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当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季寐缓缓转首,正巧对上女人不冷不淡的视线,急忙自证清白。
水镜中已然转换成另一幅光景,坐在榻上的人额角沁出细汗,唇色尽显苍白,可谓是虚弱至极,便是从旁运功疗伤的秦清洛也满头薄汗。
季寐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里头哪一个出了什么变故,届时也不知她还能不能活得舒坦。
这小家伙当真是不要命,被灵力反噬本就伤及筋脉,竟还能召出凤凰灵相,旁人到元婴期也不一定能悟通这其中诀窍。
莫说这法相需要足够的神识与真元,更多的也是看机缘天资,一个金丹期修士,说出去是年少英才,如今能不能挺过这真元亏空还是另一回事,若是挺不过去,这修行之途可算是废了。
因为旁人辱没师尊便这般气极……师徒情深?
她看未必。
“诶,你作甚?”季寐不明所以看着突然起身的人,对方素白姣好的面容如压着一层浓厚乌云,眸色晦暗。
“将入口打开。”
“你这可是破坏比试规则,堂堂清澜长老,说出去让旁人如何信服?我这比试可还有公正可言?”季寐压了压自己怦然涌动的探知欲,此刻净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刚正不阿的模样。
女人莞尔一笑,明明该是令人意动的清绝面孔,季寐却觉着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本座不会扰乱比试,若是本座的徒儿当真在里面出了意外,便拉上你合欢宗上下的性命吧。”
*
客栈一楼正有几个小二打扫残局,方才那趾高气昂的紫阳宗弟子此时各个面相凄惨,奈何掌柜的只当没看见,寻几个年轻力壮的将人丢到门口,供来往人士参观。
“果然是紫阳宗那些臭虫,抢晶石不说还要抢人家灵潭宫的弟子服,偷鸡摸狗,嫁祸于人,忒不要脸!”
被抢了衣裳的灵潭宫弟子更是气势汹汹冲过来,狠狠在那男修身上踹一脚,“竟敢在我等的饭食里下药,还对我们宫主不敬,看我不……月、月瑶长老?”
女人一袭云白法衣,鼻梁高挺,唇形饱满,面容莹润如玉,尤为真实。
众弟子立刻收敛了要教训猖徒的气势,乖巧行礼。
躺在路边的男修看清来人时立刻瞪大双眼,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奈何他鼻青脸肿,实在让人听不清楚。
景舒禾轻轻颌首,朝众人露出一个微笑,径直越过地上那些碍眼的东西。
“本座无事,你们继续。”
二楼最里侧的卧房中,榻间之人双眉时而蹙起时而舒缓,似乎陷入什么梦魇,围在她周围的四人心中焦急,干脆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怎的还不醒?阿洛你可有别的法子?"
“真元亏空,这情形我也未曾遇到过,若是师尊在此便好了。”
“不能再等,我们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寻云婳师君。”
徐泠玉站在一旁,暗自下了决心,最后出声道,“让我去,到了桃源山不是便能离开么?我出去寻人来——”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推开,面容清隽的女人五官线条柔和,在四人看来几乎如天降救星。
“月瑶师君,您快看看啊,无央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耳边的鬼哭狼嚎令月瑶长老只觉头疼,便是她那徒儿如今昏迷不醒,梦魇之中恐怕也被这几个搅得不得安宁。
“莫吵,你们出去罢。”
干脆利落将四人丢置门外,房中顿时清净。
榻上之人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唇色极淡,好看的眉轻轻蹙着,时不时冒出一身冷汗,偶尔咬紧牙关似是在忍耐什么。
经脉有损,真元空虚,痛寒一并发作,自是难捱。
女人自玉白色瓷瓶中取出一颗丹药,将气虚身弱的徒儿扶在怀中,持药的右手碰上那软热闭合的唇瓣,指尖微顿。
竟是塞不进去。
“……”
约莫三息过后,景长老的目光幽幽盯向虚空。
坐于水镜之前的季寐正是瞧得津津有味,冷不丁与女人四目相对,急急关闭了镜中场景。
真是见鬼,这人怕不是在哪里留了眼线么?
檀无央只觉自己于滚烫火岩和刺骨冰山中来回切换,身体时而颤抖时而发疼,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入目是漫无边际的漆黑一片,这般反复几次,便是抬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余痛觉神经还在细细感知着身体的反应。
被熟悉的香气撬开唇齿,一细小的颗粒送了进来,檀无央本能抗拒着这极致的苦味,舌尖微动,想将那东西推出去,不知为何却碰到另个同样温软的入侵物。
这般停顿一下,便被那所谓的入侵者逮住机会,将已然化开的药粒喂得更深,尔后飞速离去。
苦涩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尚在昏睡的檀无央眉心拧得更深,将不高兴悉数表现在脸上。
而她身旁的女人却是气息不稳手臂发软,饱满的唇瓣沾着不知属于谁的晶莹,眸光潋滟动人。
紧闭的房门猛地从里打开,几个守在门前的人俱是吓一跳。
“师君,您脸这么红,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女人面上依旧是端庄自持,只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绯色让秀美的眉眼更加生动,“比试并未中断,你们怎的还围在这里?”
“无央现下还未醒,”鱼侑棠愤愤不平,“若不是紫阳宗那些……我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徐泠玉跟着点头,话里有话道,“月瑶长老,这比试中的弟子可挑不出几个能与无央齐平的,榜首之位本该非她莫属,如今却因为那些小人重伤昏迷,您不心疼么?”
景舒禾觉得这话哪里不大对劲,抬眸便瞧见几个小的俱是直勾勾盯着她,其中的热切让人招架不住。
女人轻轻挑眉,从这过热的期盼中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本座自是心疼,你们觉着该如何?”
“自然是要劳月瑶长老多陪陪她,她如今心情定是不好,平日里又与您最为亲近,”徐泠玉不带喘息讲了一大串,“您不妨多满足一些徒儿的心意,师徒情深,实乃一段佳话。”
师徒情深。
女人想起方才那本该坦荡清白的喂药,不知因何演变成色.气缱绻的勾.吻。
当真是年纪大了,便是掰了徒儿的嘴喂下去也未尝不可,怎的选了一种最糊涂的法子。
“莫要在此处耽搁,檀儿无事,你们且自行安排。”
面前的门砰然关上。
门外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尔后盯住那紧闭的门扉。
“师君方才不是要出门么?怎的又回去了?”
“大抵是屋内太热吧…”
“……”
待体内的寒意痛感归于平静,已是自清晨至夜半。
檀无央艰难掀动着眼皮,朦胧中只觉有人用软帕轻轻擦拭着她额头的汗珠,那人俯身时她便能闻到清雅的木槿香。
女人映在烛光下的脸庞光滑细腻,朦胧又迷人。
看见她略显呆滞的反应,对方眸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波光,开口的声调轻缓柔和。
“醒了?”
“师尊……”初醒的人眼神涣散,在发觉这是真实存在的师尊时,由最开始的迷茫困惑转为难掩的欢喜。
“可还有哪里不适?”
檀无央张了张口,本欲问师尊为何在此,但师尊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她也只得先老实回答问题。
“并无大碍,只是浑身无力,有些头昏。”
她不晓得师尊是如何过来的,但既是师尊在照顾自己,那想必师尊自然知晓来龙去脉。
檀无央捏着手指,心中莫名忐忑。
——毕竟师尊瞧着不是很高兴。
景舒禾看着不过短短几日便从活蹦乱跳变得虚弱苍白的小徒弟,此刻还在偷偷打量她的神色,纵是有意疏远,终究抵不过心软。
“檀儿可明白,如今你体内真元亏空,许久都不可再动用灵力,此番比试大概也会失去进入源宫的资格。”女人的语速依旧缓和,“仙门发家之地,若能得百年修行,较之旁人可谓是一日千里。”
檀无央安静听完这一席话,脸色更为苍白。
“师尊是觉着徒儿做错了么?”
遇事冲动,不够冷静,因个人情绪误了大事。
源宫中的确是群英荟萃,灵气充裕,但她再多修炼个百年,也能赶上旁人。
只是听见那等污言秽语,一时气极,所以出手也没个轻重。
苍白脆弱的人抿了抿唇,卷翘的睫毛微微下垂,任谁看了都是难言的惆怅落寞。
“不,檀儿没错,”女人深谙徒儿的拿捏之道,这种时候还是要哄,“为师…甚感欣慰。”
果然,那低垂的脑袋慢慢支楞起来,黯淡的眸透着明亮。
“师尊未曾生气么?”
“怎的未曾生气?”景舒禾唇边的淡笑缓缓收敛,难得沉着脸色,“你可知若我来得再晚些,若是我未发现,你如今又是何种境况,教你阿爹阿娘…与为师如何是好?”
檀无央蓦地记起,朦胧恍惚中有人给她喂了一颗极苦极小的丹药,可因着意识不清,她依旧想不清楚自己碰到的是何物。
“是师尊给徒儿喂的药么?味道极苦,还有…总之怪怪的…”小徒弟疑惑眨眼,像是在问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话题太过跳脱,景舒禾尚未反应过来,待明了这话中之意,满心的忧虑瞬息转为恼怒。
“师尊去哪儿?”檀无央看着女人不语起身,颇有些不明所以。
“自然是寻别间休息,不然在这处听你分辨那奇怪的喂药过程么?”
檀无央微微愣住,总觉得师尊今日火气有些大。
“可这处只有试炼弟子入住,玄天阁的弟子更是已经住满了,”檀无央一骨碌爬起来,耳垂悄悄染上一抹绯红,“师尊若是不嫌,不如在里间那儿歇息?”
第42章
这客栈构造与外处不同,的确较旁的地方宽阔整洁,里屋外间分置两张床榻。
这很好,能与师尊共居一间。
檀无央安静躺过一会儿,又觉着不是太好。
自静谧的虚空中轻而易举捕捉另一人的呼吸,她分明伤势未愈,依旧困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兀自纠结一会儿,床上的人蹑手蹑脚往里屋挪动,心跳加速,用低低的气音出声。
“师尊…”
“何事?”女人回应极快,同样未曾睡下。
檀无央蹲下身子,轻言细语试探道,“楼下有人刚刚回来,在喝酒聊天,徒儿睡不着,能与师尊一道睡么?”
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她全然忘记自己曾说的什么睡相极差,只是她如今的确需要充足睡眠,所以这粗糙的借口也未尝不可。
这决定权自然是到了月瑶长老手中。
她话音刚落,房中便是一阵长久无言的沉默,这寂静持续到檀无央觉得自己还是回去待着为好,床幔之后才传来几近叹息的轻语。
“上来罢。”
得到准许的檀无央眸中一亮,轻手轻脚放好自己的软枕,乖顺且礼貌,并无半点其他心思。
端坐榻间的女人发丝柔顺如绸缎,观赏她这番矜持有礼的举动,好笑之余还是提着半分警惕。
“睡便老实睡,不许乱动。”
檀无央本意是想老实睡,可这般躺在一起,多少是有些亢奋难眠。
于是她顺势侧身,女人尚未躺下,半阖眼眸看她,雪色寝衣衬得整个人尤为清丽素雅,卷翘纤长的睫轻轻扇动,平白惹人心痒。
“暂时睡不着,师尊能给徒儿讲讲师尊过去的事么?”
虽然晓得师尊照顾自己许久大抵身心疲倦,但毕竟是这样难得的好时光,檀无央觉得小小放纵一次也未尝不可。
“都是些你知道的事,还想听什么?”
透明的隔音罩完全隔绝了外间吵闹,唯余房中低低滑过的声音与平稳的呼吸,令人格外安心。
檀无央躺好,心中万千个疑问齐齐浮出。
下山历练,游走山河,偶尔出门替人间百姓解决个小妖精怪,这便是师尊所言过去月瑶长老的平淡日常。
旁人修行,所求为得道成神,伏魔济世,抑或名震天下……总之大多都是有个由头。
师尊则全然不同,在修为一事上不能有所建树,平日里便显得无欲无求,多少……寡淡了些。
“师尊未入清澜时是在哪里?做什么,因何契机才去了宗门?还有——”
一串疑问说的太多,檀无央在女人清清冷冷的视线下及时住口。
几百年的陈谷旧事,想着也是十分久远,景舒禾眸中浮现一丝暖意,轻缓开口,“无甚特别的,我自幼便于宗门长大,师尊说是半路捡回来的,不过他老人家不善撒谎,每每问及此这个便糊弄了事,如今也懒得细究了。”
便像如今她已然发觉自己与旁人的不同,谎言不攻自破,老人家对这事绝口不提,也是真心实意将她视为徒儿,不愿给年幼的她徒增负担罢了。
檀无央抿起唇,往里侧凑近些,小心翼翼贴着女人的一袂衣角。
“那师尊如今可否告诉我,您还有什么,这秘密若是说出来,可会对您有什么影响?”
女人轻轻展颜,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感到好笑,轻松转开话题,“还太早,告诉你也无用。”
这句话当真是深深扎进檀无央心底,她微微叹气,对于自己此次不能进入源宫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不过也不后悔,毕竟那几个紫阳弟子也是代价惨重,后半辈子大概是不可拿剑修行了。
“怎么,现在晓得后悔了?”景舒禾将徒儿那散在侧颊的发丝轻轻拨开,慢条斯理地轻笑。
“并无后悔,左右师尊只会拿徒儿还小搪塞我,便是进了源宫,您也不会告诉我实情。”檀无央已经趴在女人膝上,这话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她如今倒是聪明许多,知晓以退为进,谈判条件。
“源宫并非高不可攀,便是你几位师君也有被特邀的先例,若是想进入源宫修行,自然还有其他法子。”
檀无央不为所动。
她想要的还不只是这个。
“若是你能顺利进入源宫,为师便告诉你实情,如何?”
“师尊不能反悔。”
檀无央一骨碌坐起来,扯及损伤的经脉多少有些疼,不过这点疼痛比不上心中喜悦,待看清女人眼中的默许,尤为雀跃。
她如今已有自己的主见,决不可偏听偏信云婳师君那不靠谱的法子,若是连护着师尊都做不到,谈何心意。
*
虽说并无再继续参与比试的必要,但碍于这比试规则,师徒二人自然还是需从桃源山离开。
御剑而行只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往下再看已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落地后檀无央轻轻在雪被上踩动着,虽是冰天雪地倒也气温适宜,雪面松软,不会打滑,但也有不少地方已经结冰。
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面上,将前面的路途走得平实些,为后头的女人扫除障碍。
她们距山顶不远,到了顶端便能从那处的传送口离开,这地方的守域灵也不知被季寐指引到何处去祸害旁的弟子了,总之这短短的路途显得安逸闲适。
檀无央偶尔弯腰捧起几个雪球,捏来捏去玩的不亦乐乎。
女人自她身后过来,看着檀无央手中已经初具形状的雪鸭,觉得徒儿在这方面的造诣也是有所长进,不禁弯唇一笑,这才发现那双细白的长指上空无一物。
“玉戒怎么不在?”
“我怕弄坏,便收在了锦囊里。”檀无央隐了理由没说。
师尊口中所言总是说一半藏一半,那枚戒环是她进入浮生秘境的媒介,而浮生秘境又认师尊为主,那所谓的摔了玉戒便能保她一命,谁又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景舒禾不再多言,因为面前不知从何出现一漂浮半空的琉璃灯,刚巧卡住她们的去路。
“这是何物?”檀无央手中的雪鸭差点掉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将这脆弱的小家伙放置在安全地带。
景舒禾轻轻抬眸,突然记起季寐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言之凿凿说在这桃源山下了道术式,就是放了个这东西么。
缘梦琉璃盏。
通体由千年寒璃铸成,薄如蝉翼,盏身流转着淡淡的月白色光晕,内壁隐约浮现出细碎的星辰与缭绕的云雾,仿佛将一片夜空与情缘的梦境凝于其中。
想瞧她徒儿的情缘,当真是……
“师尊,我们需绕过去么?可这里似乎没有别的路。”檀无央左右环顾,走到那琉璃盏旁,细细打量,瞧着并无危险。
景舒禾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人,漂亮挺立的五官与雪景相互映衬,因为脸色苍白而显得整个人都单薄许多,转头看她时,会轻轻扬起唇,澄澈莹润的眸格外明亮。
前世今生的情缘么……
月瑶长老盯着那盏琉璃灯,头一次生出心虚之感。
“此物可遇不可求,”女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走至她身旁,手轻轻碰上那剔透月白的盏身,“倒也无需避讳。”
灵力缓缓注入其中,盏中泛起微波,如梦似幻的影像浮现——无数轮回中零散碎裂的片段环绕四周,迸发出强烈耀眼的光。
檀无央莫名只觉意识模糊,视线中女人的身形与周遭场景也在随之变幻,最后是一条陌生古朴的长街,阴沉灰色的天空轻轻飘落着点点雪白,身旁来回的行人均在奔波来回,似乎是为避风雪而往家中赶去。
偶有一两个会往她这边投注视线,丢下一两枚铜钱,唇齿开合说句什么,她并没有听见。
檀无央恍惚低首,只觉自己身量极矮,身上是破布褴褛,瘦弱的小手生着冻疮,紧紧抱着一木盒。
她轻轻晃了晃,尔后瞳孔微微扩张。
明明是街边一隅,周遭却是万籁俱寂,不是她没有听见,而是她听不见。
正疑惑于这当下境况,檀无央背后突然挨了一脚。
她摔在地上,木盒也脱手而出,身旁围来一群孩童,拾起那木盒,冲她笑嘻嘻比鬼脸。
“傻子快来抢啊,不然我可要把你的宝贝扔河里喽。”
“喂,你是打算学狗爬过来么?来啊来啊,这里有吃的。”几人玩的不尽兴,直接往她身上丢各种东西。
“……”
檀无央头脑发懵,连摔倒的痛感都如此清晰,那群孩子围在身边哈哈大笑,她虽然听不见,但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这情景……
“你们在做什么?”呵斥的声音突兀响起。
一男一女,一深一浅,如神仙般突然出现。
那几个顽劣的孩童被吓到,立刻四散逃开,抱着木盒那个撒腿就跑,被年轻男子定住,将几人一块拉在街角,严厉教训。
檀无央怔怔抬首,面前只余浅色氅衣的一角,女人似有所感,转身看她。
那张面孔尤为熟悉,但尚未有那份优雅从容的韵味,却多了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特别灵动,眉目婉转,樱唇皓齿,音色依旧轻缓。
“吓到了么?”
她张了张口,喉咙收紧,想唤一声师尊,却发觉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43章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更深更厚,方才的点点莹白不知何时状若柳絮鹅毛。
景舒禾起初以为这孩子大概是被吓到,那指节通红的小孩张了张口却未出声,她伸手一探才明了这当是个聋哑的乞儿。
女人不再言语,变戏法似的往她掌心塞入一个手炉,妥帖的暖意自手心蔓延,檀无央疑惑仰了仰头,刺骨的寒意与飘落的雪花如有意识般避开她。
林舟自远处行来,在景舒禾身旁特意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尤为温柔平和的笑容,将木盒递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激动。
檀无央静默不语,身临其境却又置身事外,
她发现这身体并不由她自主控制,这小孩死死攥紧那木盒往怀中收了收,对着两人也是满心警惕。
这小小的波折在长街并未掀起任何波澜,那瘦弱矮小的身影丢掉手炉,彻底融入能将她淹没的人海。
中途有过短暂回首,刚巧迎上女人偏来的一眼。
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檀无央默默瞧着周遭往后流动的街景,这小孩警惕心极高,跑入一个狭窄的巷口才舒着气停下,用冻得发颤的手指轻轻打开那木盒。
待看清那木盒中的东西,檀无央曈孔微扩,几乎忘了呼吸。
也是这短短刹那,面前的场景如碎片裂开,在几个来回间凝合重聚,眼前已然是另一番景色。
长街一角霎时缩短成高墙府院,矮小的身量也拔高见长,檀无央动了动双腿,并无知觉。
侧方是一面铜镜,映照出屋中景象,轮椅之上的女子纤细瘦弱,虽是五官姣好却生得一副病色,微微受寒便低声轻咳,院子中枯黄的叶更是随风而落。
院门轻轻从外推开,檀无央只觉自己努力侧了侧身,女人手中转动着瓷白药瓶,对这满院落叶的衰败之相深表嫌弃,轻轻抬手,地上的黄叶打着卷为她清出一条干净的路。
这与她印象中的师尊已经极为相似,一颦一动皆是赏心悦目,待人总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却又高不可攀。
“仙子日理万机,何故管我一残损之躯?”
檀无央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冷,掌中有一物什硌得她指节生疼。
景舒禾将那药瓶搁置在桌面,自轮椅周围踱步两圈,“本座无意掺和他人因果,只是与姑娘一见如故,令我……心生好奇?”
檀无央一脸不可置信,这种俗套的话术竟是从她师尊口中说出的。
好在自己这身体的主人实在是警惕的很,掌心的兰花玉坠掩在宽大衣袖之下,转动轮椅退后一点距离。
“我从未见过仙子,烦请以后莫要来扰我。”
女人瞧见她防备的样子也并无其他动作,面前之人只有短短寿数,便是想在这人身上寻到些什么因果头绪,只怕也来不及了。
“罢了,当真是不可爱。”
最后一句叹息随着场景的碎裂而隐没,周遭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檀无央轻轻伸手,指节穿透那浮于半空的场景碎片,她茫然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师姐,师尊今日又罚我抄书,我手臂都抄疼了…”
“师姐,我自己睡不好,莫要赶我回去嘛…”
“师姐……”
檀无央立刻转身去寻这声音的源头,背后却只是一片莹光,犹如浩瀚星空,她只是这无垠空间中的一个小点。
停滞的莹光再度流动,将支离破碎的碎片拼凑,交合,各种各样的声音同时响起,由弱渐强,甚至略显嘈杂,最后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
“你是谁?作何要在门口鬼鬼祟祟?”
檀无央怔怔抬首,那孩子脸颊红润嫩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因为得了夫子首肯而正要光明正大跑出学堂大门。
“你这是要逃学?再不快跑被捉回去怎么办?”
女人含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她缓步上前,在身体穿透檀无央的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师尊。
景舒禾同样是神情愣然,在察觉徒儿已从境象中脱离时又立刻收敛。
“师尊…”檀无央抿抿唇,小巧的耳垂或许是被风吹狠了,此刻彻底红透,“此物、此物究竟有何用处?”
她记得师尊说过,那小乞儿与师尊命格纠缠。
为何那孩子与她有同样的玉坠?不对,这其中之人凡与师尊有所交际,都带着她的玉坠。
“无甚特别,只是能身临其境瞧见旁人过去,为让人沉浸其中还会捏造事实,因而真假难辨,图个乐趣罢了。”女人轻轻蹙着眉,思绪凌乱,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满心欢喜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檀无央慢慢垂下脑袋,踢着脚边松软的雪块。
“原是如此。”
檀无央说不上心中是何等滋味,既欣慰于借此窥探到一丝师尊的过去,又遗憾自己的那点错觉与奢望。
而她身旁的女人心境全然不同。
前世情缘,命格纠缠,师徒因果。
现下二人不仅绑在一起,这其中的羁绊勾缠还更为深刻,当真是躲不掉也闪不开。
景舒禾垂着眼睫,只得将矛头对准无辜的罪魁祸首。
星渺如有所感般缩了回去。
*
合欢宗几乎难有安静之时,便是夜晚也依旧灯火通明,热闹不已。
季寐端着酒盏,懒懒斜靠在软榻上,才刚要享受自己的歌舞升平,虚空中眨眼出现两道倩丽的身影。
她观察着师徒二人的脸色,心头一喜,将身旁的歌姬遣散,迈着不太平稳的步子迎上去。
“如何小家伙?我为你准备的唔——”
女人用那满溢的酒盏堵住了她的嘴,眼尾轻轻上挑。
“当真是好酒,宗主该仔细好生品鉴。”
檀无央不明所以眨眼,身为客人,道别时自然该向主人家说些好听的话,于是乖巧行了个礼。
“多谢宗主盛情款待,这几日在淳安一切都好,劳您费心。”
季寐被猛呛了一口,眸中盈起泪雾,往身旁睨去一眼,“真是不如你徒儿讨喜……”
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转几次,季寐胆大妄为地勾着女人的胳膊扯到一旁,低声细语道,“身为缘梦琉璃盏之主,我可并非是有意要偷看你二人的过去,不过您这小徒儿瞧着可人,到床上可能就不大通晓这其中门道了,需得仔细调.教,不如我借与阁主几本画册?”
比起旁的粗制滥造的低俗话本,他们合欢宗产出的可是上乘良品。
季寐悠悠往这边递来一眼,打量过少女高挺的鼻梁和纤薄的唇,最后视线落在那双细长的手指上,满意颔首,让檀无央只觉莫名其妙。
“这几个花样多,挑个省力些的?您看需要哪一种?”
“……”
被拉出殿外的檀无央回首看了一眼,合欢宗宗主正单手撑起下巴,饶有兴致盯着她们。
前头的女人步履极快,完全不顾作为月瑶长老的从容气度,也不知这宗主究竟说了什么话,竟能让师尊气成这般模样。
“师尊,我们不去知会云婳师君和凛霜师君一声么?”
身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女人步速放缓,半挑起眉,“她们现在大概顾不上你。”
云婳长老最近对那一位可是避之不及,言之凿凿说什么这不过是师姐妹间的情趣。
无形中给凛霜长老打开了新的世界。
檀无央深以为然点头,看着女人的眼睛,问师尊可要与她一道去趟锦州。
这座城都几十年如一日,依旧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古寺钟声悠扬,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因清晨才下过雨,空气中混着潮湿泥土与草香。
因为未做遮掩,两人的外形尤为惹眼,引来不少注意,有几个摊贩老板起初只觉面熟,待明了这人是谁,更是大喜过望,互相传递着小城主回来的消息。
檀无央一边笑着与众人打招呼,还要为众人介绍身旁神仙似的的人物是谁。
待听见檀无央唤女人师尊,打听八卦的几个阿叔阿婶眼神中自觉带上了恭敬与礼貌,场面格外好笑。
本是打算自己半路回家,如今与师尊一道回来,倒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送她猫崽玩具的老伯早在她离开锦州那年就已经离世,那茶楼早被一家客栈取代,至于被她烦得头疼的夫子,如今已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地方闲适不似人间,景舒禾眉心舒展,被季寐惹恼的心情多少平静下来。
“师尊若是喜欢,以后便劳烦师尊陪徒儿多回来几次?”檀无央发觉女人现下心情不错,如被感染般弯了弯唇。
“当为师很闲么?”女人慢悠悠四处闲逛,偶尔会为几个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停下脚步。
小徒弟只得笑着跟在身后,将那些东西买下。
她们二人出现的消息早已被通传到城主府,城主夫妇更是早早在门前翘首以盼,等了又等才看见两道清挑的身影。
江夫人激动得落泪,拉着檀无央仔细瞧了好几个来回,满目心疼,嘘寒问暖。
檀无央现下本就虚弱,受了严重内伤,不管怎么说她这个作师尊的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于是女人自觉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大手一挥,随意哪个都是价值不菲的厚礼,惹夫妇二人俱是一愣。
“你信中只晓得胡诌!你阿爹与我竟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见你的消息,当真是翅膀硬了。”温情过后,江夫人立刻板起脸教训起檀无央来,变脸之快令月瑶长老同样一愣。
“月瑶长老莫怪,无央自幼顽劣,劳您多费心。”檀父笑呵呵地添茶,忽略檀无央递来的眼色,是有要站在江母那边的意思。
旁边江母的关怀教育还在继续,檀无央乖巧低着脑袋,眼神求助地看向女人,唇形开合间只有四个字:师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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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终于写到了嘿嘿 那个小乞儿就是某一次转世
第44章
女人接受到信号后展颜一笑,“听闻锦州的朝元节将近,我还未曾见过,不知可否在此多留几日?”
檀无央蹭地凑过来,目光热切,“阿爹阿娘近日怕是正忙于此事,今年刚巧赶上,不如让我来操办?”
“若是又把人家院子点着了,还需我与你阿娘挨个上门赔罪。”檀父单手撑额,一脸不愿回首的模样。
彼时檀无央约莫十二三岁,心血来潮要做一盏巨大孔明灯为全城百姓祈福,兴头正盛,他们作父母的自然是要全力支持。
奈何孩子心性总是压不住,檀无央半夜偷偷带着那制好的灯出门,也不晓得寻个开阔之地,孔明灯刚刚巧落进人家院中,幸得是空置庭院,否则不晓得会闯出什么大祸。
江母跟着打开话匣,数落着正值叛逆时期的自家女儿都做了什么好事。
偷偷拆坏城中某家公子的马车,让人家躺了将近半年,还带着秦家那只狗专往人怕狗的家门口跑……
——这陈谷旧事拿出来说甚,她如今又不是三岁孩童。
檀无央只觉耳垂滚烫,身侧的女人倒是乐在其中,让江母更是津津乐道。
如此闲谈,直到月上梢头才彻底尽了兴致,本该让人收拾客房,檀无央自觉揽了这活儿,待她规整好床褥,女人站在门口,眉眼带笑。
“师尊,可有哪里还需改进?”
“为师只是在想…若当时把你带走,你在宗门里岂不是要翻了天?”景舒禾勾了勾唇,又摇摇头自顾自否了这个想法。
也不,她的徒儿小时候瞧着白嫩可爱,逢人见面甚是乖巧,惯会讨人欢心。
“那人碰见个姑娘就要上前调戏,我拆他马车只是为了替旁人出气,”檀无央越说越有底气,挺直了腰杆,“还有,那刘二整日打骂妻女,我只是带小黑吓唬吓唬他而已。”
新律推行起初最为艰难,那些女子又不敢抑或不愿报官,她当时不过十二三岁,能想到的也只有这般幼稚的法子。
景舒禾半垂眼眸,目光在檀无央脸上轻轻滑过。
到了这般年纪的人已然彻底长开,便是形容为倾国倾城之貌也不为过,仙门里一众小辈,单看皮囊也挑不出一个与她徒儿般配的。
平日里总听她那不着调的师兄调侃,秦长老是秦清洛隔了多少辈的太奶奶年纪,她左右也只比几个师兄师姐小十岁有余,自己的徒儿不过才二十余岁,便是徒儿的双亲见了自己也是恭敬有加。
哪门子的情缘,胡乱牵线。
女人抿起唇,瞧着不甚高兴。
“师尊?”檀无央轻轻唤了一声,只觉今日女人尤为奇怪。
景舒禾手里捧着一本残半书册,随意翻过两眼后暂且收了起来。
“左右你如今无事,待朝元节后便陪为师去趟南荒,各宗正欲商讨压制魔族之法,源宫宫主同在那处。”
一来能寻这剑诀的线索,二来也可把徒儿带到那精打细算的老家伙面前转一转。
“听闻源宫宫主修为甚高不问外事,此事已然惊动了他老人家么?”檀无央低声自语,瞧着烛火燃芯恍惚记起什么,猛地起身,“天色已晚,师尊早些休息,徒儿先退下了。”
离去的身影步履匆匆,女人目送着那道纤瘦影子消失在门扉,在彻底静默后同样闪身离开屋内。
檀无央循着小小字条上的指示,在城门外的矮小山坡上看见一道倩影,女人今日格外少见的一身月白,同样瞧见了她,面具下饱满红润的唇轻轻弯起,看似友好。
她放轻了呼吸,眸色深深。
这位百晓阁的阁主当真是无所不知,对她的行踪同样了如指掌,能轻巧地与她在锦州会面。
如师尊所言,如今局势波诡云谲,对方的身份更是扑朔迷离,那百晓阁中人妖魔鬼,鱼龙混杂。
是敌是友?
檀无央停在一步远的位置,这少见的提防惹得女人喉中溢出一声哼笑。
“怎么?小仙师求本座办事的时候不见生分,如今倒是一心防备了?”
“晚辈愚钝,不明白阁主这是何意?还请阁主明示。”她虽然自幼至今便被护得极好,但头脑聪颖,也惯会装糊涂。
“罢了,本座近日疲乏,懒得逗你,你所求的答案,本座已然寻到。”
檀无央心头一滞,安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女人长而浓密的睫垂下,细细思索。
若是说那枚兰花玉坠,恐怕要和自己扯上关系;若要说魔族为何将她这小徒儿视为眼中钉,与扶摇出世脱不开干系,自然与三千年前那位更是渊源颇深。
这其中牵扯太广,饶是她也尚未理清楚到底是何人在暗中窥伺一切,自己这过分惹眼的徒儿如今羽翼未丰,每涉入局中便多一分危险。
身在源宫,不说多得庇护,也算是暂且安稳。
她来前犹豫再三,如今倒是轻而易举抉择,该给出哪一份答案。
只是这些话说出去总有何处不大对劲,令无所不知的阁主也是吞吐迟缓。
“这玉坠于你而言…大抵是极重要的信物,随你投胎转世,冥冥之中引你寻找…你欲见之人。”
话音将落,女人心头积攒的阴霾愈发浓厚。
她与那乞儿相遇距今三百年有余,这三百年往后,又是哪一个人,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多数她是不知道的。
便是少有的几个能令她微微留意,也只是短暂相处,无心多加探寻。
是缘是劫,所以她内心并不愿多有牵涉,本能避开。
饶是再不愿多想,但有个结果她心知肚明:那乞儿最后定是冻死街头。
檀无央眨了眨眼,心中万千思绪在某个瞬间连成一条细线,眼底满是惊异,略显焦急地往前踏出一步,“阁主可知合欢宗宗主的缘梦琉璃盏?”
百晓阁有不容更改的规矩,为人答疑解惑,不得妄言。
于是那阁主谨慎退出一步,偏开视线,“这是旁的问题,本座为何要答?”
这回答多少有些怪异,但檀无央此刻来不及深究,一个令人不知该喜该忧的答案呼之欲出,她迫切地需要旁人确认,转头就要离去。
看着徒儿同手同脚的女人谨慎而疑惑,“作甚?”
原地打转的人语调混乱,“与合欢宗宗主书信,不,不对,我应该自己回去一趟…”
景长老停顿一下,半是放弃半是无奈地闭了闭眼,“站着。”
檀无央登时不动了,只呆愣愣看着她。
清淡的月光下,檀无央瞧清了女人一开一合的唇,轻轻吐出一个令她几乎忘掉呼吸的答案。
“那东西无甚大用,只让人晓得自己情缘所系。”
*
今年的锦州朝元尤为热闹。
或许是因着城中百姓俱知小城主回家的缘故,也可能是他们小城主的师尊似天上仙子,大大小小的礼物堆满城主府门口,表示欢迎。
石桥下游过的花船响起琴声,岸边蹲坐着几个可爱的孩童,正往湖中投放花灯,许愿能拿到数不完的新玩具。
城主夫妇一早便去祈福,要在寺中待完一天,檀无央更是天不亮便跑去街上挨家挨户分发金元宝,算是开门好彩头,如今已是天色渐沉,还不见人。
景舒禾立在门口,心中郁结的气闷愈深,神情却是愈发温和。
她那徒儿自从那晚过后,最近一边忙着操办朝元节事宜,一边忙着避开自己的师尊。
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之不管是何种缘由,在终于晓得自己的师尊是所谓命定之人后,竟是避开了她。
避开了她。
“月瑶长老,少城主说她今日可能抽不开身,今夜街上最是热闹,让我们带您好好逛一逛。”府中管家眉目慈善,笑盈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番好意自然不能推拒,女人笑着颌首。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好在出门前做过遮掩,女人脸上的面具十分精巧,不知是不是出于私心,檀无央挑的这个幼猫白面尤为可爱,与周围人的凶神恶煞格格不入。
锦州人的热情与别处不同,没有对仙界之人的惧怕和刻意迎合,便是街旁的孩子见了她都是笑着跑过来,口中喊着仙子姐姐。
景舒禾眉目舒展,正心血来潮要寻一寻那忙着躲她的徒儿,人群哄闹着往一处涌去,有人在其中大声吆喝着。
“河对岸要放长明灯了!”
管家轻轻一笑,极有眼见地令跟随的仆从将人往里侧护了护,“小姐莫怪,这是一贯的习俗,都是城中百姓亲手做的长明灯,作许愿之用,我们也过去瞧瞧?”
河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或是一户人家,或是三两好友,围在各处,将精心制好的孔明灯拿出来,待时辰一到便在夜色中放飞。
河岸边矗立着一棵巨大香樟,盘根错节,枝叶繁茂,枝头的红绸随风舞动。
管家从仆从手中取来新的红绸,解释道,“这棵香樟已有千年,上头的红绸俱是百姓悬挂,为表祈福,小姐可要试一试?”
虽说这对仙界之人而言可能瞧着幼稚荒谬,但女人眸中颇有兴致,她是城主府的老人,最善察言观色。
景舒禾接过了那崭新红绸,执笔时并未过多思索,字迹工整流利,待将那红布挂好,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时辰到了。
于是各样的长明灯缓缓升起,在无尽的长夜中连缀成点点红光星河。
“快许愿快许愿!”
“啊!我的飞最高!”
“……”
星河长命,笑语欢声,此为人间。
这样好的人间。
女人同众人一道抬首,往向已然飞去老高的一众星火,眸光轻和,下一瞬却被旁的地方吸引了视线。
远处再度升起无数长明灯,点亮粼粼河光,阖家灯火,约莫千盏。
“时辰已过,那是谁的长明灯?”
本该在朝元最后一刻放飞许愿,这千盏长明灯却如故意般,选在了新日初始。
女人似有所感般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手中握着纸笔,对她展颜一笑。
“师尊,生辰快乐。”
第45章
檀无央心中惴惴,试图在女人脸上看出喜忧。
她老早便从云婳师君那处问到师尊生辰,师君说年少时师尊便对生辰不怎么热衷,如今年岁渐长,对这种事便更不在意了。
究及原因,师君只道的确无甚好过的,那日子是师祖将人抱回清澜的那一天,算不得真,他们这些作师兄师姐的,往常倒是会选在年尾年初给小师妹过一过。
几百年过去,现在也都不再提了。
檀无央捏了捏手指,自己的生辰每年一个不落,不说阿爹阿娘和阿洛她们送来的礼物,师尊更是记得尤为清楚。
她今日提起来,是想借此给这个日子留下些美好的记忆,或许是自欺欺人了,但总之是按耐不住般想做些什么。
这几日思考良多,师尊自然晓得那缘梦琉璃盏的玄妙,却不愿与她点明,是何态度已然十分明了。
该进该退,这是个无法寻到答案的问题。
毕竟在这种事上她毫无经验,全靠自己摸索,大喜过望后冷静下来,竟是无所适从。
师尊是何等的明眸慧眼,檀无央如今才后知后觉,女人恐怕早已晓得她的心思,所以她这几日才一直躲着。
可年轻人到底是藏不住心事,欢喜终究压过理智,她偷偷摸摸准备这千盏长明灯,亲手在上面写下为师尊祈福的心愿,算不得过火。
檀无央自觉做好了万全措辞,甫一抬首,怔怔愣神。
这面具是她特意选的,女人半张脸掩在之后,只能看到瓷白流利的下颌。
像极了另一个人。
这想法一冒出便被檀无央自己否决了。
她只当自己还沉浸在上次幻境中的错认,如此昏头。
景长老看着夜幕中的星火流光,轻轻勾唇,“这几日便在忙这些?”
眼看师尊并未有任何不悦,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地点头。
“师尊喜欢么?”
女人半抬起眸,将脸上的面具轻轻取下,微不可察的轻叹随夜风湮灭,进而被温柔至极的淡笑替代。
“喜欢,檀儿不累么?”
檀无央眼尾立刻弯了弯,刚想出声,手指被人勾住,女人接过她手中的纸笔,轻轻出声,“以后莫要做这些,便是只道一句生辰快乐,为师同样欢喜。”
语气中并无责备,也是因为心疼她,虽然这话说出去可能显得扫兴,不过檀无央并不在意,格外活跃的心脏在胸腔跳动。
因为师尊虽是接过了纸笔,手却并未放开。
待那些长明灯消失不见,也有认出她们的百姓,争相过来与少城主打招呼,一时间场面尽显混乱,檀无央悄悄攥紧了女人的手,隐在身后,在府中仆从的协助下脱离了人群哄闹。
管家站在最末,在女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摸摸给自己的小城主递眼色。
她年纪虽高但眼力极好,趁着众人都在欣赏空中夜景的空挡,看清了那位仙师写在红绸上的内容。
春来看花枝,夏至听雨眠。
无是无非扰,身安心自闲。
虽是不信所谓天道,所愿还是求徒儿平安喜乐。
檀无央瞧清管家递来的誊抄字条,眸中兴致缺缺。
在师尊眼里她终归是个须得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不过自己如今依旧是这般弱小,的确还够不上…相称之人,何况她们是正儿八经的师徒情分,若是让旁人晓得她对自己的师尊有这种心思,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场景。
不过师尊并未因此疏远她,这是否算是可以再进一步的信号。
只是这样想想,檀无央倒是自己先红了耳垂。
“什么亲?”
这美好的愿景在隔日便被横插的一刀暂时打断。
檀无央蹭地坐直身子,曈眸颤动。
“谁与我说的亲?”
她本欲今日便打点了行装与师尊早早出发的,毕竟那也是难得的独处时光,如今却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旁支亲戚,趁着朝元节拜会的空挡要与她见面,成何体统。
“啊…”檀父眼神飘忽,不知为何瞧着也有些心虚,“我与你阿娘早已回绝多次,但是怎么说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只是见上一面,这亲事我们自然不会答应。”
江母在旁耐心品茶,为月瑶长老也添满一杯后便当起甩手掌柜,“与我无甚干系,这事要怪便只能怪你阿爹,出门在外只晓得炫耀,这下可好,招来的都是些什么……”
出于对自己端庄优雅形象的维持,最后的词江母未说出口。
檀无央轻抿唇,视线晃来晃去瞟到女人身上。
她的师尊轻轻扇动着长而卷翘的睫,细白的指节格外漂亮,正仔细端详手中瓷杯。
对这事似乎毫不在意,这个结论令小徒弟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她还是忘了,自己的师尊逢人处事皆是滴水不露,情绪何曾外显。
那所谓的亲戚的确来得极快,当日下午便踏进了城主府的大门。
穿着打扮尤为显眼的男子被围在正中心,身旁跟随的仆从一口一个唤着薛公子,简直像是一丛野草中的花孔雀。
檀无央只瞧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这人算是她阿奶那边的亲戚,她年幼时也鲜少来往,但真论起来对方还算作自己的兄长。
如今只她二人在这水亭中坐着,师尊今早在前厅待了一会儿,后来回了房中便再未出现。
瞧不见师尊,还要与面前这人周旋,令檀无央没来由生出一股烦躁,端了许久的好脸色隐隐有撑不住的趋势。
“时间也差不多了,路途遥远,若是兄长无别的事便请回吧,朝元节后该是最为繁忙。”
“无妨,我与阿妹许久不见,现下倒是生分了。”薛绅厚着脸皮装傻,状似未听见,依旧含情脉脉。
“虽说小地方不比清澜,但这皆是我这些年特意攒下,想来对阿妹也有所助益,”薛绅笑容满面,将桌上的红盒推过去,“你看看可喜欢?”
檀无央视线不经意撇过,多是一些高阶灵石,最值钱的无非是一瓶出自云婳殿的洗髓丹,自打她进了月瑶殿,与这些东西几乎是日日相见。
这副装聋作哑之态令人倍感无奈,檀无央几乎是泄气般出声,“我已说了不——”
她话音未落,步廊尽头的被人推开,里头缓步走出一道倩影。
薛绅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这如仙子般的人物,冰肌玉骨,纯净无瑕,合该不入凡尘。
那不入尘世的女人姿态优雅朝他二人走来,下一瞬柔若无骨坐进檀无央怀里,藕玉似双臂环住了她徒儿的脖颈,眉眼含笑,似嗔似怨,尽是娇贵。
“还未聊完么?我等你好久。”
*
一众亲戚来得快走得也干脆,城主夫妇俱是满脸惊讶,追问檀无央使了什么法子。
二人对自家女儿的性子太过了解,真被惹恼了定是要和对方彻底撕破脸的,哪里会这般迂回。
檀无央依旧晕晕乎乎,这的确不算是她的功劳。
现下似乎还能回忆起怀中那温软轻热的触感,她从未如此贴近观察过师尊,女人耳后有枚小小的红痣,藏在散落的碎发间,不易察觉,因为是整个人倚在她身上,侧颈还能细细感受到女人吐出的热息。
薛绅的目光先是讶异,疑惑,最后转为不知领悟何事的震撼,当即便尴尬笑着说家中确有要事,匆匆离去。
檀无央更是大脑宕机,完全忘记了送客礼节,也忘了该将女人放下。
景舒禾镇定自持从她腿上下来,小徒儿目光只晓得跟着自己走,她不言语檀无央便也只瞧着她不动。
被这样盯着,女人耳垂染上一抹红热,好在她活过这么些年,总是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不去送客?掌门传信他已到南荒,我们该早些动身。”
小徒弟慢半拍啊一声,急忙起身,眼睛也不敢再乱看,“我这就去。”
檀无央这才明晓师尊约莫是在帮自己逃脱麻烦,只是这法子过于少见,她竟不知师尊是如何想到的。
毕竟…她难以将师尊与这种情态联系上。
太令人难忘。
至于那实施这办法的主谋此刻终于生出细微懊悔。
在房中听徒儿与那人闲谈了一个上午,中间掺杂着些童年趣事与兄妹过往,大有一副青梅竹马多年不见的至深情谊。
按往常习惯,这个点该是月瑶长老静心安神,闭目小憩的时候,可她觉着这地方甚是聒噪,于是自己想了个法子解决那扰人的噪声。
这无可厚非。
奈何前几日才与她那小徒弟戳破了情缘之事,这粗糙想出的办法的确有些过火。
景长老思索片刻,一本正经为自己那点情绪寻了个合适的由头。
徒儿年华正好,此时该是安心养伤,专于提升修为的时候,怎可耽于这无用的儿女情长,便是当真萌生悸动,也该想想自己情缘所系,与那人周旋岂不是纯粹浪费她们出发的时间?
所以她只是隐约有一点不高兴。
仅此而已。
于是与城主夫妇道别以后,女人在路上依旧端着温润平和的漂亮面孔,与平日无常。
檀无央也识趣地不多言语,高兴也罢,激动也好,她隐隐觉着此时绝不能讨论这件事,便是装也要装得冷静些。
各怀心事走了约莫一日半,景舒禾微微侧目,发现徒儿竟当真毫无异处,只专注于观察周遭情况,面容清正。
她那按下去的心思又莫名别扭了。
两人自靠近南荒地界便未再御剑,行走不久便到了各宗约定的地点,是地处南荒边疆的一座小城,平泽。
“月瑶长老,师姐,掌门让我在此接应你们!”
宁桃灼正于前方城门口站着,瞧见她们二人,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第46章
南荒地势偏远,多山险峻,是以少有人烟。
平泽说是往南最为偏僻的小城,其实除了中心区域,周遭也不过几个村镇围合,若要细究起来大概算紫阳宗境内,奈何这地点实在特别,出了意外便是麻烦,紫阳宗也不愿沾手。
便是城中也常常飞尘沙砾,好在今日无风天晴,城中百姓对这些仙人修士见的不少,但那些往往是过路散修或者紫阳宗的某些弟子,来此总是趾高气昂,引得百姓下意识躲闪,只在她们身后会悄摸偷看两眼。
檀无央便自觉替师尊挡了挡视线。
宁桃灼倒是适应能力极强,走在前首引路的同时跟两人汇报近况。
“师兄师姐们已经回到渝州,能进入源宫的名额属咱们清澜拿到最多,不过那桃源墟里的守域灵修为甚高,侑棠师姐和明月师姐都受了伤,如今还在云婳殿休养。”
最后桃源山的守域灵乃是两只霜鬃狼,因着檀无央不在,时间又格外紧迫,几人一合计决定采用偷袭战术,虽是拿到了晶石,但过程好不狼狈。
檀无央轻轻抬眸,看向前方那道又蹦又跳的身影。
掌门师君对她们这小师妹似乎极为看重,连师尊对宁桃灼的态度也有所不同。
但这城都过小,走过不远便是此次议会的选址,檀无央只得暂且压下这小小疑问。
这是城中唯有的一座宽大宏伟的府邸,为当年紫阳宗宗主所建,穿过大门便是宽敞前院,正堂的双门敞开,里头气氛尤为特别。
毫无各宗各派掌门长老的风度,竟是吵吵嚷嚷。
林舟早早徘徊在庭院中,看见二人时脚步快了几分上前,可女人并未往这边递来视线,径直越过低低的门槛走入堂中。
她轻飘飘在这堂中环视一周,与唐烬和几个面熟的人颌首算打过招呼,尔后与她的徒儿往前一指。
“那便是源宫宫主。”
檀无央循着师尊所指的方向看去,正中心的主位坐着位发丝银白的老人,并不似殿中其他前辈那般容颜定格,单手撑额,虽瞧着满脸红润,但面貌却是一副年老之态。
完全不受周遭影响,正在……酣然入梦。
瞧着这其中局势,那居于上座的人该是如今一众仙门的主心骨,分明是要商议抵御魔族这般头等大事,却也无人敢上前将那花发的老人唤醒。
直到一道浅色身影缓步上前,目光在旁边的桌案上来回,最后挑挑拣拣寻了支笔,在桌面敲了敲。
檀无央眉心一跳,眼睁睁瞧着她那师尊的大胆举动。
源宫宫主被这突兀的声响吵醒,抬头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人,面露嫌弃,“丫头,你现在这谱是越摆越大,本座一把老骨头,还需带着各位长老,在这儿恭候你大驾光临。”
老人坐正身子,顺带着看见站在景舒禾身后的年轻面孔,登时眯了眯眼。
“这便是你那搅动风云的徒弟?”
檀无央直觉这该是在说自己,但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女人并未转身,扯了扯徒儿衣袖,将人拉到自己身旁,檀无央立刻通悟,朝坐着的老人行礼。
“依檀儿的资质,悟性,便是源宫,往上数几百年也找不出另外一个,劳烦欧阳宫主给个准话。”
欧阳丰收敛了神色,老脸一拉,“你将开后门说的这般光明正大?”
景舒禾轻轻挑眉,不声不语瞧着这装模作样的老家伙。
不然呢?
一群人围在这处等他开口,他偏生拖延又磨蹭,无非是在等自己这徒儿露面,活了几千年的人,偏爱端着架子。
“月瑶长老,我们不如先行商讨正事,这等大事,总不好排在你徒弟之后,您说是与不是?”
出声的是当今紫阳宗的掌门,坐上这位子还不过十几年,瞧着面具和善,但那笑容满是客套。
桃源墟里的事各宗各派均有所耳闻,虽说是他门中弟子挑事在先,但清澜处理的方式同样不给情面,闹得他脸上也不好看。
他这话也说得直白,无非是暗指身为清澜长老的景舒禾不懂规矩,不将他们等人放在眼里。
“本座方才瞧郭掌门聊的火热,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女人并未回头,温柔一笑。
她的确未将这儿的某些人放在眼里。
郭文忠笑脸一顿,挺直腰板清嗓开口,“魔族野心甚大,妄图重现当年祸端,像噬血红莲此等邪物,虽说真假难辨,但为防意外,不如趁此机会聚集仙门能士,将魔族一并清剿。”
林筝在旁轻声哼笑,“郭掌门当魔界是你平乐市集么?不说魔界入口变化难寻,当年诸位先祖苦苦鏖战,将魔族击退南荒以外,何尝未想过这法子?过了南荒的云煞山却无一人活着回来。”
檀无央安静站着,听见那云煞山时顿觉熟悉。
这事她倒是听过,魔族当时分明精锐大损,可一众修士翻过了云煞山却诡异地身首异处,徐泠玉说玄天阁的玉穹老祖曾窥伺天道预示,只言天道公允,芸芸众生,三界六道,自有定数。
“不如先加固结界?魔族既然要寻,我们也可快他们一步,先行截断。”
“虽是如此,但只算得权宜之计,当年那魔主也是机缘巧合得到四件邪物,那些东西行踪难测,如今我们往何处去寻?”
“……”
你一句我一句,争辩不出结果,竟是又投入新一番的吵闹中。
“行了,”欧阳丰缓缓站起身,浑厚灵力自堂内四散,打断众人议论,声音虽轻却不容质疑,“既是天定劫数,能吵出什么结果,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仙界松散了这些年,倒是教你们忘了道心初衷,此时尚在争论,自乱阵脚,难不成届时要让各州百姓挡在诸位身前么?”
一时间堂中寂静,无人再出声。
檀无央于这安静的气氛中捕捉一道视线,一抬首,只见那宫主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竟是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小家伙,如今仙界无甚像我这般年纪的,三千年前那场苦战死了不少人,本座与玉穹谢洄她们还算幸运,可若历史重演,如今也只能为你们挡上一时半会儿。”
身侧的扶摇轻声翁动,檀无央尚未伸手,她的剑已飞至半空,被欧阳丰握在手中。
“此剑曾有一主,于仙界声名鹊起,年少有为,资质根骨绝佳,将魔界魔主斩于剑下,名唤重黎,”欧阳丰沉了沉眸,将扶摇递还,“你敢……与天争么?”
坐在檀无央身旁的女人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位源宫宫主的做法有所不满。
欧阳丰不动如山,佯装并未察觉。
他的的确确是要在仙门众人面前,将檀无央推至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既然各个都六神无主,那便推出一个能安定人心的人物,也能够借此告诫这些自乱阵脚的长老,假以时日,这些年轻小辈同样不可估量。
“本座给你入源宫修行的机会,但凡事皆有章程,总不好坏了规矩,”欧阳丰捋了捋胡子,思索顷刻,笑着出声道,“无忧谷中有一味养魂草,可寄居神识,滋养魂魄,若是你能取来,便算你合格,你意下如何?”
无忧谷不问尘事,内里更是环象叠生,稍有不慎便会碰到剧毒之物,这考验算不上难,但也说不上简单,并不算难为。
仙门发家之地,便是她嘴上说着靠自己也并非不可,但这机会稍纵即逝,可贵难得。
檀无央当即给出了答案,几乎未经思考。
“多谢宫主,弟子定当竭力。”
*
这商讨至此算是推进一半,余下便是如何加固结界,加紧提升弟子修为,好歹算是有了暂时的方向,不必闹得人心惶惶。
檀无央站在步廊尽头,正细细琢磨方才的话。
师尊不知与那欧阳宫主还有何事要聊,离开时的面色不是太好,两人去了旁厅,约莫已有一盏茶的时间。
宁桃灼自远处走来,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幽幽叹息,“师姐,待月瑶长老出来,我们可要先回清澜?掌门让我随师姐一道去无忧谷,不过若是师姐觉着独自一人更方便,我便也不给师姐添麻烦了。”
檀无央微微侧目,瞧着小师妹奇怪的脸色不禁疑愣。
宁桃灼默了默,试图从师姐的脸上看出一丝不乐意或者拒绝。
她好不容易从无忧谷出来,这算是出游回家么?
“自然可以。”
檀无央看着小师妹平日灿烂的笑容登时卸了下去。
“依檀儿如今修为,过早显露只会招致危险,”女人面色稍有不愉,“苍山一事尚未查清,此举太过莽撞。”
欧阳丰端起茶盏,只睁了半只眼看她。
他总觉着这丫头是打算将自己叫进来骂一通,虽说这话说得委婉,但观这脸色可是尤为生冷。
“可你也晓得她绝非庸人之辈,总不能一直藏着护着,便是你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瞧你那徒儿倒是挺替你当回事的。”
似是生怕师尊累着,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要赶紧寻个位子让人坐下。
欧阳丰放下了茶盏,起身微微活动着筋骨,转身慢慢消失于虚空。
“莫要太过紧绷,养徒弟岂能与养孩子一般,总要丢出去摔打几番的。”
待那尾音也随之不见,景舒禾垂下眼睫推开房门,入目便是徒儿优越精致的面孔,带着些忧虑。
“师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女人恍惚一愣,细细算来徒儿竟是甚少与她分开太长时日。
今日这一闹算是彻底让景长老头脑清醒,前脚徒儿刚刚离了清澜,后脚她便莫名其妙与徒儿出现在一处。
这的确不好,旁人家徒弟游历个十年都难得回去一趟,怎的到了她这里,自己反倒像个连了线的风筝似的。
“无事,出来这么些天是该回去一趟,稍作准备,你也需早日赶往无忧谷。”
师尊的情绪简直收放自如,檀无央尚未从上一句话中脱离,师尊已然转身走开,她只得自觉跟上女人脚步。
回到清澜时已然耽搁了两日,檀无央转身便进了藏书阁。
养魂草这东西她曾经读过,但对于无忧谷却知之甚少,倒不如寻云婳师君请教一番。
但寻了两次并未寻到,只在云婳殿中见到了暂代师尊职责的秦清洛,正忙得焦头烂额。
“这几日师尊根本不见人,自打她胡诌姐妹情深,凛霜师君对这事难得生出好奇。”饶是脾性极好,秦清洛此时也对师尊生出一阵无奈。
“不过你这几日都在藏书阁,有件事可能还未听闻。”
檀无央一脸茫然,不明所以,“何事?”
秦清洛移开视线,莫名替师尊尴尬,“因着师尊躲了起来,凛霜师君便去请教月瑶师君。”
“月瑶师君近日无事,便热心揽了这活儿。”
秦清洛侧目往偏殿中瞧了一眼,声音提高几分。
“今日说是要带凛霜师君去青楼逛一逛。”
第47章
话音初落,檀无央面前骤然起风。
女人从头到脚穿得洁净齐整,容貌绝丽,明艳清亮的曈眸沾着微微愠火。
檀无央眼底闪现讶异,说来凛霜师君修习愈百年,在情之一字上却少有通悟,若不是清澜,旁人怕会以为这剑尊修行无情剑道。
她着实好奇云婳师君究竟给凛霜师君灌输了何种奇怪观念。
“还坐这儿作甚?不去管着你师尊,那女人净喜欢看热闹。”
这话极有迁怒的嫌疑,徒弟管教师尊,说出去岂不是大逆不道。
作徒弟的自然是要站在师尊一边,檀无央佯装未曾听懂,不急不缓说明来意,“师君可知无忧谷的养魂草?”
这是正事,饶是再有不满,秦弄影也只好耐下性子,“百年一株,算算日子倒是差不多,但无忧谷向来避世,设了不少卡口防备外人,你此行须谨慎,莫乱看,乱碰,莫惹事。”
还是须得随机应变。
檀无央似懂非懂点头,不待辞别,云婳长老风风火火将她送回了月瑶殿。
那说要去青楼观摩学习的两人好端端在正殿坐着,月瑶长老自觉今日做了件助人为乐的好事,难得好心情地勾起唇角。
“情欲二字相扯相勾,这世间情之一字皆是相通,云婳长老既说了这算作姐妹情深,倒也与那人间夫妻无甚不同,檀儿,”女人唤了徒儿一声,朝她伸手,“可收拾好了?该早去早回。”
檀无央立刻有眼色上前扶起师尊,中途瞄一眼凛霜师君,似乎当真在领悟这一胡编乱造的道理,甚少地流露惊讶神情。
她机灵地默不作声,跟着师尊的步子,在云婳长老又惊又怒的视线中离开正殿。
今早的日光终于露头,晨雾如一条条柔软的纱带,缠绕在山腰,现下彻底四散,远处群峰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去无忧谷这事赶早不赶晚,檀无央正欲先开口说些什么,女人递来只有一小半的书册。
“思来想去,这剑诀还是先交在你手中,这些年你翻过不少,为师本以为这该是最适合你,但如今看来,倒要教你自己深悟了。”
那另一半便是仔细去寻,也得花费不少时间,至于能否寻到,也未有定数。
便是博览天下剑诀,归根结底还需见天地而后见自我,观山之厚重,水之无常,四季轮回,参悟剑意。
“东南沿路几个都城均有仙门弟子驻守,近日刚捉了几个偷溜在外的小魔,虽说有结界稳固,但路上仍需小心。”
檀无央将那收到锦囊中,耐心倾听师尊教诲,但有件事她觉着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师尊可还记得,在桃源墟您答应徒儿的事?”
若是她能顺利踏进源宫的宫门,师尊便要将这修为与身体的秘密说清楚,不能瞒她。
女人眼底涌着淡淡笑意,“既如此,檀儿便早去早回,若是入夏之际还不见人,为师又要亲自去寻你了。”
约莫思量两日,月瑶长老如今已然放弃挣扎,徒儿一出门,自己这整颗心便牵着挂着,不知去了何处。
跟着便跟着罢,总归还是放在眼皮底下瞧着安心。
*
得了定心丸的檀无央当即势头十足,带着小师妹隔日清早便下了山,二人御剑行走数日,白日赶路,傍晚时分便寻城中客栈歇脚。
就如今日,夕阳余晖为飞檐翘角和高耸城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城中千家万户渐次亮起灯火,与天边尚未完全隐去的霞光相互辉映。
她们今日刚刚行至淮南,凌虚门也是仙界极富盛名的门派,更有淮南明家这一专修符篆术法的一脉,因而城中也多能见到摆着剑器符纸的店铺摊贩,灵石交易也尤为常见。
宁桃灼蹦蹦跳跳,手中一串红艳酸甜的糖葫芦,低声询问檀无央她们可否借着明月师姐的名号,在这里混吃混喝。
檀无央眼神无奈,揪着这位师妹的衣领去寻客栈。
带着宁桃灼,与带了个铜锣响鼓一般,也算是为两人这路途增添诸多乐趣。
偏生享受乐趣的同时总会意外横生,掌柜的瞧瞧两人,满脸歉意地说只剩最后一间上房。
“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近日恰逢咱们淮南王府设宴邀各州人士共赏玉兰,旁的客栈已是全部住满,这最后一间上房还是因为那客人临时来不了才余下的。”
宁桃灼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的,不过一夜,我打个地铺就好。”
那自然不行。
檀无央轻轻蹙眉,“你去睡,横竖都是修炼,我在哪里都无甚区别。”
“师姐……”
宁桃灼还要争取,二楼有人缓步走下,清色帷帽遮盖整张面容,无声无息间出现在檀无央身后,佯装意外。
“小仙师与本座当真是缘分颇深。”
或许是周围耳目过多,今日女人并未戴着那最具辨识性的金丝面具,只得从朦胧中瞧见挺立清绝的骨相,让人萌生对那帷帽之下的窥伺之意。
她左右瞧了瞧,分外好心地为两个小辈分忧解难,“何必苦着脸,本座此番出门可是专程来此,小仙师不来我房中叙旧么?”
檀无央知趣地并未点明这人身份,宁桃灼自然不晓得女人是谁,如今听见这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的话,足以见得两人定是熟稔。
——好到可以一起睡的关系么?
宁桃灼猛地昂起头,看向师姐的目光多少带着些微光。
而她那师姐刻意地忽视了这道灼热视线,对着这位百晓阁阁主更是又气又笑。
连那掌柜瞧她二人的眼神都怪异起来。
“早些休息。”
檀无央跟还在咬糖葫芦的宁桃灼丢下一句叮嘱,已然抛却礼节,攥住女人腕骨往二楼走去。
“阁主日理万机,怕不是来这儿赏玉兰如此简单吧?”
她对女人的警惕自锦州一面日后愈发见长,倒不是怀疑对方与魔族勾结,实在是这人太过捉摸不透,却又与她频频相见,旁人掏出性命都不一定能得一面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所图为何?
景长老在她身前转个弯儿坐下,盯着徒儿微微拧紧的眉和雪白双颊,也寻到了些乐趣。
徒儿越是正经防备,她便越喜欢逗弄,非教这张薄软的面皮气急败坏却又无处发作。
“本座刚巧也要往那无忧谷去,拐来这里与小仙师做个伴儿,不好么?”
“阁主想要何物,旁人只会争先恐后双手捧上,与晚辈一道,恐怕会误了您的时间。”
女人不紧不慢坐直身子,窈窕的身段掩在宽衣下,楚楚动人。
“不急,本座这次出门无人跟随,若是在哪里伤着碰着可如何是好?有小仙师陪着,令人安心。”
檀无央瞳孔微微一扩,哑口无言。
敢情这女人是将自己当贴身护卫用么?
也不对,她几次与这人见面周围都无旁人,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唯有的一次还是在淳安,那戴着白玉面具的男子气势阴沉,尤为神秘。
分明是借口。
眼瞅着徒儿一副被气到的模样,月瑶长老心情大好。
一番插科打诨松散了气氛,檀无央倒是忽地想起要紧事。
“阁主可知当年魔引族异动的四件邪物?如今若要探查线索,不如从妖族下手,据晚辈所知,妖王烛阴仍存活于世,您可晓得具体在何处?”
女人默了默,出声回答,“妖族寿元与修士不同,你的想法的确不错,奈何当年妖族与魔族暗中勾结,如今与仙门的关系更是紧张,便是妄图有所突破,也需从长计议。”
檀无央听着女人的解释,心中有了决断。
虽然这位阁主身份难测,但这样听来与她们并非敌对。
这个结论令檀无央无端轻快许多,视线一转,正正巧被景舒禾逮住。
“怎么?这瞧着是对本座心有怀疑?”
“晚辈只是觉得您与师尊有些相似,并无他意。”檀无央言毕顿了一下,觉着自己这话有失偏颇,师尊比这人要温柔端庄许多,根本不像。
女人半挑起眉,对这个话题甚有兴致,“那在你眼里,你师尊是怎样的人?”
这问题若是要答,一时半会儿竟是不知从何开口。
这天底下凡是好听的词,于她而言放在师尊身上都是极为合适的,但那些华丽词藻还是不够好,堆砌在一起,多少轻浮了些。
檀无央安静地垂下细白脖颈,记起女人秀美婉约的眉目,面向自己时常含笑的眸,于隆冬初夏在明理堂等她归来的身影。
思绪这样胡乱飘散,檀无央犹记得一件自己刚入清澜没多久发生的事。
彼时修为尚浅,对渝州的气候尚未习惯,有一日她许是受风着凉,接连几日高烧不退,每每夜半便意识模糊。
人在病中极易多愁善感,初到异地、高热难忍,再加上想到往后与阿爹阿娘聚少离多,心绪恍惚,她禁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后半夜只隐约听见师尊的声音,微凉的手背贴在她额头。
“嗯?怎的还偷偷哭了?”
她努力睁了睁眼,想说句话,泪珠倒是先掉了下来,惹师尊轻轻一笑。
“檀儿也如人间那孩童般,还需抱着哄一哄么?”
后来才晓得,师尊那几日夜里都未曾合眼。
现在想起这事,檀无央只觉耳垂红烫,明亮双眸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师尊……便是师尊,旁人都代替不了的。”
第48章
翌日天光正好,清早晨曦卷动稀薄的凉,抚平年轻人心底蓬然生出的意动与浮躁。
淮南多水,气候湿润,赶在大早便迎来一场细密春雨。
昨夜说完那话并未等来回应,檀无央辨别不出女人容貌,自然也瞧不出帷帽之下的神色是何等精彩。
不过无甚关系,这话便是让师尊晓得了,也顶多算徒儿对师尊的拳拳敬仰之心。
若是师尊能晓得也好。
三人结伴而行,路上的气氛倒是还算融洽,虽说是这人厚着脸皮跟上来的,但出于敬重长辈的良好品德,檀无央也会给女人遮住雨汽,挡一挡凉风。
宁桃灼跟在二人身后,左瞧瞧师姐,右看看这个心安理得出现的女人,深觉自己昨日的想法还是过分浅薄。
这哪里是熟稔,分明是关系颇深。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她觉得很有必要细细打探一番。
“本座名讳,小仙师还是不知为好。”月瑶长老看着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作弄人的心思又起,“知道的越多,行走人间时便更易招惹仇家——”
“站住!”
林中陡然传来一道呵斥,打断了三人谈话,一黑两白的身影在重叠树影间快速穿梭,有个白衣修士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往前飞去,前头那人似有伤在身,但还是灵活闪身躲开。
是魔气。
檀无央侧目过去,扶摇出鞘便是一阵赤金色剑芒,剑鞘上缠绕的赤链纹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隐隐透出灼热的灵力波动。
自打召出凤凰法相,剑意与她的灵力融通更为顺畅,不过还未有机会试一试,如今倒是正好。
她们已出了淮南城,走过这片林子再往东去,多山少水,人烟稀少,此时在这处追杀魔族的,该是凌虚门弟子。
理应过去帮一帮。
“瞧瞧,仇家相见便是这般情景,你死我活。”月瑶长老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此时在旁悠哉点评,告诫她身边尚且年幼的小修士——不该问的别问。
“……”
剑刃出鞘三寸,一道赤金色的剑芒便如火山喷薄般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全场,将周遭的落叶焚成飞灰。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剑鸣,仿佛有熔岩在剑脊纹路中流淌,散发出的温度让空气都微微扭曲。
追逐魔修的两个修士察觉到这灵力波动时俱是一愣,但这修为在他二人之上,大概是位前辈路过出手。
那魔修逃窜的脚步一顿,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檀无央本意是微微一试,她如今修为并不足以长久驱动灵相,却意外发觉灵力运转格外随心,竟能教她召出凤凰火。
剑身的赤链纹路突然游动起来,缠绕上她的手腕,似是邀功讨好,她手腕翻转,刹那间,天地间灵气疯狂汇聚,扶摇剑的剑身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她手腕轻抖,赤金色光柱猛然落下,如天罚般砸向那魔修,魔修周围的黑雾在光柱面前全无抵挡之势,黑雾被灼烧得发出“噼啪”爆响。
“多谢前——”两道白衣身影自远处飞来道谢,却发觉面前不过是一位比他们年长几岁的剑修,而那魔修此时正狼狈趴在地面。
虽然与设想中不同,不过这人他们也是识得的,两人齐齐拱手行礼,“多谢师姐出手相助。”
“近日淮南城周围常有魔气异动,不过多是四处流窜的小魔,掌门说该是魔界内部也有动乱,便让我等日夜轮换值守。”
檀无央侧目看去,宁桃灼已然上前扒拉着那魔修的兜帽,尔后立刻尖叫着跳开,匆匆躲在女人身后。
“魔族之人…都生得如此可怖么?”
那魔修面目赤红,五官凹陷,狰狞不已,还在冲她撕咬低吼,简直比冥界厉鬼更为可怕。
“修为甚低,又为贪欲所控,神识全无,自然修不出个像样人形。”景舒禾微微蹙眉,同是站远了些。
魔族之人暴虐强欲,多半在初期便早早丢了神智,如今那能在魔界占据一席之地的,确是不容小觑。
这般丑的……的确少见。
月瑶长老眸光微转,放在徒儿那光滑细腻的侧脸上,顿觉赏心悦目。
“前辈所言甚是,近些日子抓到的魔族大多行迹无常,无有章法,似是从魔界逃窜而来…”身侧的玉佩响动,两个凌虚门弟子对视一眼,微微躬身行礼,“我们出来已久,现下需将这魔修带回去交由师尊处理,今日多谢师姐。”
檀无央与两弟子道别,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一转,轻轻开口试探,“前辈对魔族之事似乎了解甚多。”
女人对此不置可否,清清淡淡掠过这个话题,“你那几个师长好歹是仙界的主心骨,如今还无需你来忧神分心,合该操心眼下之事。”
这话并无错处,依她现下的情状,不去添乱便是不错了。
檀无央这一路上蓦然变得甚少言语,也不知是惆怅还是怎的,总之那背影瞧着颇为落寞,也甚为好笑。
三人脚步不慢,但赶在晌午时分才在这林中穿出,到达一偏僻县镇,这处离无忧谷已是极近,天气也正是艳阳晴朗,奈何一时半会儿她们却是难以在街上挪动。
街上极为热闹,锣鼓喧天,不知是在举行何种活动,在正街中央的彩楼旁熙熙攘攘围着不少人。
宁桃灼是个闲不住的,随手拉了个正往前挤动的当地人,“敢问乡友,今日这是有什么喜事?”
“哎呦你们是外地来的吧?那可刚好赶巧了,你们有所不知,今日卢员外家的独女招亲,咱县里头一顶一的大富人家,谁要是能娶到卢小姐,那可当真是祖上积德,这不,连县太爷都来撑场面呢。”
这在他们小地方是少有的新鲜事,刨去那些试图拿到绣球一步登天的活跃分子,更多是围在这里想看热闹的当地人。
二楼站着的女子粉妆玉砌,肤如凝脂,明艳而端庄。她以团扇遮面,正在人群中细细观察,视线往右移动时略微停顿,似是捕捉到什么。
檀无央本想寻个犄角空隙钻过去,奈何前面当真是水泄不通,她试了两次都被挤了回来,满脸无奈。
她今日难得换上红色的贴身劲装,明眸皓齿,衬得整个人愈发雪白灵动,在多是黑灰色调的人群中尤为显眼。
那抹红衣修士抬首往上看了看,思索着飞过去也不是不行……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宁桃灼正往人堆中挤,街上百姓还特意给这看起来不大的少女递了几颗糖,让出些许看热闹的位置,询问这小姑娘家在何处,要到哪儿去。
檀无央又偏了偏头。
小孩子生性爱玩便随她去罢,至于另一个……
女人今日着一身冰蓝色广袖云袍,袖口与领缘缀着霜纹图绡,那衣料绝非凡品,离这堆人更是尤为遥远。
明摆着是不可能跟她从众人上头绕过去的。
出门在外困难重重,但师尊教导遇事须沉着镇静,不可急躁。
檀无央正要另寻它路,热烈的欢呼声突然自四面八方传来,以五彩丝线精心绣制的绣球缀着金铃与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人群飞来。
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往上伸去,几个身有武力的更是直接点地而起,妄图自半空接住那红色绣球。
檀无央被这突生的变故波及,周围人俱是挤来挤去,伸出胳膊相互推搡,夹在其中的年轻剑修只得用手隔绝两侧拥挤的人群,试图让自己不被人潮淹没。
而那绣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穿过无数的手臂,不偏不倚落在那背对众人,试图逆出人流的红衣身影怀中。
时间仿佛在顷刻间凝固,檀无央好不容易挣脱了最外层,只觉怀中一沉,什么东西掉在了自己身上。
“?”
红色的绣球如火一般耀眼,上头的金铃在掌心跳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周围人齐刷刷往最外围的方向看去,外乡人的面孔素白漂亮,体态挺直,削肩细腰,刚巧的一身红衣,倒是格外相配。
虽是个外乡姑娘,但依着他们国度律法,这如今也并非不可,何况当今皇城里头龙椅上那位,不就是正正好的先例么。
高台上那所谓的卢小姐以团扇掩唇,眼尾上勾,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
“姑娘瞧着年轻,大概还并未婚配吧?”
“你这若是与卢小姐成亲,当真是一步登天…”
“……”
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打趣,甚至夹杂着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高台之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翩然朝自己走来,更让檀无央生出几分无所适从。
宁桃灼看见那被选中的人是自家师姐,更是两眼放光,偷偷摸摸将视线放在了另一人身上。
可惜女人今日依旧戴着帷帽,姣好的面容朦胧隐约,她根本瞧不清。
“卢小姐,我已有心上人,而且这并非我意,我只是路过,当真是它自己掉到这里的。”檀无央对着来人语速飞快,这东西虽然的的确确是在自己手上,但完全是这绣球的错。
“嗯?”女人轻轻笑了一声,明显是不信的。
檀无央深吸一口气,搬出求救的目光往自己熟悉的人看去,奈何宁桃灼那家伙只顾着看热闹,于是她只好看向另外一个——
这次的求助还未成功,便被这位卢小姐笑着打断了,“方才你们几人在城门口出现时我已然察觉,你与那位小姐并不算熟识,难道还要坑骗我不成?”
两道红衣靠得极近,一个手忙脚乱脸颊微红,另一个眉目带笑,从远处看去真有几分你侬我侬的模样,新婚莞尔,蜜里调油。
月瑶长老微微仰头,细细看了看晌午时分的那轮明日——的确是白日街口,她还当自己年老昏花,走到旁人家喜宴了。
怎的这种事总要教她那徒儿遇上,当真是好福气。
她决计不会管的。
反抗是没用的,可这种偏僻地界还有此等招亲的方式,这绣球若是还回去便是打了女人脸面。
檀无央开始一本正经替这位卢小姐分析个中利弊,可谓是苦口婆心,“卢小姐如此聪慧明悟,怎能糊里糊涂便这样定下自己的后半生?不如换个法子,该仔细考量,寻一知心人。”
“若是挑不到个合心意的,本来是要换一换的,如今这绣球既给了你,倒也不算糊涂了。”女人微微一笑,听罢这一席话似是更为满意了。
檀无央一时哑口无言,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有人便自身后握住她的手,携着一股清雅的淡香。
“当真不巧,”握住檀无央食指的指节转为与她十指并扣,那人声音格外轻巧,但说出口的话却半点都不收敛,“昨夜我与小仙师在房中相谈甚久,因而今早困倦不已,这人不知体恤长辈,今日我便不怎么愿意理她。”
帏帽之下,轻柔的音调压得更低,温婉含笑,“怎的能算不熟呢?”
第49章
那卢小姐顿了一顿,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过。
左侧这位虽然以帷帽遮面,但也能隐约看出是难得一遇的美人,若不是相熟之人,贴靠挨近不会如此自然。
再瞧瞧旁边的檀无央,虽是身子紧绷,但明摆着也是要糊弄人的意思。
罢了,不论真假,总归这小女君是不乐意的,也不便强留。
“不过既是难得的缘分,我这也该有所表示,翠儿,将昨日备下的东西带过来吧。”
待女人转身,她身旁的随侍丫鬟立刻会意般拐进院中,不知去往何处。
彼时月瑶长老与徒儿还贴得极近,正要借力站好,她握紧的手顷刻便松开了。
那唇红齿白的小剑修似乎也不愿与她扯上什么干系,挪动脚步增大两人间的空隙,甫一抬眼发现自己被盯着,才顿觉这过河拆桥的做法委实不大好。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檀无央立刻找补,悄悄打量着女人情绪。
帏帽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是不曾搭理她,自顾自寻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这招亲仪式似乎没有再往下进展的意思,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而又归于平淡,本来是要就此散去,可那翠儿自院中回来,手中牵着捆绳,绑着个人——准确来说是绑着只妖。
围观百姓登时又炸开了锅。
那一言不发的花妖瞳色为绛紫,乌发间缠绕点缀着绿叶藤萝,耳廓尖细如叶尖,与常人不同,但却是修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并不可怕。
檀无央怔怔看去,不明白这是何意。
“兄长昨个儿上山捉了只妖,今日本该是作为这招亲仪式的高潮,若是连只妖物都降伏不了,自然不配与我站在一处。”卢小姐盈盈一笑,“瞧小女君也是个修道的,既如此这花妖便由你处置了吧。”
莫名其妙抱了个绣球又牵了个花妖,檀无央一时半会儿隐隐觉得,这招亲的主角只是把今日之事当作玩闹。
那主角儿摆了摆手,身旁的侍从丫鬟便招呼着众人散去,每人还能得一锭锃亮的银子,也不算白来。
身旁这三三两两散去的人路过时还会与三个外乡人打招呼,檀无央一一笑着回应,她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花妖,出于修士习惯,突然眯起眼。
一是分辨不出这花妖本体,二来她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妖气,可瞧这样貌外形,的确是妖族无异。
“师姐,师姐!”宁桃灼自远处小跑过来,目光在那花妖身上停留一瞬又忽地挪开,吞吞吐吐,“这花妖虽是妖族,但并非——”
“阿宁?”
一直被捆住的花妖不声不语,终于在此时有了动静,漂亮剔透的曈孔在日光下折射出光晕,目光沉沉落在宁桃灼身上。
檀无央本是站在一人一妖中间,瞧见宁桃灼如被踩到尾巴的幼猫般惊动,她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尔后甚有眼色地解了那捆绳,往旁边挪动几步。
与她那不露山水的师尊同在一片阴凉下。
“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宁桃灼略显讨好替面前的女人揉了揉腕子。
不知是否算作方才之事的报复,她的师姐就此丢下了她自己,独自迎接即将袭来的狂风骤雨。
花青黛垂着眼睫,抿着唇轻轻出声,其中暗含着细小埋怨,“家也不晓得回,信也没有,近些日子师尊她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却不愿向清澜传信唤你回来,我便偷偷出来寻你。”
奈何她自幼不曾离开无忧谷那一洞天地,出来便被给几个提剑带刀的人给捉了,若不是方才那位小姐,她如今怕是已经死在旁人刀下。
“阿娘她怎的还更严重了?”宁桃灼面上显露焦急,攥住女人腕骨的手紧了紧,“还有,你也知自己身体……怎能自己出来?”
“我若是不来,你便还要继续与师尊闹脾气,不回谷中了么?”花青黛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语调更加沉闷,“谁也不在意,谁也不顾忌。”
这气氛委实不大对劲,檀无央在一旁仔细听着,只觉自己好似不经意间知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与其在此地互诉衷情,还不如早些赶路,到了谷中再细细详谈。”
檀无央身旁的女人最先出声打断,也不待几人有所反应,率先迈了步子往前走。
檀无央看了一眼莫名拉手的那两人,也急急忙忙跟上,“阁主,我方才并非有意,只是不惯与旁人接触,还请您见谅。”
景舒禾掩在帷帽后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本座何至于因这种事闹脾气?不过你们清澜弟子的确是端庄雅正,一个两个都不愿与不三不四的人有所牵扯,倒是很好。”
她这话说得无理取闹,莫说檀无央本就不知她如今身份,自己打从一开始明明也在刻意避绕这个问题,现下却是对檀无央心生不满了。
当真是关心则乱。
可分明是她这勤学好问的徒儿非要求索师尊身上的秘密,竟连猜都未曾猜过么?自己这次出来,可是连样貌身形都未刻意遮掩。
徒儿只晓得爱慕她那如天边明月一般的师尊,若当真晓得明月有盈缺,又会如何?
女人眸色晦暗,浓密的羽睫掩下思绪。
她近来确是过于放纵了些,行事举止全凭心意,也的确试着要把藏来藏去的秘密悉数托出。
可若是结果不遂人意呢?
她对不确定的事总是隐隐抗拒,饶是几百年经历人间,这依旧是难以剔除的弱势。
月瑶长老不由分说,将这抹郁闷的缘由悉数扣在了徒儿头上,睨去一眼,加快了步子。
——哪里便是不三不四的人了?
檀无央只觉这话很有夹枪带棒的嫌疑,而且似乎也不是单单在指自己,连带着小师妹也跟着挨了顿骂。
但好在身旁有无忧谷中人士,余下路途便好走得多,花青黛引着几人绕过不少用来御敌防备的陷阱结界与分岔路,入口是一狭窄山洞,每次仅容一人通过。
而过了那低矮洞穴后,当真有豁然开朗之感,眼前阁楼林立,建在翠色竹林深处,空气中混杂了青竹的淡雅与草药的苦气清香。
花青黛在几人前方停下脚步,随手取下一片嫩叶放在唇边,那不知属于哪里的音律便在这空旷幽静的山谷中轻缓响起。
霎时间,无数匍匐在地,正要无声无息包揽众人的藤蔓缓缓回缩,藏于树上枝头的几人也冒出脑袋,收了手中蓄势待发的长弓。
“是阿姐与阿宁?快去通报谷主,阿姐与阿宁回来了!”
檀无央的眼球并未有丝毫眨动,眼前场景骤然变幻,于雾气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木式阁楼与挨家挨户的苗圃,几道青色身影正沿着小路来回,侍奉草药,松土浇水。
该是为了防备外人而设下的幻术。
还有,如若她看得不错,方才树上那几个皆是妖族。
无忧谷不问俗事,当今无忧谷谷主更是崇尚节俭朴素,虽说是独立于众仙门之外的世间药谷,看过去却是如人间乡野般纯粹朴实。
宁桃灼自方才便是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此刻更是心绪不定,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独自咬着唇站在一边,内心天人交战。
花青黛摆了摆手,自树上飞落一只小妖,不过七八岁孩子那般的身高,扇动着翅膀欢欢喜喜扑进了花青黛怀中,“阿姐!”
一直冷凝面孔的女子笑着摸了摸小妖的脑袋,转身对着两个外来人开口,“还请二位先到沐舍歇息,谷主现下还有要事,稍后再请二位到正堂。”
这关乎母女关系的正事的确是非常要紧,檀无央嘴上立刻回应着不妨事,只见花青黛在小妖耳边低语两句,那小妖便听话地为二人引路,身后的翅膀随着蹦蹦跳跳的步子一晃一晃,瞧着甚为可爱。
“二位姐姐是阿宁姐姐的朋友么?谷主向来不让我们离开谷中到外面取,阿九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外面的人呢。”与阿姐和阿宁生得一样好看。
檀无央彼时正忙着左右观望,苗圃中有几道人影正躬身劳作,却也有不少飞在半空来回的身影,面目多少有些细微的异人感。
她竟不知无忧谷是人族与妖族同居。
她这副惊异好奇的神情自然也落在了身旁女人的眼中,不过景长老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便与那唤阿九的小妖有来有回地聊起来,“阿九年岁尚小,方才弯弓搭箭的模样倒是瞧着甚为厉害。”
小妖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颇有几分自豪和骄傲,“阿九如今的箭术可是无人能比,连阿姐都夸我。”
虽说妖族寿命更长,这小妖的年纪恐怕比她的徒儿还要大,但放在人族也不过是个爱玩的孩子,哪里晓得什么人情险恶,对着两个外来人全无防备之心,但也足以见得在这处定是被养得极好。
景舒禾抬了抬眸,却不经意瞥见檀无央兴致勃勃的模样,适时插入两人的话题。
“不过我瞧你阿姐方才兴致不高,是阿宁做了什么坏事,惹你阿姐不高兴么?”
阿九圆溜溜的眼睛左右看了看,瞧见周围无人,才往两人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偷偷泄露这个小秘密。
“你们可不许跟别人说是阿九说的,是阿宁姐姐非要去外面学剑,先惹得谷主不高兴,可阿宁姐姐死活不肯留在谷中学医,留了封信便走了。”
檀无央越听越有兴致,十分谦虚地请教,“那你阿姐为何不高兴呢?这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系呀,”阿九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她与阿姐是定了亲的,却至今未与阿姐成亲合礼,非要去外面找那个与她有知遇之恩的人,放在我们妖族,这算的上是额……负心渣女!”
第50章
无忧谷素来不与外界有所牵扯,对外人常是防备姿态,但因是与宁桃灼一道回来的人,谷中特意准备了药膳,除去色味甚佳,更有滋养灵气的奇效。
檀无央对面坐着的便是宁桃灼,她看向小师妹的脸色,难得带上了重新审视的目光。
小阿九是个闲不住的,见到外人倍感新奇,又因为这两人似乎没有坏心思,什么话都往外说。
谷主年轻时与前谷主理念不同,乐于游历人间悬壶济世,宁桃灼便算是她们阿姐养大的,后来谷主继承了无忧谷,却也如前谷主那般,淡泊世间,与人间隔绝。
到了宁桃灼这儿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拒绝传承衣钵,还扬言自己要学剑,留下书信便独自出门了。
难得,竟看不出小师妹原来是个如此叛逆的。
檀无央移开目光,主位上的谷主面目慈和,如世人眼中的医修那般自有一种平稳的气质,由经岁月雕刻,眼尾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还请二位见谅,养魂草难寻,但如今时机正好,只是谷中各种药草毒株有万数,需小心为上,”宁谷主掩唇轻咳,沉声道,“小女自幼顽劣,能得清澜诸位长老照拂,宁某感激不尽。”
虽是气极,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再吵一回。
“谷主言重,师妹天赋极高,掌门师君和凛霜师君都多有夸赞,”檀无央只思考了一瞬,还是觉得要给小师妹一点帮助,“只是晚辈有疑,师妹她既热衷于剑道,为何……一定要让她留下呢?”
宁谷主不语,朝檀无央身旁的女人投去极为轻淡的一眼,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她如今虽是有伤在身,但修为浑厚,自然轻易看破女人敷衍了事的伪装。
彼时她偶有一次带年幼的宁桃灼离谷外出,路遇几个被妖族中伤的凡人,她只让宁桃灼坐在客栈中耐心等待,再一回来,小娃娃正双手捏着块玉佩,对着一个女人甚是崇拜。
“是么?你阿娘是无忧谷的?那这几枚妖丹便也赠与你罢,”女人一双明眸柔波似水,“本座方才使的招式算不了什么,你年纪尚小,若是要学,也该得你阿娘首肯才是。”
“想必二位已经看到,我谷中除去修士弟子,还有近千数妖族。”宁谷主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花青黛,这才缓缓开口,“他们大多乏弱,有的只是半妖,在妖界难以存活。”
非要说的话,这已经是几任谷主代代传承留下的烂摊子了,医修心性慈悲,对那倒在半路伤痕累累的妖也一视同仁,知道这些妖族无路可去,干脆也带回了无忧谷。
奈何因为三千年前那一战,两族之间矛盾更甚,各门派修士结作一团,逼着当年的老谷主将这些妖族交出。
“他们虽是妖族,但从无害人之心,可当年仙界伤亡惨重,群情激愤,一众仙门总要寻个由头发泄怨恨,”宁谷主按了按眉心,“妖界自然不会有他们活下去的余地,可仙界也容不下他们了。”
老谷主是个倔性子,自认为正确的事决计不会回头,干脆彻底断了与仙界的联系,不问世事。
如此千年往复,两族混居,感情自然更为密切,她年轻时也想过,医修自然该行医济世,为何要守着一座无甚乐趣的山。
可游历人间后,看尽了各族之间的恩怨仇恨,才恍惚晓得这里虽无趣却也安逸,还是要有人守着。
宁桃灼沉默许久,此时仍旧忍不住稍稍顶嘴,“我又不是不晓得这道理,可这非我所愿,谷中也不是没有别的阿兄阿姐,你选个旁人作谷主不就好了么?”
因为要守着这里孱弱的妖族,便要让她一辈子留下,这是哪里的道理,只因她生在此处便被迫着承担不想要的责任?
年少时总有一腔抱负,最大的阻力却源于自己最亲近之人,这滋味总归不好受。
宁桃灼郁闷得不想说话,偏头看着外面的风景。
檀无央双唇轻抿,一时间倒是说不上帮谁了。
景舒禾半阖的眸终于抬了抬,只觉无意间又听了一桩罕闻趣事,禁不住提唇,轻轻出声,“我方才过来瞧见这里的几位弟子,似乎与外间城中百姓也无甚不同了。”
修为不高,似乎倒是不追求容貌永驻,长寿永生,反而乐于体悟凡人的生老病死。
仙界此时需要一个定心丸,所以欧阳丰那个老谋深算的将她徒儿推了出去。
这里也一样,若是哪一日当真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需要有个强大的谷主来护着他们。
看来看去,可不就这位谷主之女最为合适。
檀无央眼神在几人间滴溜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多说,悄悄凑到景舒禾身边咬耳朵,“阁主,您到无忧谷是要寻何物?”
女人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也不转头看她,“家里养的小东西近来太欢脱,找人来看说是缺根筋,本座来瞧瞧这里有没有能治的。”
檀无央眼底微微讶异,对女人更是改观。
平日里总是神出鬼没,遇到她时,对待灵宠也如此上心,不惜千里跑到无忧谷……
着实清闲。
“谷中深处地势复杂,若是不嫌可以让青黛为二位引路,”宁谷主脸色苍白,对宁桃灼这性子更是头疼,“我如今伤势未痊,不能同去,还望见谅。”
无忧谷幽深广袤,而她们在此生息劳作,只占据了最适宜居住的一亩三分地,身为无忧谷中人往山中寻药是常事,但也会有心怀叵测之人偷偷潜入,常因摸不清地势,踏进什么不该进的地方而身首异地。
花青黛突然被点名,本是在看宁桃灼的视线挪开,微微颔首。
“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随二位进山,今日还请在沐舍稍作休息。”
*
无忧谷夜晚格外宁静,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家伙在来回穿梭,你追我赶,玩闹声在寂静夜空中随风卷动又飘向远处。
檀无央倚在窗边,瞧着其中一个小孩使坏捉住另一个小妖的翅膀,尔后大声笑着跑开,被那小妖扑倒在草面,一人一妖便嘻嘻哈哈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她眉目轻轻松动。
“在想什么?”
女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窗口,换上了那甚少离身的镂空面具,只可见挺翘的鼻梁和优美唇线,回眸时眼睛弯起轻巧的弧度。
檀无央有一瞬怔愣,一个奇怪的猜想冒出又被她迅速按下去。
其实已经在想师尊如今在做什么,但这个是不能说的,于是檀无央立刻搬出了一个正经疑问,“晚辈在想,您当年为何要创立百晓阁。”
人与妖同居便能招来如此多的愤慨与不满,百晓阁中混同四界,更是惹来非议。
冒天下之大不韪,这般离经叛道的事,该是出于何种缘由。
景长老此时终于有了那么些许为师的从容,纤纤玉指微抬,指了指眼前景象。
“你瞧他们,觉得如何?”
“无忧无扰,心思纯稚,自是甚好。”檀无央看着那两个已经开始结伴捉人的小家伙,配合起来倒是十分默契。
“那你觉得,四界众生,有这种可能么?”
檀无央顿了一顿,明了女人话中深意,忍不住抬首,刚好对上女人看过来的眼睛,幽深如墨潭,又隐隐透着细碎的光。
这问题倒是难以回答,需要稍作思考。
她留心看了看,这里的妖族多是半妖或者老者稚童,心思纯善,也不会对这里的人构成威胁,若是能与妖族缓和两族矛盾,也并非不能和睦相处。
冥界掌生死轮回,皆是人族前世今生,只要无厉鬼伤人,倒也未尝不可;可魔族生性暴虐,挑起争斗,如何能与手无寸刃的百姓好好相处。
她这样想,便也这般问了出来,女人只是安静看着她,神情辨不出高兴与否。
“那你可曾想过,这天地归于四界,并非人族独属,魔族虽凶残,可魔界之中也有不少资质驳杂的魔,生来便被排挤欺压,他们从未害人,又当如何自处?”
檀无央陷入沉默。
这问题是找不到答案的,她愿意相信,百晓阁是为解救那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奈何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单薄,各仙门对魔界恨之入骨,哪里会顾着那些不入眼的魔族。
这样想来自己倒是眼光浅薄,竟还怀疑女人是敌是友。
沉默便是逃避。
景舒禾往前倾身,伸手捏住徒儿下颌,往上抬起,直直撞入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
她察觉自己似乎微微有些气恼,恼自己并未得到答案,抑或恼自己的徒儿未选择与她站在一处。
仙界的明日新秀,正义之士,要匡扶正义惩奸除恶。
确实不该与她站在一处。
女人眸色愈发深暗,却看似心情极好地弯起唇,轻佻开口,“本座方才的例子不对。”
突然被捏脸的檀无央无辜眨眼,只觉眼前之人似乎在生气,她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做错了。
“若你师尊便是那凶残暴虐的魔头,你可也要与仙界一起…将她剿了?”
檀无央生气拍开女人的手,心脏跳动极快。
“胡说八道!”
她不知这人是哪根筋不对,分明是百晓阁的阁主,说话做事都该有所凭据,竟毫无由头说这种胡话。
景长老只是慢慢收回手,不知是被微凉的被夜风吹醒还是怎的,挂上了尤为温婉动人的笑容。
她从一开始便为檀无央铺明了路,要她成这仙界能够引路指领的修士,所以听见这个答案理应欣慰。
今日却不知怎的,硬是要逼着她的徒儿做一做抉择。
原是人都有劣性,若要说喜爱之情,便该连着她的不堪与秽面一同接受,怎能如此三心二意,惹人不快。
今夜她兴致不高,做徒儿的理应哄师尊高兴,不是么?
女人语调极为轻缓,嘴角的弧度越勾越深,“这便是胡说么?若是有一日成真了,小仙师可如何是好?”
檀无央抿起唇,脑海中恍恍闪过的是师尊在某些事上总是闭口不语的模样。
从这样的人口中听见这话,太容易引人心神不定。
师尊既已承诺会告诉她,此时万万不可因旁人三言两语扰动心绪。
便是果真如此……她能如何?为了师尊弃天下于不顾,还是为了这天下人与师尊站在对立面?
后者刚刚浮现,檀无央心底蓦然生出与宁桃灼一般的叛逆。
她修行所为不过是铲去世间不公,分明是被旁人推至这个位置,作何非要因那劳什子的责任大义做抉择,要她与师尊彻底隔绝。
那些非亲非故之人,与她何干?
戾气皆因这番话而起,檀无央猛然察觉心绪波动,自己竟产生这等荒谬念头,急急念诀。
她气恼地偏了偏头,决计不再理会这人,抬眸间却看见从小道跑来一个人影,脚步匆忙,面颊涨红。
那是头发尚带湿气的宁桃灼。
侧颊上一道显眼的红色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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