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昼有点忧伤,他最开始很高兴能搬到圆明园来。因为来了圆明园之后,他就是这个园子里面唯一能做主的人。
不论是阿玛还是额娘亦或是嫡额娘,都不在这里。他自己就能做主自己的全部事情,这是他在府中的时候很难享受到的.
可是今年他刚刚搬到了圆明园,阿玛就跟着过来了。瞧着这个架势,多半还是要住好几天的样子。于是乎弘昼也只能和在府里一样,散学回来了之后也不敢随意玩耍,而是老老实实地温书。
虽说阿玛待他和四哥的标准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念书可以不大精通,但是一定要认真。要是被阿玛瞧见他散学回来不好好温书,而是自己到处玩的话,多半是要挨骂的。
但相比之下,胤祕就很开心了。
因为四哥和十六哥最近几日一直陪着他下棋,阿玛在一旁笑呵呵看着,时不时和两个兄长聊几句。
胤祕这段时间是真的特别喜欢下棋,他每天都缠着这两个哥哥和阿玛。康熙和胤祕下过两三次指导棋,知道了这孩子虽然瞧着一副对下棋很是感兴趣的模样,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天赋。
便也没有教得太认真,主要是要胤祕能在下棋之中感受到乐趣。
四爷自然很快就察觉到了汗阿玛的意思,他这么多年都在揣测汗阿玛的意思。这两年间和汗阿玛走得更近些后,便能更加精准地揣测到汗阿玛的意思了。于是乎,他提点了十六弟几句,两个人陪着胤祕下棋的时候主要是想着哄着这孩子,也并不执着于让胤祕的棋艺提高多少。
每次都只是输两个哥哥和阿玛一点点,让胤祕更加燃起了斗志,觉得只要下一次做得更好些,说不定就能赢下来了。
这副模样十分的明显,不仅康熙看出来了,十六爷和四爷都看出来了。
便又升起了逗弄这孩子的想法,无他,实在是逗这孩子太好玩了。看着他一脸坚定觉得自己能赢,在下棋的时候十分认真,然后棋局结束输了一两子后片刻怀疑后又一脸坚定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玩了。
十六爷要更贴心些,他会不动声色输一局给胤祕。
只是输了一子,但高兴得胤祕当场就懵了。
康熙在旁边批折子,听见胤祕的欢呼声后略微抬头,就看到了胤祕不可置信地又数了一遍棋盘上面的白子。随即几乎要在榻上蹦了起来,飞快从榻上下来,跑到了康熙面前兴奋道。
“阿玛,阿玛,我赢了十六哥了!”
四爷在康熙的面前正在汇报事情,见此微微一愣,随即看向了十六。
只见十六爷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捂着肚子看着就知道十分高兴。察觉到了四哥的眼神后,对着四哥眨了眨眼,随后又看向了胤祕。
这下子,四爷就明白了,十六弟这是放水了。
他的目光又看向了兴奋极了,正在和康熙分享喜悦的胤祕,这孩子的神情是眉飞色舞的,拽着康熙的袖子手舞足蹈地说着。
康熙的神情无奈又纵容,唇边不自觉勾起了一抹笑意,微微倾身听着胤祕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分享着喜悦。
或许是这一刻胤祕的喜悦太过于纯粹了,又或者是被这屋子里的气氛感染了,等四爷反应过来之后,他自己的唇角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勾了起来。
和阿玛分享完了之后,胤祕也没有放过四哥,兴冲冲跑到了四哥面前又分享了一遍。
明明是之前已经听过了一遍的说辞,不过是改了个先后顺序罢了,但四爷依旧听得很是津津有味。甚至还略点头给了胤祕回应,这在胤祕的眼中简直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的动作,于是乎,胤祕分享得更加起劲了。
等胤祕兴高采烈回去准备再和十六哥下棋的时候,四爷和康熙的唇边都是带着笑意的。
特别是四爷,唇边的笑意十分纯粹。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收敛了这一分笑意之后,他自己心中都微微愣神了片刻。
原来阿玛平日里是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吗,他再次明白了阿玛为什么会这样喜欢二十四弟了。
十六爷倚在了窗前,见胤祕又回来了之后懒懒笑了笑:“还要来吗?”
“来啊来啊。”胤祕的眼睛因为方才的兴奋而亮晶晶的,看着十六爷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着星光闪烁,“十六哥,这次你一定可以赢过我的。”
兴奋了过后,胤祕开始担心了。
之前一直是十六哥赢的,但这次自己赢了,十六哥会不会很伤心呀。这样想着,胤祕脸上兴奋的神情收敛了一点,开始小心翼翼看了看十六爷的神情,似乎是在判断他有没有伤心。
察觉到胤祕的眼神之后,十六爷先是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这孩子是在担心什么。忍不住一笑,伸长了手揉了揉这孩子的脑袋:“是啊,这回十六哥可不会输给你了。”
看着棋盘上面自己的黑子将十六哥的白子围住了的样子,胤祕有点不舍得将些黑子打散。但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黑子重新捡起来放进了棋盒之后。
等棋盘上面的棋子都收好了之后,胤祕很懂事地将自己的黑子推了过去给十六哥:“十六哥,你先走吧。”
十六爷的手一顿,啼笑皆非。
看来输了这一场,在这孩子的眼中,自己是当真成了棋艺不如他的了。还知道要让自己拿着黑子先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夸一夸这孩子贴心。
“那十六哥就谢谢你了。”十六爷忍笑,没有拒绝胤祕的黑子,顺从地将自己的白子递了过去。
接过了黑子后,十六爷便开始了下棋。他下棋的时候不大认真,落子后便会观察胤祕的神色。
若是胤祕之前就想好了要怎么下这一手,便会神情自信,在他落子后飞快下这一子。但若是胤祕没有想要,十六爷就能看到这小孩皱着眉,似乎在冥思苦想的样子。
小小的孩童,但脸上却是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看得十六爷简直想要将这一场面画下来。
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脸上的神情从冥思苦想,变成了游移不定,最后变成了坚定。然后手才会开始动,将这一子落在了他想的地方。
十六爷和胤祕下棋的时候,并不需要费太多的心思。他毕竟也是下了这么多年的棋,从前还在宫里上书房念书的时候,做什么其余的消遣是容易被汗阿玛骂不务正业了。
所以他就和几个兄弟在阿哥所的院中下棋,那时候瘾最大的时候,散学了从校场回上书房,沐浴用膳过后,最急的并不是回去睡觉,而是要去隔壁院子和十五哥或者十七弟来一盘。
后来自己开府了之后,十六爷也不敢在京城之中弄出什么其余的事来。戏园子这样的地方,他也提不起兴趣,也不敢随意出门和人交际,毕竟上头的哥哥们正在拼得你死我活。
他便自己养了几个门客幕僚,不是为了出主意,而是让人和他下棋。
和门客幕僚下棋,和福晋下棋,还和其余对上面大位没什么向往的兄弟们下棋。这么多年下下来,十六爷的棋艺极为高超。
他若是认真下棋,四哥和汗阿玛都赢不了他。
不过十六爷下棋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不自在。在和有些人下棋的时候,他就能悄无声息输了这盘棋,还能装得他已经尽力了的样子。
现在和胤祕开始这一局后,十六爷也难得提起了精神,轻轻松松就将胤祕赢了。他打了个哈欠,看着胤祕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忍笑:“看来十六哥这次的运气也不错。”
“是十六哥厉害。”胤祕认真纠正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输了就是因为运气不好,自己输了肯定是因为十六哥厉害。刚才赢了是自己厉害,现在十六哥赢了,那就是十六哥厉害。
见胤祕一脸认真夸自己的样子,十六爷唇角的笑意也要掩藏不住了,他伸出手打开了自己摆在一旁的折扇遮住了自己已经疯狂上扬的嘴角。
那边正在处理政务的康熙和四爷也已经将这两日要处理的东西都弄完了,过来瞧见的便是胤祕一脸认真看着棋盘,十六爷则是用折扇遮住自己脸的样子。
虽说和胤祕一起下棋对于四爷和十六爷都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但他们毕竟在京城里也还是有差事要办的,在畅春园停留几日还可以,时间长了也就不行了。
所以几日后,胤祕等汗阿玛上朝完了回来后,拉着汗阿玛问两个哥哥,得知他们已经回了京城要过几日才回来后,脸上出现了极为明显的失落。
康熙有些吃味,捏了捏胤祕的脸蛋问道:“怎么?这么想和他们一起玩,怎么不见你找阿玛一起。”
“可是阿玛下棋太厉害了,”胤祕瘪着嘴,“我一下子就输了。”
康熙不怎么会下指导棋,和胤祕下棋的时候,若是放水太过就格外明显。可若不放水的话,一下子就赢了胤祕。
和阿玛下了两次之后,胤祕也明白了自家阿玛的这个属性,也不怎么乐意和阿玛下了。因为他和四哥还有十六哥下的时候,有一种旗鼓相当,输赢未定的感觉。
但和阿玛下棋,刚刚开始起手,他就知道自己要输了。
康熙哭笑不得:“那你去找弘历下吧,或者将弘昼弘暾叫来陪你?”
皇孙们在无逸斋念书,离澹宁居并不算远。若是胤祕喜欢的话,康熙也不介意将那两个小子叫过来在澹宁居玩一会儿。
况且这几年来,康熙和弘昼还有弘暾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少了。至少比起其余在上书房念书的皇孙,他见这两个孩子的次数就显得更多了。
见面三分情,康熙到底还是和这两个熟悉了起来。
胤祕趴在桌子上面思考了片刻,随即高高兴兴说道:“那我去找弘历好了。”
说干就干,胤祕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差点将桌子上的书给扫了下去。康熙有心想要叫这孩子不要这么冒冒失失的,但只来得及看到胤祕欢快的背影,只能无奈摇了摇头。
前些日子,胤祕的师傅已经在说可以教这孩子写字了。
康熙本来还挑着日子,现在看来还是尽早将这件事提上日程罢。写字对胤祕这孩子来说也算是新奇的事情了,正好分一分他的兴趣。
况且康熙最是看不得自己的孩子写一手丑字,他是相信字如其人的。而想要写一手好字,就要从小开始练起了。
第62章
两三日后,胤祕这回去上课的时候,师傅的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胤祕的眼睛一亮,兴冲冲走了过去:“师傅师傅,我要开始学写字了吗?”
康熙一直没有松口让胤祕学写字,但胤祕自己心中对这项活动是很期待的。无他,只因为身边的其他人都会写字,不论是弘历弘昼这几个小伙伴,还是四哥十六哥这些哥哥,都是会写字的。
所以胤祕一直想要学写字,如今终于能得偿所愿了,自然高兴极了。
师傅含笑点了点头:“皇上命臣从今日起,便开始教阿哥写字了。不过在学写字之前,咱们还是要先瞧瞧昨日学的东西,阿哥已经背熟了没有。”
胤祕的小脑袋一扬,很是自信:“师傅随便考。”
他是早就已经背熟了的,根本就不怕师傅考。所以胤祕的脸上满是自信,一点都不怵。
师傅随意捡了几个昨日学的东西考校,见胤祕对答如流,脸上也渐渐升起了满意之色。笑着让胤祕坐下,拿起了毛笔,开始示意横竖撇捺应当怎么写。
“咱们学写字,先不急着写太难的,咱们今日先来学着写笔画。”师傅很耐心地讲述着这一笔一划应当怎么起手,怎么收尾,又如何才能写的好看。
胤祕看得有点晕乎乎了,但还是努力认真听着。
讲完了最基础的,师傅便将笔递给了胤祕。这是要胤祕先自己试一试,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小阿哥难免新奇,先让他试过了,这种新奇的感觉少了些,才好继续后面的。
胤祕接过了笔之后,兴致勃勃开始在纸上写。
学着师傅刚才所说的样子,横竖撇捺,他心中想着的是刚才师傅是怎么说话的。这一横一竖是应该怎么起手,怎么收尾的。
奈何虽然心中有想法,但手上是不听使唤的。
胤祕的手悬在半空之中不久,就开始轻轻颤抖。特别是下笔写字的时候,更是抖得不成样子了,那写出来的横竖撇捺,晕在了纸上。
“啊?”胤祕看着自己写出来的一团团墨迹,一点没有师傅写的那样潇洒干劲,有点沮丧,“我写的好丑。”
师傅柔声安慰笑道:“刚开始习字都是这样的,臣幼时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常常写出一个个这样的墨团子来,还因此被臣的先生责罚过好几次呢。”
这让胤祕来了兴趣,有点好奇地问道:“师傅被罚过?”
“自然了,”师傅笑道,“求学数载,又岂能事事都做到最佳?既然做不到最佳,那被先生责罚也是情理之中了。”
胤祕肃然起敬,随即有点害怕地说道:“我做不到最好,先生也会责罚我吗?”
师傅一愣,随即笑着摇头:“只要阿哥能认真,那便不会。”
他在心中暗暗腹诽,他便是想要责罚,也要看皇上愿不愿意啊。第一回 过来给小阿哥上课的时候,他便被康熙敲打了一番。
那时候师傅就知道了,虽说皇上是想要小阿哥开始学习的,但也不想要这孩子这么累。只要能好好学,不至于不学无术就是了。
既然这位小阿哥的阿玛都是这样想的,那他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非要这孩子做到最好。是以,师傅一般只看胤祕的态度,若是态度好,学习也认真,便是学不会也没什么。
胤祕轻轻哦了一声,继续开始聚精会神写这些笔画了。
因着刚开始学习导致的新奇,让胤祕在写字的时候格外认真。即便只是枯燥的横竖撇捺,他也慢慢写了起来。
师傅在一旁看着他,练字并不是一件有捷径的事情。一直都是要慢慢来的,这是一件需要持之以恒坚持之后,才能看到成效的事情。
不过看着胤祕写了一会儿后,师傅便叫停了。他今日还要讲些其余的东西,并不能让胤祕一直在课上练习写字。
胤祕虽然听话地停了手,但他的眼睛还不时会瞟着笔墨,显然还是很想要写字。师傅虽然看见了,但也只是会心一笑。
等到下课的时间,师傅今日十分体贴地没有让胤祕去课后背书,而是给他留了时间写字。布置了一张大字,要纸上不能有涂改的。
下课后,胤祕既没有去翻书,也没有去找嬷嬷要点心吃,而是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认真写字。
等康熙忙完了想着胤祕过来瞧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孩子小小的身影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拿着毛笔。手上和袖子上都还有衣服的胸前都已经沾染了墨水,瞧着是又可怜又可爱的。
等康熙走近,胤祕这才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阿玛,于是乎他对着阿玛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意。
但因为胤祕的脸上也有着墨渍,让这个平日里无比可爱的笑容,现在显得有些好笑。
康熙无奈笑了笑:“怎么练个字,写得全身都是了。”
“全身都是?”胤祕茫然,随即看了看自己之后惊呼了一声。
他看着自己的袖子,还有胸前都是墨水,又看了看自己已经被墨水染得有些黑黑的小手。突然不知为何升起了一股罪恶感,偷偷看了看阿玛,确定他没有生气后才松了口气。
康熙伸出手,在胤祕还算干净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学写字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要让墨水弄到身上。不然岂非日后写字的时候,你都要换一身衣裳了?况且日后免不了也要在外人的面前写字,若还是这样,便要丢脸了。”
胤祕轻轻应了一声,康熙挥手叫了胤祕的嬷嬷带着他下去将脸和手洗干净,再换一身衣裳。现在已经是要用午膳的时候了,不能叫这孩子就这样去用午膳。
被嬷嬷们带着去洗漱的胤祕很乖,让抬手就抬手,让换衣裳就换衣裳。等从内室出来后,站在康熙面前的便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了。
瞧着胤祕干净的样子,康熙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午膳已经摆好了,便带着胤祕去坐着用膳。
和阿玛一起用膳的时候,胤祕从来都是不怎么讲规矩的。他现在已经学了不少的礼仪了,康熙叫了嬷嬷专门教他的。
但同时胤祕也明白,这些礼仪是要在外人面前做的。在只有自己和阿玛的时候,不需要顾及太多。他不喜欢旁人给他布菜,便自己伸出筷子去夹菜,康熙也从不会在这些方面说他什么。
如今康熙每日里已经吃不下多少东西了,他的牙齿也不大行了,咬不动太过于硬的东西。御膳房也察觉了皇上偏爱软烂的菜,每次都上了不少。
从前还有几回,全都上了这样软烂的菜色。后来康熙察觉到胤祕这个孩子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些软烂的菜,便下了令不许全上这样的菜。
即便是这些康熙如今偏爱的菜色,他也是吃不了多少了。每每刚刚开始用膳,吃了几筷子后他便察觉到自己的肠胃已经不饿了。
这样食少,康熙也察觉到了自己多半寿命不久了。况且他每日里的事情一点也不少,处理政务,还有远在西北的战事,以及近在眼前的孩子们,都是他要操心的事情。
而胤祕虽然是孩子,但他如今吃的也不比康熙少了。
每次康熙察觉到自己饱了之后,就会看看胤祕吃饭。这孩子吃饭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的,夹到自己喜欢的菜后,眼睛都会微微亮起,随后塞进口中的时候,若是满意,神情便会十分欢喜。
若是不满意,就会悄悄皱一下眉,然后再也不动那一盘菜。
看着这孩子吃得这样香,康熙也好像是自己吃到了这些东西一样。
等胤祕吃饱了之后,便察觉到了阿玛的目光,胤祕抬起脸对着阿玛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随后喝了碗汤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表示自己吃饱了。
“阿玛阿玛,”胤祕吃饱了之后,充满活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吃饱了我要去练字了。”
“且慢。”康熙笑道,“你陪着阿玛散散步,散步完了回来,阿玛教你写字怎么样?”
“好呀好呀。”胤祕的眼睛一亮,兴冲冲就站了起来想要现在就陪着康熙出去散步。
康熙和胤祕一起散步的次数不少,在紫禁城的时候,多半是在乾清宫附近转转。偶尔会走到御花园,特别是春日里,康熙身子也不错的时候,去御花园看看花,喂喂鱼是极不错的消遣。
而在畅春园之中,康熙就只是带着胤祕在澹宁居附近转了转。走了一会后,康熙突然想起了无逸斋之中念书的孩子们,便将胤祕也带去了无逸斋,考校了一下在里面念书的皇子皇孙们。
胤祕还看见了弘历弘昼和弘暾,对着这几个小伙伴悄悄眨了眨眼,随即便假装乖巧地躲在了康熙的身后。
康熙今日的心情不错,提问的时候自然也不会问什么太难的题目。见考校的几个孩子都答出来后,心情也不错,带着胤祕便回了澹宁居。
此时胤祕的书桌已经被人收拾好了,原本的点点墨迹被擦拭干净了。文房四宝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看上去十分地规整。
一回来,胤祕就拉着阿玛来了自己的书桌前面,睁着大眼睛要阿玛教他写字。
康熙笑了下,带着胤祕在书桌面前坐了下来,带着胤祕的手开始慢慢地在教他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如今康熙的体力也远不如从前了,带着胤祕写一会儿后便要休息一下再继续。
胤祕看着在阿玛带领之下,写出来横平竖直的字,小小地哇了一声。
第63章
刚开始学写字的孩子,将一个个字写得仿佛墨团一样是很正常的事情。特别是有些笔画繁琐的字,更是容易糊成一坨。
胤祕自然也是这样的,他现在正在认真地写着师傅布置的大字。每天都要写一张,师傅的要求是不能有涂改,纸张上面也不能有滴落的墨水。
这对胤祕来说是有点难的,他小小的眉头轻轻皱着,手中拿着毛笔,袖子被折上去了一点,免得沾了墨后将纸弄脏了。满脸都是认真的意思,提起笔开始在纸上面慢慢写着。
康熙在一旁含笑,看着这孩子的手微微颤抖着,写出来的字也实在是瞧着不成样子。不过刚开始学,这也是能理解的。
只要每日里都坚持练字,将一笔一划都写顺了,日后提起笔无需思考就能写出流畅好看的字了。
写完了一个字,胤祕紧绷着脸开始写第二个。
一张大字自然不可能只有加几个字,不过师傅考虑到了胤祕毕竟刚开始学写字。若是要他如同上书房念书的那些皇子皇孙们,将这一张纸写得仿若策论,那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师傅在下课之前,是给胤祕示范了一下。
每个字之间隔开的距离不算远,但字都被写得很大。胤祕只需要拿着师傅写的这一张,自己照着练就是了。
现在开始学写字,主要是要小阿哥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写。一笔一划都要认真思考,想好了要怎么写之后再落笔。
等胤祕刚写完这一列的字,他就将手里的毛笔放下,手有点酸酸的。悬空手腕这么久,对素来娇生惯养的孩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休息的时候,胤祕看着自己带着墨迹的手,又看了看摆在一旁已经被切好的水果。
夏天的时候送上来的水果都是些西瓜桃子葡萄杨梅之类的,大块的都被切好了,像葡萄杨梅这样的则是洗净了摆在一起弄成了一个果盘。
这果盘提前用井水镇过了,吃起来凉凉的,但又不到吃冰那么刺激。
看着这色彩丰富的果盘,胤祕有点点馋了。他刚才是用过午膳了,但这不是已经写了这么久的字了嘛,虽然不饿,但也想要吃点什么。
但又实在嫌弃自己手上的污渍,可现在去洗手的话,等会写字的时候又要弄脏了。
这样想着,胤祕看到了坐在一旁拿着一本书的康熙,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蹭蹭蹭跑到了康熙的旁边,手还很注意地没有碰到康熙。
“阿玛阿玛,我想吃水果。”
胤祕用自己的下巴示意了一下,摆在旁边的果盘。那里面切好的西瓜和桃子,还有紫色的葡萄和深红色的杨梅,让他一下子就想要流口水了。
康熙从自己的书中抬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太监和宫女,轻轻用书点了一下胤祕的脑袋:“满屋子的太监宫女不知道叫,就知道来使唤你阿玛。”
虽然是抱怨,但在他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平添了几分笑意和宠溺。似乎是觉得好玩,又似乎是觉得无奈。
随即,康熙起身将果盘拿了过来,执起上面的银子叉子,随意地捡了一块桃子的果肉喂给了胤祕。
胤祕吃得满足极了,能送到他这里的桃子自然不会是泛酸的果子。吃起来甜滋滋的,还带着桃子的清香。
这样的甜味和吃到的糖还有糕点之中的甜不一样,是一种更为清爽的甜味。胤祕是很喜欢这样的甜味的,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康熙见胤祕吃得这样满足,自己也吃了一块。
桃子的清甜在口腔之中弥漫,但康熙却没有胤祕这么高兴。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普通的桃子罢了,甚至因为果肉微微有些硬,康熙吃起来还有些费劲。
吃完了口中的,胤祕又眼巴巴看着康熙了。
康熙选了一块西瓜喂给了胤祕,这果盘本来就是给小阿哥吃的,西瓜切的也不大。胤祕能一口吞进嘴里,随后慢慢嚼嚼嚼。
吃了这两个甜的,等康熙将杨梅送进胤祕口中的时候,胤祕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褶。
他含糊不清说道:“好酸呀。”
这个表情让康熙看乐了,他也尝了一口。
是有些酸,但不至于这样。看来这孩子是吃不了一点酸的,康熙心想道。
“不喜欢,咱们日后便不吃这个了。”
等胤祕将杨梅核吐出来后,叽叽喳喳指着杨梅就开始控诉:“好酸呀,怎么能这么酸。水果不都是甜甜的吗,这个肯定不是好水果。”
康熙失笑,点了点胤祕的脑袋:“吃够了就去接着写字吧,你不是还没写完吗?”
胤祕喝了口水将嘴中的酸味都漱掉了之后,才嗯嗯了两声,接着回去练字了。
练字是一件需要耐心,也需要时间的工作。
过去了一个月后,胤祕写的字勉强可以说没有糊成一团了。瞧着也终于能写成横平竖直了,但看着就知道是孩童写的字,离好看两个字还很远。
不过胤祕已经很满意了,他拿着自己刚开始学的时候写的字,对比了一下自己现在写的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带着两张纸,过去找阿玛邀功了。
“阿玛,阿玛。”胤祕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澹宁居的正殿,康熙正在那处理朝政,他似乎是昨晚有些没睡好,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但见到胤祕过来了,还是对着这个孩子笑了笑。
“看我写的字。”胤祕趴在了桌边,将两张纸兴致勃勃展开,“这是我第一天练字的时候写的,这是我刚刚写的。”
康熙看着左边的一张是糊成了一团的字,右边则是看起来要清爽不少的字。虽说右边的字在康熙眼中瞧着也依旧是不漂亮的,但这毕竟是胤祕刚开始学练字,也是应当好好鼓励一下的。
“不错,进步很好,咳咳咳咳……”说了这句后,康熙喉咙处突然涌起了一股痒意,让他情不自禁咳嗽了出来。
胤祕脸上得意的神情一下子就消退了,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踮起脚想要轻轻拍抚一下阿玛的后背。他从前风寒了咳嗽,阿玛就是这样拍他后背的。
“没事的。”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康熙对着胤祕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勉强的笑意,随即接着看这两张纸,并开始转移话题,“你现在已经学会写字了,阿玛是不是该叫你师傅每日里给你布置两张大字了?”
但胤祕这次没有被阿玛轻易糊弄过去,他有点不高兴地说道:“阿玛咳嗽了,生病了,要请太医过来看看才行。”
康熙失笑:“阿玛没有生病,刚才也不过是呛着了。”
“真的吗?”胤祕的眼睛里充满了质疑,但再次接到阿玛肯定的眼神后,他就选择相信阿玛了。
康熙勉强笑了笑,接着开始说胤祕的字。
这几日康熙确实是有些不舒服了,已经宣了太医过来看了好几回。但太医总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康熙自己看着脉案也明白。
他如今并不是病了,而是老了。已经快要到古稀之年,自然也称得上是高寿了。这个岁数的老人家,即便是没有生病,身体也很脆弱了。
虽然太医不说,但康熙已经开始悄悄预备着后面的事情了。
从前他一直都知道,他能活到胤祕长大的可能性很小。但如今已经隐隐有了预感,这分别的一天似乎快要到了。但在分别之前,他总要给胤祕多些保障的。
不论如何,都要让这个孩子能安稳富贵地度过后半生。
看着胤祕噔噔噔跑出去,还想再写一张大字的样子。康熙略叹了口气,在这孩子走出了屋子后,脸上的愁容也不再掩饰。
胤祕觉得阿玛最近好像有很多空闲陪着自己,之前阿玛虽然也经常陪着自己。但因为阿玛是皇帝,每天要忙好多好多的事情,所以很多时候胤祕都是自己找乐子的。
但今年搬来畅春园后,阿玛好像突然不忙了起来。经常陪着自己下棋写字,这让胤祕很高兴,毕竟阿玛不论是下棋还是写字都很厉害。
胤祕现在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日后下棋和写字,要像阿玛一样厉害。
陪着胤祕,被这孩子变着法夸奖的时候,康熙是有些哭笑不得的。他只是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又哄了哄。
天气已经到了最热的时候,好在畅春园之中也依旧是凉爽的。
康熙一个人坐在了书房之中,屋子里伺候的人都被他命令退了下去。屋外的天空都已经黑了下去,现在正是午夜。
若是平日里,康熙此时应当已经就寝了。毕竟他每日都要去上朝,若是晚上睡得太晚了,次日起来了便会不舒服。不似年轻的时候,即便批折子熬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去上朝的时候依旧是神采奕奕的。
康熙坐在书桌后面,前面摆了一张空白的圣旨。他只是这样坐着,眼睛里没有太多的神采,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良久后,外面传来了一两声偶尔的蝉鸣,但很快就被粘杆处的下人们带着长长的杆子,将这吵人的小虫子带走了。
康熙似乎被这一声重新唤回了意识,他坐正了身子,从旁边又拿来了一张空白的圣旨。
两张圣旨就这样并排摆着,康熙盯着这两张圣旨,终于开始提笔写字。
他写的第一张,动作很慢,写了几个字之后似乎要重新思考一下。就仿佛胤祕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对笔顺和笔画都不熟悉,落下了几笔之后,就要停顿思索一会儿一样。
第64章
盛夏并未持续太久,今年的夏天对于胤祕来说是很好熬过去的。
因为有了下棋和练字两项大事来分心,他这几个月都不怎么往外跑。经常拉着来澹宁居的四爷或者十六爷下棋,这两个哥哥都不来的话,便拉着阿玛。
或者跑到弘历住着的承露轩和弘历或者弘昼下。
康熙都觉得这孩子今年往外跑的时候少了许多,往年的时候可是每日里都要出去转转的。除非是像在紫禁城那样,热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不然一定是要出去玩的。
盛夏过去之后,天气虽然还是热的,但却没有那般仿佛要将天地一切都炙烤的决绝了。只要不在太阳下面顶着晒,也还是能过去的。
而夏天过去,便意味着要回到紫禁城了。
胤祕是有些不想回去的,他总觉得虽然都是住的地方,但在畅春园要比在紫禁城自在不少。他相比较之下,是更喜欢畅春园的。
不过这样的事情他说了也不算,便还是每日里练字下棋等着汗阿玛定下回宫的时间。
这些日子对康熙来说不大好受,从有一日下了暴雨后,他便一直不舒服。太医来看过后,开的也还是之前那些温补的药。
康熙也懂一些岐黄之术,虽然比不上太医,但多少还是能看懂太医开药的缘由的。开这样的药,便是查不出什么病根,便只能就这样补着身子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康熙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愤怒,似乎也并没有太过伤心。只是有一点点的空茫,还有无措。
他总是强大的,一言一行间便能让旁人畏惧。在旁人面前风光无限的王公大臣,在他这里说话也是要字字小心的。
这样的强大让他本能地厌恶变老,因为变老之后便意味着不强大了。精力不济,手上变得没有力气,甚至连平常走路的时候都感觉需要人搀扶。
康熙厌恶这样的感觉,但他却没有办法改变。
从夏转秋的时候,康熙已经定下了回紫禁城的日子。紫禁城和畅春园的下人们都已经开始准备了,回宫要带的人和东西都不少,是要提前许久就开始预备的。
但在回宫日子的前三日,康熙便病倒了。
外面的天还是黑沉沉的,魏珠便已经起床了。他自从坐到了乾清宫总管的位置,便不必在深夜待在皇上屋子外面守夜了。等皇上宣布安寝的时候,他也能去自己的屋子睡一会。
不过他是要比皇上早起许多的,因为他起床了之后还要去唤醒皇上,伺候着穿衣洗漱。随着皇上去朝堂上,在旁边等着皇上下朝。
秋天起床并不困难,魏珠醒了之后捧了两把水,浇在了脸上。感受到凉爽的水温在脸上,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现在不比夏天了,在刚睡醒的时候感受一下凉水,还是很能醒神的。
彻底清醒了之后,魏珠换上了衣裳,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打开了房门,走到了康熙寝殿的外面。
“师父。”寝殿外面守着一个瘦瘦小小,面庞白净的少年,他瞧着十七八岁的样子,模样看着有些憨厚。
魏珠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问道:“皇上晚上可有吩咐?”
康熙年纪大了之后睡眠便不大好,偶尔会在深夜的时候要喝水。魏珠能通过皇上晚上叫没叫人,察觉到皇上今天睡得如何,进而推测一下皇上的心情。
若是叫了,那可能睡得不大好,要小心伺候。免得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碰上了他犯错,那就容易被责罚。
若是没有叫,也不一定心情就是好的,要多观察。
“没呢。”小太监摇了摇脑袋。
“皇上早晨洗漱的东西预备好了没有?”魏珠又问道,随后便跟着小太监过去看了一眼他们预备的东西。
不管他们回答是预备好了没有,魏珠都会亲自去看一眼的。他伺候皇上这么久,还没有被责罚过,就是因为他心细,又偶尔能揣摩一下皇上的心情。绝对不愿意在这样的小事上犯错,这会给皇上一个不好的印象。
检查完这一切后,魏珠才推开门去叫康熙起床。现在起床,洗漱了刚好能去九经三事殿上朝。他刚刚已经听到那边有点声音了,多半是不少要上朝的大臣已经到了。
等进去了之后,魏珠在床上唤了三声,依旧没有听到康熙的回应,他心下纳罕,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皇上素来眠浅,别说叫了三声了,这些日子甚至是他刚推开门进来皇上就已经醒了。
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魏珠轻轻深呼了一口气,随即告罪了之后掀开了床帘。
只见康熙躺在被褥之中,眉头紧紧地皱起,脑袋歪到了一边,呼吸有些急促的样子。
魏珠的手不自觉颤抖了一下,他抖着手在康熙的鼻子下面停留了片刻,才松了口气,随即大声叫道:“快,叫人去请太医来,皇上病了,快!”
说完了这一句后,魏珠控制了一下自己颤抖的手。他现在要稳住,畅春园后面还住着佟佳贵妃,他他要将这个消息传给贵妃娘娘,让她来主持大局。
皇上竟然在睡梦之中昏迷了,这,这……
魏珠不敢想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若是皇上熬不过这一遭的话,那这天下就要变了。
佟佳贵妃来得很快,她过来的时候,表面虽然是穿戴整齐的。但鬓边略有些凌乱的发丝,还有袖口处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寝衣,都能看出她是从床上立刻爬起来赶过来的。
太医院院正赵景福很快就过来了,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太医,进来后看到康熙面色青灰,唇色苍白。当时心下便是一紧,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佟佳贵妃的面色也不大好看,她心中很是明白,现在宫里宫外待她这个贵妃这样敬重,都是因为皇上还在。若是皇上去了,她这个贵妃变成太贵妃后,只怕日子远没有如今这样好过了。
旁的先不用多说,光说一件,如今她是单独住着承乾宫的。等皇上去了之后,只怕要被迁居宁寿宫或者慈宁宫了,因为没有孩子,也指望不了日后孩子能将她接出去荣养了。
看着太医的手搭在了康熙手腕上,但良久不出声,佟佳贵妃有些耐不住了:“赵院正,皇上这是如何了?”
“臣一人不敢妄言,”赵景福将手收了回去,看了看身后的几人说道,“还请这几位太医也把脉过后,再一同商讨。”
佟佳贵妃没有多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尽快。
赵景福身后的几人,也一一给康熙把脉了之后,几个太医凑在一起讨论了起来。
昏迷的时候,汤药不一定能灌下去。皇上到底能不能醒过来,这也是个未知数,不过若是叫他们现在就下这个医嘱,那他们也是不敢的。要商量出一个,能让贵妃和其余人都接受的话术来。
佟佳贵妃眉眼间的烦躁和不耐都要溢出了,但她自己压制住了。心中飞快盘算着,这件事必须得给家里传信。
这几年间,皇上肉眼可见地看重雍亲王。家族里也有隆科多这个九门提督站队了雍亲王,她这个消息传过去,若是日后是雍亲王上位了,也能念她一份好。
若上位的不是雍亲王,佟佳贵妃略收敛了神色。那鄂伦岱也是佟佳一族的,八爷那边家里也能攀上。便是日后上位的是八爷一党,那多半也会念着她这一次的消息。也不求能把她当成亲娘对待,只要能好好在后宫养老便是了。
这样想着,佟佳贵妃对着念巧使了一个眼色。
念巧会意,她是佟佳贵妃的陪嫁丫头,自家娘娘不必说话,她就能猜到心思。况且这件事,之前她们主仆二人也是私底下将所有人都遣出去之后讨论过的。
想到这里,念巧悄悄往外走了,立刻便回了佟佳贵妃的住所。她自己消息是传不出去的,但佟佳贵妃养的人能将这消息传回佟佳府中。
畅春园比紫禁城要好传递消息的好,在紫禁城中想要将消息传出去,要等日子等时机。但畅春园就不必了,况且现在念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皇上昏迷了这样的大事,必得快些传到前面。
这边佟佳贵妃已经叫了魏珠,去叫九经三事殿等着的大臣们散了。皇上如今还昏迷着,自然是不可能去上朝了。
魏珠过去宣布,皇上今日早起身子不适,如今正在看太医今日不上朝的消息后。相熟的大臣便一边往外走去,一边开始讨论。
四爷的眼中闪过一点精光,他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
这样突然不上朝的事情,在这两年间并不算少。康熙这两年不舒服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他又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实在不舒服了,便叫上朝的大臣们回去也是常有的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众人还会议论纷纷。甚至有不知死活的人,直接就开始议论皇上身子是不是不好了。
后来这种事情多了之后,便个个都不怎么当回事了。
从前的时候,四爷都是会自己默默离开的。他知道汗阿玛这个时候不一定希望看到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儿子们,献殷勤也不一定要选在这个时候。
但是今日,他的心怦怦直跳,总觉得不大对。便留了一个心眼,从畅春园出来后,并未回京开始办差,而是回到了圆明园的书房之中。
沉吟半晌后,四爷派了人出去打探消息。
第65章
皇上昏迷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得很快,佟佳贵妃遮掩了一下,但并没有尽全力去遮掩。
赵景福几人在一旁商议了许久后,才开始给康熙开药。每落定一味药材的时候,都要互相商议斟酌许久。
等药方子终于开好了之后,魏珠亲自叫了最信任的小徒弟去抓药,盯着煎药。而他则是亲自在康熙的床边守着,一点也不敢挪动。
对魏珠来说,他无疑是最希望康熙能健康平安一辈子的人。
康熙在的时候,他是乾清宫的大总管。即便是朝堂上的王公贝勒看见他都是要客客气气称一声魏公公的,可若是皇上去了。那他就再也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魏公公了,即便新帝善待他,也多半是将他调到闲职上养着罢了。
在闲职上能养老是不错,但魏珠也怕自己跌落之后会迎来从前对自己怀有忌恨之人的手段。
他手段自然不差,但身份并不是手段能彻底弥补的。
佟佳贵妃也守在一旁,她也是盼着康熙能平安健康的。
另一边的胤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起床了之后便开始洗漱用早膳。不会有人将皇上如今的消息告诉小阿哥,这位皇上当成心肝肉一般疼爱的皇子,即便是现在知晓了,也做不了什么。
为了防止孩子哭闹,佟佳贵妃便下令了不必告诉二十四阿哥了,她现在没空也没有心情来安抚这个孩子。
用过了早膳后,胤祕依旧是跟着师傅开始念书练字。
今日师傅的脸色不大好看,神情之中总是带着轻微的忧虑。甚至还在让胤祕读书的时候,走神了一下。
胤祕撑着下巴,对着师傅笑了笑,奶声奶气问道:“师傅,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师傅微微一愣,随即扯出了一个略有些牵强的笑:“没有,不过是臣昨日里没有睡好罢了。”
今日皇上身子不适,没有去上朝。最开始的时候,师傅也不觉得有什么,在这几年间这样的事情不算少了。等过几日了,皇上身子养好了,自然就会重新开始上朝了。
但来了澹宁居之后,师傅才发觉不对了。
从前他也不是没有在皇上不适的时候给小阿哥上课,那个时候皇上身边伺候的人虽然也多是行色匆匆的,但也不至于太过慌乱。今日过来的时候,瞧见一个个行色匆匆的,甚至连魏珠公公的徒弟都跑着出去办事了。
还有小阿哥身边伺候的嬷嬷那不大好的神色,这一切似乎都是告诉他,皇上这次不是简单的风寒之类的小毛病。
到底是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师傅在上课的时候便不经意带了出来。
见小阿哥都能看出来,师傅连忙在自己的心中敲了一个警钟。随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着胤祕扯出来了一个笑后继续上课,争取让自己恢复平日里给小阿哥上课的状态。
等送走了师傅,胤祕自己练了一会儿字,将师傅布置的两张大字写好了之后。他站起身来端详着自己书桌上面的两张大字,小大人似的点了点脑袋,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阿玛呢,我要去找阿玛。”拿着自己满意的两张大字,胤祕就迫不及待想要去找康熙给他看看了。
让阿玛看看自己今天写得多好,说不定阿玛会表扬他呢。
兆嬷嬷在一旁一直沉默着,她到底是在乾清宫之中混了这几年了。依仗着小阿哥得宠,甚至连魏公公都要高看一眼她们这些在小阿哥面前伺候的人。是以,她的消息也十分灵通。
如今佟佳贵妃领着好几个太医,在皇上跟前给皇上看病的事情对兆嬷嬷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小阿哥,”兆嬷嬷勉强笑了一下,“皇上现在正忙着呢,咱们等会再说好不好?”
她是不可能将皇上病重这件事直接告诉小阿哥的,便只能委婉说一下了。主要是劝小阿哥不要过去,免得哭闹了起来惹怒了贵妃。
兆嬷嬷的心中七上八下的,脸上都快要遮不住心中的担忧了。
皇上这几年身子一直都不怎么好,但还是没有昏迷过的。这一回昏迷了之后,到底能不能醒来呢?
若是皇上醒不来了,那只怕自家小阿哥日后的日子绝不会这样自在了。新帝自然是会好好养着这个幼弟的,但想要如今的尊荣和特殊照顾只怕是没有了。况且若是新帝不喜自家小阿哥,可能都不会将这个幼弟带回宫中。
直接扔在畅春园之中,叫师傅接着教,等成年了封个贝子贝勒之类的便叫出去开府了也是有可能的。
兆嬷嬷的脸色越想越白,无论哪一位皇子上位,在她看来都是不如皇上在位的好。兄长再好,又怎么抵得上亲生的阿玛呢?
胤祕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但也没有坚持,而是乖乖自己开始温习书上的东西了。
既然阿玛忙着,那他晚上再去找阿玛吧。这样想着,胤祕的脸上又露出了一点点的笑意。
看着自家小阿哥一副天真不知愁的模样,兆嬷嬷苦笑了一声。她现在也只能祈祷皇上能平安健康了,除此之外,实在是没什么法子了。
直到胤祕用过了午膳,下午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康熙。
“阿玛今天特别特别忙吗?”胤祕有点不高兴了,他每天都是可以见到阿玛的。今天已经一上午和一下午没见到了,这让他很是不习惯。
齐嬷嬷在一旁陪着笑:“是啊,小阿哥,皇上今日是略忙些。等这两日忙完了,就能来见你了。”
佟佳贵妃方才想起了小阿哥,专门将这两个伺候胤祕的奶嬷嬷叫过去嘱咐了一声。不许叫小阿哥现在就知道皇上生病了的事情,在小阿哥问起皇上的事情时,她们只能这样敷衍过去了。
兆嬷嬷和齐嬷嬷毕竟是佟佳贵妃亲自从内务府挑出来的,在胤祕刚出生的时候也在承乾宫待过两个月。心中对这位贵妃娘娘颇为畏惧,自然不敢随意忤逆她的话。
胤祕扁着嘴,很是不高兴,准备等阿玛忙完了之后,一定要好好谴责。阿玛今天这样忙都没有提前和他说的,明明之前就会提前和他说-
四爷在圆明园中,听着下面的人禀报,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但九门提督隆科多已经派人给他送来了消息,汗阿玛在睡梦之中陷入了昏迷,如今畅春园所有的太医都在澹宁居待命。
轻轻拨弄着手里的念珠,四爷的心绪在心中不断起伏。
汗阿玛这次只是一次生病,还是……
他要不要提前开始准备着什么,若是汗阿玛这一次只是生病,那他提前预备的话,定然会在汗阿玛醒来后被问责的。可若是汗阿玛这次并不是简单的一次生病,若是不准备的话,必然会被老八他们抢了先手。
想到这,四爷拨弄着念珠的力道加重了些。
这两年间,他算得上是尽占上风。老八老九和老十,在他的手上也没讨上什么好。甚至就汗阿玛的这个态度,不少人都说,汗阿玛属意的下一任继承人必然是他。
但事情在尘埃落定之前,四爷是不会将这些话听进去的。
若是在现在不准备,被老八钻了空子,那日后他多半是要后悔一生的。可若是准备了,汗阿玛那里……
四爷现在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之中,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了,念珠中间的线承受不住这个力道断裂了。这些念珠四散落在了地上,让四爷的眉头更加紧皱了。
罢了,再等一两日。
若是这一两日间不见汗阿玛好转的消息,那就可以开始准备了。反正,他绝不愿因为这次的不防备,日后后悔终身。
而雍亲王府隔壁的八爷府中,八爷也正在权衡这件事。
他的手轻轻敲击在桌面上,眼神里满是挣扎。这个书房中唯有他一人存在,他还并未将鄂伦岱送过来的消息告知九弟和十弟。
他要等一等,起码等他将这件事思考完了之后,再告诉这两个弟弟。九弟自从被革爵之后,见他总是阴阳怪气的。而十弟是从来不爱思考的,若是现在叫过来的话,多半是想要直接闯入澹宁居之中了。
所以他必须想好后面要怎么走,才能将这两个弟弟叫来。
要就这样认输吗?八爷敲击着桌子的手停滞了一瞬间,随即捏成了拳头。若是就这样认输了的话,那日后他便只能朝着这位好四哥下跪请安了吗?
从前八爷和四爷都在宫里念书的时候,关系是很不错的。甚至连出宫建府的时候,都选了相邻的两处宅子。但这么多年的针锋相对下来,八爷确定即便自己现在缴械投降,四哥也不一定会愿意善待他这个弟弟。
但是如今八爷也不敢随意动作,万一,汗阿玛只是生病了呢?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汗阿玛亲征噶尔丹的时候,便病重过一回。当时甚至传太子到了帐前,可后来不也好了吗,甚至还活到了如今。
越是心中揣着事,八爷就越烦乱。他在一瞬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闭了闭眼后,决定先静观其变,不能先动手,他的人要盯紧了四哥的人。
若是四哥动手了,那他便可以勤王救驾的名义动手。但若四哥不动手,而他先动手的话,只怕勤王救驾的人就要换成四哥了。
掌管着皇家禁军守卫的九门提督隆科多是四哥的人,自己想要动手少不得要从丰台大营调兵了。调出来些倒是能,但也只能猝不及防之下调出来一回罢了。所以,这个机会要用在刀刃之上。
这样想着,八爷努力让自己继续平静下来,冷冷开口叫了人去盯着圆明园和隔壁雍亲王府还有隆科多府上的动向。若是有事,不必顾忌其他,直接回来报信便是。
又吩咐人去九爷府和十爷府中,将这两个弟弟请了过来-
皇上昏迷了的消息,虽然传播的不广,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已经有不少知道了。甚至有些人家中,已经开始预备国丧要用到的东西了。只有提前备好了,后面路祭的时候才不至于慌乱。
就在佟佳贵妃的忐忑之中,太医们开出来的方子终于熬好了汤药。
昏迷的人是不怎么能灌进去汤药的,几乎废了一壶的药,才勉强灌进去了几口。看到康熙这样子,佟佳贵妃心中都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
待皇上去了之后,虽说她肯定不如现在有权势。但她在执掌后宫的时候并不曾太过得罪哪个阿哥的生母,只要好好待着,下场也不会太差的。
可就在这时候,天色渐渐开始黑了的时候,康熙终于从昏迷之中醒了过来。
在刚睁眼的时候,康熙就觉察到不对劲了。他的口中还有着明显的苦涩,澹宁居寝殿的人实在太多了,平日里他睡觉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一个小太监守夜的。
看到了床边的佟佳贵妃后,康熙就更明白一定是出了大事。
“皇上,”佟佳贵妃看见康熙睁眼后,狂喜几乎要落泪了,“皇上您醒了,太医,快快快,去叫太医过来。”
这一刻,佟佳贵妃真情实感地希望皇上能长命百岁,最好能在她故去后再驾崩。
康熙嗓子干疼,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魏珠连滚带爬出去叫太医了。皇上这里昏迷着,太医们自然也不敢走,都在旁边的屋子里商量皇上的病情呢,这一叫马上就过来了。
等太医们把过脉,康熙喝了两口水后,才终于能说话了,他第一句话便是。
“胤祕呢?”
第66章
“二十四阿哥?”佟佳贵妃的目光落到了魏珠的身上,她当然是没空去关注这个小孩子的。一心只忙着担心康熙的病情,自然对胤祕就不了解了。
魏珠虽然也是一心扑在了康熙身上,但他刚刚出去的时候见过了兆嬷嬷,兆嬷嬷心中不定,过来找他打探消息。也让魏珠知道了小阿哥今儿一直吵着要找皇上,只是被两个嬷嬷劝住了。
“小阿哥,”魏珠出声的时候,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小阿哥被嬷嬷们哄着呢,还不知道皇上病了。听闻今儿上午和下午的时候都要找皇上,只是被嬷嬷们劝住了。奴才们也不敢随意将皇上的事情告诉小阿哥,小阿哥还不知道皇上病了。”
康熙微微闭了闭眼,略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便又问起了早朝和各位皇子的事情,这个佟佳贵妃就知道了,她对答如流。
“辛苦爱妃这一日的操劳了,”康熙咳嗽了两声,又喝了口水说道,“爱妃回去好好休息吧。”
佟佳贵妃含泪:“皇上这样,臣妾怎么能放心得下,还是让臣妾在一旁侍疾吧。”
现在佟佳贵妃确实是感受到了自己身体十分疲惫,但她即便是觉得累了,也是要做个样子的。至少不能皇上一赶她,她就立刻走了。
若是这样的话,那等皇上身子恢复了之后,焉知会不会想起这件事情呢。
康熙略一摇头,他现在说话很费劲,只是再劝了一句便开始对着魏珠吩咐:“去给在京的各位皇子府中传信,叫他们来畅春园之中侍疾。”
见皇上如今应当是没有什么力气和她演戏了,佟佳贵妃这才告退。她的心中怦怦跳着,早知道皇上这么早醒来,早晨的时候不该将消息传回去的。不过现在后悔也迟了,只是但愿皇子们当中没有性子急的已经在预备动手了。
不然后面皇上固然是要将怒气发泄在性急的皇子身上,但多半她也是要被迁怒的。
吩咐完了这些后,康熙示意魏珠上前将他扶起来。他想要去见见胤祕,看看这个一日都没有见到的孩子。
但魏珠当然不敢在这时候扶着康熙过去,当时就跪在了地上:“皇上,皇上您刚醒,还未喝药用膳呢。便是想小阿哥了,奴才去叫小阿哥过来便是了。您现在可不能动啊,皇上。”
被魏珠一连串的劝说弄得有点心烦,但康熙也确实没有挣扎着要起身了。他只是看向了床帐面上,感受着身体上的难受和心中的悲哀。
醒来后,康熙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必然是熬不过去了。所以他才要将皇子们都叫到畅春园之中来,安排他们在园中侍疾,比他们去别处搞事要好得多。
“别去叫了。”康熙又看了看一旁的西洋钟,才缓慢地闭上了双眼,疲惫道,“膳就先不用了,朕吃不下,将药汤端来吧。”
这个时辰,只怕胤祕都已经睡着了,还是不要去吵他了。
魏珠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脸喜色出去端汤药进来。只要能喂进去汤药,说不定病就能好。
等喝过了汤药,康熙虽然还躺在床上,但或许是因为昏迷了一整日的缘故,他一点也不困,身体上也极为不舒服。
想起那一张放在锦盒之中的圣旨,康熙略敛眉。这是他给胤祕留下的第一重保障,这个保障至少会让老四日后,都念着一份胤祕的好。最起码,也要好好待这个对他并不会有分毫威胁的弟弟。
魏珠不知道皇上的想法,但他在现在也不敢让小徒弟来给皇上守夜,而是亲自给皇上守夜。
昨日里守着康熙的小太监,已经被贵妃命人打了二十板子。皇上在睡梦中昏迷这样的事情,细细说来是怪不得小太监身上的,但也算小太监犯了失职的罪责。
畅春园旁边圆明园住着的四爷,算得上是最先得到汗阿玛醒过来了的消息。
他一时间说不清自己心中是庆幸还是失望,庆幸于他并未当真动手准备。若是动手了,只怕汗阿玛现在就已经派人将他圈禁起来了。
而失望的话……
四爷低眸,将心中这一分不该出现的情绪压在了心底。这样的想法是不能让旁人知道的。
既然汗阿玛只是生病,那他明日开始就要去畅春园当一个无可挑剔的孝子了。在身子不舒服的情况之下,汗阿玛可能会看不惯这些健康年轻的儿子们。特别是四爷察觉到汗阿玛这两年对他的看重,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更不能让汗阿玛察觉出一点不该有的心思。
想到这里,四爷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直接站起身来吩咐道:“去将五阿哥叫来。”
弘昼本来都已经换上了寝衣,准备睡觉了。
今日里无逸斋的氛围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康熙昏迷的消息并未大范围的传播。加上这些皇子皇孙也很少能接触到那些已经成年开始办差的兄长们,是以一个个都不知道康熙今日昏迷过。
所以弘昼便如往日一样,回到园子里就用过膳后洗了个澡,温习了一会儿书就准备睡觉了。若是睡得晚了,明日去无逸斋犯困了,师傅们可是不会给他面子的。
现在被人叫醒,听说是阿玛传唤,虽说弘昼心中很是气恼,但也不敢发火。而是老老实实换了身衣裳,便来了四爷的书房之中。
“给阿玛请安。”弘昼无精打采地行礼。
四爷随意挥手:“起来,其余人退下。”
除却弘昼外,书房之中的其他人都行了礼退下。
弘昼眼中的疑惑都要溢出来了,实在是不知道阿玛这个时候叫他来做什么。这还是头一次,他都已经躺在床上了,还被叫到书房来。
这让弘昼不免有点忐忑,开始细数自己这几日有没有犯错。家中有这个待遇的是三哥,经常是三哥犯错了,随后被汗阿玛拎到书房去责罚一顿。
四爷先是问了弘昼,今日无逸斋之内可有发生什么,有没有人心绪浮躁。
弘昼满眼疑惑,但也猜到了多半不是自己的问题。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表示没有这回事。
四爷略点头后就开始叮嘱:“明日去无逸斋之后,你也如之前一样,好好念书。旁人若是议论什么,你不要去管,也不要搭话,将这个话也告诉你四哥。”
发生什么了?弘昼心中有点惊奇,但看着自家阿玛不算好看的脸色,他还是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叮嘱完了之后,四爷便挥手让他退下。
弘昼听话地退了出去,次日去了无逸斋之后,他寻到了机会就将这件事和四哥说了。阿玛既然说了要将这个告诉四哥,那四哥不知道的话就有可能会吃亏。
弘历听到这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告诉弘昼要听阿玛的话。
阿玛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弘历自然是知道的。他昨日回承露轩的时候就听说了,皇玛法昏迷了。阿玛是怕无逸斋之中有混不吝的敢妄议此事,让他们兄弟俩不要跟着掺和呢。
今日的无逸斋果然浮躁了不少,念书的时候声音不如往日大。皇子们一个个神情恍惚,皇孙们也都被自家阿玛叮嘱过了。
对于皇子们来说,皇帝是汗阿玛还是哥哥,差别可太大了。所以知道汗阿玛病重后,他们一个个的不免忧心自己的未来。
阿玛或许还记得给孩子发个爵位,兄长真的能记得这件事吗?
不只是无逸斋,澹宁居之中也称得上是人声鼎沸。
康熙将在京城里开府了的阿哥们都叫来侍疾了,不过这次可不是让三爷做主,而是叫四爷排了轮值的表。一次两个皇子守在康熙身边,隔两个时辰就轮换一次。
胤祕今日也终于见到阿玛了,他早晨上完课之后,还没顾得上写今日的大字,就开始围着嬷嬷嚷着要见阿玛了。
兆嬷嬷将他带来了康熙的床边,胤祕看着阿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一下子就吓到了,爬上床后拉着康熙的手就开始哭:“阿玛,你又生病了?”
康熙安抚性拍了拍胤祕的手,扯出了一个有点艰难的笑意,想要让这个孩子能冷静下来。
“阿玛,没事的。”
旁边的三爷和四爷看着这父子情深的一幕,一个个都仿佛空气人一样,只是守着,并不曾发出其他言语。
虽然对现在的康熙来说,说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说话的时候嗓子会有些疼,算得上是很费心力才能说话了。但在安抚胤祕的时候,他又仿佛忘记了自己说话会嗓子疼,只是想要让这个孩子安心。
胤祕也不愿意去写字了,而是想要照顾阿玛。
每次自己生病的时候,阿玛都是要照顾自己的,现在阿玛生病了,应该要换成自己来照顾阿玛了,胤祕在心中这样想到。
但康熙到底还是了解这个孩子的,不过是几句话就骗得胤祕去开始写大字。看着自己面前的老三和老四,又想起刚刚乖乖从床上爬下来之后,去写大字的胤祕。
康熙心中叹了口气,若是他能活到胤祕长成这两个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就好了,那时候就不用担心胤祕日后的前程了。
将这些皇子们都叫到了畅春园后,康熙便不许他们随意外出了,除却在他这里侍疾外,就是好好在屋子里待着。
当然了,也没有人敢有异议。孩子给父母侍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是有异议便是不孝。不孝这样的罪责,即便他们是皇子,也是够他们喝一壶的。
过了两日后,康熙再次陷入了昏迷,这次他直直晕了两天才醒来。
这次醒来后,他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之前的难受和疼痛似乎一下子就不见了。但康熙并不觉得开心,他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皇玛嬷和皇额娘去世之前,都会突然就清醒一下子的。这一段时间过去之后,他可能就要长辞于世了。
想到这,康熙来不及悲伤,便将面前侍疾的十五和十六打发了出去,派人将老四和胤祕叫来。
四爷进来了之后,康熙没有多寒暄,而是直接开始交代国事。在去了之前,他总要将这一份责任和有些事情,都完完整整地告诉老四。
听着康熙的话,四爷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但康熙不许他打断。将这些事情都交代完了之后,便叫四爷出去,顺便将胤祕叫进来。
胤祕进来的时候,第一句听到的就是阿玛的吩咐。
“胤祕,去将阿玛书桌前面多宝阁最下面那一格的蓝色锦盒拿过来。”
第67章
胤祕听了阿玛的吩咐,先是一愣,随后立刻跑到了多宝阁旁边开始找蓝色的锦盒。
这个锦盒瞧着并不算显眼,在康熙这个多宝阁上也不算多珍贵的宝物。除却每日里洒扫的小太监外,并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这个盒子。
拿到了盒子,胤祕就跑回了阿玛的床边,看着阿玛这几日就瘦了好多的面庞很心疼:“阿玛快些好起来,您都瘦了。”
“阿玛瘦了吗?”康熙笑了一下,他方才被人扶着靠坐在了床头上,看着胤祕红红的眼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这孩子的脸颊。但最终还是停下了手,只是拍了拍胤祕的脑袋。
胤祕重重地点了点头:“阿玛瘦了好多。”
康熙没有接话,他想要接过胤祕手中的锦盒,但察觉到自己手上实在是没有力气。便无奈地想要笑笑,但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欠缺了些。
“还记得阿玛从前教你的,怎么开机关盒吗?”康熙喘着气问道。
那是前几年过生日的时候,康熙送胤祕十万两银票的时候,一起送的一个盒子。那个盒子后来也成了胤祕放宝贝的盒子,什么银票房契之类重要的东西,都是放在盒子里的。
胤祕点了点头。
“那你将这个盒子打开。”
听着阿玛的吩咐,胤祕低着脑袋开始开盒子。这个盒子和之前的机关盒估摸着是一位工匠做的,除却外观没有他的那个盒子精致外,其余的都是一样的。这些机关是一样的
“这是……圣旨?”胤祕迷惑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算起来,胤祕自己是没有接过旨的,但在康熙这里,他见过太多圣旨了。甚至小时候,他还干过打翻了砚台,将阿玛写好的圣旨弄得都是墨迹的事情。
那时候康熙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又在胤祕的脑袋上点了点。
康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着胤祕笑:“等会,阿玛叫你的兄长们都过来的时候,待他们吵起来了,你就将这个东西给你四哥。”
说到这里的时候,康熙的声音也变小了,他如今对畅春园之中的人没有那么信任了。毕竟这几日他都是在昏迷着,醒来的时候实在是少,根本不敢确认畅春园之中的人是否还是如之前一样。
所以他只能自己降低音量,将这样的事情说与胤祕听。而在门外等着的老三和老四,还是等等再知道吧。
“然后说,汗阿玛有言,要皇四子胤禛继位。”
胤祕手中的盒子和圣旨几乎要拿不住了,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阿玛。
虽然现在的年纪小,但生在皇家胤祕其实懂很多的道理。比如阿玛是皇帝,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而皇帝一般是要过世后,才会有继任的人的。
过世。
这个词对胤祕来说陌生,但也并不陌生。师傅给他讲书上的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提到过世,特别是在讲到从前的典故的时候,会说哪一任皇帝驾崩了,他的继位者如何。
阿玛也是要过世了吗?
胤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康熙,手中的锦盒和圣旨一起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了一声不算响的音调。但是这一声不算大的声音,却仿佛敲击在了胤祕的心中,让他一时间形容不出来这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似乎被人拿着东西狠狠地捅了一下,这样的疼痛几乎要让胤祕站不住。
康熙看着胤祕瞬间白下来的脸色,明白他现在的话对这个孩子来说是怎么样的冲击。这让他的心中也是无比难受,甚至恨不得当场将胤祕抱在怀中好好哄一下,告诉这个孩子,阿玛好好的,一定能陪着你长大的。
但是不能,康熙闭了闭眼,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了,但想要嘱咐给这个孩子的东西却还有很多。若是现在不说的话,只怕日后就没有机会了。
“阿玛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康熙咳嗽了一两声,勉强扯出了一个显得有些怪异的笑,“但你听阿玛说,接下来这些话,你要好好记住。”
胤祕原本红红的眼眶之中已经蓄满了泪水,他想要大叫着打断阿玛的话,说阿玛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但看着阿玛的眼神中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让他一定好好听阿玛说话。
泪水从眼眶之中落下,胤祕哽咽着说道:“我,我一定好好听阿玛的话,将这些话都记下来。”
康熙很欣慰,他又闭了闭眼想要积蓄一点力气,睁开眼后才接着断断续续说道:“日后阿玛不在了,你在宫里好好念书,等到了时间了你兄长自然会让你出宫开府的。平日里好好和你四哥相处,不要,不要掺和到老四和老八他们的事情当中。”
说了这样一段话后,康熙也有些力竭了,停下来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接着开口。
“要知足常乐,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去找你四哥,但也不要常常找他。要好好和弘历还有弘昼相处,还有……”
康熙想要将自己心中的担忧都尽数说出,恨不得每一件事都先叮嘱了胤祕。但他最后,也只能叮嘱胤祕日后要好好珍重自己。
这个时候,康熙甚至有些恨自己从前一直娇养着这个孩子,没有教给他一些处事的手段。
胤祕的泪水已经流满了脸颊,他呜咽了两声,想要说阿玛别说了。等阿玛好了,再亲自护着我。我受委屈了不想找四哥,只想要找阿玛。
但看着康熙苍老的面庞,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这些话又说不出口了。胤祕此时只有一种惶恐感,感觉要永远失去阿玛了。
细小的声音嘱咐了许多,康熙已经察觉到自己今日醒来的时候,感觉比之前舒服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即便是心中再不舍,他也只能说到这了。
“胤祕,你,去将你两个哥哥叫进来吧。”康熙狠狠地喘了口气,随后小声说道。
胤祕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珠,仰着脑袋看着康熙痛苦的样子,吸了吸鼻子小跑着去叩开了门。
四爷和三爷都守在外面,康熙说话的声音不大,他们只能听见里面在说话,但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现在见胤祕来叩门了,低下了脑袋看着小小的胤祕。
“三哥,四哥。”胤祕的眼睛鼻子都是红的,能看出是狠狠哭了一场的,“阿玛,阿玛叫你们进去。”
说完了这句话,胤祕没有等两个哥哥的反应,自己跑回了床边。将原本掉落在地上的圣旨和锦盒都捡了起来,好好地放着。
他记得阿玛刚才说的,要等其余兄长都过来了,才能将这个东西递给四哥。
现在不能给四哥,他就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康熙看着胤祕紧紧抱着锦盒的样子,心中实在怜惜,示意了一下让胤祕趴在床前。轻轻摸着这个幼子的脑袋,眼神之中满是不舍。
“你们,去将你们的兄弟,还有外面候着的大臣都叫来吧。”康熙咳嗽了两声,对着刚走进来的三爷和四爷说道。
四爷袖子中的手微微一颤,今日汗阿玛醒来的时候格外精神,那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现在瞧着汗阿玛这个反应,只怕是大限将至了。
三爷也明白了,他心中多少有些不甘。老大和废太子被圈禁起来之后,汗阿玛在外面的这些孩子里,他就算得上是长子了。但这两年来,汗阿玛待老四这般看重,甚至连老四的小四都接到宫里面抚养着了。
这样明显的看重,实在是叫他心中苦涩。但他也确实在手段上比不上这位四弟,只能这样忍着自己的不甘心了。
皇子们都在澹宁居旁边的院子里住着,这院子其实不算太大,甚至每个皇子还分不到一个独立的房间。但在给汗阿玛侍疾的时候,谁又敢挑剔这些呢?
如今四爷叫人去唤了,马上便乌泱泱来了十几人,将康熙的病床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平日里得脸的那几个,才能在前面站着,平日里不受宠的,或者不受重视的,都只能在外面看着。
这些人一个个都摆着伤心至极的脸,就差跪下来大喊着阿玛你不要走了。
大臣也在前面的九经三事殿待着,一叫便马上过来了。心中都有着猜测,只怕皇上这是要宣布继承人了。
被这些孩子吵得有些心烦,康熙闭了闭眼,只觉得疲惫已经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好想就这样睡过去:“都闭嘴。”
现场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八爷没有站在第一排,而是站在了第二排。就这样看着康熙的病容,他心中恍惚又后悔。
早知道汗阿玛撑不过今年,去年的时候他应当要全力让十四弟回来的。
十四爷在外领兵,无诏不可随意回京。康熙昏迷的时候,八爷已经送信给了这位十四弟。但如今还没有收到回信,汗阿玛看样子就这几日了。
等十四弟从青海赶回来,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九爷盯着站在最前面的四爷,眼睛里似乎能冒出火花来。他之前还在想着,日后只要十四弟上位了,他和老四也就易地而处之了。此后,他也能当一个和硕亲王,而老四,也能试试当贝子,不,应当是光头阿哥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若是汗阿玛熬不过这几日,十四弟是来不及回来的。
听见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康熙又才道:“日后等,等朕去了,你们兄弟也要和睦相处。日后皇位便,由,由皇……四……”
屋子里的人一个个屏气敛息听着康熙的话,康熙口中的那个人,日后就是最高位置上的那人了。
八爷和九爷的眼中已经出现了绝望之色,这些年来为了争权夺利的针锋相对。只要老四上位了,他们日后必然是没有好下场的。
但就在这时候,康熙眼睛里的神采渐渐不见了,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原本还稳稳地靠坐在床头,但一下子身体就往旁边歪了过去。
“汗阿玛!”四爷震惊,他心中已经有七成把握,汗阿玛口中的人会是他。只要汗阿玛吐出最后的几个字,皇四子胤禛,那他就是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前名正言顺被定为了继承人。
九爷眼中的神采一下子就恢复了,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若非顾忌着旁边这么多的兄弟和大臣,他简直就要喜极而泣了。
还好,还好,汗阿玛没有说出老四的名字来。
魏珠在一旁哭成了泪人,旁边几个皇子都上前来探康熙的鼻息。
最后还是三爷面色哀戚宣布:“汗阿玛,驾崩了。”
第68章
三爷的这一句话仿佛吹响了什么号角一般,原本都在低声啜泣的皇子们接二连三地停下了哭泣的声音。
眼神在众人之间盘桓,有的低头,有的眼神盯着床榻上的康熙,还有的在四爷和八爷一党之中游移。
只有胤祕,他原本就站在离康熙最近的床边,听到了三哥的话后,顾不得手里的锦盒,随手放在了床上就伸着手去想要探阿玛的鼻息。
胤祕还记得,阿玛曾经说过他当年还不会说话,也还不会爬的时候。每次阿玛见到他,都要探一探鼻息,来确定这个孩子是无恙的。
但在胤祕一只手撑在了床上,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了康熙的鼻间。
什么也没有,一点气流的感觉也没有。
胤祕有时候也会探自己的鼻息,甚至他会悄悄憋气让自己偶尔什么也感受不到。憋气的时候在自己鼻间探到的感觉,就是现在阿玛鼻间传给胤祕的感觉。
“阿玛……”胤祕眼中的泪水都止不住,小声呜咽着,“阿玛,阿玛不要和我玩好不好?”
小小的胤祕已经理解了生死,从前乾清宫之中有一个宫女。并不比兆嬷嬷和齐嬷嬷经常照顾胤祕,但因为也是伺候胤祕,所以胤祕对她还算得上很熟悉。但有一日,那个宫女病了之后被挪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胤祕曾经问过嬷嬷们,嬷嬷们说这个宫女死了。
所以在胤祕的心目中,死了就等于日后再也碰不见了。所以他一时间接受不了,想象不出来日后再也见不到阿玛的日子。
小孩子的哭声回响在了屋子里,这仿佛提醒了屋子里的大臣和皇子们。
“方才汗阿玛是说了传位给皇四子吧。”七爷的眼中也带着淡淡的哀伤,但他方才站得靠近些,所以也听到了,此时便不假思索问了出来。
“七哥可不要乱说。”九爷原本满意的笑容一下子就消退了,眼神甚至有些狠厉,“汗阿玛方才明明说没有说完,谁能笃定是传位皇四子呢。况且汗阿玛这些年来,待老十四那般看重,临走之前传位给他也属正常了。再者,我看八爷平日里也颇为贤德,便是继位了我们兄弟也无异议。”
“九哥这才是此言差矣吧。”十六爷收起了眼神之中的难过,目光直视了过去,冷笑了一声,“皇四子和皇十四子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况且汗阿玛明明有定好的继承人,你又是提十四哥又是提八哥的,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四爷默然,他从汗阿玛今日醒来后,那异于平常的精神就已经猜到了多半是回光返照了。早已经联系了九门提督隆科多,也早就派了人过去丰台大营看着,一时半刻谁的命令都不能让丰台大营出兵。
所以他心中多是笃定,笃定自己能上位。但又恼怒于汗阿玛没有将最后的几个字说出口,若是说出口了,那他就名正言顺了。
“十六弟,”九爷假惺惺一笑,“九哥知道你平日里和四哥的关系好,但这个时候可不是你兄弟情深的时候。这关乎国本的大事,又怎么能这样随意乱说呢?况且十六弟到底年纪小,可能还不懂这其中的厉害,被人哄骗了也是有的。”
这一句话,不仅将十六爷打成了小孩子,还暗示了是老四骗了这个弟弟。
十六爷听得火从心起,眼睛一瞪便看着九爷。他早就办了快十年的差事了,还说他是小孩子,这简直就是侮辱。
五爷看了看九爷,又看了看旁边的四爷,皱着眉头没说话。
八爷也默然,之前汗阿玛昏迷的时候,他以为汗阿玛大限将至。但如今叫他们来侍疾了,他又以为汗阿玛无大碍了。毕竟在八爷的心中,只有汗阿玛并无大碍,才敢叫他们这些儿子过来侍疾。
若当真是有什么事的话,一定是会想方设法拦着他们过来的。所以八爷并未布置太多,现在一下子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九门提督隆科多是四哥的人,八爷若是能即刻调动丰台大营的人,那不一定会害怕隆科多。可问题是,他现在人在这里,调动丰台大营必须至少一位皇子过去,他们如何能抽得出人手呢?
“我看九哥说得不错啊,”十爷冷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就开始声援九爷,“汗阿玛都未说完呢,十六弟这样给四哥说话,莫不是想要挣一份从龙之功?若当真有这个想法,尽早说出来便是了。”
十六爷一下子被堵了回去,他只是怒视十爷,但一下子也说不出什么有力反击的话来。这句话一出,他若是接着声援四哥,那岂不是如老十所说的了。
“汗阿玛金口玉言,”四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他现在还在为自己原本应当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继位,变成了这样而不爽,“几位弟弟何必颠倒黑白?”
“谁颠倒黑白了?”九爷冷笑了一声,颇为无赖地挑眉,“四哥既然说汗阿玛定下来的继任者是你,可方才汗阿玛的话还没说完就驾崩了。现在你又拿不出传位诏书,这可怎么让兄弟们信服?”
看着长身玉立的老四,九爷眼中的嫉恨都要溢出来了。即便他今日阻止不了老四登基,也要给他泼一盆脏水,后世之人会如何评价这位疑似篡位的皇帝呢?
四爷一时气急,他看着老九的眼睛,从里面读明白了老九现在的想法。这是要给他泼一盆脏水,叫他恶心啊。
“谁说没有诏书?”胤祕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掉了自己满脸的泪水,颤抖着手将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明黄色的圣旨,声音中带着哭腔,“汗阿玛有言,让皇四子胤禛继位,这是传位诏书,臣弟参见皇上。”
说着,胤祕将诏书塞给了四爷,随后跪了下来。
这是刚才康熙教他的,给了诏书之后立刻便跪下来,高呼参见皇上。
九爷和十爷的脸色一下子如同调色盘打翻了一样,青了红,红了又青。
“胡说!”九爷怒极,“汗阿玛有这样的诏书,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二十四弟,我知道你平日里和四哥亲近,但这样的大事是不能作假的。莫不是有人哄骗了你,你才这样做的?”
四爷颤抖着手将圣旨打开,只是扫了一眼就将里面的内容尽归眼底。眼睛里一下子就蕴满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有了这样的一道遗诏,他的继位便是最名正言顺不过的了。
“九哥。”十三爷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润,但说出来的话却算不上温润,“没有这样威胁幼弟的道理。况且以二十四弟的年纪,他会说谎吗?再者,便是二十四弟敢说谎,但圣旨上面有没有印玺,只要一看就知道了。”
“不,这不可能!”九爷怒极了,他根本不敢相信,刚才狂喜汗阿玛没有将这个人选说出口,但现在就跳出来了一份圣旨。这份圣旨将他心中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八哥和十四弟不可能继位了,也不可能往老四的身上泼脏水了。
“圣旨在此。”四爷手中举起了圣旨,目光环视着在场的大臣和兄弟们,“你们不认吗?”
说完后,四爷将手中的圣旨递给了宗室之中德高望重的老王爷,还有康熙平日里倚重的重臣。
几人都看过后,一起点头:“确实是皇上的亲笔。”
十六爷和十三爷立刻跪地:“臣弟参见皇上。”
在场的大臣和宗室之中的人也都跪下了,无论这里头是哪位皇子继位,和他们的关系都不算特别大。所以是四爷继位也好,是八爷他们胜利了也罢,他们都愿意认下这个胜者。
很快的,其余并不参与夺嫡的皇子也跪下了,五爷,七爷跪下了之后,后面一溜年纪不大的皇子也跪下了。
如今场面上只有三人还站立着了,八爷九爷和十爷。
九爷目眦欲裂,他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颓势。但不论说什么,似乎都已经挽回不了这个局面了。可若叫他现在跪下,承认了老四这个皇帝,又承认了自己的败势,他却是完全不愿意的。
十爷硬挺着,他是看到八哥和九哥都没有跪下,便也不愿意抛下他们跪下。但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惧意,有圣旨这样的东西,老四的位置是谁都不能置喙的了。
最后还是八爷,他冷静地看了四爷一眼,和四爷对视了片刻之后,慢慢地跪了下来,闭了闭眼:“臣弟,参见皇上。”
大势已去,八爷心中这样想道。丰台大营他调不到兵,老十四一时回不来,老四甚至还有圣旨。如今之计,只能暂且认下了。
见到八哥跪下了,十爷犹豫了片刻,也跟着跪下了,不过他并没有开口。
只有九爷还站着了,他左右看了看这些跪下的人,手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沉默着也跪下了。
他们兄弟之中的领袖八哥都跪下了,他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对了。
四爷的脸上勾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亲自将胤祕从地上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之后才说道:“你们都起来吧。”
他现在看着胤祕的眼神慈祥温暖无比,这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讨喜的弟弟,还是一个给自己的继位带来了合理合法性的宝贝。在这时候,四爷甚至已经暗暗做下了决定,日后这个弟弟只要好好的,自己定然按照待弘历和弘昼这两个孩子的待遇来对他。
第69章
定下了下一任的皇帝,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康熙的葬礼了。
十二爷这些年负责了不少宗室王爷的葬礼,四爷也将其中大部分交给他来办。毕竟这个十二弟平日里并不站队,也曾经管过内务府和宗人府的事情,在这些方面也算得上很是擅长。
胤祕并没有被分配到什么事情,他只是被带离了这里。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刚才汗阿玛和他说的话,还有汗阿玛倒在床头的那一幕。
兆嬷嬷担忧地看着自家小阿哥,小阿哥坐在了屋子里的榻上,一句话也不曾说。身上已经穿上了孝服,小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齐嬷嬷和兆嬷嬷身上也穿上了白,皇上驾崩了,天下都是要戴孝的。何况她们这些宫中伺候的人,自然是要格外注意。
看着自家小阿哥,两个嬷嬷的心中都不由得担忧了起来。皇上过世了,四爷继位,即便从前四爷和小阿哥之间的感情不错,但肯定比不上皇上待小阿哥的。宫里的人惯常见风使舵,只怕日后小阿哥感受到的待遇是不比从前了。
她们这些大人还好,从前没来到小阿哥身边之前,她在内务府的时候也不过是过着平常的日子,也没什么人将她放在眼中。来了小阿哥身边后,虽然被人争相讨好,但到底年纪大了,也能平常待之。
如今也不过是过回从前的日子,即便是一时不习惯,但慢慢的总是会习惯的。
但小阿哥可不是,小阿哥自出生起便被众星拱月。才两三个月的时候,便被皇上养在了身边。从那时起,宫里的不论是皇子皇孙,还是王公贝勒,见到小阿哥谁不是笑脸相迎的。
现在一朝从天上坠落到了凡间,小阿哥能适应吗?
胤祕不知道嬷嬷们的担忧,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中空落落的。好像没有那么疼痛,但是只要一放空自己,就会想起汗阿玛。
这让胤祕很是无措,他想要回去见见汗阿玛。可四哥说了,明日汗阿玛的遗体就要送回紫禁城了,到时候要在紫禁城给汗阿玛办葬礼。到时候,他们这些孩子都是要给汗阿玛守孝的。
守孝。
胤祕是读过很多书的,里面《礼记》中就记载了父亲过世后,子女要守孝三年的。
可只要一想到汗阿玛过世了,日后再也见不到汗阿玛了,胤祕的泪水就忍不住喷涌而出了。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阿玛好好的,能重新回来抱着他说,阿玛的小胤祕这是怎么了?
想到这里,胤祕的泪水已经流满了一张脸。
兆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只能叹了口气。她知道现在旁人的话对小阿哥来说是没什么安慰效果的,幼年丧父这样的事情,实在不是旁人能体会到的痛楚。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小阿哥了。
一旁的齐嬷嬷也是满脸的疼惜,从小伺候到如今,说句胆子大些的话,早就将小阿哥当成自己的孩子了。瞧着这孩子这样伤心,她们也觉得心疼。
胤祕刚准备用袖子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抹去,就察觉到旁边递过来了一条帕子。
忍不住顺着这条帕子看了过去,四爷脸上带着淡淡的担忧看了过来。手中有一条锦帕,见胤祕没有伸手接住,便亲自拿着那条锦帕,将胤祕脸上的泪水轻柔地拭去了。
“四哥?”胤祕喃喃道,下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他现在要起来给四哥请安了。
想到这里,胤祕便要站起来。阿玛之前也嘱咐过他的,日后见到新皇,一定要礼数周全。平日里的行礼,不可随意怠慢。
似乎是看出了胤祕的动作,四爷伸手将胤祕摁了回去:“不必多礼。”
四爷很自然地坐在了胤祕的旁边,动作轻柔地将胤祕脸上的泪水都擦干净了:“汗阿玛虽去了,但兄长们还是在的,日后四哥便会如汗阿玛一般照料你的。一切一如汗阿玛在的时候,咱们小胤祕不用担心。”
小的时候,这个幼弟在府上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四爷就挺喜欢这个机灵的弟弟,虽然是小孩子,但很是听话,又长得可爱极了。
后来虽然接触的时间不多,但因为胤祕的存在,自家的两个孩子被汗阿玛看重颇多。更别提今日了,若非这个弟弟及时将那份圣旨拿出来,只怕今日过后,便会有天下人诟病他得位不正了。
想到这里四爷就想要冷笑,老八老九以为自己不知道他们打的如意算盘。但实际上,他不过略一想就明白了。有了这个污点后,他只要待兄弟略苛刻些,便会有数不尽的“正义之士”出来骂他了。
虽然四爷心中对此并不算太过惧怕,但到底还是要感谢二十四弟的。
“我,我知道的。”胤祕的声音沙哑,是哭久了之后的嗓音,“可是,可是,我舍不得阿玛。”
说到后面的一句后,胤祕又直接哭了出来。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待遇,也不在意别的,他现在只在意阿玛。想要阿玛回来,其余的东西他都不在意。
四爷听着孩童真情实感的声音,眼眶也忍不住一红。心中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哀伤,今日站在病床前的皇子不少,汗阿玛的子嗣细数下来活下来的也有二三十。但今日除了这个孩子之外,其余的人担忧的只怕并非是汗阿玛本身。
而是担忧他们的前程,担忧他们日后。
那一张张看似哀伤的脸,在汗阿玛过世后直接就停止了哀伤。目光在他和老八之间不停地转着,似乎是在想着这个时候谁才是最后的赢家。这个时候,有没有可能上了赢家的那条船。
四爷并不算讨厌这样的行为,毕竟他自己本身也称不上有多伤心。甚至可以说,四爷心中全是激动和野心。伤心或许是有一点点的,但比起心中涌起的野心和对大位的向往,这一点伤心又不值一提了。
但这并不代表四爷会喜欢这样的感觉,他甚至在看到那些并不悲伤的兄弟后,猛地一震。
日后等他过世了,弘历弘时那几个孩子也会这样吗?其实对他的离去并不伤心,只是担心他们接下来的前程。或者,还会在心中想到,他离去的实在太晚了。
所以在看到有一个孩子真的为康熙的离去伤心后,四爷并没有不悦,反而觉得自己看对了人。汗阿玛在的时候待胤祕这样好,现在胤祕为了汗阿玛的离去伤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样想着,四爷对胤祕就更加和颜悦色了些。温声安抚了一刻钟,才起身回到了澹宁居的正房,他今日要在那里处理不少的事情。
果然,那屋子里已经等了一屋子的人。
负责丧事的十二爷,还有站在四爷身后为他撑腰的十六爷和十三爷都在。还有几个康熙倚重的重臣,这些人一个个身上都已经挂了白。
“臣参见皇上。”
虽然还未举行登基大典,但这样的场合见面已经是要行礼了。特别是康熙倚重的那几个重臣,若是这时候不行礼,日后是要怕被现在的皇帝穿小鞋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不在这朝也风光无限,但好歹也不要在新皇刚上位的时候就惹恼了他。
四爷亲手扶起了十三和十六,才含笑道:“都起来吧,大家实在太多礼了。”
十三爷的脸上洋溢着笑意,细看甚至有点意气风发。汗阿玛在的时候,十三爷并不算得势,但四哥上位之后,他就绝不会落到之前的处境了。
将这些报上来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四爷又挑了几件要紧的事情商议,随后便打发了这几个弟弟和大臣都出去。现在赶紧睡觉的话,或许还能睡一两个时辰。
等汗阿玛的遗体回了紫禁城,灵堂布置好了之后,只怕是难得睡觉的时间了。所以四爷也想要两个弟弟能趁着现在睡会儿,后面要他们处理的事情不会少的。
虽然叫了弟弟们回去,但四爷自己现在是睡不着的。他的身体似乎是有着疲惫和困意的,但精神却无比亢奋。之前虽然勉强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但只要这上面还有一个人,便永远也无法做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今上面的这个人已经离去了,他成了名正言顺的继任者,即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皇帝。一想到这里,四爷心中就觉得心潮澎湃。
他坐在了汗阿玛从前坐着的地方,看着面前的这个桌案。这是汗阿玛在畅春园批折子的时候用的桌子,那么多的政令都是从这里发出去的吗?
这样想着,四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个桌案。他是不算喜欢畅春园的,待日后他定然要扩建自己的圆明园,夏日里避暑便去圆明园也是不错的。
摸了两下,四爷发现了一沓纸下面似乎压着一张圣旨。
圣旨怎么还被压着?四爷心中疑惑,但又狂跳了起来,忍不住将那些纸张给挪开了,将最下面的那张圣旨拿了出来仔细看了一眼。他有些害怕是不利于自己的东西,但好在这个东西是他自己发现的,若是不利于他,那今日以后,汗阿玛就没有写过这张圣旨。
随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这一张纸上面并没有什么不利于四爷的东西,上面只是简简单单写了,要将胤祕封为郡王的事情。
这张圣旨已经写完了,只差玉玺在上面盖一下就能叫人出去宣旨了。
四爷苦笑了一声,汗阿玛待二十四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这张圣旨若是在汗阿玛弥留之际拿出去,胤祕当然也是能被封为郡王的。下一任皇帝不可能不认,刚上位就不认先皇的旨意,那是极为不孝的。
但同时,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也不会因为二十四皇子变成了郡王高看他一眼的。不错,郡王是一个很高的爵位,但毕竟这位阿哥只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年幼失怙的孩子。若是四爷不盯着些,只怕这位幼弟的日子,便容易过成地狱。
可若这张圣旨是四爷发出去的,那就意味着新皇也是看重这位幼弟的。那就代表二十四阿哥在新皇这一朝,也是在康熙一朝一样的待遇,是受尽宠爱的宗亲。起码这一年半载内,是不敢有人随意对待的。
看到这张圣旨的一瞬间,四爷就想通了一切,他只是怅然地看着头顶的横梁。有点酸涩,又有点羡慕,汗阿玛似乎从未对他考虑过这么多。
但下一瞬,四爷就坐直了身子,找出了玉玺盖了上去。
第70章
秋日里风渐渐大了起来,天气也不再像夏日里那般炎热了。康熙的遗体被运回了紫禁城,从京城开始,一路都是挂着白色的。
康熙的灵前不论是皇子皇孙,还是王公大臣,亦或是后宫的妃嫔们,一个个都是面色哀戚,呜咽之声在宫里面回转着。
其中四爷表现得最为哀伤,甚至哭晕了两回。让其余的兄弟都跪地苦劝,要皇上保重身体,以国本为重。便是先皇在天之灵,也肯定是不愿意看到皇上这样忧伤过度的。
在康熙的葬礼之中,四爷第一件事便是先将德妃加封为皇太后,迁居慈宁宫。
但太后却拒不迁宫,甚至给了过去劝她的四福晋和两位侧福晋难看。叫这几位都跪在永和宫大殿之中,她却抹着眼泪不愿意离开。
“这是先帝赐给我的宫殿,”太后的眼睛红成了一片,甚至眼睛里都有了血丝,“我是不愿迁出去的,若是皇上要赶我走,我便死在这里就是了。”
说罢,太后呜呜咽咽的,眼泪仿佛珍珠一样一粒粒流了下来。
四福晋跪着,脸上都控制不住表情了。她咬着牙想要将这口气咽下去,这位不是别人,是皇上的亲生额娘。只要这位太后娘娘还活着,她多半是找不到机会将这些难看还回去了。
但便是从前也只是当个亲王福晋的时候,四福晋除却过年外,也不曾跪过这么久。如今眼看着要当皇后了,但偏偏还要被甩这么大的脸子。
想到这,四福晋也想要苦笑一声。
“额娘,”四福晋深吸了口气无奈道,“那都是皇上一片孝心,又岂会有那些意思呢,额娘真是误会了皇上了。”
啪——
一个茶盏被太后摔了出去:“这里还有你说话的份?”
旁边跪着的年侧福晋脸色苍白,她们虽然如今已经搬到宫里来住着了,但皇上还没有定下这些女眷的位份。除了四福晋被人唤皇后外,其余的都是叫着小主娘娘。
年侧福晋前几个月已经被诊出了身孕,她这一胎本来就极为辛苦,如今跪了两三日更是难受。加上刚换了地方还不大适应,这两日也没有休息好,如今她觉得自己已经要晕倒过去了。
四福晋麻木着一张脸,一叠声说着是臣妾不好,额娘不要发火。
永和宫的闹剧,自然也传到了四爷的耳中。他回了紫禁城之后,并没有直接搬到乾清宫之中,而是在乾清宫旁边的养心殿住着,也将这里暂时当成了办公和睡觉的地方。
现在他正坐在养心殿,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不少折子。
十三爷和十六爷坐在了两侧的椅子上,听见小太监过来禀报的时候,四爷的眼中划过了一缕难堪之色。即便这两个是他极为要好的兄弟,但让弟弟们听到额娘这样不待见自己,他也还是觉得烦躁。
从小没有养在额娘的身边,导致了四爷和太后一直都是恭敬客气有余,但亲近不足。虽说十四弟小时候也没有养在额娘身边,但或许是因为十四弟的嘴巧,但又或许是因为什么旁的原因,四爷总觉得额娘要待十四弟更好些。
十三爷低下了脑袋,十六爷也假装没有听见。母子俩闹别扭,他们这些不是同胞兄弟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你先下去吧。”四爷轻轻挥了挥手,揉了揉额角,这两日忙得他脑袋都疼了起来。刚接手大位,要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前朝的政事,汗阿玛的丧事,还有后宫之中各位妃母应当如何安置,以及自己后院之中的女眷该封个什么位份。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是小事,叠加在一起的时候,四爷只觉得忙得自己晕头转向的。
若是有好几个靠谱的兄弟一起忙也就罢了,但偏偏只有十三能挑大梁,其余的兄弟不是能力不够,就是和他并非是一条心的。在这个档口,不是一条心的宗亲,四爷是绝对不敢用的。
“四哥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十六爷忍不住插嘴了,“您这刚登临大位,可不要将自己累病了。”
这话若是老八老九之类的来说,四爷多半就要当他们在诅咒自己了。但十六来说的话,这孩子自小就不会说漂亮话,能说出这些话也不算奇怪了。
“劳你们先在这里忙着,”四爷站起了身,叹了口气,“朕先去趟永和宫。”
十三爷和十六爷连忙起身相送,四爷大步流星而去。
到了永和宫之后,四爷让跪着的一众女眷都退下。随后十分恭敬地对着太后行了个礼,久久得不到回应后自己站了起来。
在此之前,四爷和太后虽然不算亲近,但彼此之间也还维持着表面的关系。四爷还是第一次看到额娘这样狼狈的一面,整个人鬓发纷乱,眼睛里流着泪水,眼眶红红的。
“皇额娘,”四爷看了太后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何必呢?”
太后凝视着四爷,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情绪,站起身指着四爷问道:“是不是你?先帝明明去畅春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过去了。”
比起两个没有养在身边的孩子,太后更在乎的是康熙。她十来岁的年纪就入宫了,陪着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几十年。这几十年来,她几乎已经将揣摩皇上心意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甚至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她早就习惯了每日里在永和宫之中等待着皇上偶尔的来临。从前年轻的时候她是十分得宠的,如今年岁大了虽然宠爱少了,但康熙的尊重是一点也不曾少的。
太后甚至能想起二十几年前自己当时喜欢上了红玛瑙,皇上便将当年进贡来的红玛瑙全都捧来了永和宫,要她先挑。挑了剩下的,再给旁人。
所以在知道皇上病重的时候,太后就不相信,那时候她想着等一等,等一等皇上无恙的消息就会传来。可是后来,传来的却是皇上驾崩了的消息。
太后看着面前的老四,他哪里配得上这个皇位?只有先帝才配在这个位置上,剩下的人都不配。
察觉到太后眼中浓烈的情绪,四爷不解极了,他微微挑眉看了过去。触碰到了太后眼中的伤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伤心?怨恨?
前朝为汗阿玛伤心的皇子不多,但没想到后宫之中额娘会这样的伤心。四爷甚至在一瞬间觉得有点荒谬的好笑,他登上了皇位之后,他的额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子,是皇宫里的皇太后。
皇额娘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要被佟佳贵妃压一头,还和几个妃子并列。比起在后宫独尊,竟然更喜欢从前的感觉吗?
昨日在汗阿玛的灵前,四爷见到了佟佳贵妃和和妃。
这两位算得上是这几年在汗阿玛后宫之中最为得意的人了,见到她们时眼眶带泪,但四爷也闻到了那帕子上面被抹了东西。
那两位得意人要靠着旁的东西才能哭出来,但自己的这位额娘却真情实感为汗阿玛伤心。
四爷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他也确实有点烦了。前朝摆着一大堆的事情,他现在没空日日都来永和宫“请”皇额娘过去的。
“额娘愿意搬过去就搬,”四爷冷着一张脸说道,“若是不愿意的话,儿子自然也不强求。只是额娘一日不搬,那儿臣只能一日拿额娘身边的嬷嬷公公开刀了。额娘不愿意,自然是身边的人没有好好劝说。既然额娘今日还不愿意搬,那就从山槐姑姑开始吧。”
这句话说完,四爷的声音大了起来:“来人,将山槐拉出去杖责二十。”
说完这句话后,四爷就这样盯着太后,也不说话。
太后惊呆了,就这样目瞪口呆看着四爷。
立刻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嬷嬷拉着山槐出去了,山槐口中不停求饶。四爷也不叫人将她嘴巴堵上,而是就这样看着太后。
在来之前,他已经让永和宫之中闲杂人等滚出去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必然不会传出永和宫。
外面棍棒的声音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山槐的哭求声。
太后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住,住手!”
外面也慌乱了起来,四爷听见了好几声年侧福晋。
雁方怎么了?四爷微微皱眉,但现在是他和太后对峙的时候,这个时候的气势不能输。
“我搬,你将山槐放了。”太后紧紧盯着四爷,最后才妥协似的,扭过脸去挤出了这句话。
四爷也不在意,只要目的达到就好了。在他登基大典举行完毕之前,这位额娘不能再给他找麻烦。
等四爷出去叫人放了山槐才知道,年侧福晋流产了。
一瞬间,四爷的脸煞白如纸。
等忙完这一切的四爷终于又能回到养心殿的时候,他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日他经历的实在是太多了,额娘不站在他这一边,喜欢的妃嫔流产了。
每一件事都足矣让他疲惫,但这么多事情一起压下来,他却没有多的时间来悲伤。因为前朝还有不少的事情等着他,等会过去还要批折子定章程呢。
十三爷和十六爷已经离去了,四爷将桌子上的奏折都批了之后,才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幼弟。
封郡王的旨意他虽然盖了玉玺,但预备着等汗阿玛的葬礼结束了再将这个旨意拿出来。回宫两三日了,他也没有见到这个弟弟。
听闻胤祕总是早早就守在了汗阿玛的灵前,现在或许已经睡觉了吧?
四爷突然很想要见见他,不为什么,或许就是因为二十四弟在汗阿玛床前那一跪吧。
这样想着,四爷便起身,准备去乾清宫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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