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李达诫子 对面的李达砰一拍桌……


    天已经黑透了,李家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李云山从午后出去,到现在一直没回来,李达和大儿子李远山从镇上杀猪回来,正卸车呢,听说老二不见了,都有些着急。


    周秀娘在地上急得团团转:“这二小子怎么回事?平日里可从没这么晚不回家啊!”


    “娘,你先别急,不然我们出去找找?”方夏在一旁劝着。


    “是啊,娘你先别急。”李远山栓好牛进来说,“我和晓山先去找找。”


    李达跟着也说要去,被李远山拦住了:“爹,这一天你累坏了,再说你这腿脚也不便利,我去找吴大牛喊些人一起去找。”


    李远山看了方夏一眼,顿了顿又道:“你们先在家吃饭。”


    周秀娘这才反应过来,忙拉着方夏道:“夏哥儿,快!你先吃,你这会儿可不是一个人了。”


    说着又招呼着小女儿:“青梅,来!你陪着你夏哥哥先吃饭。”


    李青梅如今也懂事了,自然知道轻重,现在夏哥哥怀着身孕,家里人都要先想着他。


    李远山和李晓山匆匆出门去了,李达和周秀娘也是坐不住的,他俩便商量着先去周围熟识的人家问问,看有谁午后见着他家老二了。


    方夏和李青梅吃了饭,将家里收拾了,又把冷了的饭菜放到锅里热着,才坐下来,不过两人心里都不甚踏实,时不时要朝着院门口张望一下,看看他们回来了没。


    直到戌时末,李远山才领着灰头土脸的李云山回来。


    周秀娘都快急死了,见着儿子回来,忙上前照着人的肩膀拍了两下:“你这愣小子啊!你去哪了?这一晚上都快急死我们了!”


    “娘,都这么晚了,先让二弟洗洗手脸,换了衣服吃饭吧。”方夏忙在一旁打圆场。


    一家人自去洗漱不提。


    迟来的晚饭终于吃上了,一家人点着油灯围坐在桌旁,时不时还要聊几句,唯独李云山心不在焉,筷子绕来绕去也没吃几口。


    周秀娘见他不好好吃饭,也没说什么,只扭头同李达说:“方才我出去,听隔壁的柳满和他婆婆吴老太说,孙青青的孩子没了。”


    “没了?怎地没了?”李达问。


    这边说着话,那边的李云山彻底放下了筷子。


    方夏听完看了一眼身旁的李远山,不由得看向自己还不算太圆的肚子。


    李远山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家人都在,李远山不好太亲密,只贴着人的耳朵轻声道:“别怕!”


    对面的李达砰一拍桌子,气愤道:“徐老太这恶婆娘!简直是丧尽天良!”


    “就是!”周秀娘附和着,叹了口气道,“可怜孙青青,遭了如此大的罪!”


    李达摇摇头,示意周秀娘不用细说,转头朝着方夏道:“夏哥儿,你莫要乱想,咱们家不是那样的人家。”


    方夏点点头,轻声应着:“爹,我知道的。”


    李达对着三个儿子郑重道:“今日我把话放在这,我李达的儿子,绝对不准做对不起自家夫郎、媳妇的事,你们的娘生养你们一回不容易,如今夏哥儿也怀着孩子,无论是汉子还是小哥儿,都是咱们李家的种!远山,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爹。”李远山沉着声音答。


    “还有你们两个,”李达声音里有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日后娶了媳妇或是夫郎,定要好好待人家!像你们大哥那样!”


    李云山和李晓山也跟着点点头。


    李达又道:“不管是媳妇,还是夫郎,都是要陪着你们过一辈子的人,还要给你们生儿育女,若是日后让我听见儿媳妇和儿夫郎与我告状,哪怕到时候我老得走不动道儿了,也要爬起来拿拐杖打断你们的腿!”


    三个儿子坐在对面不吱声,都郑重地点着头答应。


    “哎呀,好好吃着饭呢,怎地说起这些来?”周秀娘在一旁嗔怪道。


    “不说道说道怎么行?我可不想我养的儿子日后被戳着脊梁骨骂混账东西,更不想他们像徐宝那不成器的玩意儿,只知同婆娘动手。”


    “哎哎,他爹啊,你说的对,快坐下快坐下。”周秀娘赶紧拽一把李达。


    今日除了方夏和李青梅,其他人饭都吃得晚,一家人吃过饭,夜已深了,众人各自回屋盥洗睡觉——


    第二天半上午,方夏正在院子里撒菜种,这几日天气暖和,正适合下菜种种些夏季里常吃的蔬菜,这样既不用花钱买,到了秋天还能晒菜条菜干吃,存起来等冬天吃。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无非就是扒拉着地里干活,有吃有喝,日子就好过。


    方夏和李青梅一人一边,正忙碌着,忽听外面一阵吵嚷声响起,他正想出去看看,那边的李青梅赶紧说:“夏哥哥,你怀着身子呢,我去瞅瞅!”


    不等李青梅出去,门外李远山大步走了进来,今日他和李云山没去镇上摆摊子,只家里杀了头猪,在门口场院摆着卖猪肉。


    “你俩都回屋去!”李远山脚步匆匆,神色严肃。


    方夏忙问:“怎地了?”


    “孙家来人了。”


    方夏一听,知道今日必然要闹上一场,李远山进来叮嘱他,定是怕他出去被推挤吓到,忙拉着李青梅道:“咱俩回屋里去吧,外面你哥哥们在呢。”


    李青梅点点头,同方夏一前一后赶紧回屋里了。


    徐家院门口,孙家来了不少人,此时孙青青的大哥孙大柱抡起拳头哐哐砸门,声音响得附近几道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可徐家的院门却紧紧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好似没人一样。


    昨日快傍晚时候,有玉河村的一个俊俏小后生,风尘仆仆来到落霞村孙家报信,说是孙青青生了,是个闺女,可却被徐家的老太婆给害了,这会儿孙青青也被打得不轻,还差点上了吊。


    孙母听了当场一口气没上来摊在了地上,孙老汉也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怎地就被徐宝给骗了呢?好好的闺女嫁去徐家,遭了这么多罪。


    孙青青的大哥孙大柱二话不说,就要出去借骡车,可那会儿天都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他们一家人只能艰难地捱着,等天亮再商议。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天亮,孙家人赶着骡车就出发了,为防着有人阻拦,孙大柱还专门去寻了几个堂表兄弟帮忙,都是朴实良善的庄稼汉子,一听孙青青的遭遇,没有不答应的。


    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便收拾妥当出发了,这一路上众人说起孙青青的事情,都气愤得要命,孙母更是眼泪就没断过,幸好她的大儿媳刘翠禾一路跟着,时不时安慰几句,才没让老太太悲伤过度再晕过去。


    好不容易到了玉河村,天已经大亮了。


    一家人也顾不上村里人异样的眼光,匆匆忙忙朝着徐家走去,不想却吃了闭门羹。


    “开门!快开门!”孙大柱抡起拳头砰砰砸门,声音吸引来了不少周围的村民看热闹。


    孙母急了,扑上去拍门:“青青!青青啊!娘来了,你开开门!”


    徐老太在院子里正靠着堂屋门口嗑瓜子,听见这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就不信孙家来这么多人能怎么样。


    孙老汉黑着脸,气得胡子直抖:“有人在!他们把门反锁了!”


    还是他那小儿子孙小柱机灵,看见隔壁摆摊卖肉的人正是昨日给他们家捎信的李云山,忙跑过去道:“云山哥,借你家斧头用用。”


    李云山二话不说,趁着他大哥在院子里同方夏说话的功夫,提着家里的斧头就递了过去。


    孙大柱接过斧头,抡圆胳膊劈在徐家大门上,后边的几个堂表兄弟见状,上前来砸的砸踹的踹,几下将徐家院门砸了稀巴烂。


    院门被劈开的时候,徐老太才开始慌了,她从堂屋里冲出来,叉着腰就要骂:“还有没有王法?你们砸烂我家的东西,一会儿里正来了,定让你们双倍赔偿!你们这群……”


    她话还没说完,看见孙大柱手里闪着寒光的斧头,声音一下子憋在嗓子眼里,不吱声了。


    孙大柱没理她,大步往屋里闯,孙母和儿媳刘翠禾紧跟在后,孙老汉最后一个进来,路过徐老太身边时,狠狠地瞪一眼,匆匆朝屋里去了。


    其余跟着一同来的汉子们,乌泱泱都在院子里站着,在东屋躺着的徐宝原本要下地,这会儿见了这阵仗,也不敢动了。


    徐家偏屋里,孙青青蜷缩着躺在炕边,听见动静挣扎着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娘……”


    孙母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抱住孙青青也跟着哭出来。


    后面的刘翠禾见婆母和小姑子抱头痛哭,忙上去安慰:“青青,不哭了,你这还在月子里,当心哭坏了眼睛!”


    “娘,嫂子……”孙青青依在孙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没了……我的孩子没了……”


    孙母抱着她心如刀绞,自家这么好的闺女,嫁过来却遭了大罪,一旁的刘翠禾也暗自抹了抹眼泪。


    孙老汉站在偏屋门口,见孙青青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气得说不出话来。


    孙大柱将手里拿着的斧头往地上一杵,转身就向东屋走去。


    徐老太正站在堂屋中间,看见孙大柱要进正屋,忙道:“怎么着?你们落霞村的人跑到我们玉河村来撒野?”


    孙大柱没搭理她,径直走到正屋门口抬脚将门踹开。


    徐宝正缩在炕上,看见孙大柱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壮实的汉子,一时间吓得哆嗦开了。


    孙大柱招呼一声,几个堂兄弟上去,将徐宝狠揍一顿才解气。


    “徐宝——”孙大柱指着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所以啊,好的家风就是这样啦,李家遗传的爱媳妇儿~~


    第72章 和离 “杀人啦!救命啊!”徐……


    徐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听着徐宝被打得鬼哭狼嚎也没人进去拉架,纷纷都说徐家是活该。


    孙大柱领着人将徐宝打得鼻青眼肿后,又走回偏屋对着孙青青说:“青青,咱们回家!不和这畜生过了,和离!”


    一旁的孙老汉也道:“咱们回家!”


    孙母搂着女儿,哭着说:“青青,跟娘回家去,娘就是砸锅卖铁也养你!”


    孙青青看着父母和兄嫂,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在这徐家受了两年的罪,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家里人还会来接她。


    村里迷信些的人,讲究坐月子的妇人是不能回娘家的,会给娘家兄弟带去不详,可这会儿孙家父母也顾不上这些,自家闺女都没活路了,还穷讲究什么!


    “我……我跟你们回家。”孙青青哽咽着说。


    刘翠禾赶紧将炕上的袄子帮孙青青穿上,又寻了条围巾给她裹到头上,孙母也扶着她慢慢从炕上挪下来,孙青青产后还虚着,又痛失孩子,身子自然虚弱。


    孙大柱上前几步转身半蹲着:“来,大哥背你。”


    孙青青趴在孙大柱背上,眼泪吧嗒吧嗒就没停过。


    一家人扶着往外走,徐老太拦在院门口,脸色铁青,方才他们一堆人打自己儿子时她就气得要命,奈何她一个老妇人拉不动那么多汉子,这会儿见他们要带着孙青青走,更不同意了。


    “你们想把人带走?她是我徐家的人,你们凭什么带——”


    后边跟着的孙小柱将斧头往她面前一举,徐老太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往后退了两步,脸都吓白了。


    “这是和离书,”孙老汉走到徐老太跟前,举着手里昨日就找村里教书先生写好的字据:“你们写了,我们按手印。不写,咱们去衙门!你害死我外孙的事,咱们一并算!”


    徐老太梗着脖子嘴硬道:“什么害死?她自己没本事,孩子生下来就没了……”


    “放你娘的屁!”孙母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指着徐老太的鼻子骂,“你半夜将孩子抱出去扔了,或是怎么了?你以为没人知道?我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今日要是不写这和离书,我跟你拼了这条老命!”


    徐老太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撒泼又畏惧对面人多不敢,只好扯着嗓子朝着门外喊:“玉河村的乡亲们快来看看呐!这外村的人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欺负我们徐家没人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门口站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指指点点,可就是没人上前。


    吴大牛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大声说:“徐老太,你可别在这儿喊了。你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半夜把孩子扔了,把儿媳妇往死里打,你倒还有脸喊?”


    徐老太气得要命,指着吴大牛就要骂两句,可旁边的李远山一瞪眼,不说话就将她吓住了。


    另一边的柳满接着说:“就是!欺负人?到底谁欺负谁呢?孙青青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我们这街坊四邻的谁不知道?你看看人家身上的伤,你还好意思说人家欺负你?”


    “就是,就是,真不要脸!”姜彩云在人群里低声骂。


    围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徐家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平日里碍于情面不说罢了。


    徐老太见没人帮她,脸色更加难看了,嘴上也不闲着:“你们……你们都是死人啊!外村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们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你可闭嘴吧!”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人家好好的闺女嫁到你们家,被你们磋磨成啥样了?还不让人家走了?”


    “就是,还有脸喊!”


    “快和离吧!别祸害人家姑娘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把徐老太骂得脸涨得通红。


    “和离?想得美!”徐老太嘴硬道,“她嫁到我们徐家,就是我们徐家的人,要死也要死在我们徐家!”


    孙母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就要打她,被儿媳妇刘翠禾一把拉住了:“娘!和这死老太婆动手不值当,先让他们写字据!”


    孙大柱将妹妹背到骡车上安顿好,转身接过孙小柱手里的斧头又进了徐家。


    “写!”孙大柱举起斧头,往徐老太和徐宝跟前一站,威胁道,“你写不写?”


    方才徐宝已经被他几个堂兄弟提溜出来,这会儿正摊在地上装死。


    徐老太看着近在眼前的斧头,腿都软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们……你们给我等着!我找我们村里正去!我要告你们去!”


    “你去告!”孙老汉阴沉着脸站在徐老太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去告,正好我们把青青的伤给里正看看,把孩子的死也说给里正听听,看看里正是帮你还是帮我们?”


    徐老太心虚了,她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孙大柱又问一遍:“和离书,你写还是不写?”


    徐老太缩着脖子,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和离书上早已写好了两人的名字,此时只需要孙青青和徐宝两人各自按下手印即可。几个拖着徐宝的汉子也不用印泥,方才徐宝没少挨打,这会儿身上的伤口上还滴着血,只需押着用手指沾着血按就成。


    那边半躺在板车上的孙青青,看到递到眼前的和离书,闭着眼睛无声哭出来,她将手指含在嘴里用力一咬,使劲将自己的手印按了上去。


    “咱们走!”孙老汉收起和离书,大步往外走,其余人都跟在后边。


    徐老太看人走出去,忙蹲下看儿子,看到徐宝鼻青眼肿摊在地上的样子,她小声狠狠嘟囔着:“走就走,谁稀罕似的……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留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


    走在最后的孙大柱脚步顿了顿,忍着没回头。


    徐老太见孙家人预备走,并没有再回头的意思,声音又不自觉大起来:“走!赶紧走!老娘倒要看看,离了徐家她孙青青还能去哪儿?生个丫头片子还当个宝,扔了就扔了,能怎么着?”


    孙青青趴在骡车上,身子猛地僵住了。


    孙母边安抚着女儿边回头瞪着徐老太,眼眶都红了:“你还有脸说!”


    “我怎么没脸说了?”徐老太的声音更尖了,像是要把方才丢的面子都挣回来,“那死孩子生下来就哭,哭得人心烦!半夜里嚎个没完没了,吵得人都睡不着觉!我抱出去怎么了?我就随手扔河里了!怎么着?一个赔钱货,留着也没用!”


    孙青青气得浑身哆嗦,胸口急促起伏着,她的指甲掐进手掌心,嘴唇也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扔……河里?”孙母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你……你把孩子扔河里了?”


    “扔了!”徐老太扬起下巴,脸上写满了不在乎,“不扔难道还留着?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我徐家三代单传,要的是汉子!她孙青青生不出来,还不许我扔了?要怪就怪她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孙青青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有人使劲掐着她的脖子,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张着嘴,却哭喊不出来,豆大的眼泪从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呼吸越发急促。


    “青青!青青!”孙母慌了,伸手摸孙青青的脸,触手冰凉,“闺女啊,你可别吓娘啊……”


    周围的人都忙呼喊着快去找郎中,李云山大声道:“我去!”说罢迈开大步飞快跑了。


    一旁站着的周秀娘和柳满反应最快,一个托着孙青青的头,一个立刻上手掐人中,周秀娘又嘱咐后边的李晓山回家去端碗水来。


    一番折腾后,孙青青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孙大柱气得咬着牙,将妹妹往上托了托,靠坐着能舒服些,他回头瞪着方才满嘴胡说八道的徐老太,眼睛里好似要喷出火来。


    徐老太被他这么一瞪,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可她嘴上仍旧是不饶人:“瞪什么瞪?我说的不对?谁家娶媳妇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她生不出来还怪怨别人?那孩子就是扔河里了,死了干净!省的以后跟她娘一个样,是个不下蛋的——”


    话还没说完,原本在骡车旁站着的刘翠禾冲了过去。


    这边围着的人忙着照顾孙青青,谁都没看清刘翠禾的动作,等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回头时,只看见徐老太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整个人被扇得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两步,被打的那半边脸立马红肿了起来。


    “你敢打我?”徐老太捂着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这个小贱人——”


    刘翠禾没给她再继续骂人的机会,一把薅住徐老太花白的头发,使劲往下一拽,徐老太惨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刘翠禾也是惯常干农活的妇人,力气自然不小,虽说没汉子力气大,可对付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也不在话下。


    “贱人?谁是贱人?”刘翠禾一手薅住徐老太的头发,另外一只手左右开弓,巴掌啪啪扇在人的脸上,声音又脆又响,“你害死我外甥女!打我小姑子!你还有脸骂人?”


    围观的人集体看傻了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泼辣的妇人,一时之间四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扇巴掌的啪啪声。


    徐老太被打得嗷嗷叫,想挣扎着起来,可奈何头发被人攥着,根本挣不开。她伸手想挠刘翠禾的脸,被刘翠禾扭着胳膊向后一拽,抬脚往她腿弯处一踢,徐老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杀人啦!救命啊!”徐老太扯着嗓子干嚎,声音又尖又利,“玉河村的人都死绝了吗?看着外村人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有屎尿屁情节出没,各位宝宝不喜勿入,主要就是惩罚恶人哒


    第73章 出气 有风吹来,带着初夏的味……


    “青青的嫂子真厉害啊!”方夏感叹着。


    上午徐家闹起来时,方夏和李青梅避着人回屋去了,没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大戏,等到午后柳满他们来学剪纸正好讲给他听。


    柳满赞叹道:“可不是厉害呢!”


    “就是就是!那几巴掌把徐老太都扇趴下了。”姜彩云也跟着说。


    方夏正刻剪纸样稿呢,听到这里停下手里的刻刀,一双杏眼都瞪大了:“那后来呢?”


    对面坐着的柳满和姜彩云两人绘声绘色接着讲——


    徐老太挨了顿好打,徐家门口围观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一下。


    吴大牛抱着胳膊站着,嗤笑一声:“你前天扔孩子时候怎么不喊救命?”


    “就是,欺负儿媳妇时候怎么不喊?”柳满语调冷冷的,声音里满是不屑,“这会儿知道喊救命了?”


    徐老太见没人帮她,骂得更难听了:“你们这群王八蛋,看人下菜的东西!我徐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她骂着骂着,忽地扭头朝着身后的刘翠禾啐了口唾沫,“贱货!烂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翠禾忙侧身一躲,松开了薅着徐老太头发的手。


    徐老太以为她怕了,骂得更凶了:“怕了吧?你个贱人——”


    话还没说完,就见刘翠禾转身进了灶房,出来时,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大铁勺。


    “你个贱蹄子要干什么?”徐老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刘翠禾根本理都不理她,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的茅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大柱张了张嘴:“翠禾……”


    刘翠禾回头瞪他一眼:“你别管!”


    说完她迅速钻进茅房,出来后手里的铁勺多了些黄澄澄的东西。


    那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徐老太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她撑着腿要跑。可她方才被按在地上打了半天,腿软得不行,再加上年纪大了,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后边赶过来的刘翠禾一把揪住了。


    “你……你做什么?”徐老太声音里都是不可名状的恐惧,“你放开我!你这个贱人……”


    刘翠禾一只手捏住徐老太的下巴,另一只手把铁勺直接往她嘴里送。


    “你不是嘴贱吗?你不是爱骂人吗?”刘翠禾咬牙切齿地说,“你害死我外甥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有今天?”


    徐老太一边疯狂摇头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呕——”


    “……呕”方夏捂着嘴干呕一声,一旁的李青梅连忙过来给他拍背。


    李青梅埋怨道:“柳满哥哥,你别说得这么恶心嘛!”


    “哎呦!还怪我!当时就是这样的啊!”柳满说完又凑过去问方夏,“你还好吧?”


    方夏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气道:“没事,没事,突然好像我也闻见那个味儿了,一下子有些恶心。”


    “别说你了,当时我们围着的几个人都差点吐了!”姜彩云夸张地说。


    李青梅瞪大眼睛:“真的?”


    “可不是!”柳满见方夏没事,接着开讲,“那会子啊,徐家满院子——”


    满院子都是叫人恶心欲吐的味道。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年轻的媳妇捂着嘴,扭头差点吐出来。


    李远山嘴角抽了抽,始终没有说话,一旁的吴大牛别过头,脸上说不出是解气还是恶心。


    徐老太趴在地上不停地干呕,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刘翠禾把铁勺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低头看着她道:“做鬼?你活着我都不怕,我还怕你做鬼?”


    “娘!”徐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见徐老太趴在地上的模样,脸都绿了,“你们敢打我娘!你们这帮天杀的王八蛋!”


    他瞅着机会手里拿了孙大柱扔在地上的斧头,直奔刘翠禾这边过来:“我打死你个臭娘们!”


    孙大柱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护着自家媳妇,后边的几个堂兄弟也奔过来,有的从后面抱住徐宝的上半身,有的扯着腿,有的扭打着夺了他手里的斧头。


    徐宝虽说也是个年轻汉子,可他这些年好吃懒做,平日里喝酒喝得早就掏空了身子,哪里是这几个壮实汉子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按倒在地,脸贴着冷硬的地面,双手被反扭到背后,动弹不了了。


    “放开我!”徐宝在地上挣扎着喊。


    刘翠禾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问:“你不是想打我吗?来,打吧!”


    徐宝半边脸被紧紧压在地上,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翠禾转身又进了茅房。再出来时,手里还拿着方才的那把铁勺。


    被几个汉子按着的徐宝当场就变了脸色,拼命开始挣扎:“放开我!你……你这个贱人别过来!你别过来……我求你了——唔!”


    铁勺被刘翠禾硬塞进嘴里的那一刻,徐宝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趴在地上不停干呕,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


    院子里安静极了。


    谁也没有说话,更没有人上前阻拦。


    那边摊在地上的徐老太,看着儿子这副鬼样子,嘴唇颤抖着想张口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害怕了,她是真的害怕这个疯女人了。


    刘翠禾随手将铁勺一扔,一边往外走一边同孙大柱说:“行了,咱带着青青回家。”


    孙母在骡车上搂着孙青青,点了点头。


    “等等。”孙大柱忽地开口。


    他捡起地上的斧头,转身进了堂屋,只听“哐当”一声,堂屋的柜子被劈裂了。


    徐老太蜷缩在墙角,一声都不敢吭,徐宝更是头也不敢抬地趴在地上发抖。


    孙大柱又进了徐家正屋,将炕上的被褥扯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屋里的柜子也被他推到,里面的衣裳散落了一地。


    从屋里出来,他又拐进了灶房,人们只听见灶房里乒铃乓啷一顿砸,锅碗瓢盆被扔了一地。


    孙大柱站在满地狼藉的灶房里,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憋闷在胸口的这口恶气给吐了出来。


    “走!”孙大柱沙哑着嗓子狠狠地道。


    妇人们坐在骡车上,汉子们跟着,一家人慢慢朝着出村的路走去。


    玉河村的村民们见他们要走,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阻拦。


    孙小柱跟在最后,将手里的斧头还给不远处站着的李云山,一溜烟跑了。


    一旁的李远山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二弟。


    “大哥,我……”李云山有些吞吞吐吐地张口。


    李远山摇摇头,沉声道:“一会儿悄悄放回院子里,莫要让爹娘看见。”


    李云山“嗯”了一声点点头,他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他们一家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风吹来,带着初夏的味道,将李云山想不明白的那点心思吹散在暖融融的风里——


    初夏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玉带河上面蒸腾起来的水汽,还有河滩地里刚翻过的泥土的清香。


    李家院子里,李远山正和二弟李云山忙着在栽枣树。


    枣树苗是吴大牛家移栽过来的,去年李远山见自家夫郎爱吃,就有这个想法了,趁着这会儿天气回暖,正好种上。


    方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边纳鞋底边晒太阳。


    北地天气热起来晚,这些天他们才渐渐换了单衣单鞋,李远山日日往镇上跑,特别费鞋,常常不是鞋底掉了就是鞋面脚趾处顶个破洞,自然该给他多做几双鞋替换着穿。


    阿黄调皮,见李远山俩兄弟在院子里挖坑,便呲溜一下跑过去也跟着刨土,被李远山呵斥一声,又灰溜溜跑回方夏脚边趴着了。


    这会儿临近中午,李远山脱了外衫,只穿一件短褂,露出肌肉紧实的手臂,挥舞着铁锹挖坑。


    今日他和李云山从镇上回来早,午饭前就能干完。


    土是前几天刚翻过的,种过其他的菜蔬后,特意留出来一块空地栽枣树,枣树苗还不算高,才到李远山膝盖,为了不使根部受损,吴大牛还特意用草绳裹着一大坨土给送过来的。


    李远山蹲下来,小心翼翼将枣树苗根部的草绳解开。


    枣树苗被放到坑里了,兄弟俩一个扶着树苗,另一个则用铁锹填土。


    “歪了没有?”李远山回头问。


    方夏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稍微往左边来一点。”


    李远山把树苗往左挪了下,旁边的李云山接着往坑里填土。


    “这回呢?”


    “正了。”


    方夏抿着嘴笑,原先李远山在外面可没这么多话,如今可不一样了,不管在哪里,当着谁的面儿,事事都要问一遍。


    那边李远山又去提水,沿着树根慢慢浇着,兄弟俩干活儿都利索,午饭前就将两棵枣树栽好了。


    李远山将葫芦瓢往水桶里一扔,拍拍手上的土,走到方夏跟前蹲下。


    这会儿他出了一身的汗,额头上的汗珠从发根渗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流,方夏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给!擦一擦。”


    李远山却不接,又往自家夫郎跟前凑了凑,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边的李云山瘪瘪嘴,在方夏看过来时,忙假装仰头看天,顺手拿着铁锹和水桶走了。


    方夏微红着脸笑了笑,抬手轻轻帮李远山擦拭着脸上的汗和土,神色温柔,动作轻缓,好似面前的人是什么宝贝似的。


    李远山不说话了,嘴角上扬,眼神也不由自主落到自家夫郎肚子上,方夏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不过也不是特别明显,细看能看出来,衣服遮住的时候只会觉得是人胖了。


    “孩子动了吗?”


    方夏被他逗笑了:“这还小呢,刚过三个月。”


    李远山挠挠头,看院子里没人,抬手轻轻覆上了自家夫郎的肚子后不动了。


    脚底下的阿黄嗅嗅李远山的裤脚,觉得没劲,又开始在院子里撒欢,不过它如今已是半大的小狗,家里人也教过它规矩,院子里种好的东西是不会乱刨的。


    “明年秋天,也许就能吃上咱自家的枣子了。”李远山笑着说。


    方夏看着那边刚栽上的小树苗,上头还有刚新发出来的嫩叶,在风里颤巍巍地摇摆着。


    “嗯,”方夏应了一声,“肯定能吃上。”——


    作者有话说:那什么,青青的剧情到此为止了,她在李老二的帮助下离开了徐家这个虎狼窝,希望她未来的人生一切顺意


    PS:云山还在朦胧阶段,纯粹就是少年义气,他还想不明白呢,没有强行配cp的意思,单纯就是少年人的赤诚和热忱。求各位看官老爷轻拍小作者卑微地爬走啦~


    第74章 杨叶子 方夏仰着头……


    家里的十五亩地都种下去了,今年仍旧是按着往年的样子,主要种黍子和莜麦,一家人忙了十来天才种完。


    因着方夏怀了孕,家里人都不许他再去地里干活,不过他也不是矫情的小哥儿,每日便和李青梅两人在家里准备饭食。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最忙碌的就是春耕和秋收,一家人辛苦劳累,自然要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甚至这几天李远山他们都没去镇上摆摊子,方夏的剪纸学堂也停了几日。


    等忙过了这几日,地里的活计就剩下补苗了,这个活儿也简单,有李达和周秀娘两人就行,只需隔几日去地里转转,看哪里有短缺的没上来的禾苗,赶紧补种上就成。


    等地里的禾苗都长齐了,还要开始间苗、除草,不过这些活计就更轻省了,不必费多少精力。


    方夏这些日子依旧是老样子,害喜颇为厉害,动不动就要吐两口。


    家里很久都不沾荤腥了,甚至李远山若是杀猪卖肉回来,都要将自己里里外外都洗涮干净后才敢进屋。


    这天,一家人从地里忙碌回来,正好方夏做好饭,一家人齐齐动手拿碗筷放条凳,坐在堂屋里吃午饭。


    虽说桌子上多是胡麻油炒出来的素菜,一家人也没谁抱怨一句,他们都知道怀着孩子的方夏才是最辛苦的。


    吃过午饭,方夏又有些恶心不舒服,急得李远山又想去找二舅帮着看看,被方夏按住了,这个月他都去找了三趟了,可不能再打扰人家了,村里其他人也是要看病的。


    不大一会儿功夫,柳满过来串门子,见方夏蔫蔫地躺在炕上,便问:“可是还不爽利?”


    “嗯,”方夏刚吐过一回,这会儿有气无力地说,“老是犯恶心。”


    周秀娘进来给端了一碗腌萝卜,心疼地说:“看给我们夏哥儿难受的,酸梅子吃完了,家里还有些酸萝卜,你先压一压,等明日远山去镇上再买些。”


    “没事的,娘!”方夏坐起来轻声道。


    柳满忽地说道:“婶子,这两天河边那片杨树林子发出来不少新叶子,都是小叶儿杨,挺嫩的,不如去掐些回来凉拌着吃,开胃还清爽。”


    到了这个季节,野菜已经吃下去了,地里种的菜还没长成,村里人就寻摸些能吃的嫩树叶,其中尤以小叶杨的叶子最嫩,村里人都爱吃这一口。


    别说是嫩嫩的树叶,也是这几年年景好,人们开始挑了,碰到荒年的时候,别说树叶,就是树皮草根也是吃得的。


    “夏哥儿肯定爱吃!”柳满很肯定地说。


    正好吴大牛也要去河边,便同他们说好一起去。


    原本李远山还说让方夏歇着,不过方夏说也跟着去,正好出去溜达溜达透透气,李远山也就由着他了。


    李远山和吴大牛拿着勾树枝的长杆子,背着背篓走在前面,方夏和柳满跟在后头,阿黄也跑前跑后摇着尾巴撒欢。


    河边那片杨树林不算大,只十几棵小叶杨长在河滩地上,树干挺拔笔直,叶子已经嫩绿嫩绿的了,正是午后,阳光从叶片间洒落下来,似揉碎的金子,又像玉带河里晃荡的波纹。


    两个汉子身手快,都是从小上房爬树的老手,身手自然利索。


    李远山将带钩子的长杆递给一旁的吴大牛,找了个好落脚的树杈,抱着树干蹭蹭几下就爬到了高处,等他坐稳后,才又接过树下吴大牛递过来的长杆子。


    方夏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他:“你当心些啊!”


    “没事。”李远山应了一声后,仰头去看高处的枝条,小叶杨树干长得笔直高大,最脆嫩的杨叶子自然在高处。


    吴大牛在旁边站着,一甩头道:“你俩去那边,站远一点儿,别一会儿树枝扔下来砸到你们。”


    方夏和柳满听话地挪远了。


    新发出来的杨叶子一掐就断,自然不能爬到树上一片一片地摘,而是先用长杆子将树枝勾下来,扔到地上后回家再摘。


    “接住了!”李远山拿着长杆子勾树枝,勾下来几枝就扔到地上。


    地面都是土灰,从那么高的树上往下扔东西,免不了都会沾上尘土,因此吴大牛就站在树下接着,这样回家后也好清洗。


    “接着啦!远山哥你扔吧!”吴大牛在树下喊。


    方夏仰着头看着,李远山骑坐在树杈上,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伤疤也没那么吓人了,反而有种落拓野性的味道。


    阿黄着急地在树底下转圈,还抬起头冲着树上的人嗷呜嗷呜叫,大概是也想主人将树枝扔到它嘴里,好让它叼着玩。


    不大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弄了满满一背篓带着嫩叶的树枝,方夏和柳满两个人过去,将一些带着枯枝或是有种子的筛掉扔出去,又抬头冲着树上的人大声喊:“远山,差不多够了,别勾太多了,吃不完就浪费了。”


    李远山答应一声,又顺手掰了几枝,双腿夹着树干滑溜下来了。


    见他衣服上蹭了不少土,方夏忙上前给他拍打:“一会儿到河边去洗洗手。”


    “嗯,行!”


    李远山和吴大牛一起去河边洗了手,四个人就收拾利索准备回家了。


    李家灶房里,周秀娘正在烧水,杨叶子清洗后要焯水,回来了就能直接下锅。


    李远山和方夏回来后,找了一个大盆,将背篓里树枝上的嫩杨叶子都掐下来。


    方夏刚一蹲下预备干活儿,李远山就忙给他塞过来一个小板凳:“给,坐着弄吧。”


    方夏回他一个笑,低着头开始掐嫩杨叶子,李远山也蹲在他对面笨手笨脚跟着干,时不时还要抬头看一眼自家夫郎。


    对面的人白白净净的,比刚嫁过来那会儿圆润了不少,不过这些日子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得害喜,下巴却还是尖尖的。


    嫩杨叶子掐下来洗过两遍,将一些叶片底部的壳捡出去扔了,李远山就端着盆去灶房里焯水,周秀娘看着火。


    嫩杨叶子倒进锅里,焯水后立马捞出来过凉水,若是害怕草木的味道,要在凉水里多泡一会儿。


    还不到晚上,方夏出去溜达了一圈,这会儿觉得没多难受了,便回屋去做剪纸样稿,这些日子断断续续做了不少,再有三五天就能全做完了。


    李远山亦步亦趋跟着他,回屋后也要挨着人坐着。


    方夏回头看他一眼,笑眯眯问他:“你没事了?”


    “有事也不出去了,家里还有二弟他们。”说着李远山大掌覆到自家夫郎的肚子上,接着说,“这会儿这臭小子不闹你了?”


    “嗯,出去走走好多了。”方夏手里拿着刻刀正仔细刻着手里的鹰踏兔剪纸。


    虽说曾经答应李远山只给他一个人做这个图样,不过剪纸样稿是要收录所有图样的,自然鹰踏兔也包括在内。


    李远山的手在自家夫郎的腹部摩挲着,高大的汉子蜷缩在炕上一团,却也不嫌难受,只专心盯着方夏的肚子看。


    方夏刻好了鹰踏兔的图样后,见李远山还半趴着盯着自己的肚子瞧,忽地噗嗤一声笑了:“你怎地痴痴傻傻的?”


    “啊?”李远山这才回过神来,难得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哦,我在想,孩子在肚子里是什么样儿的。”


    说完他也不赖着方夏了,坐起来看着自家夫郎道:“小夏,你说咱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的好?”


    方夏歪头想了一会儿,他没上过学堂,不认识字,这会儿想到自家孩子的名字,可是犯了难。


    “哎呀,我不晓得,你做主就好。”方夏皱着眉道。


    村中人取名字,往往都是取贱名,都说贱名好养活,可李远山却不想自己的孩子叫什么牛啊、狗啊、铁蛋儿、栓子的,自己定是要好好取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的!


    两人正头对着头冥思苦想,忽听窗外周秀娘的声音传来:“远山!去隔壁大牛家借一借饸饹床子,咱们晚上吃饸饹面!”


    “哎!知道了娘!”


    晚上吃的饸饹面,又用鸡蛋做了卤子,桌上自然少不了凉拌杨树叶。


    嫩嫩的杨叶子从凉水里捞出来攥干,再用刀切一切,加上一点点盐、酱油和醋一拌就行,周秀娘还从屋里炕上的土盆里拔了两棵小葱,切碎了放进去,最后又倒了些香油。


    前些日子种的小葱和小白菜都能吃了,虽说不多,不算应季,但绿叶菜总归能让方夏多吃两口,他们就安心了。


    拌好的杨叶子颜色是暗绿色的,看着就清爽,方夏尝了一口,没有一丝苦涩的味道,反而是小叶杨本身的清香味。


    他就着凉拌杨叶子吃了两大碗饸饹面,直看得李远山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家夫郎吃撑了再吐出来。


    一旁的周秀娘感叹道:“家里现成的肉不吃,反倒吃得这样清淡,也不知夏哥儿肚子里这娃娃是个什么性子,怪得很呐!”


    一桌子的人都跟着笑。


    周秀娘接着说:“家里的老母鸡不剩几只了,估摸着夏哥儿是九月底、十月初时候生,咱们得再买些鸡苗。”


    “奶羊也该预备了,”一旁的李达跟着道,“远山这几日寻摸着买上一只,到时候好喂孩子喝奶。”


    小哥儿是没法亲自哺乳孩子的,条件好一些的人家,都是提前预备上一只母羊,等母羊生了小羊崽,正好有羊奶喂孩子。若是境况不好的人家,拿米汤面汤也能将孩子喂大。


    李远山听完认真道:“明日收摊了,我就去专门卖牲畜的市场上去看看。”


    “对了,”周秀娘一拍大腿,“还得去一趟镇上的布庄,买些好一点的料子给孩子做小衣服和包被,还有尿布也得预备着,别到时候来不及!”


    李远山一一记下,心里想着,这是他的孩子,自然要加倍上心才是。


    旁边坐着的方夏搁了筷子,不自觉抚上自己还没鼓起来多少的肚子,心里是说不出的甜。家里人人都体谅他、关心他,让他没法不感叹,这真是最幸福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并非所有的杨树叶都能吃,小叶杨嫩叶较安全,大叶杨或白杨叶带有苦味或微量毒素,不建议食用哦!


    第75章 看铺面 李远山罕见地挠了挠头……


    第二日,李远山兄弟俩早早起来准备妥当后,就赶着牛车走了。


    今日不仅要去集市上采买鸡苗和母羊,还要邀剪纸铺子的章老板一起去看铺面。前些日子家里忙着种地,李远山他们收摊后就急急忙忙从镇上回来,因此也没时间去仔细相看相看铺面。


    正好今日得空,兄弟俩便商议着卖完了猪肉就去。


    年后李云山就十七岁了,这小半年来已经长成能独自撑起肉摊子的大小伙子了,因而李远山便拿主意,从年后猪肉摊子的分成就是兄弟俩一人一半了。


    买铺子自然也是如此,兄弟俩早先就商议好,买铺子的钱一人出一半,收入同样也是如此。


    年前李远山手里就攒了十五两银子,除去过年时的花用,手里还有十三两多。


    年后他除了正常去镇上摆摊子,依旧是时不时就走街串巷谯猪,再加上三舅偶尔给介绍的生意,光他就挣了十两银子了。若是算上方夏刻剪纸样稿的六两多,他们就有将近三十两银子了。


    李云山也没少攒,从和大哥到镇上摆摊子开始,周秀娘便让他除却给家里交公的,剩下的都自己先攒着,这小半年他手里也攒了十两多了。


    为着能顺利买上铺子,李云山特意去找李达和周秀娘,舔着脸将他们给攒着的老婆本先借来用。


    两个儿子都是有主意的,做父母的哪有不同意的,李达夫妻便给他凑了十两银子,只说日后要娶媳妇可不能再找他们要彩礼钱了。


    李云山自然笑嘻嘻应是,再说他心里根本不想成亲,他要和大哥先将肉铺子顺顺利利开起来才是正理!


    买铺面是件大事,兄弟俩都没什么经验,路过柳树村时候又喊上了陈大贵帮忙掌掌眼。


    陈大贵今日得闲,自然答应得很痛快,同他俩一起到镇上来。


    李远山他们已有两日没来镇上摆摊子了,好多常来买猪肉的主顾一见他们摆开摊子忙都围上来。


    “哎哎,李屠户,快给我来五斤里脊肉!”一个胖胖的汉子道。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忙挤上来,抢着道:“我也要里脊肉,可别卖完了!”


    招揽生意的向来都是李云山,他露着一口大白牙,边收钱边笑:“别急别急,大家都有!”


    李远山手上很有准头,基本上要多少切多少,分毫不差。


    围着的人多,也得亏有陈大贵帮忙,不大一会儿功夫,一整头肥猪的肉就都卖完了,甚至还有些来得晚的客人拍着大腿直后悔。


    因着李远山兄弟俩卖的肉价格公道,更不会以次充好,故而这大半年来积攒了不少老主顾。


    卖完猪肉,将肉摊子收拾利索,几人便一起朝着章老板的剪纸铺子行去。方夏揽着的那部分剪纸样稿已经做完,李远山正好去铺子里将最后十几张送去。


    章老板向来很爽快,又结了三两银子的工钱给李远山,叮嘱管事的看好铺子,便领着他们一起去看铺面。


    “这个铺面啊,不算大。”章老板边走边说,“主人家原是卖酒的,同我挺熟,他家大儿子在府城新开了铺子,央着老两口去那边定居了,因此这边的铺子就预备变卖了。”


    说话的功夫,几人转过两条街,就看到了一个不算多大的铺面,一旁立着一个“十里香酒坊”的招牌,不过铺子空荡荡的,原来卖酒的家伙什都搬走了。


    主人家正收拾着拆门前的招牌,抬眼看见章有德领着几个年轻汉子过来,便招呼道:“章老板,稀客啊!快进来坐。”


    两边的人互相拱手见礼后,说明了来意。


    主人家一听他们是来看铺子的,立马热情地将几人迎进门:“我这间铺子早就收拾利索了,就等着你们来,你们随便看、随便看啊!”


    一进门李远山兄弟俩就四下打量着,临街一扇门朝西开着,两侧则是两面坚实的青砖墙,上面开着窗子,屋里只要开着窗户就是亮堂堂的。


    几个人先后走进铺子,里面也很是宽敞,若是只看门脸,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这么敞亮。


    铺子后面有一道门,通向后院,后院不算多大,紧接着是两个紧挨着的屋子,每个屋里都有炕,院子里还搭着一个能做饭的灶房,虽说和家里的没法比,可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


    镇上的铺子多是这样的格局,方便开铺子的人既能做生意,又能夜里住人。


    陈大贵里里外外走了一圈,过去同李远山耳语道:“李家兄弟,我看着这铺子不赖!”


    李远山点点头,朝着主人家拱拱手:“掌柜的,不知这价钱如何说?”


    “李家兄弟。”掌柜的也拱拱手回礼,他瞅了瞅一旁站着的章老板道,“既是章老板领着来的,我也不藏私,我这铺子少说也得五十两。”


    章老板哈哈一笑,主动开口:“你也别同我打哈哈,我这脸面值几个钱呀?再少点儿!”


    那边的掌柜的苦笑着说:“我说章老板,你这也不能趁火打劫吧!”


    屋里站着的人都齐齐笑了。


    李远山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掌柜的,不瞒你说,我是要开肉铺子的,你这铺子里空荡荡的,桌椅条案都没有,更何况后院也是要啥没啥,若是要买,我们置办这些东西也要不少钱。”


    他顿了顿接着说:“四十两如何?”


    “哎呀呀!”主人家皱着眉头,苦着脸道,“你这后生,杀价是真的狠!你若是真心要买,我再让你四两,你们给四十六两银子,如何?”


    “大伯,你让四两的价不吉利,让个八两吧!”李云山立马接话。


    主人家偏过头,看了看旁边这个身高腿长、俊朗挺拔的小伙子,哈哈笑道:“你们这兄弟俩,还整出吉利不吉利了?”


    “那是啊,咱们做买卖的自然讲究个吉利不是?”陈大贵也开口道。


    “我看呐,就四十二两吧!卖我的面子如何?”章老板商量着说。


    主人家叹口气,一拍大腿道:“四十二两就四十二两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李远山一锤定音。


    章老板又道:“过几日去衙门办买卖凭证,你可不许使绊子啊!”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主人家吹胡子瞪眼睛,“我定给你们都办得妥妥的。”


    几人说定过钱的日子,李远山他们从铺子里出来,章有德说语 偃u速还约了人去府城谈生意,便先走一步。


    同章老板道别后,李远山就赶着牛车就预备去买奶羊,陈大贵也没别的事,就同他们一道去。


    几人先去买小鸡仔,今日出门时周秀娘嘱咐了,要母的多些,公的少些,等方夏坐月子时候,正好母鸡也下蛋了,能供够月子里吃的。


    买完了小鸡仔,三人又转去买卖大点牲畜的摊位上,这边看摊子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见他们几人过来,便知道是要买奶羊,预备着给家里小哥儿生的孩子喂奶。


    “几位可是要看看奶羊?”摊主老汉招呼着。


    李远山点点头应了,迈步上前相看。


    “后生,你看这头怎么样?”摊主老汉帮着挑出来一头奶羊,“性子温顺,奶水也足,一天能挤两三碗呢!”


    李远山蹲下身去看,那奶羊被拴着,看见生人也不躲,只咩咩叫了两声又低头吃草去了。


    摊主老汉又接着道:“这羊刚下崽没两个月,正是奶水最充足的时候,按着这势头,少说也能保证一年都有羊奶挤。”


    李远山暗自盘算着,方夏还有半年多就生了,这段日子他胃口都不好,不如早早将奶羊买回去,挤了奶先给自家夫郎喝着补补身子。


    李云山和陈大贵也掰着羊的耳朵、牙口帮着仔细相看,确定这奶羊没什么毛病后才点点头。


    李远山站起来同摊主老汉点头:“就这头吧。”


    摊主老汉笑眯眯收了钱,帮着把奶羊牵出来,为了让奶羊顺从地跟着走,还送了一小捆青草,好让他们路上喂。


    李远山赶着牛车,李云山和陈大贵一起将奶羊抬到板车上,原本以为奶羊会不听话,李云山都预备坐在板车上抱着走了,谁曾想这奶羊上了板车后,就稳稳当当趴在草料边上不动了。


    几人闲聊着,又慢悠悠朝着布庄走去。


    到了布庄门口,李云山和陈大贵就不进去了,牛车需得有人看,更何况车上还拉着奶羊呢!


    还不等李远山迈进布庄的门槛,布庄的老板娘眼尖,立马就认出他来,这汉子给夫郎买东西那叫一个爽快,可不得热情招呼着:“哎呀,客官来买成衣还是布料?”


    说罢还夸张地踮起脚看李远山身后,脸上笑得好似一朵花似的:“怎地今日没带小夫郎来?”


    一听问到方夏,李远山嘴角压都压不住了:“夫郎怀了身孕,刚满三个月,还不甚稳妥,这回就没跟着出来。”


    “哎呦,这是大好事啊!恭喜恭喜!”老板娘连忙同李远山道喜,这个向来在外沉默寡言的汉子,提到夫郎时话都不自觉多了呢。


    李远山笑着点点头,同老板娘说:“麻烦给拿些软和的料子,给孩子做包被和衣裳的。”


    “好好——”老板娘从柜台上翻出几匹布料来,“你看看这个,棉的,软和呢,给小娃娃做衣裳正合适,还有这个,料子更厚,做包被用,十月份天气冷了,正好用。”


    李远山伸手摸了摸,果然如老板娘所说,布料既软和又舒适,他没再说什么,每样买了几尺。


    “老板娘,再给我扯些青蓝色的,”李远山指着柜台上的布匹道,“给夫郎做衣裳。”


    等过些日子,方夏肚子大起来,现在的衣裳穿起来肯定会勒得慌,不如到时候按着自家夫郎的腰身再做两身衣服。


    将这些布料打包好,付过钱后,李远山便预备往回走。


    鬼使神差地,他忽地想起头一回带方夏来买布料时闹的笑话,原本自家夫郎是在看柜台上的针线,老板娘还以为自家夫郎想要买小衣。


    等等,小衣?


    李远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朵忽地红了,迟疑着朝布庄里间看了一眼。


    “客官还要点什么?”老板娘见李远山踌躇着没走,便开口问道。


    李远山罕见地挠了挠头,压低了声音对老板娘说:“老板娘,你店里,可还有小哥儿穿的小衣卖?”


    老板娘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有有有!自然是有的!”


    ……


    从布庄里出来,李远山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满意,在牛车旁等着的陈大贵看见了问:“远山兄弟,你这是笑什么?”


    “咳……”李远山举着拳头到嘴边咳嗽一声,接着道,“陈大哥,没什么的。”


    “大哥,你怎地去了这么久?”一旁牵着牛的李云山问。


    李远山难得有些窘迫,他将手里拿着的布包忙塞到背篓里,再迅速甩到后背上,才回道:“这不是多看了看,给孩子做衣裳的布料可马虎不得。”


    “那是自然!”陈大贵接话道,“小孩子皮肤娇嫩,定是要买最好的!”


    今日陈大贵帮了不少忙,李远山兄弟俩都邀他去家里吃饭,起初陈大贵还推脱着不去,后来听说家里做好了卤味儿等着,立马同意了,半路上路过镇上的酒坊还特意进去买了一坛子好酒,说一会儿回去喊上吴大牛,几个人好好喝一杯。


    太阳已经升到正当空,街上的人也渐渐少了,李远山赶着牛车,慢慢往回走。


    板车上,奶羊安静地卧着,小鸡在筐里叫着,李云山坐在车沿上,嘴里叼着根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去镇上开铺子了,这篇文也快到结尾了,感谢每一位读者宝宝的支持和陪伴,麻烦大家帮我点点预收的小说和作收,谢谢大家!!


    PS:大家还想看什么?plq可以点梗呀,随机挑一些给大家写福利番!先到先得哈哈哈


    第76章 小衣 小衣下半截原本是平坦的……


    李远山天不亮就起来了。方夏还在一旁沉睡着,被子踢到一边,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脚丫。他轻手轻脚把被子拉下来给自家夫郎盖好,又掖了掖被角,这才从屋里出去。


    方夏这几日尤其嗜睡,往往李远山起来收拾好,在场院里杀好猪分好肉,方夏才迷迷糊糊醒来。


    家里人都体谅方夏怀孕辛苦,早上起来干活也不喊他,都轻手轻脚出去了。


    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方夏才揉着眼睛醒过来,身边早就没人了,他清醒后赶紧起身穿衣服,今日这是又起得迟了。


    周秀娘从灶房里出来,见方夏刚洗漱完出来,笑眯眯道:“夏哥儿起来了?锅里给你留了小米粥,还给你煮了鸡蛋。”


    “哎,知道了,娘!”方夏将洗漱用的水泼到院子里,便走去灶房吃早饭。


    身后还传来周秀娘叮嘱的声音:“鸡蛋都吃完啊!”


    场院里,周秀娘和李青梅帮着看摊子卖猪肉,李达领着小儿子李晓山下地干活顺便割草,家里添了奶羊,草料的用量明显多起来,早起趁着太阳不大,正好去地里干活。


    方夏吃过早饭,收拾好灶房,便又回屋里去了。


    他得趁着这会儿家里没人,悄悄给小衣上绣个“鹰踏兔”。


    昨日李远山去镇上采买东西,买了奶羊、买了小鸡、买了给孩子和他做衣裳的布料……甚至还有两件——小衣。


    方夏捧着李远山递过来的红彤彤的小衣,脸都快要变成和小衣一个颜色了。


    李远山凑过去,声音不高:“我看了好几个花样儿,绣得都不好看,那些个花儿太俗了,不如你绣的好看。”


    方夏斜着眼睛看一眼身旁的人,脸红得好似要滴血。


    李远山张开双手将人揽到怀里,自家夫郎都要做孩子的爹了,怎地还是这么害羞得紧。


    “因此我就买了没花样儿的,”李远山不着痕迹地抚摸着怀里人的微微凸起的肚子,“红的,你看多喜庆?”说着他顿了顿,贴着方夏的耳边低声道:“小夏,你能不能在上面绣个鹰踏兔?”


    方夏愣住了。


    鹰踏兔,这是他们刚成亲不久,他给李远山绣的荷包上的图样,后来那荷包李远山一直随身带着。


    他曾经还答应过李远山,这个图样只给他绣,不过当时说的是绣在荷包上,可自家夫君怎地让他绣在这小衣上?


    “你……你真的……要绣在这个上面?”方夏手指着小衣,说话都结巴了。


    李远山点点头,脸蹭过来,难得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就稀罕你绣的鹰踏兔,你绣的好看!”


    方夏想起第一次跟着李远山去镇上,那时候他俩刚成亲,被老板娘一通调侃,吓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现在都好起来了,自从遇见李远山,一切都好起来了,他还怀了他们的孩子。


    方夏将手放到李远山的手背上,李远山立马回握住了他的手。


    ……


    方夏将思绪抽回,拍拍发烫的脸颊,拿过炕边放着的针线笸箩,开始穿针引线绣“鹰踏兔”。


    为防着有人忽然进来,方夏时不时就要抬起头看看窗外,幸好今日家里人都忙,也没谁来西屋里看他。


    院子里,昨日买回来预备给孩子做包被和小衣服的布料都晾晒起来,刚出生的孩子皮肤娇嫩,衣裳做好了直接就给孩子穿,要把布料揉搓软乎了,过了水,太阳晒晒才好用。


    周秀娘是生养过四个孩子的人,自然懂得多,这些孩子要用的东西,趁早准备才好,尤其是小娃娃用的尿布,更得多预备些。


    半上午时候,李达先回来接替周秀娘他们看着肉摊子,而李晓山直等到快中午了才回来,背上还背着满满一大背篓嫩草。


    如今家里不仅牛要吃草,新买的奶羊也不能缺了鲜嫩的草,他知道这奶羊是为着他夏哥哥肚子里的小宝宝买的,家里要添丁了,他也高兴得不得了,每日早早提了镰刀就去割草。


    中午的时候,李远山他们从镇上收了摊子回来了,正赶上饭点儿,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饭。


    这两天方夏胃口好些了,不再时不时就犯恶心,吃饭也香了,周秀娘看着高兴,今日中午特意炖了一大锅排骨肉吃。


    一家人陪着方夏吃了一个多月的素菜,今日可算吃着一顿荤的,自然都吃得香,谁也顾不上说话,浓油赤酱的排骨炖得软烂,送到嘴里一抿,大块的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再用浓郁的汤汁拌着饭吃,那真是香到没边儿了!


    见方夏吃得香,周秀娘高兴地说:“远山,给夏哥儿再夹一块儿骨头!”


    李远山点点头,捡着盆里肉最大的又给方夏夹过去两块。


    “这才像话嘛!”周秀娘接着说,“前些日子就光吃个野菜、杨叶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苛待儿夫郎呢!”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娘,镇上郎中不是说不能贪多?”


    周秀娘笑着说:“这会儿吃些没事,好不容易香饭了!不过等到七八月份就不能这么由着性子吃了啊,胎养得大了便不好生养,大人可就遭罪呢!”


    方夏一听生养孩子,眼神躲闪着只低着头一门心思吃饭,一旁坐着的弟妹见他这样,都憋不住笑开了,被李远山拿眼一瞪,又齐齐捂住了嘴。


    还是对面坐着的李达打圆场:“快吃饭,吃饭!不然一会儿都凉了!”


    一家人这才又埋头认真吃饭。


    饭后消食的功夫,李达问:“老大,开铺子的事儿预备的咋样了?”


    他们兄弟俩回来时候就商议好了,买铺子要四十二两银子,这还不算日后去府衙办理过户和商铺批令的钱,而且要开铺子和摆摊子不同,铺子里必然要置办一套杀猪的家伙什,这也要钱的。


    李远山知道二弟手里至多二十两,便说剩余的钱他先出,不过家里还是要留些银子的,不能一下子都掏空了,因而兄弟俩商议,还是继续辛苦一个月摆摊子,攒攒钱等五月底了再开张。


    这样的话,这一个月时间,他们也能慢慢打扫铺子,给铺子里添置要用的东西。


    李远山将兄弟俩的意思同李达交代了,又道:“若是客源多,说不准到时候镇上的铺子一天就需杀两头猪了。”


    李达点点头,接着道:“你们兄弟俩都是有主意的,只一条,不能因着谁出钱多少或是干活多少而兄弟失和,不管到什么时候,要记住咱们是一家人!”


    “知道了,爹!”兄弟俩齐齐点头答应。


    饭后稍稍休息了会儿,李远山和李云山又出去了,他俩还要去周围村子转转,看看谁家有毛猪要卖,自然是闲不下来。


    方夏也继续教柳满他们剪纸,现如今,学得早的比如柳满和姜彩云,已经能熟练使用刻刀了,而李青梅年龄还小,手腕力量不够,刻刀用得还不是很熟练,另外两个姜彩云介绍来的堂妹则是学得时间短,还没到用刻刀这一步。


    一下午功夫很快过去,将家里学剪纸的姑娘小哥儿送走,方夏也没回屋,而是溜溜达达在院子里走着,时不时还要逗一逗阿黄。


    天气好,偶尔还能闻见风里带着的花香,方夏心里舒坦极了。


    到了夜里该歇息的时候,方夏指使着李远山去将方才盥洗的水倒了,李远山自然都听夫郎的,殷勤得很。


    等他收拾妥当后回屋来,方夏已经脱了衣裳围着被子半躺着了。


    “今日睡这么早?”李远山心里有点儿怅然若失。


    方夏低垂着眉眼应了一声,耳根红红的,又小声喊他:“你上炕来吧。”


    李远山还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忙脱了鞋把脚擦干净上炕,刚要探手摸一摸自家夫郎的额头,就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


    只见方夏缓缓拉下被子,露出只穿了红色小衣的上半身。


    红色的布料上,没有多余的花样,只那金色的绣线在靠近胸口的位置绣了“鹰踏兔”。老鹰的翅膀展开着,兔子蜷缩着团在下面,一上一下,一刚一柔,像是在说悄悄话,老鹰的爪子收起来,并没有抓住兔子,只虚虚拢着,像是怕弄疼了它。


    鹰踏兔的纹样李远山看过无数遍,自家夫郎给自己绣的荷包日日随身带着,可这一回却不一样,这回的鹰踏兔纹样是绣在小衣上的,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的。


    小衣下半截原本是平坦的,此时方夏已经显怀,不算大的肚子将红红的布料撑起来,越发显得人身段好看。


    李远山觉得自己身上好像着了火,又好似脑袋里被水淹了,他的指甲扣进手心里,强忍着没将人一把扑倒。


    方夏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嫩嫩的脖颈,声音里也好似山里叮咚作响的泉水:“远山。”


    见李远山仿佛傻了一般木愣愣坐在那里,方夏忍着羞怯抬起头,凑到他的带着伤疤的侧脸轻轻啄了一口,带着气音问:“这样的,好看吗?”


    李远山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方夏搂到怀里,颤抖着嗓子道:“好看!好看极了!”


    不过他到底还顾忌着方夏的肚子,没敢用太大的劲儿,可该占的便宜一点儿也没少占,直闹得小衣上的老鹰打湿了翅膀、兔子脏污了尾巴。


    ……


    待两个人都平静下来,李远山帮着方夏将身上的脏污擦洗干净,也准备钻进被窝歇息。


    方夏踢了下被子,帮着李远山盖住腿和脚,不想却将方才身上穿过的小衣抖了出来,那小衣上原本漂亮的“鹰踏兔”早已脏污得不成样子了。


    他腾地一下就红了脸,方才胆大妄为,这会儿想起来却觉得自己一个小哥儿实在是孟浪!


    “你快把这小衣拿开!”方夏一头扎进枕头里装看不见。


    李远山刚得了便宜,这会儿搂着自家夫郎满足得不得了,怎么会不听,顺手将被子上的小衣拿着扔到了炕角去,声音里都是笑意:“好好,这就拿开!”


    “不许笑!”


    “怎地还不能笑了?我高兴!”


    气得方夏一拳头锤在他坚实的胸口上,恼羞成怒地道:“你怎么这样?”


    “哎呦,不惹你了,”李远山又往人身上贴了贴,“消消气啊?不行再打几下?你夫君我皮糙肉厚的抗揍!”


    方夏瞪着人不说话了。


    李远山将自家夫郎搂在怀里,大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方夏圆圆的肚子,认真地问:“方才,没有伤着你吧?”


    “没有的,”方夏小小声问,“你怎地花花样子这么多?”


    李远山愣了一下道:“你成亲前——没看过避火图吗?”


    “避火……图?什么是避火图?”方夏眨巴着一双杏眼,疑惑地问李远山。


    乡下人家婚嫁,姑娘或是小哥儿成婚前,应当是由家里长辈教一教新婚夜要如何过,若是不好意思开口的,便会取避火图给即将嫁人的姑娘或是小哥儿看看。


    这类图画多是描绘男女情爱或是阴阳调和的,因着人们觉得火神畏羞,将这类图画藏在屋里,能够趋避火灾。


    不过方夏是被赵桂花坑骗着嫁过来的,自然也没人教他这些事情,更没人给他看什么避火图。


    李远山心疼地将自家夫郎搂紧了,便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带着皂角香气的头发:“避火图就是教成亲的夫妻或是夫夫,如何行房的图画。”


    方夏一听这话,耳朵尖又要变红,他忙将脸埋进李远山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不许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李远山亲亲怀里人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哄着人,“睡吧。”


    方夏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李远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方夏的肩膀,也紧挨着自家夫郎睡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满意否?


    第77章 鹤鹿同春 李远山又给自家夫郎……


    四月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家里养着的牲畜多,难免会有异味,周秀娘怕方夏去后院闻到犯恶心,便叮嘱他没事就别过去了。


    原本自他怀孕后,家里人都不许他再干重活,如今肚子显出来了,更是小心谨慎,一家人都快围着他转了。


    家里本来活儿也多,李远山和李云山这几日仍旧是起早贪黑地去镇上摆摊子,方夏便想着能多干点是点,可惜周秀娘盯他盯得紧,只让他每日在灶房帮忙做做饭即可,让他闲着都快憋坏了。


    再说李远山他们,等午后收了摊子,兄弟俩还要去新买的铺子收拾,他们虽不能一下子就将铺子开起来,但也要一点一点慢慢布置。


    铺子里的格局得变一变,除去开肉铺子要用到的条案、各种刀具,挂肉的钩子等等需另外添置,李远山还预备在铺子里添张小床,到时候若是需要歇息,就直接睡在铺子里。


    后院的两间卧房先不急着收拾,现在只将开铺子急需的东西置办齐全就行。


    院子里有原来盛酒的大缸,主人家不好搬走,便当做添头送给他们了,正好他们杀猪用的水也多,不用额外再去买大水缸了。


    李远山拎起水桶去不远处的后巷打水,李云山则留在铺子里先扫地,兄弟俩午饭也没好好吃,只简单买了几个包子垫了垫肚子,便匆匆过来铺子里。


    虽说不能立马就开起来,可看着这间不算多大、属于他们自己的铺子,再苦再累也值得!


    两人正撸着袖子热火朝天擦洗地板,忽听门外有人喊:“远山兄弟,你在铺子里吗?”


    李远山忙拍拍身上的灰尘迎出门去,见是有些日子不见的章老板,便拱拱手道:“章老板!可是有什么事?”


    前些日子相看铺面、办理过户和上缴契税等,托章老板的人脉,他们很是顺利,因而见是章老板来寻他,不自觉脸上都带着一抹笑意。


    章老板看了看铺子里的光景,笑呵呵道:“正打扫着呢?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快了,快了,都弄利索就开张!”听见门外寒暄的李云山也出来了,“到时候章老板可要来捧场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们的铺子还没收拾齐整,里面也没置办什么桌椅板凳,只能先站在街上说话。


    章老板顿了顿道:“远山兄弟,今日来寻你,是有件要紧的事——”


    “章老板请说。”李远山见章老板有些迟疑,便主动开口询问。


    “远山兄弟,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家夫郎再做一幅剪纸。”


    李远山一愣:“剪纸?”


    “是。”章老板接着道,“府城里有家新开的酒楼,这酒楼的老板呐,想来是曾见过上回卖去府城的那幅‘福寿剪纸’,这回预备在我这剪纸铺子定制六幅同样尺寸的剪纸,要开业之时挂呢!这六幅剪纸图案风格不同,其中有幅‘鹤鹿同春’,正是你家夫郎最擅长的图样子。”


    “章老板,这——”李远山皱着眉道,“不是我不答应,是我夫郎他怀着身孕,定不能同年前那般,在镇上和村里来回奔波了。”


    章老板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他还没放弃:“远山兄弟,不如这样,我将做这幅剪纸的纸张用具都送去你们家里,让你家夫郎在家里刻,如何?”


    李远山没说话,他知道方夏的性子,虽然他很少说,可每次看他在家里刻剪纸样稿模子时,那幅欢喜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家夫郎定是特别喜欢做剪纸的。


    章有德见李远山犹豫,知道他向来是很尊敬爱护自己夫郎的,便又加了一句:“远山兄弟,不若我同你回去问问你家夫郎,还是让他做决定?”


    李远山便让二弟先看着铺子,自己坐着章老板的马车先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方夏刚将午后几个学剪纸的姑娘小哥儿送走,见李远山坐着章老板的马车回来,便笑着迎上去问:“章老板来了?”


    说罢,又扭头问李远山:“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二弟呢?”


    李远山上前虚虚护着方夏的腰,低下头同他轻声说:“小夏,章老板来寻你做剪纸的。”


    家里见有客人来,忙让着坐到正屋,周秀娘赶紧去沏了茶过来,又指使着李青梅去端些待客的点心来。


    章老板忙摆摆手,将自己的来意说明后,同方夏道:“你家夫君心疼你,本还不愿意你操劳,不过我知道他向来听你的,便死乞白赖地来一趟,来问问你的想法。”


    方夏看一眼身后的李远山,转过头来对章老板说:“章老板,是做什么样图样的剪纸?”


    章老板忙将怀里的剪纸样稿册子拿出来,指着道:“就是这个——鹤鹿同春。不过要大的,六尺见方。”


    这一册的剪纸样稿还是前些日子方夏做的呢,里面都是小时候从阿奶那里学到的动物类的图样,翻开“鹤鹿同春”那一页,只见鹤舞鹿鸣、松苍云闲,说不出的精致好看。


    “我想做的。”方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来,一双杏眼亮亮地看着李远山道。


    李远山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更是犹豫不决:“你如今不比从前了,怀着身子,做这么大的剪纸,累到了怎么办?”


    “累不到我的,”方夏语调认真,一字一句说,“我慢慢刻,一天刻一点,不着急。再说了,你和娘他们都不许我帮着家里干活,如今我也闲得慌呢!”


    一旁坐着的章老板也跟着附和:“不着急,不着急,还有一个多月人家酒楼才开张呢!”


    李远山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坐在身侧的方夏,他的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将衣服撑得鼓鼓的,可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睛里都是光,简直同第一次见的时候判若两人,再也不是那个沉默懦弱、连话也不敢说的瘦弱小哥儿了。


    “远山。”方夏拽着李远山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似祈求又似撒娇。


    李远山终于点点头,认真地说:“好,但是你得答应我,累了就歇,不能硬撑着。”


    方夏笑起来,一双杏眼弯弯:“我知道的!”


    章老板听见方夏答应了,忙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炕上道:“远山兄弟、夏哥儿,这是定金,待‘鹤鹿同春’的剪纸做好后,再付剩下的!”


    方夏和李远山也不推辞,他们知道章老板的脾性,不收又要互相推让一番。


    李远山嘱咐方夏将银子收起来,又送章老板回镇上,正好将方夏刻制“鹤鹿同春”要用的材料都带回来。


    方夏坐在炕上,脑海里先勾勒着这幅“鹤鹿同春”剪纸的草稿。


    “鹤鹿同春”这幅剪纸中仙鹤代表着长寿和高雅,鹿则寓意俸禄和财富,再辅以松树和吉祥云纹,整幅剪纸是对人们对福禄长寿最美好的祈愿。


    想着想着,方夏便从炕上拿出一张没裁剪过的纸铺开,拿出炭笔开始一笔一笔画草稿。


    松树要苍劲,云纹要好看,鹿要灵动,鹤要仙气,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好像都能想起小时候阿奶专注剪纸时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都黑了,屋里亮起了一盏暗黄的油灯,不大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关上,屋里变得更亮了些,方夏都毫无所觉。


    直到画完最后一笔,方夏揉揉眼睛,伸个懒腰,才看见自己身侧坐着的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夏惊讶地问。


    李远山抬手托着自家夫郎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方夏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口上后,才开口说话:“早就回来了。你也是,方才如何答应我的?说是不会累到自己,这画起草稿起来就忘了,我还出去又端了盏油灯过来。”


    方夏这才回头看去,见炕桌上除了他们屋里的油灯之外,确实还有一盏油灯。想来是夫君回来见他画草稿认真,便帮着点了灯,后来又怕他伤了眼睛,还特意从别的屋里拿了一盏灯来。


    “就这一回,以后定不会了。”方夏上半身转过去搂着李远山的脖子,不料小腿肚上却好似有成千上百只小蚂蚁在爬,让他一个没撑住扑到了李远山的怀里。


    “怎地了?”李远山慌忙抱着人坐直。


    方夏急道:“哎呦!哎呦你别动!”


    李远山不敢动了,生怕是自家夫郎肚子不舒服,紧张得两只眼睛瞪大了盯着人的肚子看。


    “我的腿……腿麻了!”


    “什么?”


    “腿麻了!”方夏撑着李远山的胳膊又说了一遍。


    李远山这才松了一口气,帮人将两条腿慢慢放平,大掌放到方夏的小腿肚上轻轻揉捏着:“可是这里?”


    方夏靠在他怀里点点头:“许是坐的久了。”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隔一会儿就要下来活动活动。”


    “嗯,知道了。”


    李远山又给自家夫郎揉捏了一会儿小腿,直到方夏说不难受了才停手。


    “饿不饿?方才娘做好了饭,见你忙着画剪纸草稿便没进来,”李远山扶着方夏从炕上下来,“这会儿饭还在锅里温乎着,我去端来?”


    方夏活动着腿脚在地上慢慢走着:“你吃了吗?”


    “还没,等你一同吃。”


    “行的。”


    李远山让方夏在地上溜达,自己快速将炕桌上的剪纸草稿和炭笔收拾利索放好,匆匆去灶房端饭了。


    趁着这会儿功夫,方夏将炕桌摆好,桌上摆好了小米粥、杂面馒头、一盘菘菜炒肉片,因着这几日他爱吃些酸的,便拿醋喷过,另外还有特意给蒸的一碗鸡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李远山将蒸鸡蛋推到方夏跟前,催着人赶紧吃。


    方夏拿着勺子舀了一勺,鸡蛋上淋了一点醋,吃起来爽滑可口还开胃:“好吃!”


    “那就多吃些!”李远山笑着说。


    两人都饿了,对视一眼后不再说话,只埋头认真吃饭。


    待吃得差不多了,方夏抬眼问对面的人:“远山,铺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李远山咬一口馒头,“就是还没怎么置办杀猪的东西和铺子里的用具。条案得打张新的,挂肉的钩子也得添。”


    他们去镇上开猪肉铺子,自然要再添一套新的用具,总不能还和以前一样,每日杀了猪分割好肉再拉到镇上,那样也太费事了。


    “远山,”方夏捧着碗,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今日章老板给的剪纸五两银子定金,你先拿去置办开铺子的东西吧。”


    李远山拿着馒头的手一顿,摇摇头道:“不行!”


    方夏知道他的想法,开铺子的事他们兄弟俩商量好的一人一半,不过有二两的零头和买铺子过户时的契税都是李远山在出,等肉铺子挣了钱需得先把李远山垫进去的这部分补齐,平了账目才能再分红。


    那现在置办开铺子一应东西的钱,兄弟俩预备先再坚持摆一个月肉摊子挣些钱周转开了再去买。


    方夏把手里的勺子搁在碗里,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了李远山有些干裂粗糙的手:“怎么就不行?”


    李远山说不出话来了。


    “拿着吧,早点开了铺子,早点挣钱不是?”方夏看一眼自己渐渐鼓起来的肚子,接着说,“这样你也不必这样起早贪黑的,能早些回来陪陪我和孩子。”


    “小夏,可这是你挣的钱——”


    “咱们是夫夫,还分你我吗?”方夏打断他的话,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道,“这不是你说过的吗?况且你说开了铺子还有我的一半呢!”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认真又带着点撒娇的眼神,又低头瞧见他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听你的。”他伸手握住方夏的手,拇指在人的手背轻轻摩挲着,“小夏,铺子后头有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收拾出来,可以给你当剪纸学堂用。”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你不是一直教柳满他们剪纸吗?到时候铺子开起来,我在前面卖猪肉,你在后院教剪纸,也不用担心前边吵闹。不过,这得等生了孩子以后了。”


    方夏笑着看李远山,应了一声:“好!”


    “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嗯。”——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夏真是越来越牛啦!


    第78章 鹤鹿同春2 忽地方夏的肚子动……


    五月初,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方夏的肚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大,幸亏前些日子周秀娘看他忙着刻剪纸,早早就给给他缝制好了两身宽松些的衣服,好方便他肚子大了替换着穿。


    这些日子,方夏每天上午都雷打不动地刻“鹤鹿同春”,下午再教柳满他们剪纸,日子过得比没怀孕时还忙。


    李远山心疼他,每每回来都要劝他多歇歇,方夏也很听话,夫君一劝他就停下手里的刻刀,去院子里溜达着,不是给前院的菜园拔草,就是到后院收拾阿黄住的狗窝,总是一副闲不住的样子,李远山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了。


    刻“鹤鹿同春”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小半个月的时间了,方夏已经刻好了剪纸的轮廓和大部分,只剩下最难最细的松针、鹿角以及仙鹤尾羽部分。


    李远山他们的铺子也收拾妥了,再有两日就能开张了。


    周秀娘担心他们两个汉子不仔细,便要去看看帮着收拾擦洗一番,李青梅也是好久没出过门,这回怎么也要跟着去,周秀娘被小女儿吵吵得没法,只能带着她。


    今日早上,一家人都出动去了镇上,临走时不放心方夏一个人在家,李远山特意去隔壁拜托了柳满来陪他。


    柳满过来时,方夏正把刻了一大半的“鹤鹿同春”剪纸铺在木板上,家里的炕桌不够大,李远山便寻了块尺寸合适的木板来给他刻剪纸用,不过这样的话,方夏就需站在地上干活儿了。


    “夏哥儿,快刻完了呀?”柳满抱着小石头过来了。


    方夏点点头,嗯了一声,他刚刻完几簇松针,正抬着手臂活动手腕。


    这松针最费功夫,一簇簇密密麻麻、错落有致,每一根都要刻得清清楚楚才行。因而方夏每刻完一簇松针,都要停下来歇一歇。


    小石头长大了,懂得大人在忙事情的时候,他不能上前打扰,只捧着阿爹给拿的糖糕吃。


    忽地,小石头指着方夏的肚子问:“小嬷,你今天吃什么了?肚子好大!”


    一句无心的童语让两个大人齐齐笑出声来。


    “我的宝啊!你小嬷那肚子可不是吃起来的,你小嬷是怀宝宝了!”柳满笑着说。


    小石头瞬间睁大了眼睛,朝着方夏喊道:“小嬷!你真厉害,你肚子里有个人!是弟弟!”


    方夏笑得缓不过来,只捂着胸口坐在炕沿边上直喊肚子疼。


    小石头不懂大人的心思,举着手里的糖糕凑到方夏肚子跟前小声问:“宝宝弟弟,你吃不吃糖糕?”


    见方夏的肚子没反应,小石头又悄悄说:“宝宝弟弟,你睡着了吗?太阳晒屁屁了,快起来吃糖糕!别人可没有哦!”


    方夏摸摸小石头的脑袋,笑着回他:“弟弟还小呢,吃不了糖糕,你快吃吧!”


    “可是……”小石头困惑地抬起头,“宝宝饿了怎么办?”


    柳满怕小石头没轻重碰到方夏,忙将儿子揽紧抱好了:“弟弟不吃糖糕,弟弟在你小嬷肚子里睡觉呢,他饿不着也渴不着。”


    “哦,弟弟是个大懒蛋!”小石头摇头晃脑地说完,自己捧着糖糕去吃了。


    柳满扭头过来问:“这‘鹤鹿同春’快刻完了吧?”


    方夏点点头,拿起刻刀接着方才的纹路继续刻:“快了,有个一天半天的就差不多了。”


    柳满不再言语,只安静坐在一旁认真看着,偶尔帮着吹掉刻下来的纸屑。


    这些日子他除了午后来学剪纸,听说方夏又接了一个府城的大单子,上午也常常来李家,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偷师”,也是这些日子每日的细心观察,才让他意识到方夏的厉害之处。


    刻这么大幅的剪纸,不仅要对整体布局轮廓了如指掌,更要兼顾每一个细节上的线条,保证剪纸的美观和精致,可方夏每一刀都是又稳又准,该直的地方手不抖,该弯的地方能圆回去,就这本事真是他们学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柳满见方夏刻剪纸正到关键的地方,便没有出声打扰,抱着小石头悄悄出了门,预备着一会儿做好饭了直接给他送过来吃。


    不想刚一出门,便见李远山一个人匆匆忙忙赶回来,想来路上走得急,头上都是汗珠。


    “远山哥,你怎么回来了?”柳满惊讶地问。


    李远山怀里捂着个包袱,说话都有些喘:“我回来看看小夏。”


    “那一会儿你俩上我们家吃饭吧!”


    “不了,我买了卷煎饼回来,先回去了。”李远山说完,大步朝着屋里走去。


    柳满回头看一眼,也不多说,只摇摇头回家去了,这夫夫俩感情可真好得让人羡慕!


    西屋里,方夏刻“鹤鹿同春”剪纸刻得专注,李远山从外头进来,看见他细心的样子,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坐到炕沿边上,一声不吭地看着。


    方夏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的手仍旧很稳,刻刀在宣纸上游走,好似玉带河里滑溜溜的鱼,极为顺畅。


    松针刻完了,他开始刻仙鹤的尾羽,这部分最难,羽毛一层一层的,最外层的要展开,最里面的要收拢,中间那几根最长的羽毛,要一根一根刻出来。


    他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刀尖比平日里做针线的缝衣针粗不到哪里去。他先刻仙鹤尾羽的轮廓,再一层一层向内推着刻羽毛,每一片羽毛都要刻出纹路,纹路要顺着羽毛的方向,不能停更不能乱。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炕上,能看到屋子里的浮尘在方夏身边萦绕飞舞。


    李远山坐在炕边,目光落在不远处方夏的脸上,怎么也移不开了。


    方夏的睫毛很长,李远山曾在自家夫郎睡着的时候凑近了看过,鼻子没他的挺直,却很秀气,鼻尖微微翘起来,衬着嘴唇很是红润。乌黑的发用一把素色的银簪子绾起来,露出的额头上有一枚鲜红的孕痣。


    那颗痣比从前更红了,像额间点了一滴朱砂,衬得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李远山看得着了迷。


    他想起来方夏刚嫁过来那会儿,连看他一眼都不敢,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如今这兔子不仅敢瞪他,而且敢拿拳头锤他,甚至还敢穿着绣了鹰踏兔的小衣来给他看。


    想到这里,李远山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了。


    方夏这才发现他,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李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饿不饿?先吃饭吗?”


    李远山不说还好,一说方夏才惊觉已经中午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开了。


    听着方夏肚子里越发明显的咕咕声,李远山拉着人的手道:“走吧,就咱俩,去灶房吃吧,我买了卷饼回来,放在锅里呢,一会儿热一热就能吃。”


    他们屋里的炕上还摊开放着“鹤鹿同春”的剪纸,就不折腾着收起来了,一会儿吃过午饭,方夏还要接着刻一会儿呢。


    天气不冷,卷饼放在蒸笼里有一会儿了,也没有凉,还是温乎着的,想来李远山买了热乎的卷饼就一路跑着回来了。


    小火炉上仍旧温着茶壶,茶壶里的水不热,李远山蹲下来加了柴火把水烧热,方夏去墙上挂着的篮子里拿了三个鸡蛋,就他们两个人,也无需再另外炒菜,打一个蛋花汤就行。


    茶壶水烧热了,李远山将壶拎下来,又把小炒锅放上去,倒了滚烫的水,三个鸡蛋打进去搅和散,再放一点酱油和盐,出锅的时候撒一点葱花、滴几滴香油就行了。


    李远山坐着小板凳看火,方夏一点点放佐料,不一会儿一锅热乎乎的蛋花汤就做好了。


    两人围坐在小火炉旁,一人端一个碗,旁边灶台上放着李远山买回来的卷饼,卷饼里包着熏肉、豆腐丝和榨菜丝,有肉有饭、有菜有汤,一顿饭虽不丰盛却也饱足。


    “远山,”方夏咬一口卷饼,边吃边说,“铺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李远山脸上带着笑意,慢慢说着:“都收拾妥当了。条案打好了,挂肉的钩子也拿回来挂上了,爹和娘忙活了一上午,连墙角都刷干净了,”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我寻了个黄道吉日,后日就能开张了。”


    “真的?后日不是端午?”


    “是啊,收拾完铺子,爹娘带着弟妹他们去镇上吃饭了,顺便买蒸凉糕的江米和芦苇叶。”


    方夏和他挨着肩膀,笑得眉眼弯弯:“真好!”


    吃过午饭,李远山主动去收拾灶房,方夏接着去刻剪纸,因着他刻到要紧的部分,今日便给学剪纸的几个人放了假,正好趁着这点时间,他好专心将“鹤鹿同春”剩下的部分刻完。


    李远山收拾好灶房就回屋了,方夏正刻到鹿角这部分。


    鹿的角最难刻,枝枝叉叉的,每一个分叉都要刻得圆润些,不能太尖也不能太钝,他换了一把中号的刻刀,从最下面的主叉开始刻,一刀一刀往上走。鹿角的分叉太多,每刻完一个分叉,方夏就要停下来对比看看,左右两边是不是对称。


    李远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宣纸上起起落落,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木板上和方夏的衣袖上,他也不拍一拍,只专注地刻着。


    忽地方夏的肚子动了一下,他停下手里的刻刀,把手轻轻覆在肚子上,笑着低声道:“别闹,阿爹在刻剪纸呢。”


    肚子里头的小娃娃好似真的听懂了,真的不动了。


    李远山看见了,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怕打扰他。


    这些日子,肚子里的宝宝一天天长大,时不时就会左踢一脚,右伸一腿的,想要和阿爹做游戏,可把方夏和李远山高兴坏了,两人一到夜里就想逗逗自家孩儿。


    方夏继续刻着剪纸,最后几刀了,将鹿腿下的云纹一收,最后一刀落下,“鹤鹿同春”就成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刻刀放在炕桌上,揉了揉眼睛。


    李远山赶紧过来扶住他,自家夫郎站了这么久,腿肯定酸软得不行了。


    两人依偎着,一起看炕上放着的“鹤鹿同春”剪纸,只见六尺见方的宣纸上,松树苍劲、鹤舞鹿鸣,云纹缭绕、山石嶙峋,红白之间,全是细细密密的线条,疏密有间、虚实相生,方夏看着看着,忽地红了眼眶。


    “怎地了?”李远山有些慌,忙伸手揽着人轻声哄。


    “没事,”方夏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抿着嘴笑了笑,“就是觉得……好看!”


    李远山从背后将自家夫郎轻轻拥着,也去看炕上的那幅“鹤鹿同春”。


    他不懂剪纸,可他看得出这剪纸里有方夏的心血,有方夏的欢喜,有方夏的一切和对阿奶的怀念。他低着头,在人的发顶上亲了一下:“好看!特别好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晚归的人们,阿黄趴在门口,它又长大了些,已经不会赖在屋里睡了,晚上都会主动去后院,担负起看家护院的职责。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呀


    第79章 端午节 李远山避开他挺着的肚……


    明日就是端午节了,也是他们家开铺子的大日子,怕当天来不及,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做凉糕了。


    他们家人多,端午包粽子不划算,不如直接做成凉糕,方便也好吃,谁想吃了直接去铲一大块,撒了白糖就能吃。


    昨天傍晚回来后,周秀娘就把江米泡好了,这会儿轻手轻脚地起来出了屋,生怕吵醒了西屋睡着的方夏,她晓得怀孕的辛苦,儿夫郎能多睡就让他多睡一会儿,等孩子生出来了,带小娃娃最是操劳呢。


    灶房里,白胖胖的江米胀得鼓鼓的,周秀娘捞起来沥水后放在大陶盆里,又把红枣和蜜枣洗干净去核,葡萄干、果脯切成碎碎的丁子。


    “娘,我来帮你。”李青梅揉着眼睛进来,头发乱蓬蓬的。


    周秀娘赶她:“去去,再去睡会儿!”


    “不睡了,夏哥哥昨日刻完了‘鹤鹿同春’剪纸,说今日有时间要教我剪端午的剪纸呢。”李青梅搬个小板凳过来,坐到灶台边上帮着烧火。


    周秀娘把泡湿的芦苇叶铺在笼屉上,一层江米一层红枣平铺好,又撒了薄薄的一层葡萄干和果脯,再铺一层江米一层蜜枣,最上面的一层江米铺得厚实,铺好了最后再铺一层芦苇叶,就能上锅蒸,这样的凉糕出锅了定然好吃。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芦苇叶的清香,满灶房都是这个味道。


    方夏起来的时候,凉糕已经蒸好了,周秀娘把笼屉端下来晾着,等凉透了再切。凉糕不能热着吃,要放凉了吃最好,有的人为着凉凉的吃着舒服,还要放到刚打上来的冰凉的井水里呢。


    “娘,这凉糕做得真好!”方夏走过去,闻着带有清香芦苇叶味道的凉糕笑着说。


    “好啥呀,就是咱农家寻常的做法。”周秀娘嘴上谦虚,眼里都是笑,“先晾着,等明日咱们一家从镇上回来,再好好过节。”


    方夏摸摸肚子,看着灶房里忙碌着的婆母和小姑子,心里软软的。


    家里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起来了,明日一家人都要去镇上帮忙,今天就都在家里,将家里的活计都赶着做完,好明天空出来忙铺子开业的事情。


    李达夫妻俩吃过饭就领着李云山和李晓山下地去了,趁着今日这点时间正好将家里地头的杂草清理了,顺便给家里的牲畜割草,要把牲畜两日吃得都预备上,明日也就不用操心了。


    李远山自然留在家里,方夏怀孕以来,他天天出摊儿去镇上卖猪肉,每日有大半天是不曾在家的,小夫夫俩其实一天里没多少时间是待在一处的,因而周秀娘便让他在家陪着方夏。


    不过李远山也不是那惫懒的汉子,在家歇着也是没少干活,一会儿去后院将牲畜住的窝棚圈舍收拾干净,粪便都打扫了,一会儿又去将家里种的菜园子除了草、浇了水,愣是没闲着一会儿。


    今日没杀猪,只等着明日一气多杀两头猪拉到镇上铺子开业一起卖,头一天他们也不准备挣什么钱,价格都定得比平日里便宜,只为给刚开业的铺子多招揽些客源。


    吃过午饭,方夏便拿出红纸来,预备等柳满他们几个来了,教大家剪些端午节要贴的窗花,正是应景。


    端午剪的窗花同过年时的不一样,不剪福字,剪的是艾草、菖蒲和公鸡。窗户上贴艾草和菖蒲的图样,而家里大门上则是贴公鸡的剪纸,寓意驱邪避害,震慑五毒,五毒就是蛇、蝎子、蜈蚣、壁虎和蟾蜍。


    西屋炕上坐满了人,李青梅挨着方夏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方夏先把红纸裁成小方块,叠了几下,拿起剪刀。这艾草、菖蒲样式的窗花简单,只用剪刀就成。他先剪艾草,叶子是细长细长的,边上有锯齿,一刀一刀不慌不忙剪完,展开一看,像刚从地里拔出来似的。


    “夏哥哥,这艾草跟真的一样!”李青梅惊叹道。


    其他人也纷纷夸他手艺好,哪怕他们跟着学了这么久,仍旧觉得方夏的手艺是真的好。


    方夏笑了笑,没说话,接下来他把一张红纸铺在炕桌上,四角压住,要剪大公鸡的图样了。


    他先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出轮廓,鸡冠子是高高的,爪子要稳当有力,公鸡的尾羽更要华丽些,才能显出精气神来。


    勾画完之后,方夏拿起刻刀:“可以先刻简单的,最后再刻复杂的羽毛,要么就是按着顺序,从上到下挨着来也行。”


    他边说边刻,周围几个人看得仔细,柳满和姜彩云已经学了快五个月了,他俩一会儿也要刻这个图样,正好明日拿去镇上卖,头一次卖窗花,他俩虽说已经剪刻得很不错了,可还是莫名有些紧张,因而今日学得更加上心。


    方夏边刻边讲解,速度不快,一张不算多难的大公鸡剪纸刻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一刀落下,周围看着的几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起木板,轻轻吹掉上面的纸屑,把剪纸从板上揭下来,一只活灵活现的大公鸡就显出来了,剪纸是两张叠在一起的,掀开就是一对儿公鸡,正好贴在院门上。


    “好了,你们来试试吧!”


    方夏说着,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让开些将桌子腾出来,让柳满他们动手刻。


    肚子里的小娃娃动了一下,好似是在回应他一样。


    其他人赶紧拿着自己的刻刀上手了,不过明显要比方夏速度更慢,时不时还要抬头问一句,方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到那边指点一下,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午的功夫就这么过去了。


    等傍晚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套叠着刻出来好几个大公鸡,红纸展开,一只只大公鸡活灵活现地站在那儿,鸡冠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翅膀张开着,爪子稳稳当当抓着地,像是随时都要打鸣。


    周秀娘进来看时,都被他们这一屋子的剪纸公鸡惊到了:“哎吆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开了剪纸铺子呢!”


    “婶子,你是不是想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鸡窝?”柳满笑着说。


    一屋子的人都笑开了。


    “哎呀,你就拿你婶子招笑!”周秀娘笑着说,“婶子是夸你们剪得好呢!”


    几人笑闹一阵,看时间不早,纷纷收好自己的剪纸预备回家。明日方夏也要跟着去镇上,他们就不过来了。


    “夏哥儿,你明日能坐牛车吗?”临出门时姜彩云问。


    方夏笑着回:“前两天找二舅看过的,说是胎像很稳,牛车稳当些没事,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柳满也跟着道:“那行,你注意着些,明日我们卖了剪纸,也过去给你们铺子捧场啊!”


    等几个学剪纸的都走了,方夏才坐下慢慢收拾着炕上落下的碎纸屑,方才柳满他们也都帮着扫了扫,不过总有些零碎的掉在缝隙里弄不干净,他和李远山都爱干净,因此等人都走了,他还要再细细打扫一番。


    李远山从外面回来,他午后和二弟又上山砍了不少柴火,这会儿刚洗了手进来。


    他一进来就找方夏,见自家夫郎在炕上收拾碎纸屑,忙走过去帮忙。


    “剪完了?”


    “嗯,都剪好了。”方夏把剪纸叠放好,“这些明日记着带去镇上,贴到铺子里。”


    李远山笑着开口:“好,贴到铺子里,辟邪。”


    方夏也跟着笑,把剪纸收好装进一个布包里,放到炕角。


    一家人吃过晚饭,夏季白日渐长,天还没彻底黑透,李远山便陪着方夏去河边散步消食,今日方夏胃口好,晚上吃了一碗半饭,又喝了半碗汤,周秀娘看着高兴,饭后便打发儿子陪着他出门溜达。


    李远山正在院子里喂阿黄,听见后把狗崽子的饭盆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道:“走吧。”


    方夏从灶房里出来,拿帕子擦擦手,笑眯眯点头跟上。


    两人沿着村东头走,李远山依着自家夫郎的步子,不敢走太快,只在人身侧慢慢跟着。


    方夏的肚子这些日子明显大了一圈,走路时也习惯扶着后腰了。


    两人慢悠悠溜达着,路两边的庄稼都长起来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能闻见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多好闻,可就是让人觉得舒坦和踏实。


    阿黄跟在后头,跑前跑后的,一会儿就要钻到地里去,李远山怕它祸害地里的庄稼,照着它的屁股扇了两巴掌,他手劲儿大,把阿黄吓得躲到方夏腿后边,嘤嘤叫着像是在告状。


    “别打了,它又没真去祸害。”方夏还是心疼阿黄,这狗崽子自小跟他最亲,自然舍不得看它挨打。


    “知道,”李远山应一声,“不过让它记着,可别真祸害了让人家寻来不好。”


    出了村口,路上也没什么人,远远能听见玉带河哗哗的流水声。河边那片杨树林已经长得很密了,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儿,绿得发亮。


    李远山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将外衫脱了铺在石头上,让方夏坐。


    方夏看了看那件青蓝色的新褂子,有些心疼:“弄脏了。”


    “无妨,回头我拿去洗就是了。”李远山不以为然。


    方夏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坐下,把腿伸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李远山在他旁边坐着,两人挨着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处。


    “远山。”


    “嗯?”


    “明日咱们就要开铺子了。”方夏小声说着。


    李远山凑近了握住身边人的手:“是啊,这里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方夏抿嘴笑着:“咱们一起的。”


    “嗯,一起的。”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两人前面,看着他俩十指交握的手,歪着脑袋伸出舌头喘着气。


    方夏伸手摸摸它的头,它顺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方夏的鞋面上撒娇,尾巴还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天快黑了,晚霞渐渐暗下去,只剩天边的一抹深蓝色,星星冒出来了,挂在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像在催着人早早回家。


    “走吧,咱们回吧。”李远山说。


    方夏应了一声,撑着腰站起来,他腿有些麻,起身的时候不自觉晃了下,李远山赶紧扶住他的腰。


    “怎地了?”


    “坐得久了,腿有点麻。”方夏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自家夫君的肩膀。


    李远山忙蹲下来,给他一下一下揉小腿。方夏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人,心软得不像话。


    “好了,不麻了。”方夏拉了拉他的衣袖。


    李远山站起来,顺手将方才铺在地上的外衫拾起来抖了抖,搭在肩膀上。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阿黄跑在前面,追着一只飞蛾跑远了。


    方夏走着走着,忽地伸手牵住了李远山垂在身侧的手。


    李远山愣了一下,自家夫郎性子乖顺内敛,在外面甚少同自己亲近,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视线缓缓上移又落在方夏脸上。


    方夏没说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耳朵却红红的。


    李远山没说话,把大掌中的手握得更紧了——


    五月初五,天还没亮,李家就热闹起来了。


    李远山穿好衣服出门时,周秀娘正在院子里用艾叶洗脸。


    此地人们讲究端午节要用艾叶泡水洗脸洗手,说是能防蚊虫叮咬,屋门上还要挂一束艾叶,祛邪除晦,净化家宅。


    李远山过去打了水也预备洗脸,看周秀娘折了一支艾叶正要回屋,便开口问:“娘,你拿艾叶做什么?”


    “娘去给青梅耳朵上别一支,艾叶艾叶,有人疼,有人爱!你们长大了不用管了,青梅还小呢。”周秀娘笑着进屋了。


    李远山听了没言语,自己先洗了手脸后,也折了一支艾叶进屋了。


    屋里炕上,方夏正睡得香,李远山轻手轻脚过去,将手里的一支艾叶别到自家夫郎耳后,又缓缓掖了掖被角,他还要杀猪忙一会儿,不急着动身去镇上,方夏能再睡一会儿。


    不料还没等他抽开手,就被方夏握了个正着。


    “吵醒你了?”李远山凑过去小声问。


    “没……”方夏揉揉眼睛,声音里还透着晨起的迷糊劲儿,“几时了?你给我耳朵上放了什么?”


    “还早呢,我给你别了艾叶。”


    方夏忽地清醒了,艾叶,李远山给他耳朵上别了艾叶?除了小时候阿奶给他端午节别过艾叶,自阿奶去后,好多年再没有人给他别过艾叶了。


    他坐起来,朝着李远山扑过去,挨着炕边站着的李远山吓了一跳,忙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方夏鼻子酸酸的,又带着满腔的喜悦,贴着李远山的耳边轻声说:“艾叶呀,谁爱呢?”


    李远山避开他挺着的肚子,将自家夫郎紧紧搂住:“我爱!”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互相依偎着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作者有话说:老家那边,端午节早上讲究给还没睡醒的小孩子耳朵后别一支艾叶,谐音就是有人“爱”,觉得挺温暖的,哈哈。


    第80章 开铺子 李远山也不恼,他知道……


    场院里,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忙开了,杀猪、褪毛、开膛、分肉,两人配合默契,一气呵成,李晓山给他俩打下手,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两头猪收拾利索了。


    李达在外边套车,三个儿子几趟就把猪肉搬到车上了。为了今日能多拉些东西,李远山还专门去陈大贵家借了骡车,一会儿骡车拉分割好的猪肉,家里的牛车就坐人。


    方夏起来的时候,周秀娘正在灶房里分凉糕,李青梅端着碗吃得香,含糊不清地喊:“夏哥哥,你快来吃,可甜了!”


    “哎!马上来!”


    方夏站在院子里,拿泡了艾叶的水洗过脸后,坐到桌前,吃了半碗凉糕,又剥了一个鸡蛋吃。周秀娘给他盛了一碗粥,叮嘱他喝了:“一会儿铺子开业,到镇上忙起来了,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口饭呢。”


    方夏乖乖喝了,预备站起来再去盛半碗,最近他胃口渐长,吃饭很香。


    一旁的李青梅见了,忙抢过他手里的碗:“夏哥哥,我去给你盛,还要多少?”


    “再来半碗就行了。”方夏笑着说完,又坐回凳子上。


    李青梅屁颠屁颠去灶房盛粥了。


    李远山忙完进来看自家夫郎吃得香,不自觉跟着也多吃了两碗。


    一家人吃过早饭,换了干净衣裳。今日是铺子开张的大日子,人人都穿得干净整齐的。李远山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新褂子,是方夏前些日子抽空给他做的,领口袖口都缝得细密结实。方夏则是一件青蓝色的,肚子那里放宽了几寸,穿着一点儿也勒不到肚子。


    李青梅也穿好了新衣裳出来,一见她李远山夫夫俩的穿着,拍着笑:“大哥和夏哥哥穿的一样!”


    李远山和方夏对视一眼,都笑了。


    骡车上装得满满当当,放着分割成两个半扇的猪肉和铺子里要用的案板和水桶,大部分用具前几日李远山他们已经拉去镇上的铺子里了。


    李达和李云山赶着骡车走在前面,李远山则赶着自家的牛车跟在后边,牛车上坐着周秀娘、方夏、李晓山和李青梅,还放着方夏刻好的“鹤鹿同春”,正好今日送到剪纸铺子。


    一路上,太阳升起来,照得人脸上都是暖洋洋的。


    方夏看着前面赶车的李远山,想起去年他刚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想,如今他身边坐着真心待他的家人,肚子里还怀着夫君的孩子,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到了镇上,李远山兄弟俩先去将骡子和牛拴好,铺子后边还有一道门,正好方便牲口进出,不必走前面。


    一家人见天色不早了,都忙碌着从车里往下搬东西,李远山将方夏的剪纸小心翼翼拿下来放好,这会儿不着急送,等一会儿铺子开张了,忙过一阵子再送也不迟。


    方夏被李青梅扶着慢慢从牛车上下来,四下打量着,他还是头一次来自家的铺子,新鲜得不行,心里也高兴,家里人多,铺子里的活儿用不着他俩,方夏便和李青梅手拉手前前后后转悠着看。


    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们家在镇上开铺子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铺子门口早就贴好了鲜红的对联,方夏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可他知道定是顶吉利的话。


    周秀娘将昨日他们剪好的艾草大公鸡拿出来,让李远山去贴在门框上,李远山踩着凳子,一张一张端端正正贴了。


    “好了!”李远山跳下来,拍拍手。


    不大一会儿功夫,铺子门口就聚集了不少人,都是熟人。


    章老板最显眼,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扇子,笑呵呵地站在铺子门口。陈大贵也来了,领着他媳妇,正帮忙抬案桌,吴大牛和柳满来得更早,帮着挂红布,挂一会儿要放的鞭炮。


    这些鞭炮是几个舅舅给送过来的,说是贺一贺外甥开了肉铺子,这会儿三个舅舅也都在铺子外边站着,同李达和周秀娘说着话,等着铺子开张。


    看时间差不多了,李云山拿了个铜锣哐哐敲:“各位街坊邻居们,今日我们‘李氏猪肉铺’开张,猪肉都便宜卖啊,大家伙来看看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李远山和吴大牛一人一边,将挂在铺子两边的鞭炮都点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吸引了不少路过的人,不少人停下脚步,等鞭炮声一停,再仔细一听李云山喊着猪肉便宜卖,纷纷走过来围着铺子等。


    鞭炮响完了,章老板第一个走进铺子,他四下看了看,点着头道:“好,好,这铺子收拾得干净利索,肯定不愁没生意!”


    李远山忙着招呼客人,章老板让他不必管他,自己笑眯眯在一旁站了。


    铺子里已经摆好了条案,上头搁着分割好的猪肉,红白相间、肥瘦均匀,一看就是刚杀好没多久的猪,且收拾得极为干净。一旁的钩子上挂着猪头、猪蹄等,整整齐齐的。


    李远山站在柜台后边,手里拿着刀,随时准备给来买肉的主顾切肉。


    来买肉的人不少,有的是老主顾,他们前些日子出摊时,就同这些常来的客人说了开铺子的时间和地点。


    这些认识李远山的,一进门就喊:“李一刀,给我来五斤猪五花!”


    大多是新客人,方才门口噼里啪啦放鞭炮,再加上李云山一通吆喝,不少人进来凑个热闹,看着看着就有不少人开始买猪肉。


    方夏在一旁打下手,帮着李远山收钱,他长得好看,笑得也甜,不少熟识的客人都要问一句:“哎呦,我说李一刀,你这是从哪里找来这美貌又勤快的小哥儿?”


    李远山也不恼,他知道大家没什么恶意,都是熟人,就是凑趣调侃两句,便大大方方地回:“这是我夫郎。”


    方夏是在柜台后边坐着,因此没人看出来他怀着孕,只瞧见一个笑得弯着眼睛的小夫郎,偶尔说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极清脆好听。


    周秀娘怕他累着,隔一会儿就要过来看看方夏,她和李达在柜台前帮着打包顾客买的肉,时不时还要瞅瞅柜台后的儿夫郎。


    幸而方夏只是坐着收钱,也不是多劳累的活儿。


    今日还有村里不少熟识的人也来了,乡里乡亲的,同李家处的好的几户人家,在柳满和姜彩云的鼓动下,一起约着来镇上给李家的铺子捧场,一时之间肉铺子外挤满了人,热闹极了。


    忙过开头那一阵子,李云山回来了,方夏就站起来,说要去后院转悠转悠,李远山便喊李青梅来陪着他。


    后院不是很大,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李远山说收拾出来日后给他做剪纸学堂。


    方夏抚着肚子,心里默默想,这也得是孩子略略长大些之后了,不过人活着就要有个奔头,这是他从李远山身上学到的。


    他和李青梅也没事,便进屋里去歇着,屋里已经打扫干净了,炕上铺着新席子,窗户上糊了新麻纸,早上拿来的新剪的窗花也贴上了,屋子里亮堂堂的,虽没有他们村里的屋子宽敞,可在镇上能有这么一块落脚的地方已是很难得了。


    前头铺子里,生意好得不得了,李远山忙得脚不沾地,李云山在收钱,李达夫妻俩帮着招呼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快到晌午的时候,猪肉就差不多卖完了,剩下一些李远山不打算卖,给今日来帮忙的亲戚朋友们分一分,也不枉大家伙来忙活一场的情谊。


    中午,一家人在铺子里简单吃了饭。


    周秀娘早上带了凉糕,还有几样小菜,大家围坐在后院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今日的生意。


    “照这个势头,我看一天两头猪还不够卖的。”李达笑着说。


    李云山接口道:“爹,那咱们日后就得多收毛猪了。”


    “你同你大哥商量着办。”


    方夏夹了一块凉糕吃,这凉糕软糯香甜,吃几顿都不腻。他抬眼看一旁的李远山,李远山也垂眸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吃饭不提。


    吃过午饭,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去前面将今日挣的钱收好,今日两头猪卖的零散,都是铜板,一会儿还要去钱庄换成碎银子。


    今日铺子开业,猪肉价格让利,自然没挣到什么钱,不过头一天也不图能挣钱,只要铺子的名声出去了,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李氏猪肉铺”才是正理。


    打扫干净铺子,关门落锁,一家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李远山赶着车,方夏坐在他旁边:“远山。”


    “哎!”


    “今日真顺利啊!真好。”方夏发自内心地感叹着。


    李远山扭头看着自家夫郎,笑着道:“以后会更好的。”


    “说起来,咱们铺子怎么没有牌匾呢?”方夏问。


    镇上的铺子,为着能招揽顾客,让来来往往的人知道这是卖什么的铺子,一般都会挂个牌匾,像章老板的铺子、他们常去的布庄和钱庄,都是有牌匾的,再不济也会挂一块布做的招子,上面写上铺面的名字。


    “我想着,等你以后来镇上开剪纸学堂了,再挂招牌。”李远山压低声音回,“到时候咱们做个大招牌,上面就写‘李氏猪肉铺,童叟无欺。方家剪纸,巧夺天工’怎么样?”


    方夏睁大眼睛笑了:“这得多大的招牌啊?”


    李远山挠挠头,想了想若是真这么做招牌,字确实不少。


    “先这样,招牌待日后再说吧。”


    “回去了,找块结实的布,我还是给你先绣一个招子吧。”方夏笑了笑小声说。


    李远山认真看着自家夫郎:“也成!”


    牛车吱呀吱呀走着,李青梅困得已经靠在周秀娘怀里睡着了,李云山和李晓山坐在车尾,小声说着话,时不时笑几声。


    他们家真的在镇上开了铺子,每个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意,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作者有话说:开铺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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