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你身体可还有不适?”
这是继医馆的大夫来过三次后,檀无央第四次打量起秦清洛的模样。
秦清洛摆摆手,甚至起身蹦跶两下让好友安心,乖巧一笑,“放心吧,我好歹也是学医七载,这点东西还是应付得了的,对了,还要多谢鱼姑娘。”
“不必,让那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得到报应,我还要谢谢你们二位呢,”鱼侑棠只觉得大快人心,说完又合手作礼,“二位道友唤我小鱼就好。”
三人一一道过名姓,鱼侑棠是个闲不住的,请二人到楼下吃饭,顺便唠些闲话。
“如今清澜宗一家独大,甚至有不少已经拜入其他宗派的弟子想尽各种法子另换师门,这收徒仪式现下已是每隔五年一次了,不过那几位长老上次可都是一个未收呢。”
“竟有此事?”
“你们没听说过?”鱼侑棠眼底有微微的惊讶,言罢又自顾自地解释,“也是,你们锦州离这里山高水远的,确实可能不太了解。”
鱼侑棠挺直身子,给面前排排坐的两个小友授课。
“如今清澜乃是仙界第一门派,除去掌门,天下第一剑修凛霜剑尊、医毒双绝的云婳长老、符阵通神的千机道君,再加上闭关隐世的谢洄老祖,可谓是一派盎然,对内门弟子自然也要求颇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鱼侑棠说到这里稍稍停顿,“至于月瑶长老嘛……”
“……”
“筑基期的长老?”秦清洛眨巴着圆亮的眼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这便是我要与你们说的八卦。”鱼侑棠冲两人比个小声说话的手势。
“听说月瑶长老资质平庸,根骨无奇,却不知为何能坐镇清澜,大家都说这位长老年纪大了脾气古怪,甚少出现在人多的场合,怕是难相与呢。”
“而且就连外门弟子也几乎没有人见过她,这般高冷的人,若真成了她的徒弟,岂不是备受磋磨?”
檀无央手撑着脑袋,发出疑问,“这位长老不是从不收徒吗?”
鱼侑棠摊开双手,耸耸肩,“那谁能说得准呢,她若是一个心血来潮,真把无央你收作徒弟了,你当如何?”
少女默默转移了视线,在心底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希望这位高冷的月瑶长老继续高冷。
“诶不说这个了,若是能进入内门,你们有想过去哪位长老门下吗?”
秦清洛微微红了脸,略显羞涩,“我并无其他长处,只在医药上有些兴趣,懂些皮毛,阿爹也说既然选了这条道,就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能丢了秦氏的脸面。”
说起来当时阿爹严肃得很,言之凿凿地说什么他们秦家几百年前可是出了位了不得的医毒圣人。
那位圣人也是前朝皇室子嗣,但并不得宠,即使随母姓也无人在意,幼时在宫里没少受人冷眼。
她过得清苦,却自幼跟随母亲钻研医术,尝百草试百毒,为百姓免费看诊,在母亲身死之日被一位仙门中人发现,瞧她身世可怜,便被带走了。
“新朝初立,我们一脉迁至锦州,倒是做起了生意,如今几百年过去,行医济世,也只能在家史上窥见一二了。”
秦清洛对此的评价是——听着就像她阿爹胡乱编出来的励志故事。
至于秦父更是在女儿到达渝州后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忘记告知女儿那位先祖的名讳。
——罢了,堂堂清澜长老,总不能为个不知隔了几代的小孙辈开后门。
“若是有机会,我还是想拜凛霜剑尊为师。”
檀无央眼中满满憧憬。
她想起八年前的江陵,一个连准确日期都没有的口头约定。
后来,她问过阿爹阿娘如何抉择去往哪处,阿娘教她不必想这么多,凡事尽力而为。
她不乐意,因为那运筹帷幄的女人可是一等一的强者,她怎么能落后。
所以她暗下决心,不争便罢,要争,就争个最好。
她要入仙界第一宗门,做天下第一剑修的徒弟,荡平奸恶。
春去冬来,八个年头,檀无央可谓是吃遍了苦头。
别家的孩子都是丹药灵物温养着,她需寒暑晨起,练千次万次。
只因阿爹阿娘说如今世人懒散惯了,将修行看得太轻松。
——那人答应过她会来,若是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有点开心?
又会不会其实已经忘了?
满怀心事的少女望着烛火出神。
鱼侑棠摇摇头,“我虽修剑,可凛霜长老实在是冷淡严肃,总之哪家长老都无所谓了,反正大家都要一起授课。”
“不过每殿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都有特定的信物,掌门座下就是一块玉佩,凛霜剑尊的便是剑穗,云婳长老给的则是她独创的一套毒针阎罗笑,千机长老的就有意思了,是会动的木头鹦鹉。”
“至于月瑶长老的自然就没人见过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后日便是大比,到时候你们就都能见到了。”
鱼侑棠很是兴奋,以茶代酒举杯,“来吧,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
“参与弟子共计两千九百五十二人,有两百三十人未到,算算时辰也不能再等了,按照今年定下的流程,先要去上清镜前测试根骨。”
外门弟子报告完情况,疑惑问道,“舒冉师姐,您不去看着吗?”
舒冉坐在桌前唉声叹气,右手执笔,“师尊今夜才能从论道会回来,他这些请函都还未回复,我哪里有空?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哦对了,若是分好组别,先送去给几位长老和各位夫子过目。”
清澜所设道类众多,除去掌门和四殿长老,还有各门各类的夫子,诸位师长若是在大比中瞧见合心意的,也会收作徒弟。
上清镜处,方才从镜中通过的已逾近千人。
沈千重坐在上首,突然悠悠叹气。
底下那些刚刚走到镜旁的小鹌鹑瞬间更紧张了。
“千机长老,这是您第五十四次叹气了。”在旁记录的弟子对这位心血来潮飞来现场的长老毫无办法。
“本座只是在心疼自己。”
能过了那镜子,自然是有了基本的资质。
可这已经过去了近一千五百个,只有一个木系单灵根,多数是三灵根和四灵根,双灵根同样寥寥无几。
难不成他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了?这仙界的前途可如何是好?
沈千重头疼地拍拍脑袋,突然想到了什么,在下面一堆还未测根骨的人群中开始寻找。
方才的木系单灵根便是排在靠前的秦清洛,那上面的颜色初显,她便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现下缩在两位好友身边装镇定。
檀无央和鱼侑棠一起排在了末尾。
她阿爹阿娘心态极好,从未带她去测过根骨。
“何必去测,不如到时候留作惊喜,若是没选上,就打包袱回家。”
檀无央不想打包袱,所以还是免不了紧张。
鱼侑棠倒是轻松许多,他们这些长在仙门山脚下的孩子自幼便测过根骨,她虽是双灵根,但是是火金两系,也实属少有。
沈千重终于锁定那个身着月白外袍的年轻少女,抬脚打算过去,被人从身后拉住。
“今日天气不错,师兄何时这么闲了?”
一回头,秦弄影那张笑颜出现在面前,已然引起底下一阵骚动。
“你怎么也来了?”
云婳长老径直占了位子,接过弟子递来的名册开始翻阅,“自然也是来看看。”
翻到秦清洛那一页,秦弄影意外挑眉。
“单木灵根?”
“是,来自锦州。”
“锦州?”秦弄影弯了弯唇,心情看起来十分不错。
沈千重观她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恍然大悟拍手,“锦州秦氏?那岂不是……敢情你是人家太太……太奶奶辈的。”
“好歹本座的重重……重孙争气,今年师兄若是再收不到好苗子,你在你那千机殿岂不是要孤独终老。”秦弄影学着他的语气讲话,幸灾乐祸。
“……”
两位几百岁的炼虚期长老斗得不可开交,丝毫未曾注意上清镜旁出现的身影。
坐在一旁记录的弟子眼底闪过惊艳,笑道,“请小友立于镜前,将手放在这石面上。”
檀无央小鸡啄米般点头,心脏怦怦跳动,掌心方才碰到那石面,顿觉眼前一片耀眼如火的光亮。
“火灵根,是火灵根!”
“不、不对,那是什么?”
人群中爆发更为热闹的骚动。
两位长老终于停止吵嘴,一瞬不移地望着那镜中变化。
檀无央面前先是极盛的赤红,逐渐泛成金色,引得那镶在在石碑上的镜面震动。
“纯阳仙体,极品火灵根……”
千机长老猛地站了起来。
——画符、炼器、术法、剑道……这孩子他势必是要抢一抢了。
“师兄如今真是越发成熟自信,别人家的徒儿也打算生抢。”
刚要踏出一步,秦弄影的声音自背后悠悠传来。
被判为“成熟自信”的千机长老目光幽幽地回头看她,“说,是不是那个景舒禾派你来的。”
云婳长老一脸无辜,“月瑶只是说今年的弟子中大概会有给本座的惊喜,所以我来瞧瞧,哪成想一来就看见师兄鬼鬼祟祟。”
“……”
那个可恶又可怕的女人。
两人斗嘴的间隙,檀无央已经走下高台,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视线,羡嫉、钦慕、惊艳……更有甚者已经上前攀谈结交。
而她的两位好友却被人给缠住,没法过来恭贺。
不远处,鱼侑棠愤愤不平,撸了撸袖子,“喂!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这天底下的储物锦囊都长一个样,偷了就说是你的?脸皮当真不要了?”
对面的男子声音更大,“这就是我的!你们仗着人多就能颠倒黑白?你说这是她的,那你叫一声,看这锦囊听你的不?”
动静不小,已经引来不少围观的吃瓜群众。
秦清洛哪里见过这阵仗,从小到大也是养尊处优,捧得如同掌心宝,都没人跟她大声说过话,更别说吵架争斗。
可她又不知如何谴责这人的无耻行径,又气又恼,眼尾不知不觉就红了。
正僵持不下时,一袭水色裙袍从旁掠过,如清风冷泉,她不言不语径直扣住那男人手腕,反手后压。
“嘶疼疼疼——”男人表情扭曲,看清来人样貌,趾高气昂的脸色顿时发怵,“明小姐……”
“还回去。”少女的音色冷冷清清,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
“这、这是……”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明月蹙眉,扣着男人颈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还,我再也不敢了……”男人疼得呲牙咧嘴,急忙将锦囊丢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会场。
面容精致冷雅的少女弯腰将锦囊捡起,递给眼睛红红的人。
秦清洛先是愣住,尔后双手接过锦囊,不知为何多问了一句,“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不知可否询问道友名姓?”
明月不在意般哼笑一声,径直掠过那伸过来的友好之手,并丢下一句评价。
“真是哭包。”
秦清洛小脸一惊,水润润的眸颤了又颤,朝匆匆赶来的好友看去,试图寻求反驳的理由。
檀无央默默别开脸。
——这位明小姐看人真准。
沈千重坐立不安,往那边看了好几眼,因为方才那伸张正义的孩子瞧起来也很是不错。
记录的弟子很是贴心,咳了一声解释道,“这位便是淮南明家的孩子,她们一脉专修符道,是掌门先前与明家有恩,这才特意拜到清澜,这孩子还是个水系单灵根呢。”
坐着的千机长老更激动了,若不是被左右两个弟子拉着,现下就打算过去挖挖墙角。
单是挨个从那上清镜前,便花了整整一日。
三灵根以下者筛去近两千,竟是已与内门无缘。
这便是优胜劣汰。
负责的弟子收起名册,用灵力传音,“恭喜测试合格的诸位,明后两日将按照告知各位的流程进行,在此我再为大家详述一次。”
“明日辰时,按照所修之道,将名牌交予各处负责的宗门弟子,登记名册,尔后进行第一轮比试。”
“明日酉时,按照排名,前10%者可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那弟子轻笑,“当然,这不是最后。”
“届时我们会将名册交予各殿长老与夫子,由各殿自行决定如何进行二轮比试,文斗武斗,后日会当即告知,一甲二甲者,或有希望成为各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当然,只是有希望,我并不能保证。”
若是长老们瞧不上,即便夺了那魁首,也只是空有头衔罢了。
不过今年看起来会热闹许多。
“预祝各位榜上摘魁,皆有所得。”
是夜,掌门殿内。
“今年倒是有几个好苗子,”掌门唐烬看了看弟子送来的名册,满意点头,期待问道,“比试内容可都想好了?”
作为仙界第一宗门,自然应当与时俱进,改革创新,砥砺争先。
坐在前端的陆凛霜面无表情道,“无甚可想。”
——剑修不比剑比什么?吃饭斟茶吗?
“……”
唐掌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继续说道,“两位师侄如今皆在外历练,不如今年再收一个?”
“看缘分。”
“……”
云婳长老依旧是那副美艳动人的模样,眼眸如水波轻漾,她摸着指上丹蔻,笑而开口,“师姐一个人住在凛霜殿也没人陪着说话,若是有心仪的,收下也好。”
“无妨,不如你搬去师姐的凛霜殿住,本座觉着师妹肯定比师姐的徒弟贴心可人多了。”沈千重坏心调侃道。
秦弄影咬了咬牙,暗自筹谋何时去那千机殿再偷偷下个毒。
月瑶长老只是专心喝茶,路过世间纷纷扰扰。
但千机长老自然是一个都不肯放过。
“那落灰的月瑶殿如今总算是可以散散灰了。”
——那般出色的火灵根,真是好一个手慢无。
陆凛霜眼中疑惑,转头问道,“晏清的徒弟?”
“唔…那孩子似乎是修习剑道?师姐到时候应该会见到的。”秦弄影想到上次见面,不禁莞尔,“是个挺有意思的孩子。”
景舒禾但笑不语,凛霜剑尊只好点头。
*
隔日一早,偌大的问道台挤满来参加比试的弟子和旁观的群众。
清澜是仙界大宗派,收徒仪式自然也热闹非凡,不只城中百姓,路过的散修亦或其他仙门也会有人特地跑来凑热闹。
三殿长老主修剑器、符阵、医术,因而这三门报名的弟子甚多。
檀无央和鱼侑棠要去往同一处,秦清洛该独自一人到另一处会场去。
檀无央面露担忧,但张了张口还是未说话。
——总不好让秦清洛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未来她们总要面对许多难以预料的情况。
这第一日的比试还无需诸位长老出面。
“你看你看,她就是昨日的那个极品火灵根。”
“可是这人似乎并无修为。”
“哼,你们怕是有所不知,这位小友那日在客栈将齐琛打的鼻青脸肿,出手狠厉,一招一式皆令人惊艳。”
练气期,与普通凡人相比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处在这个阶段就谈不上什么修为差距了。
“……”
檀无央一出现就引起了众人议论。
那些声音自然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多是夸赞惊叹,偶有几个表示不屑。
少年剑修,卓绝根骨,倾城容貌,可谓是风光恣意。
鱼侑棠拍了拍檀无央的肩膀,粲然一笑,“紧张吗?”
檀无央抬眸,看着面前悬浮着的巨大灵光卷轴,上面浮动着将近四百人的姓名。
“不。”
檀无央眸中隐隐迸发着激动。
修道一路苦不堪言,心性、毅力、天赋,皆不可缺。
既是天道予之,她自认配得。
何须避讳?
站在高台的夫子清点人数,而后用浑厚灵力向台下众人传声。
“比试采用回合制,抽签决定比试对象,卷轴排序将随诸位的输赢回合进行变化,前四十五人可获得进入下一轮比试的资格。”
“比试中途,不可妄下杀手,点到为止。”
“现在,比试开始。”
“……”
“好,打得漂亮!”
第二十六回合,鱼侑棠收了剑,将倒在地上的人轻轻扶起,台下爆发掌声,都在称叹她刚才的最后一击实在是完美。
檀无央同样站在台下,海豹鼓掌,在鱼侑棠看来时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下一回合,锦州檀无央,苍山薛明。”
鱼侑棠跳下比武台,过来跟她击掌,暗暗说了声加油。
檀无央点头,拿起手边统一分配的用剑,站在台上,而那位要和她同台对打的苍山薛明,面色颇有些苍灰。
对面是他也听说了的极品火灵根,因此这台下顿时多了不少来看热闹的。
两人拱手行礼,少女抬眸时,似乎是看破他心中所想。
“道友若是杂念太多,这场比试多半是会自乱阵脚。”
“我打不过你。”
这人能把炼气期的齐琛打成那样,更何况他们这些同样毫无修为的人。
檀无央挑眉,“心若是先怯了,那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请指教。”
言罢,少女腕骨一翻,剑身快如残影,似带起一股灼人的热风,她侧滑半步,长剑黏住敌刃,迅速向下疾削。
只是刚刚开场的第一招,薛明就已经摆出了防御姿态,想要撤剑回防。
月瑶殿内,院中悬浮着一面水镜,视野极好。
“呵,怎么不去下面看着?”秦弄影不知从何处过来,手中把玩着一个白色小瓷瓶。
亭中,女人半靠在榻间,青丝逶迤,广袖堆叠在腕骨,她偶尔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喂着池中锦鲤。
“这处位置不错。”
既能360度无死角环绕观赏徒儿比试时的场景,又能听见老远的千机殿内某位长老不惜用灵力鬼哭狼嚎。
“师姐现下用毒越发娴熟了。”
云婳长老随手给自己倒杯热茶,捧着杯璧反思总结。
“也就一般吧,我这新配的毒,倒是让千机师兄尝了鲜,收徒仪式那天也算是给他的徒儿一个惊喜。”
水镜中,少女已经收剑回身,翩然落下高台。
景舒禾收回视线,看着面前之人大有要长久坐下的意思,轻抬眉梢。
“师姐不去看看那孩子?”
一提到自己乖乖巧巧的重重……重孙,秦弄影顿觉头疼,“我让人去查了查她的身世,那孩子从小心思纯净,幻阵中布置了千种灵植毒株,我虽不担心她的能力,可架不住现在什么人都能来参加,鱼龙混杂。”
一个上午,已有近十人因抢夺他人药材、重伤同门而失去资格。
云婳殿中弟子不少,但多由夫子教导,如今的孩子大多不忍清苦、心性浮躁,难得遇上令云婳长老满意的,她往常也只是挑几个资质好些的交给夫子,并不收作亲传。
而令云婳长老非常满意的秦清洛正蹲在一棵树下轻轻将那株萤心草挖出。
——这该是指定的最后一味药材,时间也正好差不多了。
少女莹白饱满的额头渗着细细薄汗,小心万分地将灵草采下,正要露出笑容。
“喂,那边那个,把你手中的东西放下。”几个少男少女不知从何处围过来,身上穿的却是外门弟子统一服饰,手中或剑或刀。
秦清洛还有些不明所以,但这气氛着实不对劲,方才的开心瞬间化为警惕。
“你们……为何?”
“哪儿那么多话,是自己乖乖交出来还是我们帮你,你自己选。”
少女抿了抿唇,再迟钝也知道自己现下处境不妙,“你们这是违规。”
“违规?”为首那少女一声嗤笑,“你说,若是出去了,长老们会信你一个外人,还是信我们?”
“害我齐家落得下场,只是让你退出比试,你该好好跪下磕个头谢谢我。”
“交,还是不交?”
少女漂亮的双眸蒙上一层薄雾,指尖微颤,咬了咬牙,大脑短暂空白后摸上一株笑魇花。
这长在极崖之地的毒株,最是难取,也最难保存。
如今时间已然不多,若是她在这里用了,大概就无法完成比试了。
可……
为首之人已然不耐,大跨步过来就打算拽她,“磨蹭什么?”
在那人的手碰上自己之前,秦清洛突然扔出一朵紫茎红花,尔后捏碎了自己的名牌。
“阿洛?”
檀无央和鱼侑棠那边已经比完,檀无央运气更是极好,抽到一次轮空,于是俩人高高兴兴提着各种甜点吃食,排排坐好等秦清洛出来。
时间分明还有一会儿,但秦清洛却眨眼间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双目噙泪。
捏碎名牌,意味着退出比试。
檀无央心里咯噔,忙问道,“你怎么了?”
待说清来龙去脉,三人中已经有个撸撸袖子跑到前面去了。
“你们这什么破地方?”鱼侑棠是个暴脾气,当即就要讨个说法,“简直欺人太甚!”
“这位小友,我门中弟子皆有规矩,你一面之词便可定对错了?”负责的弟子冷眼回道,“若是真被人威胁,她为何不大声呼救,更何况——”
他话到一半,虚空中又落出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着一少女,那少女笑声极大,捂着腹部,若不是被人强行按住怕是要躺在地上打滚。
“师兄!师兄!齐燕师妹她中毒了!”
负责弟子面色一变,也顾不上和鱼侑棠吵嘴,“快去云婳殿,请人来医治。”
“治什么?这毒不伤及肺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且扔地上让她高兴着。”
高台上蓦然出现一曼妙身影,磅礴威压如大山,她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只偏头看了一眼嘻嘻哈哈发狂癫笑的人。
“长、长老……”几人看清来人,也不行礼了,直接瑟缩着跪下。
“今儿个真是热闹得很。”秦弄影抚了抚衣袖,撑着额角只觉得头疼。
——这景舒禾还真是个喜欢乱捣鼓的,水镜一换便是幻阵中的场景,她怕不是把全宗门各个地方都放满了留影石。
檀无央反应快极,立刻拱手开口,“晚辈恳请云婳长老查清真相,这场比试实有不公,若是传出去,清澜名声清正,恐怕是会遭人非议。”
“你威胁本座?”秦弄影挑眉,慢悠悠开口,“不说你没有证据,且他们都是我门中弟子,这若是罚下去,几位外门长老的脸上可不好看,本座为何要为了她一个,平白得罪几位长老,让世人看我清澜的笑话?”
檀无央双目惊呆,一时半会儿竟忘了反应。
——那日仗义出手的云婳长老分明还不是这般的。
秦弄影并不看她,只盯着一旁低头不语的秦清洛。
那少女安静地站了会儿,突然动了,从后面慢慢走到最前,朝她弯腰行礼。
“不敢麻烦长老,晚辈手中还有其他指定药材,她中的毒便是我拿到的笑魇花,按照要求,我已经完成了比试。”
气愤、委屈、难过,各种情绪交织涌动,那双眼睛还是红红的。
秦清洛抬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轻声说道,“您若是觉得晚辈没有进入下场比试的资格,那便是晚辈与此处无缘,既是无缘,我并不强求。”
那位跟她隔了好几辈的奶奶突然笑了,隔着虚空在秦清洛面前抛下一青绸针囊,尔后消匿身形离开。
“无需再比。”
偏心又如何?祖奶奶辈的,偏心着自己的血脉,又有何不当?
秦清洛懵然,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不知这是何意。
鱼侑棠凑近一看,两眼放光。
“阎罗笑啊!这是阎罗笑!”
“阿洛你被收作秦长老的弟子了!”
秦清洛更呆了。
戒令堂的执法长老此时于远处御剑而来,落在那几个已然傻眼的外门弟子面前,面色严肃。
“尔等与我回去,听候掌门指示。”
一日终过,夕阳熔金,将问道台的石砖拉成暖色调的琉璃,三个肩并肩的少女一起离开这里。
“话说阿洛你觉不觉得秦长老的眼睛跟你有点像?”
“诶?是吗?”
“哎呀咱们这刚买的玫瑰饼都碎了。”
“……”
*
大比第二日,旭日初升,金阳染透云层,如辉丝铺满整个广场。
这最后的比试,才最激动人心,前来围观之人比昨日更多。
擂台周围布上一层结界,避免有人闯入。
主位布置了五个,分别属各殿长老,稍稍往下再是诸位夫子,最旁边那个主位向来空着,却也并未引起多大讨论。
无他,连百姓都知道月瑶长老从不出席此等场合,自然也没什么稀奇的。
“诶来了来了!”
“多日不见,云婳长老依旧风姿动人,啊,吾心……”人群中有位负剑的修士抬手捂住心脏,表情夸张。
离他稍近的人默默站远了些。
这番对众位长老的各种恭维,在看到千机长老时,统一调转了方向。
“这位可是清澜的新一任长老?好生眼熟。”
“是眼熟,就是这样貌着实埋汰了些……”
沈千重耳目通达,那些议论自然也传进他的耳朵,于是千机长老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
本来好一张俊秀的脸,此时嘴唇高高肿起,几乎不能说话。
秦弄影脸不红心不跳,在沈千重呜哇着过来揪住她的衣袖时才笑着递过去一瓶丹药。
唐掌门将一切尽收眼底,轻轻叹息。
——这也算是一派欣欣向荣吧。
台下,檀无央和鱼侑棠正跟着指引前往指定地点。
而秦清洛作为直通选手、秦长老亲徒,坐在一旁替两人加油,目光偶尔移向另一边。
她方才看到那日替自己出手的那位明小姐已经站在阵中,听说这轮符阵的比试内容繁多,需破阵、变阵、同时操控两阵,用时最短者为胜。
那位姿态雅正的少女面色平静,似乎是在观察阵盘,不知怎的突然转头,和秦清洛的视线刚好对上。
被抓包后的秦清洛急忙且僵硬地错开目光,并未看到那人轻轻提起的唇角。
“幻境傀儡会根据你们的修为高低进行变幻,此一试,试剑心,”陆凛霜言简意赅,依旧是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用时最短者,胜。”
“现在,比试开始。”
周围的人皆匆匆忙忙进入那石门,一进去没了身影。
排在稍后的檀无央往身后望了一眼。
底下的那些看客来自五洲四海,容貌万千。
没有她想见的人。
她抿了抿唇,转身踏进石门。
幻境中,林木葱郁,浓厚的雾气蒙在眼前,周围安静不已,甚至不曾出现鸟鸣。
檀无央持剑而立,方圆几里只有她一人。
——看来大家进来后遇到的是不同场景。
檀无央提着呼吸小心往前踏出一步,眼前场景却骤然变幻。
方才还暗含危机的密林眨眼间成了热气氤氲的浴池。?
“在想什么?”
身后蓦地响起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檀无央惊然转身,长剑直立,在看清那人样貌时急急停住。
“江——”
女人离她很近,近到檀无央能清楚嗅到木槿香,看清雪色中衣下那近乎透白的肌肤、沾着水露的睫毛,令人莫名耳热。
“嗯?檀儿为何要拿剑对着我?”
极轻极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竟让人听出几分委屈。
“没有。”檀无央立刻收了剑,觉得今日的女人有那么一丝丝怪异,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于是她悄悄站远了些,只听见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女人不知何时自她身后而来,抬起她握剑的右手,温热的身躯贴靠在她的后背。
“檀儿这出剑颇有形态,但终究少了些神韵。”
“剑修使剑,怎能不见血呢?”
檀无央身子绷紧,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想回头看她,却瞳孔骤缩。
“江离姐姐……”
女人原本如玉般皎洁的面孔浑然妖冶,眸生血色,眼尾拖出胭脂红,眉心一点花钿,三千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美得惊心动魄。
妖孽邪魅的美人凑到檀无央耳边,吐气幽兰,“比如……杀了我?”
场外,符阵的比试已经结束。
“第一名,淮南明月。”
秦清洛撑着下巴,将方才那人云淡风轻的比试过程尽收眼底,这才终于对上了名字。
她一直在思索该何时道谢,如今应是个好机会。
“明月道友,那日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明月离开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鲜妍明媚的少女,“听说你昨日被云婳长老收作亲传弟子,今天还来这么早做甚?”
秦清洛轻笑,回应道,“漱玉和小鱼都还在幻境里,我一个人在客栈也待不住,干脆就一起过来了。”
漱玉,小鱼。
明月道友。
明月没回应,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留秦清洛一人摸不着头脑。
——这人怎么时冷时热的?
恰在此时,石门惊破,一道人影隐隐约约从中走出。
“有人出来了?”
“当真?这进去还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这二轮比试的关键倒不是修为高低,重在道心,此人心性当真不错。”
“……”人群一阵骚动,都张望着想要看看这出来的人是谁。
“漱玉?”
檀无央愣愣抬头,神色恍惚。
“原来是这般的幻境傀儡么……”
女人那似神似魔的面容仿佛仍在眼前,正朝她勾唇轻笑。
檀无央起初怔愣在原地,很快便恍然般轻轻摇首,握紧了手中银剑,“你不是她。”
“我自然要杀你。”
那样容姿绝绝之人,怎会是魔?
可纵然最后从幻境挣脱,她方才的确经受了一遭杀人的实感。
杀了她最想见之人。
秦弄影自高台走来,在她额心轻轻一点,“此幻境可看透人心,若是长久不醒,可使人催生心魔。”
“你能醒得如此快,实属难得。”
大抵是得益于纯阳仙体的根骨吧,着实令人艳羡。
那阵莫名的心悸这才平息,檀无央拱手作礼,“多谢云婳长老。”
秦弄影点头,回身离开。
——月瑶这徒儿瞧着还是稚嫩了些。
在凉荫处歇了好一会儿,秦清洛拍拍她肩膀,担忧问道,“漱玉,你是看见什么了?”
“没——”檀无央摆摆手,那边又传来一声叫骂。
“这都什么鬼东西!”鱼侑棠骂骂咧咧,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已经出来了?”鱼侑棠坐到两人身边长叹一口气,“怪哉,我好端端站在那林子里,没一会儿我阿娘提着棍子出来揍我,追了我两条街,再过一会儿竟又看到他们二老身死火海。”
身旁两人俱是一愣,檀无央缓慢开口,“你父母……”
鱼侑棠轻松笑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悲凄。
“也没什么,就是人间那点事呗,你坑我我坑你的,无甚意思。”
虽说榜首已出,但试炼还在继续,高台之上,几位长老时不时往这边投注视线,也有不少人来回从几人身边经过试图攀谈。
可那三个小鹌鹑过分安静了,一时半会儿无人敢去搭话。
日光中移,时辰将至,这擂台之上或欢呼或哀怨的叫声也差不多停下,唐烬左右环顾一番,意外道,“月瑶还不曾过来?”
——徒弟不要了?
秦弄影懒懒撑着头,这才睁开眼,“在她那月瑶殿不知捣鼓什么东西,估计也快了。”
“本座的徒儿着实是天赋甚高,心性迥异,”沈千重已然又是那副活蹦乱跳的模样,来回踱步,很是激动,“你们看,都看看,一瞧就是我的徒弟。”
“……”两人齐齐转头,表示没眼看。
陆凛霜刚巧从幻境离开,怪异地看了沈千重一眼,这才转头面向掌门。
“已经把剩下的都送出来了。”
尔后她抬手,指着卷轴上最上方两个人的名字,“那两个,我都要。”
秦弄影心里一惊,忙上前双手握住陆凛霜的手指,磕磕巴巴道,“师姐,有一个或许不行……”
“为何?”凛霜剑尊眼神中是真切的疑问。
此时钟声奏响,唐烬起身,浑厚的灵力响彻整个广场,热闹的广场议论声更大。
“诸位且上前来。”
于是长阶之上,由左至右站了八个年轻男女,神色各异。
“今年怎么上去这么多个?”
“果真是群英荟萃吧,我看那个木灵根昨日就被云婳长老挑走了。”
“这地方真邪乎,要么没有,要么跟糖葫芦似的串一串。”
“……”
“尔等皆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也是这仙界未来的希望,可你们仍需牢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修仙之路漫长艰苦,当戒骄戒躁,脚踏实地。”
唐烬说完场面话,严肃的面色稍有柔和,对众人说道,“诸位长老夫子皆是良师,你们可有心仪之处?”
那几个修别道的弟子一早就选定了自己意向,到明月这处,沈千重登时坐不住了,“小明月,这高台之上除了本座你可再没有更好的去处了,你若是入了千机殿,本座保证,整座千机殿随你折腾。”
明月清清冷冷地立着,倒是比那位活蹦乱跳还胡言乱语的长老更严肃庄重。
“能得千机长老赏识,是弟子荣幸。”
千机长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至极的笑容,忙不迭拿出一精巧可爱的木头鹦鹉,那鹦鹉顿时如通了灵智般飞至明月肩头。
“此物外表小巧,其中藏有暗器,可随时添补,除你之外,任何人无法驱使。”
至于秦清洛则不用多说,只是秦弄影突然发觉她们家这辈分似乎更乱了些。
罢了,也无所谓。
于是全场人的焦点便放在了最中间的两个人身上,其中一个还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鱼侑棠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檀无央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看众人都望向自己,脱口而出道,“弟子……想拜凛霜剑尊为师。”
不知为何,听了她这话的其他三位长老齐齐嘶了一声。
——他们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你这…”陆凛霜这才瞧见檀无央腰间那扎眼的标记物,手中的剑穗左手到右手,右手到左手。
凛霜剑尊向来淡漠平静的脸上头一次出现复杂为难的情绪。
“收了本座的宫铃,自然是本座的徒儿。”
在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时,悦耳含笑的声音自虚空响起,引众人齐齐抬头。
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倩影,她缓步而来,坐上了那空着的位子。
“那谁啊,你见过吗?”
“不曾见过,不对等等,她怎么坐那儿了?”
“那便是月瑶长老?不是说是个脾气古怪的古板老太太吗?”
“她说谁是她徒弟?她徒弟是谁?”
“……”
女人难得换上正式场合的云青色交领礼服,妆施粉面,乌发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便垂在细白的颈侧,冰肌玉骨,檀口含珠,指间把玩着她约莫八年前曾答应过的贺礼。
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寸寸挪过,最终落在面前精致莹白的少女身上,潋滟如水的眸竟漾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婉怨与嗔怪。
“怎么?檀儿是要再给自己寻个师尊不成?”
檀无央依旧傻傻立着不动,视线放在那高冷又年纪大的月瑶长老身上,仿佛灵魂出走。
见鬼,难不成她还未脱离幻境么?
————————
欢迎来到大型硕士研究生推免复试现场(bushi)
本来想改改 后来还是觉得直接写10%比较直观(挠头)希望大家不要觉得突兀
我们月瑶殿就是保安室啊(点头点头)全宗无死角二十四小时监控[三花猫头]
第18章
在场众人皆屏息静气,搞不懂这事态发展,只好将目光放在那位年轻的少女剑修身上,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少女背影秀挺,她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的人,漂亮灵动的瞳孔因为反应迟钝而微微扩散。
檀无央莫名其妙抬手,猛地捏住自己的脸蛋。
身旁的鱼侑棠表情一惊,急忙将她的手拍下去。
“做什么!中邪了?”
耳边蓦地传来女人唇齿间溢出的轻笑,一道清丽身影携着温和轻淡的木槿香,女人指腹碰碰她被掐红的侧颊,含笑开口。
“不是做梦了?”
被触碰的地方如起火般烧热,檀无央语无伦次,“我,江…不对,月瑶长老……”
景舒禾视线往下,尔后手指点在她腰间的宫铃,一本正经道,“这个,本座给你的时候檀儿未曾说过不要。”
秦清洛愣愣地观看两人互动,脑袋里却想着别的问题。
——那岂不是八年前漱玉便是月瑶长老的徒弟?摇身一变成她们的师姐了?
檀无央也随着景舒禾的手指看见自己宝贝许久的宫铃,欲言又止。
高冷、年纪大、筑基期、强者……
强者?
脑海中只有几个词语来回飘过,她现在依旧很混乱,只能跟随景舒禾的思路走,承认点头。
“那如今檀儿是又不想要了?”
女人声线如常,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幽怨和冷淡。
——那自然是没有的。
于是檀无央又摇摇头。
月瑶长老满意颔首,坐回自己的位子捧起茶盏,“那便继续吧。”
云婳长老用茶杯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面露同情。
——可怜孩子,在这世上才活了不到她岁数的零头,怎么斗得过景舒禾这只狡猾狐狸。
凛霜剑尊这才终于明了来龙去脉,将剑穗递到鱼侑棠面前,直接了当道,“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啊?”
鱼侑棠本来在盯着旁边莫名其妙的两个人。
她虽没听明白,但总觉得怪怪的。
——无他,这场景像极了那话本子里始乱终弃的负心郎和被他辜负的结发妻子。
可这流程不知何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面无表情的凛霜剑尊依旧面无表情,瞧着就让人不敢造次。
鱼侑棠撑出一个不是很想笑的微笑,又哭又喜。
“多谢凛霜剑尊抬爱,弟子愿意。”
唐烬点了点头,从左看到右,这才终于露出轻松欣慰的笑容。
“明日乃是拜师大典,现下都去好生歇息吧,让令仪送你们先去长老殿,各位长老夫子随我去一趟掌门殿。”
“是,师尊。”
檀无央呆呆愣愣的视线从眼前挪到后边。
舒冉绕过众人,最后站定在檀无央身边,笑着拍了拍这个小师妹的肩头。
“几位师妹请随我来吧。”
云端之上俯瞰,清澜如一幅山水画卷,山脉交接,缥缈云雾覆在青白色的建筑上,偶尔有几个弟子御剑经过。
舒冉站在飞舟前端,一路上给她们指了指各处地点。
“外门弟子大多住在山脚下,山上人少,所以比较安静,最高那处是师尊的掌门殿,那边是明理堂,待你们安置妥当,估计再过几天也要去听课了。”
“不过要记得,不可随意跑到山顶那座建筑那儿,那里的白雪终年不化,也是谢洄师祖闭关之地,师祖下了戒制,万一碰到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尔后舒冉驾驶飞舟落在一建筑前。
“好了,这里便是月瑶殿,月瑶师君不喜有人打扰,所以殿中无人,现下应该也只有师妹和师君两个人住。”舒冉笑盈盈说道,“小无央,你先去吧。”
“哇塞,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鱼侑棠痴痴地看着下面的地方,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早了。
月瑶殿并不只是座殿宇,而是依着一万年灵泉而建,以紫灵竹木为材,暖白玉为基,临水而设,院内池塘池水极清,悠悠飘过几只锦鲤,卵白色雨花石铺在池底,西角还架了个小水车。
旁边一亭子铺着青黛色鱼鳞瓦,三重轻纱蹁跹起舞,亭中并未设桌,软榻铺着冰蚕丝软垫,旁置一茶炉,现下依旧茶香不散。
上好的材木,汹涌的灵气,一尘不染的地界,都不用往里再走就能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定格外挑剔。
檀无央在弄清了一个事实后长长吐息。
——她好像又被诓了。
“多谢…舒冉师姐。”一时半会儿要改口还真让人不太习惯。
*
从掌门殿归来,景舒禾站在门口,轻轻提着嘴角。
新来的小徒儿瞧着很是见外,一个人坐在院里,撑着脸又皱着眉,偶尔望着水中的锦鲤悠悠叹气。
身量拔高,幼时那张粉团似的脸五官轮廓长开了些,生闷气时还是那副样子。
“坐这里等我?”
景长老撑着额头,面露担忧,“檀儿这般黏人可如何是好。”
被人无声无息靠近,檀无央猛地站起,“江、月——”
她还在纠结称呼,突然被女人双手捧住脸,那张放大后依旧精致动人的面孔此刻双目含笑。
“旁人家师徒,都是这般生分的?”
月瑶长老坐到榻间,盯着那张羞赧气恼的脸,嘴角的弧度更深,面色黯然。
“可怜为师孤家寡人,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小徒儿连声师尊都不愿喊。”
檀无央此时有一百个不满意也不得不咽下去,观察着女人的神色,瞧着还真是那么回事,一番思想斗争后小声开口。
“师尊。”
女人不理。
小徒儿声音大了些,仿佛这般才有底气,“师尊,您说求仙问道一事极苦,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自然是要好好考量,可您未曾说过您便是清澜的月瑶长老,徒儿一直将师尊教诲谨记在心,现下这境况并不……太对。”
因着景舒禾突然抬头,檀无央后面的声音骤然低下去。
“你是觉得本座教不好你?”
小孩子总是一腔抱负想要积极上进,争个最强最好,听到这话的檀无央突然生出几分希望,认真盯住她。
景舒禾此时理了理袖子,理所应当地接下去,“为师的确教不了。”
檀无央转过了身,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她就多嘴问!
“既如此,檀儿便挑个心仪的师尊吧,其余长老若是看到你该是高兴得紧,本座也可为你向凛霜长老写封荐函。”
“徒儿未说要走。”
她只是生气,气这人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又未曾说过要往别处去。
檀无央再一转身,那点生气顿时没了。
“师尊?”
云霄还是那么小一只,还是那么爱睡,躺在软垫上翻着肚皮。景舒禾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虎毛,不言不语抬眸看她。
明明是面无表情,檀无央硬是看出几分委屈和落寞。
小徒弟突然慌了,说话的语速极快,“徒儿只是仰慕凛霜剑尊那般修为卓绝,修行一事当是亲力亲为,师尊怎是可以胡乱更换的。”
“星渺乃是随天地万物而生的法器,最是自傲,它见你的第一眼就对你很感兴趣。”
景长老坐直了身子,面色不似玩笑,“你身上藏着秘密,大抵同我有关。”
“若是本座能看透也罢,可惜…”
檀无央猜测道,“若是此事被外人所知,师尊会有危险?”
女人又别开眼不看她,“总之你要走,还管这么多作甚?”
檀无央捏着手指,嘟嘟囔囔,“我没说要走…”
她心思一转,三两步走到女人身边,从储物锦囊中掏出东西,略显讨好,“这是徒儿为师尊备的薄礼,还望师尊勿弃。”
棋盘莹润,是她和阿爹一同外出往东海时从人手中买下的沉渊木,后来请人以丹火煅制而成。
上面放着的棋谱乃是孤本,她又亲手誊抄一本,旁边写着注解心得。
檀无央毫不谦虚地想,如今她的棋艺也是愈发高超了。
“师尊,徒儿日日想念师尊,多日不见师尊还是这般令人难忘,既已拜师受礼,便是一辈子的师尊,随意换来换去是哪里的道理。”檀无央一边狠狠谴责着方才那个大逆不道的徒弟,一边乖巧讨好。
月瑶长老这才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
“是么?檀儿可想好了?”
檀无央小鸡啄米点头。
——想好了想好了,自然是想好了。
景舒禾抬头睨她一眼,将一个圆环形的冰凉物体套进她的无名指中。
“你见到云霄的地方乃是一方先人洞府,浮生秘境。借由此物,你可随时进入浮生秘境,那处灵脉充沛,适合闭关修行,今后如有需要,不必知会我。”
“你也知为师灵力匮乏,这殿中诸多地方又需时刻精心养护,虽说使些小法术就能解决,可为师实在是学艺不精,只能仰仗我那天赋极好的乖徒儿。”
女人站起来,容颜动人,不急不缓开口,“所以未学成之前,便麻烦檀儿亲力亲为吧。”
檀无央无名指上刚多出一枚指环,现下右手又多了一把扫帚。
她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阿爹说的没错。
——生气的女人最是难哄。
*
内门弟子此番共计一百一十人,正殿里的人数却远比这个数字多得多。
来得稍晚的檀无央转头向左边,再扭头看看右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他们为何都看着我?”
“自然是昨日月瑶长老将你收作徒弟的事呗,许多外门弟子一听说月瑶长老是难得一遇的绝色美人,特地跑来观礼,目的便是一睹长老风姿。”
鱼侑棠忍笑,“换言之,他们不是看你,是看你家师尊收了个什么东西。”
檀无央摇摇头,觉得这些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惯会以貌取人。
——那般美人只会生气让她扫地。
檀无央被这些或嫉妒或羡慕的视线搞得不甚自在,于是开始神游,目光突然落到了一旁沉默寡言的明月身上。
“她与我们同岁,如今是练气后期,不过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不如去打个招呼?”鱼侑棠是个闲不住的,拉着左右两个伙伴走到人跟前,“明月道友…咦这听起来好生分,哎呀总之今后便是同门了,还请多多指教。”
明月低头回礼,“唤我明月就好。”
秦清洛笑了声,“多谢阿月今早带我过来,不然我可能还在绕路。”
明月抬头,刚想回答,视线落到秦清洛被牵着的手腕处,轻嗯一声,又不说话了。
鱼侑棠觉得这种人最是无趣,拉着秦清洛就要走,“如此高冷,好了好了阿洛我们不要跟她玩儿了。”
檀无央自是看得出秦清洛那主动释放的好感,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位高冷的同门。
正座上此时走来五位衣冠华重之人,最后一位是极面生的容颜,她刚刚坐下,全场安静。
冷调白的肌肤如羊脂玉,眉目含情,鼻梁高挺,眼底藏着温润水色,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徒弟身上,淡而缓地绽开一点笑意。
于是春风化雨,恰似花重锦官城。
“扶我起来,我突然觉得我还能再修它个几百年。”
“是对我笑的吗?月瑶长老没有否认,那就是对我笑的吧。”
“若是被月瑶长老责罚,我能去月瑶殿做个洒扫弟子吗?”
“你这家伙怎么既要又要?带我一个。”
——不能了,因为那些活儿都是她干的。
未曾注意师尊的檀无央只顾着听背后的议论,实在不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她昨日可是干了一下午,生怕不小心碰着哪里给磕碎了。
一群人争着去那动辄上万灵石的地方扫地?
修行之人的癖好果然与众不同。
钟声响彻天空,正殿之外幻化出九十九雪玉台阶,直通霄云之上。
主持典礼的夫子沉声道,“这九十九阶天梯,每一阶皆是前人所留灵慧与祝福,盼诸君克己复礼,沉心悟道,待登上顶端,可点亮魂灯,拜师受恩。”
檀无央试探着踩上去,耳目仿若瞬间置于天地之间,再无方才的吵闹。
风声携着沉稳悠远的声音从虚空而来,檀无央觉得自己似乎被人从四面八方围住。
“极品火灵根?”
“当年…也有个孩子同你一般,她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有个声音听着年长,仿佛笑了笑,“罢了,你也才是个奶娃娃。”
“这孩子瞧着喜庆,是哪家的徒儿?”
檀无央蓦然生出一种过年见长辈的乖巧感,“前辈们好,弟子是月瑶长老的徒弟。”
另有道声音响起,状似开怀大笑,“舒禾啊…那你这小家伙可要好好修炼,你师尊那般哪儿哪儿都不能磕碰的金豆豆,可得你好生护着。”
“且去吧。”
几乎每踏一阶便有人出来搭话,檀无央花了比旁人更久的时间才爬完这九十九阶。
顶端,眼前云雾散开,是无数魂灯长明。
又一盏魂灯慢慢点亮,徐徐升起,隐没在无数光亮中。
檀无央愣了一愣,往前走去,仔细看着其中一盏魂灯。
上面有道粘合后的裂痕,好生奇怪。
还不待她再细细观察,眼前场景骤然变幻,正殿中女人精致无瑕的脸出现在面前。
“师尊?”檀无央左右看了看,“大家都走了吗?”
“被师祖们拉着做客去了?”景舒禾放下茶杯,“人家都已经去洗髓池了,不过月瑶殿这不是有现成的,所以不急。”
“现成的?”
“既已安置过魂灯,如今这第一件事自然是洗涤根骨,剃去杂念,此乃修道之根本。”
檀无央边点头边后退,不知为何发怵。
——既是如此,师尊为何要笑得这般危险?
“放心,有为师在,不会疼的。”
————————
其实明月就是很臭屁一小孩
她看到阿洛第一眼就很喜欢人家想跟人家玩 但架不住阿洛身边总有两个讨厌鬼在晃悠
某个傲娇呢就只能暗戳戳吃点小醋 发点小脾气 装点小清冷 试图吸引注意力
追妻之路果然指日可待啊指日可待(满意喝茶)
而我们小无央没有半点对师尊美色的垂涎,满脑子只有被罚扫地的怨念[点赞]
第19章
灵泉中,两道身躯严丝合缝般紧贴。
女人乌发半湿,雪白轻薄的中衣被泉水浸得湿透,贴在细腻皎好的肌肤上,云雾缭绕,在她睫毛侧颊上凝成水珠,温软处被挤压。
她呼吸凌乱,饱满的唇瓣开合,因水汽蒸腾,上挑的眼尾薄染潮红,宛如春色。
平白勾人欲.念。
不懂欣赏的小徒儿只泪眼汪汪,满是委屈,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苦苦哀求。
“师尊,您不要松手。”
景舒禾嘲笑道,“倒真是应了你的火灵根,多大了还怕水?”
檀无央不说话,不放手,紧紧抱住女人纤细柔软的腰腹。
她那是怕水吗,这灵泉瞧着不深,她竟触不到底,仿佛一下去就会沉入无边无际的海底,毫无支点。
反观她的师尊却能好端端站着。
檀无央抿了抿唇,抬头想看看女人的神色。
这不抬头不要紧,一抬头倒是看呆了。
今夜月明星稀,点缀着一张倾城绝色,秀美的眉,高挺的鼻骨,湿润的唇。
这般情态动人的师尊她自然是从未见过。
那美人同样盯着她,突然朝她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檀无央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找不着北,手上的力气也卸了些。
尔后她的师尊毫不犹豫松手将她丢了下去。
“师——”后面的话全部化作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不会水。
入水的瞬间,檀无央顿时觉得四下皆空,幽不见底,如云端一般飘飘浮然,几近窒息。
——虽然她好像还能呼吸,虽然她的脸并没有浸在水里。
这般情景落在旁边人的眼里,就是一只鸭子在里面胡乱捣腾。
檀无央正六神无主时,有人牵住了她的手,慢慢变成十指连扣。
“莫要扑腾,屏息凝神。”
那伸来的手宛如救命稻草,檀无央紧紧握住,在胆战心惊中换成蜷坐的姿势。
灵泉中的两人面对面而坐,各有要事。
檀无央阖着双眸,温热熨帖的热泉几乎萦绕全身,时冷时热之感几乎在四肢百骸同时涌起,已然感觉不到方才的漂浮无依。
这种感觉并不是痛,而是来自根骨身处的灼烧与寒意,令她几乎颤抖。
“莫要分神,待会儿便不难受了。”
檀无央这边全神贯注。
对面的人则看着她的脸,兴致盎然。
小徒儿哭红的眼圈鼻尖瞧着甚是可怜,也不知是不是该挑个日子教教怎么凫水,不然哪天掉进哪条江河里可不好捞。
待过了一炷香,浑身的不适有所缓解,身体如脱胎换骨般轻盈通透,终于慢慢有种落在实地的安定感。
一睁眼就是那张含笑的面容,檀无央莫名觉得有几分尴尬。
她从小也是仪态端正,哪里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不怕了?”
檀无央心虚地下移视线,又急急忙忙抬头。
——今晚的月亮真是又大又圆。
“若是普通人踏进来便如入深潭,这洗髓的过程的确不好受,待洗净浑浊,便能感受到天地之间的灵气。”
经此一遭,经脉骨骼宛如新生。
景舒禾扶着泉岸起身,在察觉周围变化时稍稍一顿。
月瑶殿算得上这整个清澜灵气最为充沛之地,只是堪堪洗骨,这四面八方的灵气如认了主一般争先恐后往小徒弟涌去。
如此仙体,果真令人艳羡。
于是月瑶长老又坐了回去,手指搭在小徒弟腕骨上,另一只手将檀无央上仰的下巴掰回来。
“天上有什么?看我。”
檀无央低下头,摸摸自己的心口,蹙眉道,“师尊,徒儿觉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膨胀开来。
“灵气已入体,需学着使灵气在体内运转周天,跟着我的灵力,细细感知,可明白?”景舒禾提起嘴角,吓唬她道,“若是一不小心出了岔子,为师今后也只能在这月瑶殿养个小傻子了。”
温和的灵力在檀无央经脉中游走,引导着灵气该去往何处,不过几次,檀无央已经闭眼学着自己引气运转,畅通无阻。
“不错,今夜就到此,明日为你寻本心诀,练气初期需稳固根本,不能懈怠。”
檀无央点头,起身时骤觉夜风寒凉,于是小徒弟下意识取出外袍给身旁的人披好。
“师尊,今日在那天梯之上,有盏魂灯似乎是碎裂后又被重新粘合,这是为何?”
“无外乎两种可能。”
景舒禾拢紧了外衣,笑着解释道,“其一,肉体身死,魂魄尚在,不过这近千年来还未听过这种情况,若往早了去,那些前辈大多已经飞升上界或者陨落,所以这种可能不大。”
“那另一种呢?”
“哪家的小弟子顽劣,不小心碰碎了而已。”
檀无央偏头瞧她一眼,面露狐疑。
景舒禾没给她怀疑的机会,突然问道,“昨夜哪里睡的?”
——嗯?昨日不是说过了吗?可以随意挑选。
檀无央手指一抬,指了个后院偏远的角落。
话虽如此,她还是仔细将这座月瑶殿参观过的,无论哪个房间,桌椅茶具都是价值可观的材料而制,各个地方须得一尘不染,连那些普通的绿植都要施水通阳。
她觉得自己的劳累日子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女人语气幽幽,“檀儿倒是喜欢清净。”
“各位师祖说师尊是不能磕碰的金豆豆,须得精心养着,不可动气、不可疲累……徒儿怕自己扫地擦窗时吵闹,打扰到您休息。”
想想自己在天梯上听到的那些话,檀无央一个接一个背着,暗含着小小的幽怨。
她觉得师尊身上藏着别的秘密。
可她又隐隐直觉自己无法探知那秘密,所以现下她只能小发雷霆。
女人却好似没听懂一般,反问她道,“是么?既如此你不该住为师隔壁?若是哪日我当真心绪不定出了问题,檀儿不在可如何是好?”
——没天理了!
——既要为师尊扫地,又要护师尊安危,现下还要哄师尊开心,哪家的徒儿活成这样!
檀无央抿了抿唇,“徒儿今夜就搬。”反正统共也就几件衣服和一个储物锦囊。
月瑶长老瞧着很满意,“乖孩子,明日须到明理堂上课,早些休息。”
*
隔日清晨,舒冉依旧驾驶着飞舟而来,在门口落下,只瞧见景舒禾一人。
“月瑶师君。”舒冉低头行礼,递来衣物,“这是无央师妹的弟子服,弟子奉师尊之命带各位师弟师妹去明理堂,师妹她……”
景舒禾接过那件月白法衣,轻声回应,“不必,本座一会儿带她过去。”
结束晨练的檀无央正坐在桌前用饭。
这是她的师尊一早亲手做的,甚至就连昨晚她搬进的那房间都远比其他屋子精致,像是早早布置好的。
这般想着,月瑶长老的小徒弟倒是完全忘记了昨日的幽怨,还有些高兴。
其实她说过自己可以和其他弟子一起去食堂,但当时景舒禾语意不明。
“这天底下,凡能称为食堂的地方,都别有一般滋味。”
饭毕,景舒禾在门外召出星渺,摆摆手示意檀无央上来。
“扶好,莫掉下去了。”
檀无央站在后面,从女人纤瘦的肩看到细软的腰,有点为难。
最后她伸手揪住一点点女人腰间的布料。
一路上碰到不少来往弟子,在看到两人时先是一愣,尔后慌忙行礼,有一个甚至飞去老远了还在看,径直从剑上掉了下去。
景舒禾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在到达明理堂时才开口,“若是学会御剑,你大可随时回来,但现在……中午你便只能在那地方用膳了。”
檀无央跳下来与女人告别,转身时依旧不明所以。
她竟然从师尊脸上看到几分怪异的同情。
“无央!”
鱼侑棠嗓门极大,老远就在飞舟上朝她挥手。
檀无央摆摆手,视线被她身后的两人吸引。
秦清洛和明月不知何时站在一处,两个人口型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知道阿洛其实话很多,但对于不熟悉的人可是一字不讲,这两个人何时如此要好了?
舒冉招呼着众人下来,清点人数后善意提醒道,“今日是云婳殿的雪融夫子授课,夫子严格,切记,千万不可在课上违反纪律。”
有人举手发问,“师姐,请问我们今日要学什么呢?”
舒冉有短暂的失神,仿佛往事不堪回首。
她没回答,只拱了拱手,“祝好。”
众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手拉手胳膊挽胳膊往里面走去,有几分第一天上课的激动与不安。
不过三息后。
“啊啊啊啊啊,有蛇!”
“好大,为何有如此大一只……”
“师尊!!!您快来收妖啊!”旁边某剑道夫子的徒弟正在大叫。
明理堂里下了隔音罩,阻挡了一切鬼哭狼嚎。
雪融夫子冷眼肃目,立于蛇首之上,“安静。”
檀无央起初也被吓一跳,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惊讶发现自己竟然能感知到这蛇浑身的灵气。
不是妖物,似是灵宠。
“你们当中多数并非云婳殿的弟子,对丹药医术并不热衷,但世事无常,生死一线时,辨认出最基础的灵草毒物,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话音刚落,每人手中顿时多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籍。
“背书?”
秦清洛草草翻过两眼便有了底,而鱼侑棠翻翻那厚厚的书页,暗声说着绝望,怎么修仙了还要背书。
明月莫名其妙夹在三个人中间,已经不声不语打开书看。
至于檀无央……迅速看过一遍后,她觉得自己很可以。
半个时辰后,那蛇开始在众人之间如游绳穿梭,一群人各个紧绷,不敢乱动。
待游到末尾,它昂起的蛇首停在一人旁,亲昵地蹭蹭她的脸。
雪融夫子视线随着过去,思考一会儿后开口,“你是月瑶殿的弟子。”
檀无央低头称是。
“你来做第一个。”
雪融夫子手一抬,面前顿时多了不少东西。
一百种模样不同的爬虫在地上来回蠕动,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皆是这世上少有的毒物,虽不可视物,但毒性极强,”雪融夫子坐到一边,“若是被咬到,活不过一刻。”
“踏过去,拿到前面那个令牌,今日的授课便算结束,可以自行离开。”
“一炷香的时间,在这些灵草毒株中选择三种,过程中不可使用法术法器。”
檀无央站在前面,有瞬间的呆愣。
一百种毒虫,三种毒株,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三种?不如用剑都给解决了。”鱼侑棠苦恼地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秦清洛捏着手指,为难道,“师尊说这些都是雪融夫子养的宝贝,若是没了,雪融夫子说不定真要下毒杀人了。”
当然,他们姑且还有时间再拖延一会儿,但有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众弟子齐齐观望着最前头那人,等待她的反应。
檀无央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大脑极速思考着方才看过的内容。
这些毒虫不可杀。
所以只要让这些东西不伤她就好了。
在炷香灭尽的前一息,檀无央迅速拿起三种不同形状的灵草。
她将其中一株放在自己的衣襟里,小心抬脚。
“隐息草…”雪融夫子指尖有只毛毛虫般的白色虫体爬来爬去。
她盯着檀无央的动作,难得夸了一句,“倒是聪明。”
果然,前方那些毒虫一动不动,丝毫未曾察觉。
檀无央提着呼吸,盯住脚边的东西,蓦然呼吸一紧。
那些毒虫已经开始煽动翅膀,雪融夫子轻声开口,“你现在身旁的这些毒虫不能视物,无法察觉气息,而是借风而动,以声辨位。”
隐息草可就没用了。
话音刚落,她看见那小弟子从储物锦囊中拿出不少叮呤咣啷的东西,边走边扔向四面八方,方才还迅速蹿动的虫群霎时失去方向。
“……”
檀无央看向一旁的夫子。
雪融夫子撇开了眼,算是放过她。
于是檀无央加紧脚步,在走出虫群时突然刹住。
那令牌前爬着一只体型硕大的蜘蛛。
说实话,她方才在外面看见这只蜘蛛时已经觉得头疼,不管怎么看它都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雪融夫子轻轻抬了抬食指,那蜘蛛仿若得到什么指令,立刻转向檀无央。
“它名唤幽昙毒姬,无论是毒液还是它吐出的蛛丝,都是剧毒。”
蜘蛛爬来的速度极快,檀无央咬了咬牙,拿出锦囊中的冰灵雪莲朝那蜘蛛头上扣去。
雪融夫子看清她手中的东西,心头一紧,“住手!”
已经来不及了,正欲吐丝的毒蛛周围霎时结出冰霜,它渐渐行动迟缓,瘫爬着状若冻死。
檀无央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顿时心虚行礼,“抱、抱歉,夫子……”
雪融夫子抱着自己心爱的蜘蛛,面无表情。
“你今日考核通过,可自行离去。”
檀无央还想说话,对上那冷淡的视线又不敢说什么,只好拿出自己还未用上的另一株寒属性灵草,顶着雪融夫子吃人的视线递回去。
尔后急急忙忙和几位好友眼神示意后逃走。
她刚刚出门,身后又响起一声弟子尖叫。
“啊啊啊,怎么没有刚才那位师妹拿的那些了!”
檀无央站在明理堂门前,眼神茫然。
自己无法御剑,自然是不能回月瑶殿了,可现下似乎又无处可去。
恰在此时,舒冉御剑而过,看见明理堂前那一小点,停住落了下去。
“小无央?你怎么在这儿?”
待听完来龙去脉,舒冉强行忍笑,“无妨,我送你回去。”
云顶之上,檀无央乖乖站在后面,依旧面露愧疚,“师姐,雪融夫子似乎很宝贝那只蜘蛛。”
“放心,雪融夫子不会计较的,不过你倒是聪明,我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还被那只毒姬咬了好几次。”
——不过今后大概是见不到它了。
舒冉给她解释道,“那些东西根本不算毒物,夫子只是想让大家提起注意,被咬到也不会有事,顶多是需要喝两副药罢了。”
——特别苦那种。
月瑶殿外,景舒禾似乎是正要出门,眼前突然降下两人。
“怎么回来了?”
待从舒冉口中听完一遍,景舒禾看着自家低头不语的小徒儿,无奈道,“你把雪融夫子的毒姬冻死了?”
“我以为…它是毒蛛,不会如此脆弱……”檀无央捏着手指。
所以她还特地选了寒属性最强的冰灵雪莲,生怕没给冻住。
“罢了,左右无事,跟我一同去掌门殿。”
掌门殿内,几位长老均在,看到景舒禾身后跟着的小鹌鹑,各个神色玩味。
宗里消息传得极快,千机长老第一个站出来逗人,“小无央,你可知你这一遭冻死毒姬的英勇事迹造福了多少同门。”
“这正所谓徒债师偿,月瑶,你若是不赔我一只,本座回去可没法跟雪融夫子交代。”云婳长老摊开手,表示自己这个殿主决定摆烂。
景舒禾拍拍小徒弟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尔后月瑶长老懒懒伸出食指,“一只万年断肠蛊。”
秦弄影立刻坐直了,“一言为定,不可反悔。”
陆凛霜摇摇头,语气平平地评价,“这是强盗行径。”
云婳长老立刻软着声音唤她,“师姐……”
陆凛霜只好不再说话。
唐烬左右看看,这才说起正事,“明日乃是千机殿夫子教习唤兽阵,但今年情况特殊,需要两位长老在旁照看。”
这阵法乃是为了召唤灵兽,今年的弟子中有几个根骨卓绝,召出来的东西也绝非凡物,若是到时候无法驯服灵兽,怕是会引起伤亡。
众长老的视线齐齐落在檀无央身上。
冻死毒姬的月瑶长老之徒还在心底为它主持葬礼。
“按理来说,自然是我和小师妹去看着了。”沈千重思索一番,觉得最需关注的也就这两个。
木灵根一脉向来温和,秦弄影当时召出的是只九尾灵狐。
倒真是随了主人。
“还有,过几日玄天阁阁主要来拜访,他的女儿会在宗里待个几月旁听授课,本座下个月就要动身去淮南的论道会,哪位愿意接待一阵子?”唐烬的视线在几个师弟师妹间来回转。
凛霜长老依旧面无表情,一脸能冻死来客的高深莫测。
千机长老兀自抱怨着自己那处放满了不能乱碰的东西,自己的小徒弟又是个爱看书的,他们师徒俩那儿满满当当。
云婳长老摆了摆手,说小徒弟怕生,她们医修大部分又是作息颠倒,影响到客人可如何是好。
月瑶长老……月瑶长老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像几位师兄师姐那般的理由。
回去的路上并未御剑,景舒禾带着自家的小徒弟穿过竹林瀑布,教她认识周围环境。
檀无央闷闷跟在身后,“师尊,万年蛊虫极其难得,徒儿去北疆为雪融夫子再寻一只毒姬即可,您不该给出去的。”
“无妨,一只蛊虫罢了,你此时该做的是去浮生秘境里修炼,这个阶段不能出岔子。”
景舒禾转身,看檀无央不死心的样子,轻笑出声,“不说那毒姬难寻,北疆之地更是危险重重,本座让你修炼,是让你去抓虫子蜘蛛的?”
“既不曾违反考核规矩,雪融夫子也未曾责怪,檀儿这般思虑过重可不好。”
“罢了,随我来。”
绕过竹林,到了一处开阔的地界。
这地方安静,草地上偶尔慢悠悠晃过去几只幼猫,伴着潺潺水声,令人神松。
“未入主月瑶殿时,我常在此处修炼。”
“当时几位师兄师姐已经在仙界崭露头角,掌门师尊对我并无太多要求,只教我修身养性,甚至连当时在世的几位师祖也只顾着哄我吃喝玩乐。”
说到这儿,她无奈笑笑,一群仙界大能拿着糖葫芦哄小孩的画面也挺少见的。
檀无央看了看女人优越的侧颜,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尊的修为……为何一直停滞不前?”
景舒禾抬头望天,天蓝云高,树动鸟鸣,这天地间安稳祥和。
“想知道?”
檀无央点头,又摇头,“也可以不知道。”
女人勾唇,“这是本座的秘密,待檀儿必须要知道的时候,自己来寻吧。”
————————
小无央:品尝食堂计划大失败(宝宝不急,总有机会的[比心])
明理堂课后:
两个小伙伴蹲在地上,帮檀无央捡各种临走时麻麻塞的手环耳饰和银两[摸头]
不慎被咬的小鱼正在云婳殿喝苦药中[害怕]
国庆假期快乐嗷(放烟花)
第20章
因为是千机殿夫子教习唤兽阵,今日的授课地点并不在明理堂。
巨大的圆形广场上,复杂的符阵已然成型,周围站着相同衣袍的年轻弟子,好奇张望。
因为自家师尊向来不紧不慢,檀无央跟景舒禾赶到的时候,众弟子已经按照所属殿宇分别站好。
千机殿那些人最奇怪,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为首那人周围冷冷清清,她倒是神色淡淡,一副不甚在乎的样子。
檀无央半眯着眼。
——这场景很熟悉,她在学堂里可瞧见过太多次了。
“千机殿的弟子来得早,我听说这符阵是那人画的,方才夫子还特意夸了她,说什么后生可畏、悟性极高,夸得没边了。”
“切,师兄师姐中单灵根的天才也不在少数,就她整天一副趾高气昂的鬼样,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人家有背景有靠山呗,哪是我们这种人可以攀谈的,没看人家都不稀得搭理我们。”
檀无央一边听八卦一边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身影。
鱼侑棠在最边边的角落里,脑袋抵在柱子上偷偷打瞌睡。
再微微偏头,和秦清洛可怜巴巴的视线正好对上。
“……”
作为月瑶殿唯一的独苗苗,她自然是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于是仪态挺拔的少女也款款站到了前方。
“明月小友,好巧啊。”
明月颔首示意,在察觉这人就打算站在这里时,默然开口,“你是月瑶师君的徒弟,你的位置不在这里。”
檀无央转身看了一圈,或许是因为她昨天在明理堂帮了大忙,不少同门对她颇有好感,现下看到她们二人站在一处,便又开始交头接耳。
“阿洛向来内敛,我从未见过她愿意这般主动同人交好,自然说明你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所以我站这里有何不可?”
明小姐藏在发间的耳朵微红,漂亮冷清的五官出现涟漪般的波动。
“而且我看你不是也很喜欢阿洛么?”
方才的愉悦瞬间转为满脸的羞赧,明月直接连名带姓地低声呵斥道,“檀无央!你胡说八道什——”
少女疑惑看她,琉璃般的双眸没有丝毫促狭和戏谑,反而真诚到不掺一点杂质。
明月顿了顿。
——对着这样一张纯真无辜的脸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罢了,多谢。”
广场上首,景舒禾捧起茶杯,将下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千重一刻都不消停,夸徒弟、讲徒弟、炫耀徒弟……
“师兄就只瞧出这些?”
沈千重笑意盛开的脸蓦然僵硬,“何意?”
女人摇首,一双精致的瞳眸浮现出淡淡的无奈,“无事,师兄果真是不拘小节。”
有成熟自信的案例在先,沈千重觉得这句不拘小节定不是什么好话。
时辰已到,夫子朝上方二人颔首示意,尔后面对众弟子沉稳开口。
“相信诸位已将法诀熟记于心,待会儿按照顺序,逐一进入阵中,凝神静心,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兽。”
“当然,灵兽稀有,若是没有也无需灰心丧气,修行一事本就变化难测,勿视他人所得为己之失,此乃稳固道心之本。”
“开始吧,明月,你先来。”
檀无央立刻举起一只手冲她挥挥表示加油。
明月点头,转身时眼波轻漾。
——这两人与阿洛的性格当真是天差地别。
符阵中央,明月席地而坐,阖目默念法诀,不到三息,她周身乍然环起蓝色,宛如水波屏障舒缓流动,潺潺流水中突然出现一团萤光。
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在虚空慢悠悠游来游去,看起来很是惬意。
千机殿那些弟子最先出声嘲笑。
“这什么?一只鸟?真是笑话,我还未见过这么柔弱娇小的灵兽。”
“是鸟?这么小一只能做什么?果然是个空有外表的家伙啊。”
“是鱼吧?我还未曾见过这种鸟。”
似鸟似鱼的灵兽漂浮在半空,游动到明月身边,碰碰她的脸颊。
夫子捋着胡子走来,似乎很是欣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鹏展翅九万里,作为灵兽更是可随意变化身型,这只灵兽看起来对你很满意,先结契吧。”
方才哄闹的人群蓦然安静下来,千机殿的几位弟子脸色更是难看。
因为是最后一个来,所以檀无央也自觉地排在了所有人之后。
秦清洛和鱼侑棠召出的分别是一只漂亮优雅的白鹤和一只通身赤红的四脚方兽。
那只爬兽躯壳坚固,样似甲龟却格外活泼,一落地就到处乱爬,费了好大力气才被拖住。
其余弟子召出的灵兽也大多与灵根相合,或温顺或暴动,各个喜气洋洋。
当然,也有不少人空手而归。
待日光中移,广场上跑的跳的飞的浮的可谓是热闹不已。
在被夫子叫到名字时,檀无央费了好大劲才从后面挤过来,小心翼翼地坐在巨大符阵上,凝神默念心诀。
许久过去,符阵中并无动静。
沈千重本来懒散靠着椅背,突然睁开双目往广场中央瞧去,“你这徒弟怕不是要召来个什么……”
他身旁的女人并不言语,只沉默观察着广场上的事态发展。
符阵中双眸轻合的少女不知为何蹙了蹙眉,沉静的虚空突然掀起一丝波动,细小的碎裂声不知从何处而来,夫子脸色骤变。
“统统退后。”
那巨大的唤兽符阵惊然碎开,檀无央依旧在符阵中央安然不动,阵中却似乎有什么灼热的气体轰然荡开,自阵心深处一道炽白光柱冲天而起,几乎要撕裂空间。
夫子护着众弟子,用灵力撑起一个防护罩,目光紧盯着坐在阵中的人。
看台上的二位长老已经飞身掠至近前,沈千重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在地上飞快画出极为复杂的阵型。
景舒禾垂眸看向闭起双眼的小徒弟,再和众人一起望向天上那团如太阳般金黄炙热的展翅金凤,周身是极盛极艳的火。
“这是凤凰火?那是……那是上古灵兽!”
“这上古灵兽竟真的存在?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什么传说,我师尊说上古灵兽虽罕见但确实存在,现世就有一只,乃是月瑶长老那只灵兽,白虎云霄。”
待那股莫名的心悸之感慢慢消失,檀无央这才睁眼,在众弟子的议论声中抬头。
流动的火焰与璀璨的金羽层层翻涌,周身如琉璃琥珀般滚动着赤金色,双目如赤日睥睨天下。
嗯……不管怎么看都是难得一见、世间少有、可以配得上所有高贵形容词的浴火凤凰。
——可这只上古灵兽不怎么待见她的样子。
“师尊…”檀无央偏了偏头。
身旁的女人今日着一袭暮云紫的广袖长袍,眉眼淡然,一派端庄素雅的模样,在如此盛大的火焰之下反而更加耀眼夺目。
“它如今的修为不知是何境界,但凤凰血脉向来孤高自傲,它恐怕并不愿认你为主。”
景长老面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檀儿,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师尊,既是徒儿召来的,便由徒儿来解决,若是它伤到您就不好了。”小徒弟拍拍衣服从地上站起来,说着就要拉景舒禾离开。
景舒禾摇首,瞧了瞧那天上明艳张狂的火凤,“不必,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你二人这师徒情深的戏码可以暂且放放,本座可压不住太久,待它破了这符阵,这周遭估计都得遭殃。”沈千重站在符阵之外看着两人有来有回地交流,双手抱臂,脸色黢黑。
“通灵对话?”
月瑶长老点头,“总之打不过,不如坐下聊聊,它如今在符阵压制之下,檀儿自然可以去和它交流。”
君子动口不动手,以和为贵嘛。
于是檀无央就这样莫名其妙和那只凤凰在识海中四目相对。
“吾的主人已故去,吾本该随主人一同离开,却不知为何被你召来此处。”它终于用正眼瞧了一眼对面的修士,依旧不屑,“你修为低微,吾不会认你为主的。”
檀无央点头,附和夸赞道,“你主人似乎很厉害。”
提起这个它似乎很骄傲,“自然,主人仙逝时已是渡劫期——”
话到一半,它突然停住,神性极高的双瞳中浮现出几分惆怅惘然,“但吾已经记不得主人了。”
它只记得自己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主人不知用什么办法抹去了兽契,它因此陷入沉睡,如今醒来竟什么也记不得了。
一人一兽僵持不下时,景舒禾袖口突然掉出一只小白虎,怀里还抱着吃了一半的牛肉,落在地上时两眼迷茫,“咦,今儿个怎么这么多人?”
神圣不可高攀的凤凰也瞧见了它,不由得急切地扑棱翅膀,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意思,直接开口道,“荒唐!吾等乃上古灵兽,你竟如此堕落!”
云霄不屑嗤声,抱紧了怀里的肉块,“臭扑棱蛾子,你爱睡就继续找地方睡去。”
被隔绝在防护罩里的众弟子左看看右看看。
——上古灵兽吵架吗?有意思。
“你——”火凤正要发作,声调却突然有几分不可置信,“你身上的兽契好生眼熟…你的主人——”
云霄顿时呲牙咧嘴地跳起来,“你闭嘴!”
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自然是用不上什么通灵对话了,檀无央再次睁眼,身前的女人却并未瞧她,只是看着那只小白虎低头沉思。
向来温顺懒惰的白虎顿时化作成年体,威风凛凛,面色凶煞,令众人心神一颤。
但只是外表唬人,修为实在不怎么高的样子。
云霄抬起虎首,一字一句道,“九曦,你睡得太久了。”
九曦默然,许久之后才看向檀无央。
“吾愿认你为主,但从今往后你需日夜勤勉,刻苦修行,吾不愿像它那样不堪一击。”
被指名道姓的云霄气得又化回小不点。
旁观事情发展的弟子们最是一头雾水,沈千重清清嗓,招呼着众人离开,“都散了吧散了吧,今日都累了,回去歇着。”
偌大的广场散了又散,最终只剩下师徒两个,九曦化作手掌大的赤色小凤凰落在檀无央肩头,倒是有几分小巧可爱。
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檀无央干脆把九曦也丢进浮生秘境,让它们两位故人好好相处一番。
“师尊,云霄是怎么来的?”
“它也是本座在唤兽阵里召来的,”景舒禾老实回应道,“但它身上的兽契不是本座下的,召来时云霄就已经被人结过兽契。”
檀无央面色正经道,“师尊,徒儿觉得这件事还是需要查清楚,虽然云霄并无恶意,但您身边不能存在这样的隐患。”
“它不愿说自然有它自己的理由,”景舒禾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不是还有你么?若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便由为师的乖徒儿替为师解决就好。”
“师尊……”檀无央还想争取。
女人冲她摆摆手,似乎不愿再谈,“回去修炼吧。”
檀无央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能吐出一个是。
景舒禾望着小徒弟离去的背影,嘴角的那抹笑意逐渐淡去。
一只与旁人缔结过契约的上古灵兽,被她召了过来。
而灵兽的修为又受契约主人的影响。
这只灵兽的修为却又受她的修为牵制,所以才不得不整日化作幼年体。
如此简单的道理。
女人抬起自己的手,在阳光之下看了又看。
这壳子里装的究竟是谁呢?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