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的马蹄扬起滚滚尘烟,卞玉背着那根长枪,血挡扬风,枪头在艳阳下掠过森然寒光。
钟实驾着马车紧随其后出了城,来到福灵山下时,看到赵二已经带人在搜查。
云楼撩开车帘和他打了招呼,赵二道:“卞捕头上山去找了。裴夫人你还是回去吧,若真是山贼掳走崔小姐,你留在此地也有危险。”
娇弱女郎满脸担忧:“我知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去宝灵寺为令宜祈福。”
赵二知道她和崔小姐关系亲密,只好交代钟实:“保护好你家夫人。”
钟实点点头,马车朝山中的宝灵寺驶去。
今日天高气爽,来寺庙祈福烧香的人并不少。云楼在寺内找寻一番,又询问了沙弥住持以及路过香客,都没见过崔令宜。
不多时,卞玉也带人过来了,他面沉似水,显然一无所获。
云楼走过去问:“卞捕头,可有寻到什么线索?”
卞玉说:“只在山腰发现了她今早骑出城的马。”
“周围可有打斗痕迹?”
“没有。”卞玉似乎不愿再与她浪费时间:“裴夫人,你还是早些下山吧。”
他说完抬步就走,习武之人耳力灵敏,听到她忧心忡忡地对钟实说:“我要去禅室为令宜抄经祈福,你守在门外不要打扰。”
东厢房的禅室一般为贵客所留,清幽安静。云楼谢过带路的僧人,又吩咐钟实不可打扰,她会在此抄经祈福至天明,便掩上了门。
钟实性情老实淳朴,夫人叫他守好门,他便会一直守在此处。
禅室内,云楼迅速拔下发间步摇珠钗,晨起时茵茵给她梳的流云髻散下来,被她一把捞住用发带高束在头顶。
今日踏郊游山,穿的本就轻便,云楼又把披风撕了,绑了束脚束腕,剩下的披风则一圈圈缠住宽刀背在背上。
窗外清风飒飒,一道影子犹如鬼魅跃出窗扇,悄无声息消失在树影清风中。
杀手最擅隐匿踪迹,反之,也最擅寻找踪迹。
山上茂密树影很方便她藏身,云楼很快找到了卞玉说的发现马匹的位置。
马已经被牵走,四周留有新鲜的马粪和来回踩踏的痕迹。卞玉在附近搜查过,没发现什么线索。
云楼双脚勾牢树干,借着腰腹之力沿着粗粝的树皮急速下滑,在快贴近地面时又猛然停住。
高束于顶的长发倒垂下来,她捞住发尾咬在嘴里,整个人悬在低空,双手仔细翻找地面痕迹。她不想在此地留下足印,只能用这样的办法。
大约一刻钟,云楼在夏草丛生的沟壑中发现了一支珠钗。
这只珠钗她见崔令宜戴过。
此地距离发现马匹的位置已有百尺,她翻开上头一层落叶,看到底下藏着踩踏的痕迹。山林落叶密布,一层叠着一层,很难发现下面人为掩盖的踪迹。
云楼顺着这踩踏脚印一路搜寻,起先贼人还有意掩藏,若不是她经验丰富定然难以察觉。但越到后面踪迹便越明显,显然是进入深山后便放心大胆起来。
福灵山并不大,与延绵百里的背雾山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芦苇荡。
云楼循着踪迹从后山一路往下,最后来到了芦苇荡边。
背刀的身影纤细轻盈,缠刀腰束勾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她眯着眼,遥遥望向对面烟岚云岫的山峦。
果然是背雾山啊。
兔起乌沉,流景扬辉,黑夜即将降临。
而夜晚一向是夜游的主场。
-
崔令宜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塞在麻袋里,手脚都被捆缚,嘴上紧紧勒着布条。有人正扛着她快步行走,坚硬的肩膀抵着她的腹部,随着走动上下颠簸。
想起早上的经历,她认命地没再挣扎。
上午她原本只是想追上马车讨个说法,没想到追至跟前,看到驾车那两人慌张又狠戾的神色,立刻察觉到有问题。
她想起前不久曾无意听到她爹和卞玉说起近来有少男少女失踪,当即甩出马鞭卷向车帘,就在帘子被撩开的瞬间,果然看到里头躺着一个被绑的小姑娘。
两人眼见事情败露,纵身朝她扑来,直接将她一起绑了。
崔令宜头一次痛恨自己的贪玩懒惰,不曾刻苦练武,否则也不会落入如此险境。
四周安静无比,只有两人急行的喘气声和脚步踩过枯枝落叶的声响。
偶尔能听到几声骇人空幽的鸟鸣。
完蛋了……一切都完了……
她多半是落入背雾山山贼之手了。
连朝廷的龙骧卫都拿这些山贼没办法,她还能指望谁来救她?意识到自己凄惨的下场,崔令宜顿时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她的眼泪打湿了麻袋,不多时,周围突然响起两声古怪的鸟叫,紧接着扛着她的人也发出了同样的叫声。
崔令宜知道,这是回到山贼窝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动静。
四周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有人喊道:“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
一个粗嗓门道:“路上遇到点麻烦。”他拍了下肩上的麻袋:“这不,多绑了一个。就是有点老,但长得比前头那些都好看。”
崔令宜一边默默流泪一边在心里大骂:你才老!你全家都老!老不死的狗东西,她明明才十九岁!
空幽山林很快被嘈杂热闹的声响覆盖,崔令宜想努力听到些什么,可她脑子乱糟糟的嗡嗡作响,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很快,她被连人带麻袋扔进了一堆草垛里。
砰地一声,有人锁上了门。
甚至没有给她解绑。
崔令宜挣扎了两下,努力蹭着草垛想站起身来,可是麻袋口子被紧紧绑着,她连身子都站不直,只能半蹲着在地上蠕动。
她瞪大眼睛想看清外面的情景,可惜隔着麻袋只能隐隐看到一点光线。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反绑在背后的双手。
最终她只能力竭地倒下,唔唔地哭出来。
这到底是哪里?他们绑了她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把她往这里一扔就不管了?
和她一起被绑来的那名少女呢?不是说很多人失踪了吗?是不是都在这里?她爹会来救她吗?卞玉一定会来救她吧?
崔令宜胡思乱想着,几个时辰过去,感觉自己眼泪都流干了。又渴又饿又累,却不敢放任自己晕过去。
她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夜幕降临,有火把的光透进来,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
她当即放轻呼吸不敢再动,很快,有人解开了麻袋的绑绳,她被粗鲁地拉了出来。
一个一脸刀疤的男人正盯着她看,见她满脸泪痕红肿着眼,笑了一声,取下了她嘴上的布条。
“老实点,喂你点水喝,别死这了。”
说罢,端起缺口的瓷碗,粗暴地捏住她下巴便往她嘴里灌水。
崔令宜来不及吞咽,水流的满身都是,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打湿了她的襟口。
男人黏腻恶心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崔令宜脸都吓白了,哆哆嗦嗦开口:“这位大哥……请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抓我做什么?是想要赎金吗?”
男人没说话,却伸出粗硬的大手摸她沾满水的脸,崔令宜浑身发抖,忍着恶心和恐惧挤出一个笑:“大哥,就算死也让我当个明白鬼吧?”
却听对方笑道:“死?怎么会呢,是要送你去过好日子的。”那淫邪的视线像毒舌的信子舔舐着她:“倒是长得美,就是年岁不太符合。”
他突然说:“本也不差你,要不然,你就留下来?”
崔令宜不敢说话。
外头有人喊了声“赖三”,男人应了一声,重新把她塞回麻袋。房门再次落锁,崔令宜听到赖三的声音:“这个年龄不合适,要不然留下来给兄弟们玩?”
喊他那人道:“还是先禀过二当家再说。”
崔令宜万念俱灰。
她蜷缩在麻袋里,脑子越来越昏沉,不知昏睡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解麻袋的套绳。
崔令宜猛地清醒过来,外面已听不到山匪嘈杂的声响,夜大约已经很深,只有火把噼里啪啦燃烧着。
头顶一松,麻袋被扯下,崔令宜以为来的是那不怀好意的赖三,正要拼尽全力撞过去,却突然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捂住了嘴。
她听到耳边响起极低的一声:“嘘——”
崔令宜借着门外一点火光,看清来人身形纤长,马尾高束,浑身胡乱裹着粗布衣衫,脸上蒙着一块黑巾,背着一把血布缠裹的长刀,十分利落地解开了捆绑她的麻绳。
不等她开口,救她的人便扶着她径直朝外走去,崔令宜大惊失色,心说这也太明目张胆了,方一出门才发现外头坝子里早已横尸七八具。
这只是山头一处偏院,看守的人并不算多。出来后,风里隐隐飘来不远处的人声。
救她的人揽住她的腰,脚尖一掠飞身跃过院墙,朝山林疾奔。
崔令宜紧紧抱着大侠的腰,生怕自己摔下去。搂着搂着,觉得这腰真细啊,又细又有劲,真好摸。
但很快,崔令宜就没心思摸腰了。
夜晚寂静的山林被嘈杂人声打破,她回过头,看到黑暗中火把犹如长龙渐渐逼近,还能听见恶犬吠吠和马蹄声。
显然是山贼发现她逃了,正倾巢而出追了上来。
他们人数众多,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山林照得通明,还有训好的恶犬寻味追踪,大侠再厉害,还带着她这个累赘,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
崔令宜眼泪又下来了:“大侠,要不你放下我先走吧。我自己跑,跑得掉算我命好,跑不掉就算了。”
大侠没说话,只是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抱着她飞身上了一颗笔直参天的大树。
崔令宜被大侠放在一截粗壮茂密很适合藏身的树枝上,她见对方取下背上长刀提在手上,一副打算掉头回去的架势,一把从背后抱住对方的腰。
“小楼!不准回去!”
云楼一惊,手里的刀差点掉了。
不是,她都蒙得这么严了,还扒了山贼的衣服套在身上,她咋认出来的?!
发现对方似乎呆住了,崔令宜又哭又笑:“你身上用的香是我送的!那是我自己调的香,我一下就闻出来了!”
云楼:“…………”
失策了!
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既已被认出,云楼便直接开口:“你在这里躲好,我去去就回。”
崔令宜不放手:“不行啊!他们那么多人你怎么打得过?听我的,你把我放在这,你先下山去找我爹搬救兵,我就在这树上藏着,他们不会发现的!”
云楼将蒙脸的黑巾往上拉了拉:“在这等着。”
她提着刀,望向林间逼近的火把:“半个时辰没杀光他们算我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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