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祕的手中执起一颗棋子,迟迟没有落到棋盘上去。他近乎惊愕地看着四哥的表情,在他的印象之中,从小时候起四哥就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或许偶尔他能窥探到四哥身上的喜怒,但像今天这样浓烈的情感还是他第一次从四哥的身上察觉到。
因为一个道士?
胤祕本能地觉得不对,虽说四哥一直都是信教的,也对这些道士素来礼遇有加,但也没有道理听说一个道士过来就这样高兴。
雍正此刻的心神也不在棋盘上了,自然也没有看见幼弟拿着一颗棋子惊愕看着他的神情。他只是专注地盯着缓步走进来的人,眼中是近乎狂热的期待。
这走进来的人四十上下,身后跟着两个道童,打扮得仙风道骨的,脸上的神情略带冷漠。行礼的时候动作漫不经心的,甚至可以说很不标准,但雍正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胤祕打量着这人,眉头微微蹙起,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神情。随意落下了自己手上的这颗棋子,本来他这一局也已经要输了,现在不论这颗棋子落在哪里,无非是输得快慢的分别。
现在胤祕的心思也不在棋盘了,而是在那个张道士身后道童手上的托盘。
雍正开口了:“张道长今儿来,可是朕要的丹药炼好了?”
“老道幸不辱命,”张道长脸上似乎有一点隐秘的笑,拍了拍手一个道童走了上来,掀开托盘上的布,露出了上面的一个锦盒,“这一个多月来,老道成功了一次,终于能将这灵丹妙药献给皇上。”
灵丹妙药?胤祕看着这锦盒打开后,上面那一颗暗红色的丹药,心中不妙的感觉更深了。
自从这个锦盒打开后,雍正便一直紧盯着这上面的药丸不放。他强烈地喘息了两口,随即便抓住了那颗药丸往嘴里塞。
胤祕怔住了,下意识开口:“四哥?”
这东西不明不白的,好歹叫太医看过了之后才知道能不能入口啊。
雍正没有听到这一声,他服下这药丸后便挥退了张道长。叫苏培盛送了好些赏赐过去,才将目光放回了胤祕身上。
“咱们接着下吧,不用管他们。”雍正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愉悦,胤祕很确信自己刚刚过来的时候四哥绝对不是这个心情的。
“我已经落子了,四哥。”胤祕踌躇片刻,但还是说道,“这道士送上来的东西,四哥怎么能直接就入口了呢。好歹叫太医瞧瞧,万一道士是个坑蒙拐骗的,损失些金帛倒没什么,可不能损了四哥的龙体。”
雍正不以为意:“你放心吧,这张道长四哥已经认识许久了。前些日子病了那一场,太医院开出来的药总不管用,还是这个张道长的丹药,服了之后我便好受了许多。”
果不其然,只是服下丹药的这一会儿,雍正面色就红润了起来。比起刚刚的苍白虚弱,现在若是打眼一瞧,除却太过瘦弱外,瞧着简直不像刚刚大病了一场的人。
什么药丸能有这样明显的效果?胤祕本能地觉得不对,但四哥明显正在兴头上,他也不好泼冷水。只是准备自己私底下去查一查,但愿这当真是灵丹妙药吧。
服下药丸后雍正不仅精神了起来,心情也好了许多,甚至好心地让了胤祕好几步。将自己的白子落在了无关紧要的地方,等着看胤祕的黑子重新脱困。
但胤祕的心思已经不在下棋上面了,即便四哥已经放了海给他,但他还是没走几步就输了。
正在这时,苏培盛禀报:“皇上,宝亲王求见。”
原本满脸笑容的雍正笑意微微凝滞了一下,片刻后才说道:“叫他进来吧。”
细算算雍正已经有两三日没有见过弘历了,这若是在康熙的时候,两三日不见一个皇子自然不算什么事。甚至即便是太子,康熙也没有日日都要见的道理。
但雍正素来和康熙不同,他从继位开始,和弘历弘昼之间的联系就很是紧密。弘昼暂且不提,对弘历他基本日日都是要见的。所以这两三日不见,便显得略有些显眼了。
胤祕还在想着那个道士的事情,四哥这两年来信重道士他也是知道些的。前几年十三哥去世的时候,还处死了两个。不过他一直没有当一回事,以为就能从前阿玛喜欢西洋乐一样,不过是养着取乐的罢了。
但没想到竟然在吃这些道士进献的药丸,这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入口的东西,便是怎么筛查都是不过分的。
想到这,胤祕就皱起了眉。但刚才四哥的态度,明显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就在此时,弘历走了进来。他一身宝蓝色的衣衫,穿在身上的时候衬得他玉树临风,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时候更显得整个人芝兰玉树。
这几乎让雍正在触及到他的时候,便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从前甚至能叫他觉得骄傲的场景,如今看来感触却截然不同了。这个想法甚至让雍正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很悲哀,这样的想法念头是不能泄露出去的,雍正绝不会允许。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见过二十四叔。”弘历行礼的时候规规矩矩的,低眉敛眼的样子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很安分。
雍正的声音平淡:“起来吧。”
弘历站了起来,似乎没有在意汗阿玛并未赐座,而是规规矩矩地开始汇报他这几日办的差事。这些差事都不是什么要紧的,要紧的已经在雍正能理政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接回去在自己手里了。
现在留在他手上的,多数是不怎么重要的。可以说便是不禀报也没什么,但弘历明显察觉到了汗阿玛对他的态度变化,这个时候他必须得对汗阿玛的态度有更深入的了解。
所以即便这些差事不重要,弘历还是每日里都会过来求见。前两日都被挡了回去,有说皇上正忙着的,有说在见朝臣的。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些事情,但那时候苏培盛是将他带到偏殿等候的。弘历一般最多过半个时辰,就能见到汗阿玛。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竟然都不能去偏殿等着了。
第142章
胤祕看了一眼弘历,听着他汇报的那些差事,很快就在心中明了了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虽说胤祕不怎么办差,但在宫里长大的他对差事重不重要这件事还是很容易分辨的。那些芝麻大小的事情,和那些一看就很重要的事情对胤祕来说分辨起来甚至不需要耗费太多的心力。
从前弘历管着的可不是这些,难不成最近这父子俩闹了什么矛盾?
胤祕微微皱了一下眉,手中把玩着自己的棋子,看似认真地看着棋盘,似乎是在想着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可他这一局已经输了,哪怕是一个下棋的初学者过来都能看出来。
等弘历汇报完了过后,雍正声音平淡地将他打发了出去,扭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胤祕盯着棋盘看的这一幕,立刻笑开了。
“怎么,还在想着翻盘的事情?”雍正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笑意,“可看出什么来了?”
胤祕回神,慢吞吞地抬头笑道:“看出来了,四哥的棋艺越发好了。从前尚且能多走几步,今儿竟然才这一会儿就落败了。”
没人不喜欢听恭维的话,旁人恭维的话雍正或许还要暗自警醒自己莫要听谗言。但胤祕就不一样了,这孩子自小就耿直,哪里会说什么恭维话呢,他说出口的必然就是心中的想法。
雍正大笑,心情更好了:“你平日里也不喜欢往九州清晏这里走走,怎么,是这里的茶不好喝,还是点心不好吃?还是你小时候好,小时候巴巴望着点心,能多吃一块就高兴极了呢。”
胤祕已经记不得自己小时候想要吃点心的感觉了,他只是觉得这个话题转变的很快,不明白怎么四哥提到这个了。
“臣弟已经隔三岔五来九州清晏了,”胤祕笑了一声,“还怕四哥觉得烦呢。”
“哪里就烦了,”雍正笑意盈盈的,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对着弘历冷脸的模样,“你若是愿意多过来和朕下棋,那才好呢。日后可别犯懒了,多来九州清晏走走。”
胤祕应了,他踌躇着想要问问丹药的事情,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准备私底下先去问问弘历,然后再打算。
这一局已经下完了,雍正叫人捡了棋子又来了一局。
这新的一局胤祕也没有多认真,他落子的时候思绪总是不自觉飘飞。想到刚才被冷待的弘历,想到那暗红色的丹药。
在胤祕的心中,丹药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很多神话传说之中似乎有仙人丹药,长生不老等传说,但实际上人间的这些道士的丹药,胤祕看到的书里面写出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史上秦皇汉武都曾迷信过方士丹药,可秦皇驾崩的时候,岁数尚且没有如今的四哥大呢。
怀着这个想法,这一局下了之后胤祕就告辞了。雍正也没有强留,这一局他能看出来胤祕的心思不在下棋上面。
虽然不知道二十四弟在想什么,但不想下棋就不下吧。雍正很宽容地想到,前些日子他病了的时候,二十四弟成日里往九州清晏跑,他自然要对这个弟弟更好些才行。
刚出了九州清晏,胤祕本来是打算直接去弘历那里的,但想了想还是先回了自己的住处睡了一觉起来才去找弘历。
在胤祕怕自己的举动会是冲动之举的时候,他就会让自己冷静一下,找件事情拖延一下自己的思绪。若是直接睡一觉,等睡醒了再思考这件事合不合时宜。
清醒了的胤祕,还是觉得得去找弘历问问。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还不算太晚。胤祕先是叫人去问了一声,若是弘历已经休息了,或者去了福晋格格们的房里,那他这个时候就不打扰了,明儿下了朝再找他。
等打发过去的小太监回来,胤祕开口就想问话,但却被打断了。
“听闻二十四叔找我,我便直接过来了。”弘历身上穿着的还是他下午时候穿着的那件宝蓝色的衣衫,走进来的时候依旧如下午时一样玉树临风。
胤祕本来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听到这声音略感惊讶抬头:“你怎么直接过来了。”
“本来也是闲着在书房看书呢,”弘历直接坐在了胤祕旁边答道,“便直接过来了,对了,天色太晚了我不要浓茶,去给我上淡些的清茶来。”
袁开立刻应了,马上便下去,很快就端了一盏清茶上来。
胤祕挥了挥手,袁开会意,立刻带着周围伺候的人退下,他守在了门口的位置确保没有人会过来听主子的墙角。
见这些人都退了下去,弘历的面色不变,低头看了眼这个茶盏。
这茶盏是今年刚烧出来的,图纸是汗阿玛画的。听闻内务府这一批就烧出了三套,其中两套在汗阿玛那里,如今一套就在这里了。
汗阿玛待弟弟可真好,弘历冷静地想到,只是对他们这些儿子太冷酷了。想到最近的冷待,弘历的眼睛里不免也生出几分暗淡来。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这样被汗阿玛冷待过,即便从前汗阿玛在潜邸的时候更为看重三哥,但待他素来也是看重的。
不过想到从前汗阿玛在皇玛法那里谨小慎微的样子,弘历心中的这口郁气又不知不觉消散了。虽说汗阿玛这些日子不怎么愿意搭理他,但总也好过挑拨弘昼来和他斗。
“今儿,”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明明外面偶尔还能听到声音传进来,但胤祕却觉得安静极了,似乎他都能听到弘历的呼吸声,“我瞧见有个什么张道长的,过来给四哥送了一丸丹药。”
胤祕还在斟酌着词汇,但弘历已经有些听明白了。
张太虚,弘历也是知道这人的。应该说,除却对这些一向漠不关心的二十四叔外,不少人都知道这个道士,毕竟这是雍正近来颇为宠信的人。
“这个张道士名为张太虚,”弘历简单介绍道,“是这两年被汗阿玛召到宫里来的,自从……汗阿玛前些日子病好了之后,就格外看重这些道士,总觉得他们送上来的丹药能让他身体恢复健康。”
每次雍正吃过丹药后,确实是有一段时间精神很好,身上也觉得有了力气。体验过了身体好些的感觉后,等雍正一旦不舒服,便也不想着寻太医来瞧瞧了,而是想着道长那边的丹药炼好了没有。
“丹药这东西,”胤祕的眉头皱了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弘历倒是很平静:“自古以来,痴迷丹药的皇帝太多了。便是史书上面那几位青史留名,满受褒誉的,也是迷信这个的。我也觉得这个丹药不好,但二十四叔你也瞧见了,这段日子汗阿玛都不怎么见我,我也不大敢去劝这个。”
对于雍正身体的事情,弘历和弘昼都不怎么方便出面。盖因这两个人都是雍正的继承人,即便如今朝堂上都知道皇上看重宝亲王,但毕竟没有当真立了太子。
而皇父和皇子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止是简单的父子关系。若是由他们俩去劝,焉知雍正会不会觉得这两个小子包藏祸心,生怕他这个皇父吃丹药将身子养好了。
弘昼都不合适的事情,弘历就更加不合适了。毕竟雍正和弘历都心知肚明那正大光明牌匾后面放着的是谁的名字,关乎汗阿玛身体的事情,弘历就只适合哭天抹泪地当一个孝子。
这样敏感的问题,一旦他涉及了,是一定会被康熙猜忌的。这无关于弘历的想法和目的,主要是在他的身份。
弘历一直都拿着那位废太子二伯来警醒自己,当年皇玛法病重将尚且还是太子的二伯召到了军前。二伯那毫无悲伤担忧的样子,或许早早的就是皇玛法心中的一根刺了。
看着二十四叔皱着眉,脸上满是担忧的样子,弘历的心情轻松了些。起码二十四叔是将他当成了自己人的,丹药这样敏感的问题都敢来问他。
胤祕并不是笨蛋,他对于弘历现在尴尬的处境虽然不能说完全了解,但也并非一无所知。丹药这个问题,并不适合他和弘历讨论,想到这,他便直接换了个话题。
“你呢,你最近如何了?”胤祕看着弘历,从他的眼眶下面看到了一片乌青,看来最近他的日子真的很不好过。
弘历苦笑了一声:“二十四叔今儿也瞧见了,也就是这样的罢了。下头的哪有人敢冒犯我呢,不过是自己心里不得劲罢了。”
即便弘历再聪慧,但说到底也不过才二十出头,被这样冷待自然也是有些忐忑的。就算他心中想得再明白,再如何知道汗阿玛是为什么冷待他。但说到底,也还是会害怕。
若是汗阿玛和皇玛法一样高寿呢?现在已经有了个谦嫔所出的六弟弘曕了,焉知以后不会有个什么张贵人王答应所出的七弟八弟?
只要一想到这些,弘历心中就不自觉的焦虑起来。他甚至觉得二十四叔有些杞人忧天了,汗阿玛的身体虽然差了些,但吃这些丹药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太多的影响。
胤祕宽慰了他几句,和弘历又聊起了乐谱,接着聊了会儿弘昼。对于这父子的事情,胤祕是不大想掺和的。他的身份敏感,掺和进这些父子皇位之间的事情,其实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毕竟人家才是亲父子,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和好了。瞎掺和进这些事情,最后说不定是人家父子俩看不惯自己一个人。
第143章
接下来的几日,胤祕去调查了一下雍正身边几个受看重的道士。看上去道士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大多数都是雍正听说了名声后召入宫的,还有几个则是下头的臣子推荐的。
胤祕还要到了几粒丹药来,这些东西雍正虽看重,但他是吃不了太多的。所以这些道长进献上来的丹药,他有时候也会赐给受他看重的臣子。
这样的好东西,既然二十四弟要,雍正自然也给了。虽然他觉得二十四弟的年纪还不到吃这些的时候,但既然这孩子喜欢,那也就无所谓了。
胤祕拿到了这些丹药后,并没有自己吃,他心中仍然对这东西心存疑虑自然不会随意入口。他找来了几个民间医术不错的郎中,给他们看了这些丹药。
大多数都说不出什么来,只能表示这些炼丹出来的药丸和他们医者搓出来的药丸子不一样。
既然从郎中这里得不到什么回答,胤祕又去了解了一下炼丹需要的原材料。这才得知,炼丹是需要五金八石再佐以其他辅料来炼制的。
在知道的这一瞬间,胤祕甚至觉得有点荒谬。
所谓五金中包括了金银铜,而八石里面则有丹砂、雄黄、雌黄、朴硝这些东西。这里面不论哪一样,瞧着都不像能直接入口的,何况还是这么多东西弄在一起入口。
这让胤祕更觉不靠谱,可前几日也确实瞧见了四哥吃了那东西以后,没过多久就精神焕发了。
正在胤祕纠结不解的时候,雍正心中略有些烦闷,便又召了二十四弟过来陪着他下棋。
从前这样的事情,雍正自然不会只召胤祕。有时候也会召弘昼或者弘历,这段时间他不怎么想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所以便一直召胤祕过来了,次数比之前多了不少。
胤祕虽然心中藏着事,但对四哥的召唤还是有求必应的。他最近也实在担忧四哥,所以便也不愿推拒这些事情。
是以,在巳时刚过,胤祕就来了九州清晏。
如今春日里似乎已经有要过去的架势了,圆明园中不少花都开败了,倒是有些夏日里的花朵已经含苞待放了。
胤祕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看着花房还没来得及清理这些开败的花,心中不免感慨。希望今年的夏日不要太热,不然圆明园之中也是会受到影响的。
不一会儿,胤祕就到了九州清晏。
比起上一次来,这一次外面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一个个的都屏气敛息,面色肃然,似乎都在警惕着什么。这让胤祕有些不解,从前他来九州清晏的时候,这些小宫女小太监们虽然一个个的也都是规规矩矩的,但没有像这样宛如惊弓之鸟一般。
等胤祕叫他们进去通报后,苏培盛马上就出来了。
胤祕警觉地发现,苏培盛的脸上也带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神情。这让胤祕心中更为疑惑了,这到底是怎么了,莫非四哥今日的心情不好吗?
苏培盛毕竟是人精,那如释重负的神情不过片刻就遮掩了过去,端着一副和从前差不多的热情笑意:“諴亲王来了,皇上正等着您呢。”
胤祕微微点了点头:“今儿朝会有什么事吗?”
这些日子胤祕都不怎么去朝会了,自然也不知道朝堂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只是看着苏培盛还有这外面站着的人,本能地感觉不大对。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苏培盛自然不敢乱说朝堂上的事情,但他还是隐晦道,“不过今儿皇上早膳没用多少。”
心情不好自然用不下膳食,胤祕心中了然,四哥怕是心情不好。至于为什么心情不好,胤祕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等会儿进去的时候,要小心些。
进去的时候,雍正正在批折子,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冷意。
“臣弟参见皇兄。”胤祕行礼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笑,“皇兄,咱们今儿下棋,若是皇兄不让着我些,只怕我不过盏茶时间便又要败下阵来了。”
雍正原本满脸的冷意,听到胤祕的话后脸上的冰山略融化了些,但还是没有露出和煦的神色来,只是叫胤祕起来。
“你去侧殿等等吧,朕这些折子批了就来。”雍正低下脑袋,继续在折子上面写着什么。
胤祕看了眼那张桌子,上面不过放了十来本折子的样子。瞧着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便跟着苏培盛来了侧殿。
苏培盛很是殷勤地给胤祕上了他素来喜欢的茶点,今儿皇上心情不愉,他们可是盼着諴亲王能救火呢。不然这一整日皇上都不高兴,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好过。
从昨儿起,皇上都已经发落了两个身边伺候的人了。往日里,便是一个月皇上都不一定会发落两个人。
想起那两个被打了板子撵出去的小太监,苏培盛不免有些物伤其类。他到底也是太监,即便如今已经做到了这个位置,但也怕哪一日自己不慎惹恼了皇上,只怕也是这个下场。
毕竟皇上若是要发落一个官员或许要要考虑一下后面的结果,但若是只发落一个太监,即便是大总管,也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不过为了让諴亲王能安抚好皇上,苏培盛还是隐晦提醒了一下王爷。皇上可是昨儿开始就心情不好了,王爷等会儿记得小心些。
胤祕垂眸,眼中划过了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约莫过去了两刻钟,雍正才从正殿过来,他过来的时候胤祕正拿着一本游记看着,这是苏培盛找来给胤祕打发时间的。
春夏之交的时候,外头的阳光正好,胤祕坐着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照到一点点太阳。这些阳光打在了他的发丝上,让头发仿佛也带着金光。
看着胤祕这模样,雍正心中又是一堵。不是为别的,主要是这孩子看着实在是太朝气了。
胤祕从书中抬头便要行礼,被叫起后才看了一眼四哥,心中涌起极强的诧异。
雍正前几日在和胤祕下棋的时候,还称得上是容光焕发,甚至那时候胤祕都觉得四哥瞧着身体好了不少。但如今已经有些形容枯槁,两颊似乎更凹了,原本眼睛里带着精光,但如今已经变成了浑浊。
明明这才几日,看着竟然像老了不少。胤祕心中疑惑极了,但他又不好直接问出口,顺手拿了黑子开始下棋才慢慢提及了四哥的身体。
雍正却不大喜欢这个话题,他略回答了几句便开始问胤祕最近过得如何。
“臣弟这成日里,无非不过弹琴品箫罢了,日子过得闲适。”胤祕笑了一下,“皇兄刚病了一场,还是莫要太过忙碌了。一切以身体为重,只有身体彻底养好了,才能更好地治理朝政。”
“这朕又如何不知道呢?”雍正落下了一颗白子,他今日的心思也不在下棋上面,所以和胤祕下起来也称得上是棋逢对手,倒是一时之间没能占得上风,“不过这人岁数大了,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了的。”
“皇兄这个岁数就算大了吗?”胤祕摇头,“从前汗阿玛在皇兄这个岁数,尚且是年富力强呢。如今皇兄不过是病了一场,等身子彻底养好了,自然也就好了。”
胤祕的心中满是疑窦,前几日明明瞧着身体已经好了些,怎么今日看着又这样憔悴了。但若是皇兄不主动说,他是不能随意打听皇上身体的。
雍正只是苦笑了一声,他神思不属地和胤祕下棋,直到听到苏培盛进来禀报张道长来了之后整个人才精神了起来。
张道长,又是他?
胤祕看着走进来的道士打扮的人,看着他又进献了一粒丹药,看着四哥毫不迟疑地将这颗丹药送入了口中。看着四哥的眼神慢慢有了精光,他看着那个呈着丹药的锦盒,眼中的疑惑简直要溢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胤祕几乎一抬头就能看见四哥的脸色好了不少。
这样能一下子就让身体好起来的丹药若是称灵丹妙药似乎也并无不可,但胤祕的心中一直想着的却是自己今日刚刚见到四哥的时候,四哥那憔悴的样子。
若当真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会让四哥一下子容光焕发,一下子形容枯槁呢?胤祕心中警惕更多了些,下棋的时候心中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身体好些了之后,雍正下完一局便将胤祕打发了回去。他现在精神好了,只想回去接着批折子。这几日他身子不适,批折子的时候也难受,这才喜欢叫胤祕过来下棋,他的心情能好些。
现在身体好了,自然是要急着回去批折子了。
胤祕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便告退了。但他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来到了弘昼的住处。
此时的弘昼正和福晋一起看孩子呢,他现在是最稀罕孩子的时候,除了上朝外就喜欢在家里看着孩子。
“日后我教这孩子下棋弹琴,”弘昼看着福晋的眼睛很亮,“福晋就教这孩子念书礼仪,咱们夫妻俩肯定能将孩子教好的。”
五福晋笑了一下,没有提醒自家夫君他们到时候可以请西席,只是含笑应下了。随后便听见有人进来禀报,諴亲王来了。
弘昼和福晋打了个招呼便出来了,他心中有点好奇,不知道二十四叔找他有什么事。
胤祕轻轻敲击着自己面前的桌面,见到弘昼进来后让他屏退左右,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皇兄最近服用丹药的事情,你知道吗?”
第144章
弘昼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这样的事情前朝后宫都知道了,甚至汗阿玛还偶尔会赏赐丹药给大臣,他怎么可能一点儿也不知道呢。
“这个倒是知道,”弘昼挠了挠脑袋,“不过这怎么了吗?”
显然,弘昼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他并不大了解丹药,知道汗阿玛经常吃这东西之后,只觉得可能是补药一类的。反正汗阿玛平日里看重身体,也不可能随意吃东西。
胤祕沉默片刻后,开始缓缓将自己察觉到的东西告诉弘昼。
关于这个丹药雍正一吃就容光焕发,但是过几日之后瞧着面貌要比之前还要糟糕许多。
弘昼的面容渐渐严肃了起来,他之前不怎么关注这个,是觉得汗阿玛平日里也是很看重自己身体的。既然他能将这个丹药入口,那这个丹药必然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但二十四叔的这一番话,一下子就让他警觉了起来。
这东西听起来,可有些邪性。
“虽说不出什么不对,但我总是心中存有疑虑的。”胤祕用这一句话结尾,便观察着弘昼的神情。
此时弘昼皱着眉,神情夹杂着担忧和恼怒,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顾忌。
虽说雍正最近看两个儿子都不顺眼,但显然在弘历和弘昼之间,雍正也是有区别对待的。他待弘历的态度要更差些,但弘昼还好,除却这些日子少见了弘昼几次外,旁的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弘昼并不知道四哥如今对汗阿玛苦涩难言的感情,他只觉得愤怒,若是二十四叔说的是真的。那些道士知不知道,若是知道还敢将这些东西给汗阿玛吃,那可就是诛九族的罪过了。
“不行,”弘昼愤然起身,声音都不自觉大了一点,“这些我要去告诉汗阿玛,不能让汗阿玛蒙在鼓里。那东西若当真有害处,汗阿玛可不能再接着吃了。”
显然,弘昼甚至都已经将前些日子雍正生病那件事都算在了这些丹药上面。从前雍正也是吃丹药的,只是没有这些日子这么勤快而已。
胤祕一把将他扯了下来,声音低沉:“你站住,你去四哥那里怎么说?咱们如今不过是个猜测罢了,可不是已经认定了那丹药有问题。若是那丹药没问题呢?况且,四哥既然最近一直在吃这东西,咱们要是拿不出证据,他可不会信咱们的。”
而且胤祕觉得不能让弘昼现在就去的一点就是,雍正现在对他自己的身体极为看重,有关于这个的时候会变得很敏感。
方才过去的时候,看九州清晏伺候的人那草木皆兵的架势,也知道这两日他们多半不大好受。
况且弘昼身份到底不同,若是四哥误会了他的意思怎么办?若是前两年有人在胤祕面前这样说,胤祕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但是现在的话他自己就会想到这一点了。
弘昼的脚步在原地顿住,声音也不自觉小了下来:“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放着不管吗,我做不到!”
提起汗阿玛,弘昼还是会想到那个从前还在王府的时候来看自己和四哥的阿玛,还有入宫了之后常常来上书房考校他的阿玛。还有那个让他去办半年差事,为了给他名正言顺封亲王的阿玛。
他如今封亲王时日尚短,还能回想起之前那激动的心情。越是想到这些,弘昼就越是不能让汗阿玛就这样吃着那些或许不是好物的丹药。
“谁说让你不管了,”胤祕抚了抚额,“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要去四哥面前说这个的话,好歹要有些证据才好。不然空口白牙去说,你让四哥如何能信咱们?”
“那咱们怎么找证据?”弘昼坐了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胤祕,挠了挠头。
胤祕眨了眨眼:“四哥不是经常会将多余的丹药赐给大臣吗?咱们也去要些来,但咱们自己不吃,找个小老鼠之类的养起来,成日里食物不用给多,让它吃丹药。就这样先看着,也能看出这个丹药是不是当真有害。”
“若是有害,咱们自然可以拎着那个小老鼠去见四哥。若是无害,咱们只当做虚惊一场,从此此事作罢,再也不提就是了。”
弘昼思考了一会儿,慎重地点了点头:“二十四叔这个主意不错,咱们要不要去将四哥也叫来一起做?”
“你这件事可以知会你四哥一声,但还是不要叫他一起了。”胤祕摇了摇头,弘历这些日子本来就要艰难些,若是弘昼和弘历一起做这个事情,万一激起了四哥心中的忌惮可就不好了。
虽然他肯定四哥不会像汗阿玛一样将儿子圈禁起来,但这样会惹得皇上发火忌惮的事情,能不做还是不做。不然弘历后面的日子更艰难了怎么办?
弘昼转念一想也明白了二十四叔为什么不要四哥一起来,他对四哥这些日子的处境还是有些了解的,当即也不坚持。只是决定知会四哥一声,让四哥好歹也知道这件事,但还是不拉着四哥一起做了。
想要从雍正那里讨些丹药来,对胤祕和弘昼来说都不算难。
即便雍正不大想看到两个儿子,但对弘昼的态度也不至于太差,毕竟弘历才是他的继承人,而弘昼日后也就是个富贵闲人罢了。
对胤祕就更别提了,他待二十四弟一直都是很温和的。
所以这俩叔侄很快从雍正处拿到了不少的丹药,便开始养起了小白鼠。这小白鼠养在弘昼处,成日里给喂一颗丹药。
弘昼看着小白鼠从最开始安安静静吃东西,每日里在笼子里刨土,变成了吃到丹药后会兴奋好一阵子,到处搞破坏,然后无精打采许久。到了后面,甚至只有吃丹药后的一会儿能让这老鼠精神一会儿了。
越看这只老鼠,弘昼的心就越是凉了下来。正常不应当是这样的,为了确定是不是丹药的问题,弘昼是用两个笼子分别养了两只老鼠的。
除却给其中一只喂了丹药外,其余给这两只老鼠的待遇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笼子,一样的住宿环境,一样的食物。
喂药的这只老鼠已经奄奄一息了,即便是再喂一颗丹药瞧着也精神不起来了。而另一只老鼠现在还精神地啃着笼子,若非弘昼专门找人看着,这只老鼠也不知道“越狱”几次了。
这让弘昼完全忍不了,将自己的发现和二十四叔还有四哥都说了。便想要叫上两人,一起去同汗阿玛说了这件事。
在弘昼看来这件事很简单,只要他们去和汗阿玛说了,汗阿玛日后不再服用这个丹药就是了。
但胤祕将他拦了下来:“这件事咱们俩去说就是了,弘历就没必要过去了。这件事毕竟涉及皇兄的身体,越少人知道越好,咱们俩去不声张。”
弘昼有点不解,他们俩去和他们三去在他看来是差不多的。但是弘昼转念也想到了,虽说汗阿玛说了在他生前是不公布继位人选的,但正大光明牌匾后面放着谁的名字,弘昼自己也是知道的。
二十四叔这是怕他们带着四哥一起去了,到时候汗阿玛猜忌四哥吧。
弘昼猜到了之后,也没有勉强,而是对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弘历说道:“四哥,二十四叔说得不错,这件事我和二十四叔去就是了,四哥你就当做不知道这回事就行了。”
自己和二十四叔一起过去,这个分量足矣让汗阿玛重视这件事,却又不会觉得是他们互相勾结。弘昼在心中盘算,而带上四哥之后汗阿玛会怎么想那可就说不定了。
“不错,”胤祕也颔首,看着弘历说道,“这件事你就当做不知道。”
弘历沉默着,从被找过来后他就鲜少说话,此刻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其实他现在的心中有些复杂,看见五弟和二十四叔这样为汗阿玛考虑,他心中有点微妙的愉悦和不喜。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的心中翻涌,让他摆不出什么恰当的表情来,只是点头不说话。
胤祕和弘昼也没当回事,两个人将这两只老鼠一起提溜着去了九州清晏。互相看了眼,希望可以劝阻雍正继续吃丹药。
从上次胤祕来下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半个月中雍正召过胤祕两次,胤祕也来陪着一起喝茶下棋了。这两次胤祕都仔细观察了四哥的脸色,有一次神采奕奕,那时候四哥的心情就很好,还有一次连拿棋子都没什么力气,同样的四哥的心情就变差了,周围伺候的人也风声鹤唳。
胤祕不知道这次过来四哥会是什么心情,但不论遇上四哥高兴或者不高兴,他和弘昼都是要将这件事说出来的。不过短短半个月这只老鼠就快没了命,那四哥肯定是越早不再吃这个丹药越好。
正在九州清晏批折子的雍正听说諴亲王和亲王联袂而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自己最近情绪不大稳定,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所以弘历弘昼还有胤祕都不怎么主动来九州清晏的事情,他也多少感觉到了一点点。但雍正实在没办法忍耐住身体不适后,从心底涌出来的烦躁感,这股感觉仿佛心脏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痒痛一样,叫他痛苦不堪。
身体上有着这样的感受,雍正自然就表现了出来。他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为什么还要忍耐自己的不适不愉呢?
“叫他们进来吧。”雍正手中批折子的笔没有放下,淡淡吩咐了一声。
第145章
胤祕和弘昼进来后,雍正才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这两个尚且青春年少的孩子,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
“这些日子倒是难得见你们一起过来,”雍正的手放在了桌子上,借力一下才站了起来,“今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雍正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即便这两个孩子当真有事,也多半不会就这样直接说的。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弘昼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当即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是有事找汗阿玛。
不仅如此,弘昼还很直接地:“儿臣和二十四叔有事寻汗阿玛,能否请汗阿玛屏退左右。”
这丹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无论汗阿玛今日的心情如何,弘昼都是要说的。之所以想要让汗阿玛屏退左右,是因为弘昼心中明了,汗阿玛多半也不想要这件事传出去。
虽说雍正最讨厌的政敌已经被他整治了,但还是有几个他不大看得惯,但又不至于特意去整治的。这样的消息,雍正必然是要瞒得死死的,决计不肯叫那些想要看他笑话的人知道的。
雍正略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但是并没有拒绝,只是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下弘昼,见弘昼扬起了脑袋眼睛里带着坚决。又看了看一旁不吭声的胤祕,随即点了点头,略一挥手,苏培盛就带着里面伺候的小太监一起走了出去。
“伺候的人都出去了,你有什么想要说的?”雍正不过是略站了会儿,就觉得有些累了,他又坐回了座位上,盯着弘昼和胤祕问道。
弘昼没有回答,而是扭过头去将胤祕手上两个笼子上面的布给掀开了。
胤祕的手中有两个用布盖住的笼子,雍正方才就看见了,但没当一回事,只以为是二十四弟新得的什么新奇的鸟儿之类的东西想要孝敬他。这也是正常的,京城里的宗室遇见什么稀奇的,多数都会想要献上来讨一讨皇上的欢心。
毕竟皇上看得顺眼了,给了一两个差事办着,日后说不定就能入了皇上的眼。以后多办些差,从一个闲散宗室变成皇上倚重的臣子,那可就算得上是极好的前程了。
胤祕当然是不需要这样做的,但雍正觉得二十四弟一向都对自己这个兄长孝敬有加。从前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他都习惯了。
所以当看到弘昼将布掀开了之后,看见里面不过是两只寻常的小白鼠时略有些失望。在察觉到其中一只小白鼠一直不曾动弹后,甚至是震怒的。
雍正一下子就想到了从前汗阿玛晚年的时候收到过老八一对半死不活的鹰,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怀疑了一下弘昼和胤祕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但下一瞬,他就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弘昼并不是自己的继承人,这件事旁人不必多说,至少弘历和弘昼这两人多半是明白的。既然弘昼明白这个,那就必然会盼着自己这个汗阿玛能长命百岁。毕竟自己这个汗阿玛在一日,弘昼就会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皇子。
“这是什么意思?”即便雍正觉得这两个孩子不会是那个意思,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冷得仿佛不化的冰山,“带着两只老鼠来见朕?”
弘昼一点儿也不怕汗阿玛语气里面的冰寒,他指着这两只老鼠说道:“汗阿玛,这可不是普通的老鼠。”
“哦?”雍正还目光不善,目光在那两只鼠上面停留了一瞬,实在没看出这两只老鼠有什么不同。
弘昼的语气很平静,他在来之前就想好了,一定要平静地说出这些事情来。汗阿玛素日里便觉得他不靠谱,若是他一直都情绪激昂地说这些,汗阿玛说不定会以为他是被人骗了挑拨了。
越是在遇到这样的大事的时候,他就越是要沉着冷静。
“前阵子汗阿玛身子不适,一直都在吃丹药。”弘昼一点儿也不绕弯子,“儿臣和二十四叔来过几次后实在觉得不对,便在前些日子向汗阿玛讨来了些丹药,汗阿玛可还记得这件事?”
雍正是记得这事的,他养着的道士不少,其中最好的丹药自然是留给自己。但药效次一等的,便赐给了身边亲近的大臣还有宗室。
前段时间胤祕和弘昼都来讨了些,雍正当时给了也没当回事。毕竟这个丹药在赐出去的时候,就不止是丹药了,更是皇上的信赖和宠信。他只以为这两个孩子是为了展示他们的地位,才过来讨要的。
毕竟他们的身子一直很好,暂时是不需要吃丹药来让身体精神起来的。
“儿臣和二十四叔讨到这些丹药之后,”弘昼见汗阿玛应了一声,接着说道,“便养了这两只老鼠,其中一只除却饭食外每日都喂一粒丹药,另外一只却只是喂食饭食。除却丹药外,这两只老鼠平日里什么都是一样的。”
雍正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似乎已经要知道弘昼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不安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明明他吃了这丹药之后,最少都会精神好几日呢。
“汗阿玛如今也看到了,”弘昼指着胤祕手上的两个笼子说道,“那只每日里喂食丹药的老鼠,在吃过丹药后的一两个时辰亢奋极了,甚至差点啃了笼子逃出来。但也仅仅只是这一两个时辰罢了,接着它就一直无精打采,甚至都不能动弹一下。而另一只并未喂食丹药的老鼠,却每日里都是精神的。”
“这半个月下来,这只昨儿已经死了,而另一只还活得好好的呢。”
本来在来之前,弘昼和胤祕商量了许久,究竟是要委婉一点说出来呢,还是直接一点。
最后两人一拍即合觉得这件事不能委婉,万一委婉一点之后雍正不当回事,那他们岂不是白折腾了。最重要的是,雍正的身体还可能会因为丹药更坏。
这是胤祕和弘昼都忍不了的事情,所以他们决定直接一点,直接将利害摆在明面上。这一只老鼠的死,至少能让雍正燃起对这个丹药的不信任,接着只要他自己肯去查,那接下来就不用担心了。
弘昼和胤祕这样简陋的实验,雍正可以做得更好更精准。只要他自己觉得不对了,后面就不是弘昼和胤祕需要操心的了。
雍正听完了弘昼的话,脸色已经彻底变白了。他这两日来本来身体就虚弱,如今即便心中觉得怒发冲冠,但也确实是提不起什么力气来。只是不停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大了,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血丝。
听着雍正那浓重的喘气声,弘昼和胤祕对视一眼不由得有些担忧。
“四哥,”胤祕选了个最亲近的称呼,他小跑到了雍正的身边,轻拍他的背部给他顺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四哥不要激动,慢慢呼吸。”
雍正的呼吸逐渐稳定了起来,粗重的喘气声也渐渐变得平稳,但他的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胤祕在情急之下放在地上的两个笼子。
若是这件事是弘历过来汇报,或者旁的什么大臣过来汇报的。雍正都会恼怒至极,也不会相信他们。
但偏偏是这两个孩子,这世间谁都可能会害他,甚至连弘历也未必不可能。只有这两个孩子不会,雍正有这个想法并非是出于感情考虑,而是通过利益来考虑。
只有他活着的时候,弘昼才会是皇子,胤祕才是他宠爱的弟弟。若是这一切都改变了,弘历上位了,虽然雍正觉得弘历并不会亏待他们俩,但他们俩想要这样恣意,恐怕也是难的。
“汗阿玛,”弘昼的眼睛里也满是担心,他也凑到了雍正的面前,“汗阿玛身子不适,儿子去叫人传太医过来。”
“不,不许去。”雍正深吸了两口气,阻止了弘昼要去找太医的打算,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那两个笼子,“你去将那两个笼子拿过来,仔细说清楚你给老鼠喂丹药这件事。”
弘昼喏喏应了一声,去将两个笼子提了过来,随后才将胤祕发觉不对去找他,他们俩一起如何找雍正要了丹药,后面又如何喂养老鼠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他说得清清楚楚的。
雍正半闭着眼睛,将弘昼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胤祕。
他扭头看了一眼这个满脸担心的二十四弟,见胤祕还在轻拍着他的背,眼睛里的担心是假装不不出来的。心里不由得一暖,外头那些人胡乱编造他没有兄弟情谊,看二十四弟待他多好,怎么可能没有情谊。
“朕知道了。”雍正的眼底蕴起了风暴,他叫弘昼和胤祕将笼子留下,便让他们回去了。
弘昼还有些不放心:“汗阿玛,那丹药日后万万不可再服用了。”
“退下。”雍正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声道。
即便知道弘昼和胤祕不会害他,但雍正终究还是多疑的。丹药这个事情,他是要自己去查证的,必然不会谁说了两句之后他就完全相信。
对雍正来说,能对他有这种影响力的人已经过世了。如今世间的这些人,不论是他的孩子还是枕边人,都是要留一分心的。
等胤祕和弘昼退出去后,雍正坐在大殿之中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即便叫人去找了粘杆处的人来。这样的事情不适合吩咐明面上的人去查,暗地里叫人查清楚了,这个丹药若当真如胤祕弘昼所说,那些道士一个也跑不了。
第146章
雍正吩咐下去的事情自然办得很快,在胤祕和弘昼将这件事告诉雍正后的第五日,那些原本住在宫里和圆明园之中的道士就都被赶走了,其中有几个在赶出宫的时候就消失了。
在失去了丹药之后,雍正的身体差了好一阵子,甚至都不能理政了。只能选择将那些差事交到了弘历的身上,又叫了弘昼去辅佐他哥哥。
原本也是要叫胤祕的,但胤祕推拒了。他其实还是不想掺和到政事里面去,特别是在这样敏感的时候。
但随着太医的汤药慢慢调养之下,雍正的身体在这几个月慢慢地好了起来。逐渐恢复到了之前生病前的状态,虽然身体依旧有许多处的不适,但也比前段时日吃了丹药后没效果的那一阵子好多了。
在雍正卧病这段时间,胤祕和弘历弘昼几乎日日都去他的床前报到。
弘历是去禀报政事,同时也是去侍疾的。他很明白,在汗阿玛将手中的权利放给他的时候,他要做的是在向汗阿玛展示自己能力的同时,也要展示臣服。
弘昼则是称得上被抓了壮丁,雍正需要有一个人给弘历打下手的同时也看着这个孩子。其他人选他左看右看都不合适,唯有弘昼身份上合适的同时,也叫人挑不出错来。
本来这个差事雍正是想要给胤祕的,但胤祕对这个差事很是抗拒,雍正便也不打算勉强二十四弟了。况且这个孩子不怎么办过差事,雍正其实心中也有点担忧,总怕他去了之后直接被架空了。
等雍正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之后,他依旧是第一时间就将这些政事收了回来自己处理。不过他的脾气比起之前吃丹药那段时间要好多了,待弘历和弘昼也没有之前那样复杂的情绪了。
或许是经历了这一次事情,雍正竟然有些豁达了起来,也开始看开了些。他活着的时候自然是要好好将这些权力掌握在手中的,但同时也不必去羡慕年少者的风华正茂。
毕竟除却羡慕外,他也不能真的永葆青春。从前秦始皇和汉武帝都曾在晚年追求过长生,但却无一人得偿所愿,最后甚至流传下来叫后人耻笑。
雍正不愿意沦为这样的人,所以他选择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弘历自然察觉到了汗阿玛态度的转变,说实话他感受到之后甚至有些感恩二十四叔。若非二十四叔察觉到了那些事情,汗阿玛吃的丹药不对这件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被发现。
而那个时候他说不定已经被汗阿玛折腾掉那些年幼时攒下来的父子情分了,而那个时候他对汗阿玛没了情谊,还要感受着汗阿玛诸多挑刺,只怕是会很难熬的。
雍正病好了之后,待胤祕就更亲近了些。之前胤祕和弘昼过来看他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说了,是胤祕察觉到了不对之后和弘昼一起开始调查的。
二十四弟看我身子不好,开始关心我,雍正心中感动。只怕他的两个儿子也不过做到这个地步了,真是不枉费他这么多年待这个弟弟一直如珠似宝的。
如今看下来,胤祕完全值得。
胤祕是不知道四哥和弘历的想法,只是察觉到了这两个人似乎对自己越加亲近了。弘历甚至开始和自己倾诉一些朝政上面的事情,这让胤祕吓了一跳,他之前和弘历凑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大多数是聊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一起聊聊琴谱,一起游湖,总之都是些阳春白雪的事情。并不会涉及到朝政,一来是胤祕不喜欢,他年幼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兄长们因为朝政的事情斗得死去活来,在他这里朝政和权力并不算完全的好东西。
二来则是弘历也不想和二十四叔聊这些,在他心中这个名义上是叔叔,实际上和弘昼一样需要他来照顾的家伙,是没必要聊这些大人才会聊的朝政的。再者就是,二十四叔的身份到底特殊,弘历也不想把他卷入自己和汗阿玛之间可能会存在的暗流之中。
所以在两人的默契之下,他们之前凑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聊聊小白今儿用了多少东西,也是不会聊朝政的。
但这段日子却开始聊了,虽然聊得不算深入,更多的是弘历对朝堂上一些官员办事的吐槽。但也让胤祕吓了一跳,但他听了一阵子后发现弘历心中是有数的,说给他听的事情大多数是并不是需要保密的事情。
这也就让胤祕放松了下来,但他也并不怎么搭这个话茬。多数情况下,他还是乐意和弘历聊聊乐谱的,毕竟这孩子在音律上面是真的不错,至少比他的弟弟是要好多了。
就这样,雍正和弘历面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和谐。仿佛前面那些疏远冷待都不曾存在过一样,雍正依旧是一个严父,而弘历仍然是一个孝子。
但只有弘历自己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并不是假装不曾存在过就当真不曾存在过的,不过他既为人子,又为人臣,没什么资格将这件事提出来罢了。也只能顺着汗阿玛的意思,假装自己不曾察觉到那些疏远。
雍正并不在意弘历心中想着的是什么,只要面上不露出来,他完全可以不在意。当然了,在雍正的心中,他也只是略微冷落了弘历和弘昼几个月罢了,弘昼既然毫无在意,那弘历当然也应该是毫不在意的。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雍正开始给弘昼选府邸了。
之前雍正一直觉得不急,是因为他觉得弘昼的年纪实在不算大。之前给胤祕这么早开府,一来是因为胤祕的年纪太小了,即便开府了也可以依旧待在宫里,二来则是为了表示恩典。但弘昼这个年纪,若是开府了那可就没有道理将这个孩子留在宫里了。
雍正总觉得弘昼年纪不大,之前甚至被人引着去了那些地方,若是放这个孩子自己去开府,说不定更是容易被人骗了。
但如今雍正已经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弘昼当真蠢得被人骗了。那不论是自己还是弘历,都是不会轻易放过那个人的。所以便是放着弘昼出去吃吃亏也没什么,左右他这个和亲王再吃亏也不过损失些金银罢了。
还有一点就是,雍正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发差,便越发觉得两个孩子之后的事情要安顿好。要安抚弘历,令他以后心甘情愿地照顾两个弟弟还有他的二十四叔。所以现在他就要明确弘历继承人的地位,首先做的事情就是让弘昼出宫开府。
比弘昼大些的弘历接着留在宫里,而年纪小的弘昼已经出宫开府了。只要是不蠢得太过的人,都知道皇上的继承人是谁了。
朝堂上本就称得上是人人皆知正大光明牌匾后面留着的名字了,雍正这一套操作下来,朝臣们更明确了宝亲王日后定然会继承大统。同时心中将这位的地位提高了不少,之前还是隐有疑虑,现在这个疑虑是一点儿也没了。
当然了,雍正也不是要立刻就将弘昼给迁出去,只要有个开府的架势就行了。叫内务府和工部预备图纸,他慢慢选,让弘昼自己也瞧瞧。
即便看中的是一座现成的贝子府,但也是需要慢慢重新收拾整理的。毕竟看中的这座府邸他的前主人是雍正并不对付的兄弟九爷,如今已经改名赛斯黑的九爷早就已经过世好几年了,这府邸也被皇家重新收回来了。
若非这座府邸地段实在好,雍正是不愿意给儿子住在这里的。但转念一想,若是弘昼不住,那这个府邸岂不是要空着等弘历日后孩子要开府了再住。
空这么久,仿佛给他前主人守节一样,这就让雍正更不爽了。于是乎他便选了这里,只是叫工部呈上一张图纸来,他要将这里全都改了,除了地段之外,其余的都可以重新建。
弘昼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乐疯了,他如今封了和硕亲王,总算是看到出宫开府的曙光了。而且他知道那个地方,原先是九叔住着的,如今已经空了。汗阿玛说要将这个府邸建成和硕亲王的规格,多半是要花不少时间的,但没关系,他都等了这几年了,再等几年也等得起。
起码如今是看到了能搬出去的曙光了,之前可是一点儿也瞧不见希望呢。他甚至在心中大逆不道地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要等汗阿玛日后驾崩了才能搬出去了。
至于为什么汗阿玛给自己开府,却不给四哥开府,弘昼也懒得去想里面的东西。从小到大他和四哥本来就有许多的不同,若是事事都要去寻根究底,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弘昼高兴了,第一件事就是来找胤祕分享快乐。
没办法,汗阿玛给他开府了却没有给四哥开,这件事去找四哥一起开心不合适。虽然他确定肯定四哥对这件事一定是开心的,但到底还是不合适。
再者就是他觉得每次在二十四叔这里都能收获到快乐,甚至这次开府,弘昼都不确定是不是汗阿玛给自己的奖励。
自己上次也算是冒着被汗阿玛厌弃的风险去说的丹药这件事,弘昼在过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惴惴不安的。因为他实在是不能预料到汗阿玛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到底是会毫不迟疑地相信他,还是会觉得他在说谎话。
或者更坏的,汗阿玛其实相信了,但同时也觉得他损了汗阿玛的面子。
这些都是有可能性的,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弘昼也不确定是哪一种。但现在他确定了,汗阿玛应当是相信了他和二十四叔,说不定也全都查证过了,现在是给他们奖励的时候了。
“二十四叔,”弘昼兴致勃勃问道,“你说我的奖励是出宫开府,那你的奖励会是什么呢?”
胤祕托着自己的下巴,对这个话题不大感兴趣:“谁知道呢?四哥总不会让我吃亏的。”
他的手中执着一颗黑子,前段时间和四哥下了许久的棋,胤祕的棋艺也提高了不少。至少他现在不是弘昼随意就能赢下的对手了,要弘昼认认真真思考之后才能赢下了。
弘昼落下了一颗白子,嘿嘿笑了一声:“或许汗阿玛会给你一个庄子呢?虽然你好像有两个庄子了,但庄子这样的地方总是不嫌少的。”
确实,庄子这样的地方不仅每年都会产出粮食蔬菜之类的东西,还可以当做去游玩踏青的地方。
胤祕对庄子不算感兴趣,但他对别的感兴趣:“你说,我趁着这阵子去同四哥说,我想要出去游学如何?”
“什么?不可以!”弘昼的反应很激烈,都顾不得落子了,“二十四叔,你出去了岂不是要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里,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胤祕抬眸,“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弘昼哀嚎:“汗阿玛肯定不会准的,你要出去玩他说不定能允,但是我想要出去汗阿玛肯定不会准的。”
“也不一定吧,”胤祕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你说要和我一起出去一阵子,四哥说不定会同意的。”
胤祕好像天生就会感受人的情绪,他能察觉到最近四哥待他和弘昼的态度都很不错。况且弘昼会错意了,他的府邸根本不是四哥的奖励,至少不是四哥心中的奖励。若是这个时候弘昼去提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会成功的。
弘昼将信将疑,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二十四叔,这一局下完之后便匆匆赶往了九州清晏。他想要先在汗阿玛面前提出这件事,若是汗阿玛觉得他和二十四叔只能出去一个,那这次也应当到他了。
如今已经是秋季了,胤祕看着窗外那些枯黄的落叶,心里盘算着这个时候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多半已经是冬天甚至已经快要过年了。
还是得趁着过年之前回来,胤祕想道,要回来陪着额娘才行。四哥身边陪着的人不少,额娘平日里身边围着的人也不少,但过年的话,那些表弟表妹多半是要回家的。自己这个人子,肯定不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那就只能在外面待两三个月了,胤祕已经计划好了,这次就去远一点的地方。上次出去玩那样顺利,这次四哥多半也会同意的。
这样想着,次日胤祕算着雍正下朝的时候来了九州清晏,对着四哥提出了这个请求。
雍正没有多想就同意了,也提起了弘昼,吩咐他们既然都想要出去玩,那就一起去,正好他也好派人保护他们俩。
第147章
“没想到汗阿玛当真同意了,”弘昼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他兴致勃勃和胤祕提议,“咱们可以出去两三个月,不如一路去江南瞧瞧吧。塞北草原那些地方咱们都是去过的,倒是江南水乡那样的景致咱们少见。”
胤祕刚从九州清晏回来不久,弘昼就找上了门,他甚至拿了一张地图过来和胤祕比划去哪里好。
看着这张地图上圈出来的几个地方,胤祕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下,从自己看过的游记里面扒拉出了这几个地方的记载。
虽说上次被游记诈骗了,但胤祕觉得肯定不是每本游记都是骗人的。只要能好好分辨,肯定还是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景致的。
“可以啊,”胤祕看过了地图后很轻易地就同意了,他笑道,“那这次咱们去哪儿玩你说了算,到时候你只要告诉我一声,咱们一起跟着你走就行了。”
不用自己计划,胤祕是很高兴的。而且弘昼平日里就是个挑剔爱玩的,他是很相信弘昼的眼光的。
弘昼闻言大喜,立刻便觉得自己要大展身手了,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二十四叔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做好的。你就只用等着,到时候我便带着你一起出去,一定能玩得高兴的。”
说完,弘昼抄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地图,立刻兴致勃勃地走了。看起来简直是立誓要找出江南最好玩的地方,让胤祕看了只品出来一点好笑来。
算了,本来就只是想要出去走走玩玩。正好避开些朝堂上的事情,无论去哪里玩都是可以的。再说江南那地方既然这么出名,想来哪里都不会差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胤祕很自然地将事情都抛给了弘昼。
而弘昼也确实做了一个极为负责的策划者,他详细制定了要去哪儿,路线已经规划好了。甚至勉强计划了在哪一处停留多长时间,最后定下来的计划是他们出去游玩两个半月,正好能在冬月的时候回紫禁城,一点儿不担心会耽搁腊月过年。
胤祕对这个计划自然没有意见,他好好夸奖了弘昼一番,将弘昼夸得脑袋都扬了起来,明显是极为高兴的。
制定好了计划,便要去给宫里的长辈辞行了。这一去便是两三个月,不和长辈告别肯定是不行的。
胤祕和弘昼一起去了九州清晏,随后弘昼自然去找了裕妃,胤祕则回了京城去找了自家额娘。
裕妃有些不舍,弘昼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从前还在上书房念书的时候,这孩子尚且没有太多的休假,但每逢休假的时候都是会给她请安的。
如今这孩子的空闲多了,隔三岔五就带着福晋来她的宫里喝茶聊天。有了孩子之后,也是常常带着孩子过来。
这一次出去两三月,说实话裕妃还没有和这个孩子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呢。
但即便心中不舍,裕妃也没有阻止什么。她也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道理,说不定这孩子出去就是会有什么进益呢。况且等过年前就回来了,说起来又不是一走就是好几年,实在也不值得哭哭啼啼地分别。
所以弘昼在裕妃这里的告别还算顺利,而胤祕在自家额娘那里就更不用说了。穆太妃自然说什么,这母子俩也都对短暂的离别习惯了。
和长辈们告别了之后,弘昼又好好和福晋告别了。其实他是想着带福晋一起的,将孩子留给额娘照顾就行了。但孩子实在是太小了,弘昼福晋不放心只能婉拒了这个邀请。
比起和丈夫一起出去玩,弘昼福晋更为牵挂不过才几个月的孩子。出去玩这样的机会日后肯定是会有的,但这个孩子长大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小孩子才几个月的时候了。即便后面会再有孩子,可终究也不是这一个了。
弘昼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强求。出去玩自然是要都想要出去玩才会玩的开心的,福晋不想出去,他若是强求的话,到时候出去福晋玩不高兴,他也不会高兴的。
胤祕是没有这些烦恼的,他告别了额娘和四哥之后,就是一个随时能走的情况了。不论是王府还是紫禁城亦或是圆明园,都没有什么能牵绊住他了。
准备好了一切后,叔侄俩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发了。
从京城一路往南,沿途他们走得并不快。胤祕和弘昼坐在一辆马车上,他们偶尔掀开车帘后看着外面的风景,会很突然地叫停,随即下车在原地欣赏好一阵子,直到腻了才会离开。
这一条出游的路线是弘昼规划的,他虽然在初期的时候规划了在每个地方要停留几日。但很快的,弘昼就意识到了精准地确定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多久,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因为他们是出来玩的,并不是出来办差的。而出来玩最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在这里停留几日会让他们高兴,而不是想着去下一个地方赶趟。
所以出现了他们或许喜欢这一处小城,多留了两三日,或许对另外一处小城并不感冒,于是不过待了半日就离去了。
当然了,依旧是按照弘昼制定的路线来的。
弘昼也看到了许多从前不曾看到的风景,如今已经是秋天了,除却农田里农人忙着收获的庄稼外,京城里其实有不少的树木都已经在落叶了。偶尔在天刚亮的时候,洒扫的宫人还没来得及将这些都打理好,他们能看见从树上飘落的一地落叶。
但是越是向南,却发现远处的山仍旧是绿油油的,只是并不是春天常常见到的新绿色,而是一种沉沉的深绿。是一种看着就让人觉得生机勃勃的绿色,是弘昼和胤祕在京城里少见到的颜色。
两个亲王从京城出来玩,自然也是有不少人知道了消息的。毕竟胤祕的狐朋狗友不少,偶尔胤祕还会去赴他们的约。想要巴结弘昼的人也不少,这么久都联系不上和亲王,随便猜猜也知道多半是不在京城了。
加上皇上还调了身边的御前侍卫出去,消息就更容易走漏了。不少人都知道了,皇上派了两个王爷出去。
虽说有人说这两位只是出去玩的,但更多的人是不信的。京城里什么好玩的见不到,非要出去外面玩?只怕是皇上给这两位派了差事,不方便直接说出来,用了个出去玩的借口罢了。
而这两位的行踪在江南一带走漏风声后,更是有不少人笃定,定然是皇上想要查一查江南那边的帐了,这才叫两位王爷出来的。
江南向来富庶,但账目素来是乱成一团的。那些派过来想要查账的钦差,要不就是什么也查不出来,要不就是被本地的富商贿赂了。总而言之,就是什么都没查到。
这两年雍正身体大不如前,也实在没有心力死磕这些账目。他虽然觉得以弘历的本事定然能将这些查清楚,但也怕那些人狗急跳墙,或者弘历得了这一桩的功劳后得意忘形。
在诸多事情的叠加之下,雍正选择等自己身体好些之后再开始查。这一次弘昼和胤祕不过是出去玩了一趟,却能引得不少官员人心惶惶,倒是叫雍正心中略感诧异。
当即他便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好机会,胤祕和弘昼两个人的身份实在是太合适了。那些胆大包天的人最多敢欺瞒他们俩,但是绝不敢对他们不利。
毕竟一个是皇子,一个则是皇上宠爱的弟弟,若是那个脑子有泡的动了他们。只怕皇上便不会派一个钦差过来查账了,而是直接叫军队将那些官员都捆回去。到时候是抄家还是流放,甚至株连全家都不稀罕了。
毕竟这位主儿从上位开始,给下面的臣子留下来的印象就不是好说话的。更不是好糊弄的,曾经想要在这位主儿刚上位的时候糊弄他的人,后来的下场不说也罢了。
所以雍正一边给两个孩子写信,指定他们在游玩的时候要去哪些地方待上几日,不论是去玩也好,还是怎么都好。反正要去,而且要待到他指定的时间。
另一边,他派出了真正的钦差微服私访过去。希望能在这一次,查到些东西来,叫国库丰盈一番的同时,让江南那边敛财的人们不要太过分了。
胤祕和弘昼在接到这封信的时候都有些诧异,他们不是出来玩的时候,怎么出来玩汗阿玛还要指定他们去哪里玩了?
不过鉴于这封信是加急送过来的,胤祕和弘昼又恰巧就在周围,便也从善如流地过去了。反正他们的旅行计划之中本来也有这个地方,只是没有准备在这个时候就去罢了。既然现在汗阿玛/四哥让他们去,那就去吧,小小修改一下行程就行了。
当地的官员在得知和亲王和諴亲王过来后,只觉得两眼一黑。但偏偏这两位是微服过来的,他们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叫人盯紧了他们,看看这两位准备怎么查。
胤祕和弘昼倒是浑然不在意,他们身边的侍卫是发现了有人盯着的,但这两位只要路过哪个城池进去玩。被人发现了身份后,不少人都是选择派人盯着他们的,所以他们对这种情况还算适应。
对于当地的官员来说,这两位既然是微服过来的,那就代表着他们暂时不想要暴露身份。他们若是直接过去拜见,谁知道会不会被这两位亲王厌恶。
外派的官员,大多数是比在京城的官员矮上半截的,比起这些天潢贵胄就更矮了。大部分都是不求能攀上这两位,只求能不得罪他们就是最好了。
所以被人盯着,弘昼和胤祕也不以为意,他们依旧是按照自己原先计划的,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在这个城池停留了五日之后,便带着人施施然离去了。反正他们的事情是完成了,至于汗阿玛/四哥为什么要叫他们在这留几日,胤祕和弘昼都没有太过严重的好奇心。
雍正到底也还记得这两个孩子是为了出去玩才去的江南,所以总共也就给他们指定了三个地方叫他们要去停留几日,剩余的时间也就不管他们了。甚至为了补偿,还给他们延了大半个月在外的时间。
胤祕和弘昼自然是没有不满的,依旧每日里高高兴兴地在外面玩。
等到冬月的时候他们才启程从江南往京城里赶,江南的那些官员们察觉到这两位主儿似乎终于要走了,俱是松了口气。险些掩面而泣了,他们每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两位惹不起的主儿跑到自己的地界来查到些能让他们全家流放的东西。
虽然到了后期他们发现这两位似乎当真只是来江南游玩的,毕竟去的地方都是些出了名的景致不错的地方。而且去了之后只是带着人到处逛,看不出一点儿办正事的样子。
但有着这两位在,到底心中还是不安的。毕竟他们俩的身份并不是普通的宗室,端看每年江南进贡的东西有多少在这两位那里,就能看出皇上对他们的看重了。
万一这两位王爷东闯西闯的,真的知道了些东西呢?他们既收买不了,毕竟他们能出的价码不一定能打动这两位。又不能像从前一样,安排个土匪杀手之类的。
从前能这样办,是因为皇上派下来的钦差身份上到底还是差了一层。再者就是赌一赌皇上不会为了一个钦差,就愿意将江南搅得翻天覆地的。
但这两位的身份就不同了,谁都知道皇上虽然对他的好几个兄弟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冷酷。但对他看重的人,也是非同寻常的护短的。
端看十三爷去世的时候,十三爷的那几个孩子最次都被封了个贝勒就知道这一点了。要知道圣祖有不少的孩子,如今都还不过是个贝子,甚至还有几个是光头阿哥呢。
若是当真对这两位下手了,只怕皇上是宁可错杀也不愿意放过。谁也不愿意赌自己会不会成为被错杀的那一个。
在江南官员们的盼望中,胤祕和弘昼终于回到了京城。在深秋的时候,雍正就带着圆明园的人搬回了紫禁城。毕竟圆明园是消暑的好地方,夏日里炎热的时候过去是正好的,但冬天的时候就不大合时宜了。
冬天的时候唯有紫禁城的地龙烧起来,才能让屋子里如春天一样暖和。而雍正和后宫之中的熹贵妃还有裕妃等老人岁数都不小了,在冬天这样的时候自然还是更愿意待在紫禁城之后。
在江南后期的时候,胤祕和弘昼都有些察觉到雍正是要他们做什么了。
无非就是掩人耳目罢了,他们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叫那些江南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两位亲王的身上。正在这时,雍正再派出真正的钦差,那时候有多少人能察觉到真正的钦差在暗地里调查呢?
他们俩这个当靶子的行动做得很好,回来拜见雍正的时候,雍正表现得也很开心。
冬天的天气冷了下来,胤祕和弘昼都更喜欢待在马车里面,而不是骑着马走。所以一路上他们的衣衫并未沾染太多的风尘,一回紫禁城便马不停蹄地来拜见雍正。
“儿臣参见汗阿玛。”
“臣弟见过皇兄。”
雍正窝在暖融融的养心殿东暖阁,看着两个孩子行礼的样子,想着派去江南的钦差给他们送上来的账本子和其他查到的东西。心中不免高兴了几分,叫他们起来的时候语气也是柔和的。
第148章
“这一行玩得如何?”心里想着自己钦差呈上来的东西,雍正不免对这两个孩子更为温和了些。
若非他们兴致起来了想要出去玩,或许他也不能趁此时机派人去查一查江南那些蛀虫了。这次查到的东西,雍正已经怒过一次了,那些令他生怒的人,也该好好付出代价了。
当然了,面前这两个孩子只会得到奖励。
外面正在下雪,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身上本来是带着凉意的,但被养心殿的暖气一熏,弘昼的脸上不由得出现了两团红晕。他听见了汗阿玛的问话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暖融融的笑。
“江南许多风光,若非儿臣亲眼得见,只怕不论书上如何写,都是想象不到的。”弘昼很是高兴地分享,“从前在诗书之中读到了许多写江南的,但从前也总是不解,如今也算解惑了。”
胤祕也笑了:“江南的风光甚美,倘若下次还有幸前去,便更好了。”
雍正大笑:“你这才刚回来了,便惦记着下次接着去了?不成,起码这半年你们俩都好好给朕待在京城之中。”
胤祕倒是也不失望,这一次出去两三个月,本来就知道后面四哥要放他出去玩只怕要等好一阵儿了。闻言也只是笑了笑,并未表露得太过惊讶。
“听闻江南的春夏风光才是最好的,”弘昼的语气带着向往,“千里莺啼绿映红,可惜的是这回是秋日,虽然说风光也是极好的,但到底没有见到那副场面。”
“你们尚且年轻呢,”雍正看着这两个赶路十几日都不露疲态的少年,只是淡笑道,“日后有的是机会能看到那些风景,不止是江南的风光,还有漠北的景色,日后都是能瞧见的。”
毕竟等日后弘历继位了,若是有什么需要镇场子的事情,只怕也是要派这俩去的。弘昼和胤祕首先身份够高,和硕亲王的爵位在身,什么场面都是能压得住的。其次就是平日里并不管着要紧的事情,随时有空,也方便调派。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候,雍正愣怔了片刻,随即便回过神来接着和颜悦色地问着这两个孩子一路上见到了什么。
这两三个月来,雍正自己的心态也发生了些改变。
虽说看到弘历的时候依旧难言心情复杂,但倒是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很是带着嫉恨看那个孩子了。心态平复了之后,他甚至都能想到日后他驾崩了,弘历会不会好好待弘昼弘曕还有胤祕。
细想想,弘昼和胤祕是不必担心的。
弘昼是和弘历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兄弟的感情从年幼时就一直很好,这么多年来连拌嘴都少见。胤祕也不必多言,汗阿玛还在的时候,胤祕虽然年幼,但也是照拂过刚入宫的弘历。
而弘曕的话,这一个小了这么多的弟弟,雍正也不觉得弘历会如何不喜。毕竟这只是个小孩子,比弘历的长子永璋年纪还小些呢,日后只要按部就班地养着就是了。
自己牵挂的三个孩子,雍正都找不到弘历日后会对他们差的理由。心中放下一块巨石的同时,也有些唏嘘。他会想到这里,也是因为他越发觉得自己老了,总觉得自己是活不到汗阿玛那个年纪的。
但一会儿担心弘历继位的时候太过年幼了,到时候若是行事不慎,葬送了老祖宗的江山可就成了罪人。过一会儿他又开始想象,年轻的弘历继位后会受到大臣的掣肘,举步维艰。
这两种情况总是在雍正的脑海里盘桓,这两种他都不喜欢。为了弘历这个孩子,也为了大清的继承人,他总是要想好法子让弘历既不会太过飘飘然,又不至于举步维艰。
当然了,这些和面前的两个孩子没有太大的关系。
雍正含笑和胤祕弘昼聊了两刻钟,心情好了不少,这两个孩子就是有这个魔力。能让他疲惫的精神略微振奋些,也让他心情好起来了。
“好了,”雍正心情好了起来,自然也变得体贴了,看着他们虽然不明显,但依旧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说道,“你们这一路回来只怕也累了,快些回去给你们额娘请安后休息吧。宫里都已经快要过年了,这些日子不许惹事。”
这么长时间没回来,除了要来雍正这里请安,胤祕和弘昼自然也是要回各自额娘那里请安的。
所以从养心殿出来后,叔侄俩便分道扬镳了。
弘昼去后宫找裕妃,虽说隔三岔五就寄回来一封信,但到底也是两三个月没见到额娘了。从出生开始,他就没有这么长时间和额娘离别过。
虽说这一路玩得很好,但到底也是有些想念额娘了。急着去看看额娘,再从额娘那里出来回去看看福晋和孩子。
胤祕就是直接出宫了,他大多数的时间是住在宫内的,但像这样两三个月没有见到额娘的情况下,回来肯定是要去王府住几日的。方才已经和四哥说过了,其余的也不用担心。
正好胤祕给额娘带了不少的小礼物,都是在江南当地买的东西,倒是不值什么银子,只是胤祕觉得额娘可能会感兴趣就带回来了。当然了,还买了不少,预备着分给众人的,弘历那里肯定有一份,还有四哥那里的已经给出去了,后宫娘娘们的也不能少。
雍正后宫的娘娘们待胤祕都很和气,这位小叔子虽然名义上是弟弟,但实际上瞧着和皇上的儿子差不多了。从前皇后在的时候,胤祕和皇后更亲近些,但待后宫的妃子们也从来都是礼遇有加的。
像弘历的额娘熹贵妃和弘昼的额娘裕妃,对諴亲王感官都不错。毕竟儿子和他关系好,又是一个从小就听话乖巧的小孩子,实在是没有理由不喜欢。
从宫里出来,胤祕就钻进了马车里面。
腊月的京城寒风呼呼刮过,他虽然穿着斗篷,又拿着手炉,但一路从养心殿走到宫门前也还是觉得冷了。钻进马车里面,扑面而来的一股暖气才让他舒服了些。
马车里是一直烧着炉子的,只要人一进去就能感受到一股暖烘烘的感觉。
回到諴亲王府,马车在门口停下来了。胤祕下车,看着熟悉的府门,路上还有些刚落下来的雪。这让胤祕的心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刚才见到四哥的时候他当然也是高兴的,但还是不及这个时候,一想到马上能见到额娘了,他似乎是不由自主的兴奋了起来。
穆太妃的贴身婢女在门口等着,见胤祕就迎了上来行礼笑道:“太妃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叫奴婢等来迎一迎王爷呢。”
本来穆太妃是想要亲自过来接孩子的,但好歹被紫莲劝住了。这几日的雪下得格外大,外面实在是冷得很。若是出来一会儿便罢了,但只知道胤祕是今儿回来,今儿几时回来是不知道的,若是等得久了在外面吹着寒风难免会生病。
冬日里病了的人,运气好的能熬到春日里,或许身子就渐渐好了。但更多的却是一直留在这个冬天了,所以紫莲是决计不敢让自家娘娘冒险的,更何况娘娘身子虽然不差,但也称不上有多康健。
胤祕略一点头,便朝着额娘的院子走去。
穆太妃住的自然是后院之中最大的那个院子,在胤祕马车到府门前的时候,便有人去通报了。胤祕这一过去,就看到额娘走出了院门瞧着是要来迎自己。
胤祕两步走上前,扶住额娘抱怨道:“额娘出来做什么?我这马上就进来了,咱们快些进去吧,屋子里暖和些,这几日天气都阴冷冷的,别叫身上受了寒。”
“额娘就是想要早些看到你。”穆太妃一笑,顺着胤祕的力道往回走,她其实远远算不上年老,毕竟当初生胤祕的时候不过双十,现在也还不到不惑之年。虽然如今的身体不能和年轻的时候比,但也绝对称不上差。
进了屋子,一股暖气袭来,胤祕解下了斗篷递给旁边站着的人。
穆太妃叫人上了一碗暖暖的姜汤,要胤祕先喝了才叫人给他上茶。胤祕从小就不喜欢姜汤的味道,但冬日里姜汤是最驱寒的,小时候是嬷嬷要他喝,现在则是额娘要他喝了。
虽然不喜欢,但胤祕现在也长大了,不会因为不喜欢就倔强着不喝了。他端起姜汤一饮而尽后,又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两口勉强压住了口中姜汤的味道后,便兴致勃勃和额娘分享起来了这一路上的见闻。
一边说,一边吩咐袁开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拿上来,他要给额娘看看自己带给她的礼物。
只要是胤祕拿回来的东西,穆太妃鲜少有不喜欢的。一来是胤祕真的很了解额娘,也知道什么样的东西额娘会喜欢。二来则是穆太妃念着这孩子的孝心,哪怕拿回来的东西只是一片树叶她也是欣喜的,更别提东西都是胤祕认认真真挑出来的了。
但没聊多久,穆太妃就将胤祕赶回他自己的院子了。
“别在这儿陪着额娘了,”穆太妃笑了一下,“这一路回来赶路也累了吧,你先去休息,左右你还要在府里住好几日呢。”
胤祕也没有倔强,他是真的有点累了。寒冬腊月里坐马车当然是要比骑马舒服了,但也没有舒服太多。坐得太久了,他都觉得自己屁股有些疼了。反正接下来几日他都是要在府里陪着额娘的,倒也不急于这一会儿。
在府里住了三五日,胤祕就回宫了,腊八过了就算开始过年了。雍正派了人来,专门叫弟弟回去。
过年对于已经长大的胤祕来说,实在不能单纯算一件好玩的事情了。小的时候可以单纯享受过年的烟花爆竹,也喜欢过年的各种宴会和歌舞。但是长大之后要遵守的东西就变得多了起来,要跟着四哥一起去祭祖祭神,各色的宴会也不是单纯让他用膳的了,而是有各式各样的目的。
不过即使如此,胤祕也还是喜欢过年的。
这样热闹的氛围能勾起他小时候的回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是让他只要一想起来就可以会心一笑的。小时候积攒了太多的幸福,长大了偶尔回想起一点点,就能让他开心不少。
除了麻烦外,过年当然也是有很多乐趣和好处的。
从前皇后还在的时候,胤祕过年都会收到四嫂不少赏赐。如今四嫂已经去了,但胤祕收到的东西有增无减,因为四哥过年给他赏赐的东西更多了。熹贵妃如今掌着凤印,也会在年节的时候给他赏东西。
每逢年节后,胤祕都会觉得自己的小库房似乎鼓了不少。
第149章
过年后,胤祕回到了从前那样的生活。不过和之前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是,雍正似乎逐渐开始对弘历回到之前的态度了。
因为经常被召唤过去陪伴,所以胤祕在这一点上面看得很是清楚。上次四哥冷落弘历的时候他看得清楚,现在四哥回到之前态度的时候他看得也清楚。
弘历身为当事人自然感受得更清晰,但他一如既往的宠辱不惊。仿佛没有察觉到之前汗阿玛待他冷淡,又没有察觉到如今汗阿玛不再待他冷淡了。
一直听着太医的话养着身子的雍正,到底还是被之前的丹药伤了些身体的根基。即便每日里好几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依旧没能精神太多。甚至只要身体前一天略不舒服,后面就必要生病。
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医院一直是战战兢兢的。当值的太医只要遇上皇上生病,就是两眼一黑。
虽说皇上如今不再像之前两年只是信丹药而不信汤药了,但生病本来就是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好的事情。而生病时候的皇上就更是心情暴躁了,他们这些太医一个侍候不好,就容易被迁怒。
除非諴亲王在旁,不然旁人是不敢随意劝解的。
在自己生病的时候,雍正比起相信后宫的妃嫔们或者是两个儿子,他是更信任胤祕的。所以在胤祕劝他的时候,他总是能略微冷静下来。
当然了,也不是弘历和弘昼不想劝,而是只要他们劝了,便免不了要被汗阿玛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后宫的熹贵妃和裕妃则是不敢劝,她们从前年轻的时候在王府就不是皇上喜欢的妃子,如今也不过勉强能称一声和雍正相敬如宾罢了,可没有到能劝他的关系。
只有胤祕,雍正觉得二十四弟无论如何都是待他极好的,也是盼着他这个四哥能正正经经长命百岁的。所以只有胤祕在这时候劝他,他不仅不会生气,甚至还真的会冷静下来。
如此之下,在雍正身体不适的时候,胤祕竟然就成了一款灭火器。他常常被弘历求助,毕竟弘昼遇上汗阿玛发火,最多也就是任由汗阿玛骂一下。但弘历是要汇报政事的,便不能这样了。
对于弘历的求助,胤祕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会帮他的。但也有偶尔他会觉得爱莫能助,毕竟四哥瞧着情绪极为愤怒的时候,他又不是真的能灭火,这种时候他冲上去也不过是一起挨骂罢了。
但即使这样,弘历在这一两年里对二十四叔的感激之情也增添了不少。若是没有二十四叔,很多时候他都是极为头痛的。现在这些时候,他都能依靠着二十四叔平稳度过了。
雍正的身子时好时坏,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多,时间来到了雍正十三年。
刚翻过年,迎来了春暖花开季节的时候,宫里的众人都一起松了口气。即便养心殿之中在刚冷起来的时候就少了地龙,但雍正在天冷的时候身体还是变得很脆弱,极为容易生病。
只要一病起来,他就心情不好,到时候近身伺候的人难免要遭殃。如今天气暖和起来了,想来皇上的身体也会好转了。
果不其然,雍正的身体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好了不少,他浑身都舒服了许多。这让他有精力开始思考其他的东西,比如规划一下在夏初的时候到圆明园。
胤祕也知道这一点,这一年多他几乎隔两日就要来养心殿或者九州清晏报到。许多事情弘历和弘昼还不知道,但他已经知道了。
看着四哥精神起来的样子,胤祕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没有人会喜欢看着自己的亲人病恹恹的样子,每次看到四哥卧病在床的样子,胤祕就不免会想起汗阿玛。这会让他的心情很低落,如今他已经记不清汗阿玛的面容了,但是却还能回忆起从前汗阿玛将他叫到病床前叫他去拿一个盒子时的样子。
在春天到夏天的这两三个月里,雍正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好,他甚至有了兴致去湖上游了一次船。叫上了胤祕和弘昼还有弘历去陪着他,在圆明园的湖上看着岸上的风景。
弘昼以为汗阿玛这之后身体应当会越来越好,至少不像前两年那样生病了。为此,他高兴极了,和胤祕开始商议起出去玩的事情。
一年多前那次去江南游玩,可以说让他玩得高兴极了,直到现在还惦记着呢。如今汗阿玛的身体好了,那他也已经约着二十四叔再出去玩了。这一次可以不去江南,看看二十四叔是不是有什么喜欢的地方。
胤祕对此也很是心动,京城和京郊能玩的地方,他们俩都玩得差不多了。偶尔还是会怀念一下一年多以前看到的江南水乡的风光,这次若是再去一次,想来夏日的风光和秋日里的风光也是大不同的。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虽说这样的风光在圆明园也是可以看到的,但到底不及十里秦淮的夏日风光。
叔侄俩很快就达成了共识,胤祕和弘昼准备选一个好机会,趁着雍正心情不错的时候提这件事。
四哥高兴的时候,答应的概率会大些。胤祕是深知这一点的,而且主要是他去提,若是弘昼去的话,被撅回来的可能性很大。
定好了这个时间,胤祕和弘昼就开始观察雍正什么时候心情好。
这一日,雍正的心情不错,胤祕和弘昼也觉得到了好的机会,便打算过来提出这个请求。
雍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两个孩子这一年多以来一直表现得很省心也很孝顺。雍正不过略问了几句,便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和上次不同的是,雍正这次没有准备让这两个孩子在明处当诱饵了。上次查到了那些东西后,江南的官场在这一年多已经肃清一次了。这次就让这两个孩子好好玩就是了,其余的没必要让他们来操心。
胤祕和弘昼自然高兴,兴致勃勃计划好了行程。这次要去十里秦淮瞧瞧,这一路最好都走水路。上次坐马车和骑马并行,这次走水路瞧瞧水上风光。
但令胤祕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计划刚刚定好,在他和弘昼预备着出游的时候,雍正生病了。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明明如今已经是炎炎夏日,雍正也搬到了圆明园来住着。前两个月雍正的身体好了许多,叫不少人都觉得皇上必然是要身子好了。
但前两日还能含笑同他们说话的雍正,却一下子就病得起不来床了。
那这出游自然是去不成了,弘昼和胤祕都赶到了九州清晏准备侍疾。
等他们到了的时候,弘历已经在了,他正垂眸听着太医院院正的话,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四哥,”弘昼走过去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轻微的喘息,“汗阿玛,汗阿玛如何了?”
弘历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弘昼别说话,听完了太医院院正的话后略一点头:“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太医院院正出去之后,弘历才抬起脑袋看着胤祕和弘昼,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担忧:“院正说……汗阿玛的情况不大好。”
“可是前几日还好好的。”胤祕蹙着眉。
弘昼仿佛热锅上面的蚂蚁一样在原地转来转去的:“是啊,前几日我和二十四叔去汗阿玛那里的时候,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怎么一下子就病了呢,肯定休养一下就能好吧。”
“太医说,”弘历摇了摇头,“那些丹药到底还是伤了汗阿玛的底子,不生病的话还好,这次这一病便是险象环生。若是……这几日有起色还好,若是没有起色……”
剩下的话被弘历咽回了肚子里,这屋子里如今只有他们兄弟俩和二十四叔他才会这样说话。若是这里还有一个外人,他也不会说得这样明白的。
胤祕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前几次雍正生病的时候,太医可没有说这样的话来。这简直就是像在下最后通牒了,让他的心情愉快不起来。
“怎么会?”弘昼惊呼出声,“可是,可汗阿玛明明前面还好好的。”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剩下的也说不出了。雍正这两个月虽然好好的,但之前是一直病痛不断的。
前几日他和胤祕一起商量着想要出去玩,也是觉得雍正的身体情况稳定了下来。他们出去两个月也不打紧,但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就这样了。
“这些话莫要出去声张,”弘历的眼睛微微垂下,掩盖住了里面的情绪,“这些日子你们两个也安分些。”
胤祕名义上是叔叔,但实际上弘历早就把他当弟弟了。在警告弘昼的时候,也警告了胤祕一番。毕竟若是这次汗阿玛熬不过去的话,那就会动荡几日。弘历不希望这几日弘昼和胤祕惹出什么事情来,他虽然能将他们护住,但也不想在这样的关头分出太多的心神来。
弘昼和胤祕一起点头,弘历又嘱咐了他们几句,才带着他们一起来了雍正的病床前。
雍正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呼吸很清浅,不仔细看的几乎看不出床上被子那轻微的起伏。
胤祕看着这样的四哥,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种要失去他的感觉。从前四哥生病的时候,他从来是没有这种感觉的。今日心中陡然有了这种感觉,让他更觉不妙了。
这让他更觉不妙,可如今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几个太医给他把脉之后在旁边商议了一通后开了一个方子,随后端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来。
第150章
雍正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前些日子他病了之后在床上休养大半个月,身体总是会好些的。但这次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了,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整日里都是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的时候越来越少。从前他生病的时候也是要过问政事的,即便不能一桩桩一件件问个清楚,但也是要问弘历要紧的几件的。
但现在他清醒过来后,顾不得询问政事了。他只是虚弱地躺在床上,神情总是带着疲惫和痛苦,有时候能说出几句话来,但也有时候有点儿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就这样看着胤祕和弘昼。
弘历这段日子是最忙的,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这段时间他不仅要忙着给汗阿玛侍疾,还要一手打理着前朝的政事。那些不要紧的都可以暂时放在一旁等一等,唯有不能等他的才会抓紧时间处理。
毕竟他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时间耗费在政事上面,如今他是整日里守在汗阿玛的床边。越是在这样的时候,弘历就越是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着急。
这样的瞬间,他不能贪恋手中的权力。只要行差踏错,他便可能终身落下污点,甚至这一点污点会被无限放大,被记载在史书上面。弘历不想这样,所以他力求能做到最好,让旁人没什么可多说的。
胤祕和弘昼也觉察出了这次雍正生病和之前的不同,他们俩对此都很是无措。
弘昼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前两年汗阿玛生病的时候,多数他只要跟在四哥后面给汗阿玛侍疾就好了。可从前汗阿玛即便病得再重,他心里总也觉得没什么,汗阿玛总会好起来的。
但这次看着汗阿玛苍白的脸,还有每日里清醒的那一会儿浑浊的眼睛。这无不是在告诉着他,这次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呢?弘昼拒绝去想这个问题,他是个在某些方面甚至称得上是有些胆小的人。敏感的神经觉察到接下来的东西自己无法接受后,他就会潜意识阻止自己去想这个。
所以他想要忙起来,便忙着在雍正的床边守着。接替了许多弘历的活计,想要忙起来,只有忙起来才不会多想些乱七八糟的。
胤祕和他们不一样,他心中是最肯定雍正这次生病和之前不一样的。因为他曾经经历过阿玛那时候,所以在看到四哥这样,心中的警铃就响了起来。
但警铃响起来也没什么用,胤祕沮丧地发现,他虽然读过些医书,勉强称得上懂些岐黄之术。但他其实连把脉都摸不准,自然更说不上给四哥把一把脉就能看出他身上的病情了。
所以他也只能将希冀的目光放在了太医的身上,希望他们可以将四哥身上的病重都治好。
雍正偶尔清醒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他的声音也变得虚弱了许多。有时候说话,甚至能让他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来。可见即便只是张张嘴,对如今的他来说也是很大的消耗了。
他最常和胤祕说话,其次才是弘昼和弘历。
在生病的时候,雍正其实最想要看见的人是二十四弟,而非是这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不过他心中很清楚,这两个儿子过来给他侍疾是天经地义,甚至可以说是孝顺的举动。
但他在这种时候,是不想看见自己继承人的。
而胤祕并不会成为他的继承人,但却如此担忧他。这让雍正心中很难不升起一股喜悦来,那些造谣的人说他待兄弟无情,他倘若当真待兄弟无情,二十四弟又怎么会这样真情实感担忧他呢?
弘昼和弘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弘昼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毕竟汗阿玛从小时候起就喜欢二十四叔。这么多年来,待二十四叔也比待他们两个儿子要宽容许多。说句实话,都已经习惯了。
弘历也没什么太多的感觉,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盼望着得到汗阿玛关注的小孩子了。他关注更多的东西,汗阿玛想见到二十四叔的话,尽管见就是了,反正二十四叔又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圆明园倒是还算凉爽。胤祕今日一早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这些日子他甚少有睡到这么晚的时候。
“袁开,”胤祕的嗓子有些嘶哑,唤了一声问道,“几时了?”
“主子,辰时末了。”袁开本来也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听见胤祕说话之后,就小心翼翼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带着两个端着洗漱用品的小太监,“主子可是要起身了?”
这些天因为四哥的缘故,胤祕都是早早就起来了之后去九州清晏瞧四哥。昨日回来得晚了些,睡前也不大睡得着,这才起来晚了。
胤祕在床上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脑袋有点疼。但不算剧烈,是一种没睡好之后的感受,按照他的经验来说,只要今日晚上睡好了就不疼了。
“嗯,起身了。”胤祕扶额在床上坐了片刻,才从床上起来缓声说道。
洗漱的时候胤祕不喜欢别人伺候,他觉得自己洗漱的时候还算方便,周围若是有一圈人等着给他穿衣裳洗脸,反而不算舒服。所以他一向都是习惯自己洗漱的,等洗漱了换好了衣裳,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即便皇上病了让圆明园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了九州清晏,但还是没有人敢怠慢胤祕。这桌子上摆着丰盛的早餐,糕点粥点一应俱全,但胤祕没什么胃口,不过喝了两口白粥就放下了筷子,朝着外面走去。
胤祕当然是要去九州清晏,这几日他日日都去那里报到。
到了九州清晏,胤祕就碰见了弘昼出来看着小太监煎药。
“四哥昨儿情况如何?”胤祕停下了脚步,看着弘昼问道。
弘昼和弘历两兄弟是商议着时间侍疾的,弘昼多是在晚上后半夜,而弘历则多是白天。毕竟弘历还要处理些政事,不能整日里颠倒作息。
听见问话,弘昼微微抬起了脑袋,他的眼圈下面一圈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都有些萎靡不振,这前面二十年来他都已经习惯了白日里起床,而晚上则是好好睡觉,这一个多月以来为了侍疾他强制调整了自己的睡觉时间,即便每日里睡够了,也依旧精神不算好。
更何况弘昼其实没有睡够,即便床帘已经用了最遮光的布料,但白天和晚上依旧是不一样的。弘昼这一个多月来都没睡好过,不过是困到极致的时候才能睡着罢了,精神和身体都差了许多。
“昨儿汗阿玛没醒。”弘昼无精打采应了一声,“二十四叔昨儿没睡好吗?怎么瞧着眼睛下面,也是一圈黑黑的。”
胤祕点头:“是啊,昨儿不知道怎么,辗转了半夜才睡着了。”
正在这时候,弘历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才去了一趟上朝的地方。如今雍正病了,但弘历也不能代他上朝。在这些方面,雍正看得很重,弘历知道这一点,也不想在这些方面去触汗阿玛的眉头。
没必要在这些地方迫不及待,弘历在心中告诉自己,他是最有耐心的人了。为了最终的目标,这些可以忍一忍的事情,没必要太过急切。
若是因为太过急切,被汗阿玛记了一笔,那才是不值得呢。
“二十四叔,”弘历对着胤祕略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弘昼,“昨儿晚上汗阿玛的精神如何?可醒来了,用膳喝药了吗?”
“汗阿玛昨儿没醒,”弘昼揉了揉眉心,“没有用膳,灌了些药下去。但大部分漏了,用进去的只有小半碗。”
“小半碗也行,只要吃进去了就好。”说起这一点弘历也无奈,雍正不醒来的时候称得上是半昏迷的状态了。一般的声音根本叫不醒他,喂药也只能看情况了。
只有雍正偶尔醒来的时候,喂药和用膳才能进到他的口中。平日里就只能强行灌下去了,喂饭是强灌不下去的,但药还是能喂进去一点的。
“你快回去休息吧,”胤祕看着弘昼眼底下的乌青,“要不今儿晚上你就别来了,我守着一夜算了。你这样子,我都怕到时候四哥还没好,你就先病了。”
弘昼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胤祕看着都怕他生病。
弘历也赞同:“或者我来守也行,五弟你还是快回去休息一日吧。若是到时候你病了,可就不好了。”
弘昼摇了摇头:“我晚上还是过来吧,不亲自守着,我心里总放不下。便是叫我回去睡觉,我也是睡不着的。就这么定了,二十四叔和四哥不必劝我了,我晚上的时候接着过来。”
说罢,弘昼便摆了摆手,摇摇晃晃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了。
胤祕和弘历看着他的背影,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朝着里面走去。
里头苏培盛是一直在守着的,旁边还站着好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都是预备着伺候的。胤祕和弘历先去看了看雍正的脸色,他面色苍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随后他们俩便把苏培盛叫了出去,细细问过了晚上的情况。弘昼虽然是守着的,但他从小就是个粗心的,别说弘历了,胤祕也不是很信得过他。反正苏培盛是一直在旁边的,问问苏培盛也不错。
得知雍正这这一晚上都没什么动静,胤祕扭过头看着弘历说道:“你那边还有些政事要处置吧,你先去处置那些东西。等处理完了再过来,左右这里有我呢。”
弘历没有推辞,只是说道:“那我便过去了,二十四叔若是有什么事情叫人来唤我就是了。”
胤祕点了点头,目送着弘历背影离去之后,他才走了进去。雍正的床旁边摆着一张椅子,那是给来侍疾的人坐的。
这些日子过来给雍正侍疾的,除却弘历弘昼两兄弟,还有熹贵妃和裕妃以及谦嫔。胤祕勉强也算,他是弟弟,其实是不必过来的。但他和四哥名义上是兄弟,但实际上这些年胤祕受到四哥的照顾不少,在生活上四哥常常将他当成儿子一样来照顾。
加之胤祕还住在宫里,看见四哥病了,他实在也想要出一份力。
在雍正的病床前,胤祕手中摆着一本佛经。后宫里的女子,这些日子不知道抄写多少佛经了,还有宫外不少宗室子弟也在抄写,都是祈求皇上能平安的。
胤祕并不知道这些佛经抄写是不是真的有用,但每逢亲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心中也不免会有一点点的希冀,希望这些是真的有用的。不过他要守着四哥,不方便抄写,只能拿着一本在心里读一读,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效果。
正在胤祕的眼神盯着佛经的时候,病床上的雍正手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他的眼睛轻轻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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