不及防掉她头上,陈青柠懵然:“啊?”


    郁北说:“周三把选题给我。”


    “这么突然?”


    “很突然吗?”


    “嗯。”


    “那取消?”


    陈青柠急刹车:“不,我要上!”她愈战愈勇:“周五绝对惊爆你眼球。”


    郁北码齐要带走的材料,离开前,他忽的想到什么,在门框前顿步,回头:“第三套。”


    恰逢于文蕾回来,她遥望郁北背影,又不明所以地看室内:“什么第三套?”


    陈青柠咧开大大的笑,摇头晃脑地跟出去:“我和郁老师的情趣小暗号。”


    第19章 第十九粒星


    陈青柠怀疑自己被郁北骗了,词典开头的二十六个字母,根本没有他描述和演示得那么容易。


    纵使有一些能以形会意,比如“V”是比耶,“W”是比三,“J”是食指比勾……但还有一些让人毫无头绪。


    做到“X”时,她实在枯燥,发手语自拍给死宅表哥:领域展开。


    沈璨:?


    陈青柠没再搭理表哥。


    留下悬念的后遗症很快出现,没半个钟头,沈敏华打来电话,关心她怎么了。


    陈青柠把词典封面竖给老妈:我在苦学。


    她趁机炫耀“妈妈”的打法。


    沈敏华新奇:“这什么啊?”


    陈青柠隆重介绍自己的升级改良版叫妈:“手语的妈咪,我加了飞吻,爱意加倍。”


    沈敏华笑得脸都红了,不胜欣慰:“我该录屏给你爸的。”


    陈青柠展现欲大爆发:“现在就录吧。”


    跟老妈胡扯一通,时间已滑向十点,陈青柠想起班会事宜。


    再瞟一眼把她虐得眼冒金星的字母,她果断盖上书,打开豆包,输入指令:帮我生成几个班会主题。


    想一想,补充:适合听障生的。


    看着不断冒出来的骈句标题,陈青柠被伟光正到挡眼睛。


    它们都很无害,但也无趣至极。


    她动作幅度、情绪起伏过大,瞿宵很难不注意她,在陈青柠第三次哀声载道后,瞿宵问:“怎么emo了?”


    陈青柠声音像被抽干氧气:“我在想课件。”


    瞿宵也在检查课件,闻言大惊:“你真要上公开课?”


    “没,要上周五的班会。”


    瞿宵舒口气:“我还以为你给郁北下药了。”


    陈青柠斜她,捋秀发:“什么药,迷魂药?”


    瞿宵当自己没说过这话。


    陈青柠锁定瞿宵,离位挪到她身后。


    她猫似的没点声响,直到一团暖热攥住右肩,瞿宵才吓一抖。


    “你干嘛?”


    陈青柠躬身霸占她电脑显示屏:“我来取经。”


    她望着她仍在润色的PPT:“这你做的?”


    瞿宵沉默一霎:“算吧……”


    陈青柠拧眉:“嗯——?”


    瞿宵心虚,咳一声:“那么多课,都要自己做,很累的。”


    “宵儿,”陈青柠捂唇:“你颠覆了我的认知!”


    “别这么看我行吗!”瞿宵抬声:“没几个老师不用希沃白板的!”


    “希沃白板?”陈青柠揪住关键词。


    ——鸟用没有。


    陈青柠躺在床上,跟该软件大眼瞪小眼到十二点。即使全程谛听瞿宵介绍如何使用它,陈青柠也没找到眼前一亮的选题。


    而且,哪怕是稳妥的内容,也需要一定的手语基础。


    她总不能举四十分钟的卡纸,或者全程板书吧。


    有些汉字,她都不一定写得对。她可不想闹笑话,让郁北看扁她。


    她为什么要在意郁北的评价?


    她会因为别人说她哪里不好就变得不完美吗?


    当然不会。


    那样就不是陈青柠本柠。


    柠,为自己而战。


    你的人生只有“我想要”,没有“我不行”。


    左右脑互搏没一会儿,陈青柠倒头酣睡。口号喊越响,睡觉睡越香。


    —


    之后两日,特校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市督导组来校听课的准备工作,每间教室洒扫一新,学生们大多被要求穿校服,瞿宵还鲜见地穿上姜黄针织连衣裙,及膝款,亮丽又文质彬彬。


    陈青柠捧场地为她喝彩。


    也期待郁北是否会为此盛装。


    结果大失所望。


    郁老师跟平常无甚区别,还是呆板干巴的冲锋衣。


    黑,藏青,深灰,全世界最老气横秋的颜色被他一网打尽。


    近墨者黑。


    他选的ootd也索然无味。


    她把毛衣领子往下多拉一段,意兴阑珊地去办公室报道。


    垮塌的嘴角持续到看见办公桌后的座位,一椅一凳并排而立。


    大概为做足面子工程,塑料凳换成了圆木款。


    从哪儿偷来的。陈青柠笑想。


    这一次,她乖乖坐到圆凳上,做戏做全套,毕竟她的人设是初来乍到的笨蛋美人实习老师。


    她第一个到办公室。


    其后是于文蕾。


    “来这么早?”女人意外扬眉。


    “以身作则咯。”陈青柠誓将乖女角色奉行到底。


    于文蕾从硕大的tote包里抽出笔电和材料:“看来这次最配合视导的是我们陈老师。”


    “那肯定。”


    然而,郁北并不满意。


    作为三号到场的人,他一进门就蹙了眉,眼神在陈青柠肩头绊一下,回到她脸上:“我挑的是这件?”


    陈青柠眉心皱得比他还紧:“对啊。”


    郁北解锁手机确认,一板一眼。


    陈青柠鼓嘴屏笑。


    那么厚实一沓领子的针织毛衣,怎么会露出这么多肩膀?


    郁北比照着低处的陈青柠和手机里的搭配。


    是同一件。


    真是费解。


    女生脸憋得像仓鼠。郁北问:“这领子非拉下来不可么?”


    陈青柠双手搭肩,讲解款式:“本来就这样穿的啊。一字领,没见过?”


    她肩形瘦窄,但不那么单薄,有长期训练的痕迹。


    郁北只看了一眼:“拉起来。”


    陈青柠学徐克电影里的青蛇,挑衅地往下多拽一把,露肤度加一。


    郁北面色微愠,啧了声。


    陈青柠这才踏踏实实扯上去,拖开凳子给他让位。


    郁北没落座:“我不坐了,马上去班里。”


    这话如薄荷油,醒脑提神,陈青柠抬眼:“这么快?我呢。”


    “你去录播教室。”


    陈青柠愣住:“我去录播教室?”


    郁北语气平静:“有个领导跟你爸认识,听说你在这,想跟你打声招呼。”


    —


    陈青柠深谙公开课属性。


    上学前几年在公立念书时,一有公开课,老师要么千叮咛万嘱咐,要么干脆让她去办公室待着,以防睡神附体半程出岔子。


    今天的晨操规范了许多,增加升旗仪式。


    部分孩子不耐烦,在太阳下抓耳挠腮,反复蹲立。


    所有人都坚持着。


    在观摩室窗后,陈青柠找到黄澄澄的瞿宵和矗立的郁北。


    还有听障高班的小孩们,葛灵希依旧站第三个,扎着非常精神的高马尾。


    陈青柠将一切尽收眼底,头顶空调暖风呼呼地吹,她莫名分心,晨操时间居然这么长吗?


    那个点名要见她的领导姓邵,由林校亲自引见。


    录播教室门外,林校言简意赅地介绍陈青柠,和她初来特校的情况。


    穿黑夹克的男人注视她,接连颔首。


    旁边年轻一些的大概是他秘书,笑问:“这就是陈总千金?”


    陈青柠不意外,五湖四海都是老爹的人脉。


    当那男人自作说明,一切有了解答。他与老爸是旧识,当初陈裕恩荣归故里,就是由他指路,开始为家乡的教育献策出力。


    陈青柠叫他“邵伯伯”,因为他比陈裕恩保养得还差。


    陈青柠被安排在他身侧,第一排。


    观摩区总共两排桌椅,没一会儿就坐满人。近乎一致的深夹克,衬衫领,像昨晚豆包生成的大同小异的选题。


    迟来的教务办老师没了位置,林校替他们从墙角搬来空椅。


    隔着半面墙的透明玻璃,可见教室全貌。


    听障高班的学生陆续入座。


    倒三角脸型的是孙志亮。


    眉毛又粗又浓的是李明哲。


    小不点儿张启航。


    最可爱的是葛灵希。


    另一个短发女生是田可欣。


    胖墩子梁浩然。


    最高的黑皮小子徐逸。


    陈青柠满身鸡皮疙瘩起立敬礼,她记住了欸,记得一清二楚。就一个晚上,她就能逐一对应!


    好想冲出录播室,冲进一墙之隔的教室,叫出每个人的姓名,一洗前耻!


    陈青柠按捺在原地。


    讲台后,郁北有条不紊地调试麦克风,检查投屏课件,最后板书课题:《白杨》。


    陈青柠心底嘁声:郁北,原来你也啃老。


    上课铃未响,学生大多正襟危坐,偶有一两位回头窥探,也没被郁北叫回。


    兴许是没见到陈青柠,葛灵希转过头。


    陈青柠小幅度跟她招手,恨没提前学习“加油”的打法。


    女生眼神有些纳闷,对视一刹,飞快扭了回去。


    郁北的授课几乎无可挑剔,学生表现也是。每位领导手持一张纸,有模有样地记录和勾划。


    陈青柠按着笔记本,任由笔尖在纸张里点出一个坑洼。


    很奇怪,早些年她被请进办公室,顶风玩手机,对这种展示性质的课程向来嗤之以鼻。


    但今天,她待在“VIP”观看席,反而有点坐立难定。


    她不自在地看课堂,看高处的同步电子屏,如此往复。


    郁北和学生们被压缩在屏幕里,而她好像在橱窗后。


    林校坐在她身畔,表格垫于桌角,时看时写,很是专心。


    陈青柠扫他一眼,原来林校已经有点秃顶,发旋处头皮若隐若现。


    她轻悄悄唤了声:“林叔叔。”


    老人耳力尚佳,脸斜向她:“嗯?怎么了,小陈。”


    陈青柠有话就问:“为什么我不在班里?”


    林校微怔,缓缓笑开:“听障班公开课一般就一位老师讲课,培智才可能在旁边多配一名助教。”


    陈青柠“唔”了一声,抿住唇。


    她遥望郁北。


    重温熟悉的“爸爸”、“儿子”、“女儿”、“又高又大”。


    林校瞥她:“怎么啦,也想加入课堂?”


    陈青柠不隐藏:“对啊。”她也是听障高班的老师,为什么要坐在这啊。


    林校又问:“想去做什么?”


    陈青柠讷住了:“不知道。”


    陈青柠不知道。


    但她很清楚,她不想再隔着这道玻璃。


    “想去就去吧。”林校平实地鼓励。


    陈青柠惊惑:“真可以?”


    林校放大音量,跟录播室的领导商量:“陈老师是听障高班的实习老师,她想亲自参与课堂,我代她问问各位,可以吗?”


    邵伯伯带头回:“当然可以啦。”


    几位老师跟着笑了,有人点点头:


    “还是年轻老师有热情,好事。”


    “挺好,孩子们也高兴。”


    陈青柠瞪大眼,再次确认:“不知道能做什么也可以?”


    林校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想成为班级的一份子。”


    “去吧。”


    有个有钱爹真好啊。


    特权把她放在玻璃后。


    也给了她推门的许可。


    郁北留意到录播室的异动,视线一掠而过,继续面无异色地授课。


    但他的余光不再从窗框走远,女生莽直地飞奔而来,在他几乎怀疑她尿急时,门板被叩响。


    郁北手语骤止。


    陈青柠能做出什么他都不奇怪了。


    郁北打个稍等的手语,走下讲台开门。


    课堂躁动起来。


    不等郁北开口,陈青柠压着脑袋气声问:“加油的手语怎么打!快告诉我!”


    这怎么告诉她?


    郁北不跟她交头接耳,替她表达。


    他的声音如此明晰,也以手转译:“陈老师想跟你们一起听课,为你们加油。”


    小孩们傻住,纷纷鼓掌,哪怕他们自己听不太到。


    陈青柠同样傻笑,高打“谢谢”的手语。


    观摩窗后跟着笑开一片,有宽厚,有鼓舞,也有看热闹。


    打算回讲台前,郁北低声:“班里没多余的座位了。”


    陈青柠不屑,仍冲学生绽笑:“站是什么很困难的姿势吗?”


    “去后面。”


    “得令,”陈青柠做个敬礼手势,不忘放电:“郁老师的后方,我必守好。”


    她笑着穿梭走道,面迎玻璃后的多双眼睛,好像天生该这样被人看着往前走。


    林校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与此同时,郁北温厚的诵读从背后响起:


    “突然,他的嘴角又浮起一丝微笑,那是因为他看见火车前进方向的右面,”


    “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身边,几棵小树正迎着风沙成长起来……”


    第20章 第二十粒星


    视导两日,整间学校都迎来送往,而陈青柠的班会选题也迫在眉睫。


    ddl已至,她仍茫无头绪,长吁短叹。世界上最苦的活就是脑力活。


    不过奇怪的是,郁北没有催她交作业。


    今天是周三,一天过去了,几乎同进同出的男人,半点没提班会的事。


    难道他忙忘了?


    陈青柠暗生侥幸。


    但转念一想,上回考核手语,他出其不意地融入早操,难保这次不会又来点惊吓。


    人瞧着蛮正经,小手段一堆。


    她睨着郁北,唇角微抽。


    郁北正在饮橙汁。来校视导的几位教研员与林校围坐一桌,杯盏往来,话题从课堂一路聊向民生。


    郁北稳扎上菜口,作为他的“低调”助教,陈青柠选择伴他左右。


    服务员上菜,郁北习惯先往长辈那边转。但今天不一样,总会被陈青柠半路劫持,夹走第一筷子。


    大家都看笑了。


    陈青柠从容自若地送入嘴巴:“我先替叔叔伯伯们验毒。”


    服务员脸绿,而叔伯们对后生的甜言蜜语很是受用:“陈小姐果真性情中人啊。”


    陈青柠纠正:“叫我陈老师。”


    众人又笑成一片。


    陈青柠听见郁北闷笑一声。


    他声音和席间各位不同,年长的男人大多声线低厚,酒气一熏更是浑浊。但郁北的很清亮,一下就能钻进她耳朵。


    作业一个字没写,陈青柠压下逗他的欲望,拿饮料杯堵嘴。


    酒席散场,两人伴着林校回程。林彧章负手而行,多次打量他俩,最后笑说:“陈老师今天表现很惊艳啊。”


    陈青柠的回答永远没谱:“只是今天吗?”


    林校难得拽英文:“每一天,everyday。”


    陈青柠偏脸看郁北,夜幕沉沉,男人脸上的情绪有些难辨,但不影响她下意识讨夸:“郁……”


    郁北双眼斜向她。


    好险,陈青柠视线拐去校长身上:“遇到林校这样的好校长,我才能激发出这样的潜能啊。”


    林校还是笑。


    等到校门前,他与两位小辈点头道别,说去取车回家。


    一路无话的郁北开口:“你喝酒了,方便开车吗?”


    林校炫耀:“我夫人来接我了。”


    郁北这才放心颔首。


    林校又吩咐:“你把陈老师送回宿舍。”


    陈青柠摸不着头脑:“我们本来就顺路啊。”


    林校加码:“那就顺到门前,大晚上的,宿舍楼灯暗,走路还是要人看着点。”


    陈青柠:“需要到这种程度?”


    “男生嘛,要体贴。”


    郁北不置可否。


    “不用了吧……”下次行吗,别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刻擅作主张撮合他俩!


    目送林校拐向停车场,陈青柠难得收敛:“郁老师,你早点回宿舍休息。”


    ——天灵灵地灵灵千万别想起,她在心里祈祷作揖。


    两人并排往宿舍楼走,陈青柠揉按太阳穴,捶肩又敲背:“今天好累啊,当基层人民教师确实不一样。”


    她关切起郁北:“郁老师,你呢。”


    你累!


    你非常累!


    你想不起班会的任何事情!


    “还好,”郁北平直地回:“你……”


    陈青柠立刻接话:“我也会好好休息的。”


    郁北欲言又止:“行。”


    他又沉默下去。


    陈青柠撩眼偷望他,无端想起他们的聊天壁纸,瞿宵怎么会看不到他,他明明高得跟灯塔一样。


    “你多大?”陈青柠信口问。


    郁北看向她,似乎在困惑她事出无由的问卷调查。


    陈青柠强调:“我问的是岁数。”


    郁北说:“二十九。”


    陈青柠:“喔。”好老。


    “林校多大了?”今天回宿舍的路是不是被拉长了?陈青柠有点奇怪自己的没话找话。


    郁北居然不那么确定:“五十六、七。”


    陈青柠应声:“岂不是快退休了?”


    郁北:“嗯。”


    “退休了你当校长吗?”


    “……”


    意识到这句话很无厘头,陈青柠换话题:“我听那个三蹦子司机说,你也是杭城的。”


    郁北仍是“嗯”一声。


    “住哪?”


    郁北视线再度回到她身上:“要做什么?”


    陈青柠扬声:“就问问啊。聊天,deep talk,你懂不懂?”


    “散步做这些很罗曼蒂克的。”她指了指经过的花圃砖块,叶影在晃漾,月亮在看她,他也跟着沾光。


    郁北失笑:“你的deep talk是人口普查?”


    陈青柠不服:“那你d一下啊!”


    郁北淡声:“班会主题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


    郁北本打算默许陈青柠蒙混过关,她每天都在惹事,但也在做事。他能看见她的长处和进步,完全放任不妥当,但适度的弹性管理不是不可以。


    他站在那里,俯看女生刨猫砂似的,把他行李袋里的零食一一拽出,他不由思虑,那根容许的皮筋,兴许绷得过长了。


    “你真一袋都没动啊?”她蹲在那边回头,不可置信。


    郁北颔首。


    那天她没有拿走打包好的“小卖部”,郁北就把行李袋拎了回来,放在置物架高处。


    他猜,他真送上楼,陈青柠还是会完璧归赵。


    与其玩这种循环游戏,不如稍安勿躁。


    若有一天她没了兴致,这些东西跟着过期,他能丢得心安理得。


    “这些都是我的心意,你都不吃!”她不快乐地站起来,拍开一包薯片,拿了片叼嘴里:“你舍不得吃,还悉心收藏,太爱我了吧。”


    “……”


    这也是郁北察觉的优点之一。


    陈青柠有种极为难得的转化能力,正的能歪成斜的,但坏的也能扭成好的。


    跟郁南截然不同。


    “郁北,你果然是个收藏家。”


    分神间,陈青柠已经占领他书桌,俯身向前,端详他繁复的展示板。


    她东戳戳,西念念:


    “郁老师节日快乐。”


    “老师别生气,我们很爱你。”


    “谁的字啊,这么丑。”


    郁北护短心切:“不比你好?”


    陈青柠充耳不闻,对着一张线条粗笨的人像小画眯眼,回头跟郁北本体比较:“画的跟你一模一样。”


    她两指拉平嘴角:“连不笑的嘴巴都一样。”


    放她进来,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既然来了。”郁北开始赶客。


    他收拾起地面的零食,一律塞回袋子:“把零食拎走。”


    女生仍在巡场,继续问候小鱼,一惊一乍:“哇,八段锦,金刚经,你们还活着呀,还换了大别野鱼缸!”


    继而语气阴森:“比某些人对我好多了,呵呵。”


    郁北三两下把零食袋复原,放到门边,交代:“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陈青柠靠向椅子,无音乐也能打拍:“等会儿嘛,找灵感哪有那么快。”


    理由五花八门:“而且你这边充满了学术气息,还很适合冥想。”


    郁北看手表:“现在八点二十,八点四十准时走。”


    陈青柠撅起嘴巴:“九点。”


    “八点四十。”


    “九点。”


    “八点四十。”他字正腔圆。


    “九——点——”她细声软语。


    “没得商量。”


    “八点四十五。”


    见郁北看过来,没反应,陈青柠炸毛:“多五分钟都不行吗!”


    “行,”他松口:“八点四十五。”


    郁北不再说话,从阳台拿来一张卡其色露营椅,展开,好整以暇坐下,看手机。


    陈青柠瞥他少顷,低头发微信,一见情侣壁纸她就想笑。


    于是她抖着肩膀笑出来。


    不远处的郁北扫她一眼,继续翻阅手机里的体育资讯。


    下一刻,他收到她的消息;


    陈老师:能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班会课件吗?


    郁北按灭手机,起身走过来,找桌上电脑。


    他往左探看,陈青柠也往左。


    他往右,女生也恶作剧地往右。


    郁北垂眼:“还要不要?”


    “要。”陈青柠将两臂并拢到胸口,上身倾斜四十五度,给他腾视角。


    “站一下要你命了。”郁北把Macbook夹走。


    陈青柠有理有据:“我坐了一天破凳子,享受一会儿椅子有错吗?”


    郁北不跟她斗嘴,坐回低处,将笔电垫在腿面操作起来。


    使用电脑的姿势并不舒适,但他擅长把有限整理为可用,所以不觉得碍事。


    郁北就坐斜后方,陈青柠趴在椅背上盯他。


    男人熟练地滑按触控板,心无旁骛,中途陈青柠打岔,“你弄课件的时间不算在二十五分钟里哦”,他才打了个停止的手语。


    耍什么帅。


    陈青柠嗤一声,又撑嘴偷笑:确实挺帅的,帅得她怪开心怪喜欢的。


    她的视线飘向郁北身后的床。


    宿舍的床由学校统一配备,都是2m×1.2m大小。郁北用的是纯色床品,偏鸢尾蓝,而且是床笠款,边角绷到难见褶皱,如他本人一般一丝不苟。


    很难想象人高马大的郁北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都没她的位置。


    陈青柠失望且大声地咀嚼薯片。


    陈青柠很像那种花哨的,带镭射光的糖纸,哪怕只是无意触碰,她都会稀里哗啦一直响。


    这是郁北的观感。


    宿舍从没这么吵过。


    郁北抬眼:“别光顾着吃,包不是带着吗,手语书带了吗?”


    陈青柠默了下,不情不愿,扒拉出桌角Dior tote里的词典。


    “我已经认识班里所有人了。”她负隅顽抗。


    郁北看屏幕:“嗯,名字能叫出来?”


    “勉强吧,字母根本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简单都是练出来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陈青柠重重一哼。


    郁北头也不抬地给她派新活:“A的词汇看十页,下周二查。”


    陈青柠仰天长啸。


    郁北多看她两眼。


    人类很难发出这种声音,尤其出自这么一张精致的脸。


    陈青柠怒翻书本,悲愤腔:“谁会学阿昌族、阿尔巴尼亚这么小众的手语啊?”


    郁北风轻云淡:“走之前我把常用词勾给你。”


    陈青柠转头看鱼,幻想砸缸画面:“我要跟你的爱宠同归于尽!”


    郁北没抬头。


    她趁机比了个“儿子”。


    陈青柠面若死灰,以头抢书本;郁北将几个课堂反馈很好的课件汇总,打包压缩进文件夹。


    鼠标停顿在命名栏,郁北没深想,打字输入【课件参考陈】,片刻,他将“陈”删去,改为“柠”。


    “你邮箱发我。”


    “干嘛,要给我寄情信?”椅背后的脑袋终于竖起来。


    郁北不跟她胡扯:“我打包发你。”


    陈青柠问:“我不能在你这看吗?”


    “看不完。”


    “看一夜。”


    “我要睡觉。”


    “你睡你的,我看我的。”


    “……”郁北抬腕:“还有五分钟。”


    陈青柠一秒丧:“这么快?”


    她跟着摁亮手机,锁屏上已经是20:47。


    咦?


    陈青柠怔愣,须臾她反应过来,明知故问:“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郁北平静道:“没有啊。”


    陈青柠要笑不笑,像含了粒糖怕掉出来:“你没把弄课件的时间算进去。”


    郁北不正面回答:“邮箱发过来。”


    陈青柠哼歌,敲出自己的邮箱地址,毕恭毕敬:“请郁老师查收。”


    郁北打开陈青柠消息。


    他以为她发了部外文微小说过来。


    陈老师:<a href="mailto:<a href="mailto:woshishiyidameinv@XX.com">woshishiyidameinv@XX.com</a>">woshishiyidameinv@XX.com">woshishiyidameinv@XX.com</a></a>


    郁北尝试在脑中拼读:我是……失忆大美女?


    见男人眉心微拧,陈青柠揭晓答案:“我是世一大美女。”


    防止郁土鳖不懂,她补充说明:“世界第一大美女。”


    郁北:“……”


    郁北添加附件,确定传送出去,他朝陈青柠扬下巴:“你查收一下。”


    女生手够快的,网速也很快,已经照本宣读出来:


    “《认识我的情绪》,


    《我没看懂,可以再来一次吗》


    《我能够这样求助》,


    《如何安排我的一天》


    ……”


    陈青柠停住,眼皮眨动望向郁北:“这些都是你做的?”


    郁北的回答模棱两可:“是我做的,也不是我做的。”


    陈青柠顿悟,眼色鄙夷起来:“莫非你也用外挂?”


    郁北却坦然一笑:“对啊。”


    陈青柠被晃了下眼,判断他每天肯定都很认真地刷牙,她嘀咕:“还以为你是坚持手搓的老艺术家。”


    “你可以手搓。”


    “上梁不正下梁歪,”陈青柠奸笑勾手:“快把你的妙招交出来,瞿宵推荐给我的软件根本没这么有人味的东西。”


    郁北耸眉:“因为主题是人想的,流程也是。”


    陈青柠:“你是人吗?”


    郁北:“?”


    “对我毫无人味。”她见缝插针地指控。


    行,他不是人。郁北看眼电脑屏幕,冷静宣布:“马上九点,你可以走了,记得把零食拎走。”


    他又往手机里打字:“我用的软件名字也发你了。”


    他做最后交代:“你留过学,梯子会挂吧?”


    陈青柠攥空气:“还不是手到擒来。”


    郁北没了声,从恒温壶里接半杯水,喝下去。


    又走向阳台,若无其事地挤牙膏。


    陈青柠触目惊心。


    比她还不要脸的人出现了。她才不把零食拿走,郁北休想得逞。


    乘其不备,陈青柠抄上书,像放学后留堂的问题学生,终于得到赦放,手忙脚乱地窜离。


    门轰隆摔上。


    郁北斜出上身,放下假模假式的牙刷。


    确认艳毛鹦鹉不会折返啄门,他走近书桌,将她遗落的薯片袋缺口折好,又拉开抽屉,找出封口夹固定。


    他拿着薯片袋环顾一圈,最后也烦了,丢去桌角。


    刚要抽湿巾,拭去桌面的碎屑,他的目光在墙面缓停。


    软木板正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一枚白色便签,黏得歪歪扭扭,出自谁手不言自喻。


    郁北摘下细瞧,是他上周贴进陈青柠手语书里的那张,空白处添了新内容,一个红笔的小表情简笔画,正冲他做鬼脸。


    郁北唇角微勾,翻到背面看了眼,把它粘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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