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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走来


    “死到临头, 典城主竟还要嘴硬, 想必是不见血不服软了,请仙人施法, 还这世间一个乾坤大道。”


    “请仙人施法, 还这……”


    轰天震响从江豪帮众口中说出, 渚石只觉得他此时手脚微软着, 在这如山海般的吹捧声中几乎忘记了一切。


    以至于望着那以往或许还会让他有些许忌惮的武安城城主,此时他甚至敢出口说道。


    “典城主,我若就这么杀了你, 想必你到了地下也不甘心。而我堂堂无量仙人, 何必用这种手段杀你这一介蝼蚁般的凡人?来人啊, 给典城主解绑, 我给你三次机会动手,也让凡人见识见识神仙的手段。”


    王崔莽听到这句只觉得喉头一紧, 他万万没有料到已经万事俱备,只差仙人动个手杀人的事情竟会到这般让武安城城主松绑的地步, 武安城城主那是在江湖里也算得上一流高手的人物,而这仙人看着轻功比他们好一点, 穿了那身道门弟子袍,平时也没有展现出什么奇艺本领来。


    而听着这句与那往常贪生怕死的仙人丝毫不同的话,王崔莽如何不知道这个道门仙人此时已经被他们这群人吹捧得或许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忘记了,万一这武安城城主逃脱,日后招来一个一流高手人物的报复,自己哪一天死于非命王崔莽都是不会惊奇的。


    然而此时再多言亦是无用, 在这般狂热的有仙人撑腰的疯狂气氛中,王崔莽已经发现此时众人那灼热夹杂着无比信赖的眼神已经汇集到渚石身上,甚至不用他吩咐,那往常他最信任的江豪帮帮中弟子便已经自动自觉地为着典开天松了绑。


    身高如山峰般虬壮的典开天站起身来,却是不发一言,眼神中便已夹杂着沸腾杀意地朝着渚石动了手。


    两人明明隔着十数米之远的距离,可百姓们只见他们向来温和可亲的典城主此时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只见身子一扭,一转,然后一跃,骨骼脆响在空中爆开,便在猛然的一声“砰”落地声响之中,跳到了仙人面前。


    而那穿着道门弟子袍削瘦的仙人却仿佛吓傻了一半,眼睁睁地看着那比他体型大上数倍,遒劲的肌肉几乎爆裂开衣衫的山形男人一拳向他打来,那一刻无数人屏气着,几乎不敢再看下一秒那拳头落到那仙人头上,会出现何种惨烈的景象。


    然而只见那可怕之人腰一扭,却不是对着那渚石而来,而是对着渚石身后惊恐地注视着这一切的王崔莽而来!


    然而就如同一拳打到了一块巨石上一般,在听到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后,人们便只看到典城主的身形被硬生生打飞出去,一张黄『色』的符箓却是在王崔莽面前凌空飘浮着。


    只见血花激『射』着,典城主只来得及痛呼一声,他的身体倒飞着撞入高台之下后,无数惊呼声传来,只见那森然的白骨从他打向王崔莽的手臂中『露』出,典开天的手臂青筋密密绽出,血流在那如同破了无数个洞的破烂手臂里流出,那场景分外可怖。


    “愚蠢。”


    而高台之上,那名仿佛连手都不屑于动过的仙人目光冰冷,他低头目光只是微微一凝,便宛如望着一个不屑一顾的蝼蚁一般转开,如同典城主的伤势甚至分不了他一分一毫的在意。


    “还有谁要上来,领我的仙法一击。”


    渚石冰冷的目光从台下那些跪拜着他的凡人面前扫过,而仅有几个不愿跪拜之人却不是不想跪拜,只是在拥挤的人『潮』中再没有能跪下的地方了,因此拥挤的凡人之中怒喝拥挤喝骂之声随意发出着,污浊的声响让习惯了道门清静的他万分鄙夷,心中不屑地想道


    为了这些微的生死可能,这些凡人竟『露』出这般蛮横的你争我夺的姿态,也太过粗鄙而低陋了。


    渚石转过头,望着他身前那些更加待他如神仙一般的江豪帮众,却是手一呼,便随意说道。


    “我不想在杀人之上浪费时间了,一刻之后,我要开始杀完这台上的所有人,你们都下去吧。”


    听完这话,江豪帮众一愣,然后便以着几乎你争我夺,不让分毫的姿态抢着要从这高台上下去,看着这些人丑相毕『露』,甚至推搡拥挤的姿态,渚石被逗笑着,感受到了仿佛万物生杀,都执掌于他的权柄之中的无上快乐。


    而高台之上,那些被堵住嘴,绑住的人却只能不住地向着渚石磕着头,祈求着这位仙人能放过他们一马,有些人早已被刚才典城主被这仙人打成这般惨壮的一幕吓得双腿发软,黄白之物湿了裤子,恶臭味道开始逸散开在这高台之中。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明白无人会注意他们,他们这次也绝无任何生机可逃的何铁义却是生生用着功夫『逼』出了口中的巾布,望着身旁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武煞,他忍着眼眶中的泪水,一字一句轻轻地说道。


    “老二,是我连累了你,若是还有下辈子,我们还是兄弟,啊?”


    然而他的那句带了微微颤音的话,最终却没有等到半分回答。


    ……


    敏锐地闻到台上的恶臭,渚石眉一皱,却没料到这帮没用的凡人在死面前会变得这般丑态毕『露』,不愿再忍受那味道和喧哗的他屏息着,小心翼翼从衣衫里拿出一道崭新的,赫然画着一柄锐利小剑的符箓。


    只听渚石一声叫喝,他的声音以着特殊的隔音之法传到场中几乎每个人的耳中。


    “若是还有人吵,我便把你们也统统跟着杀了。”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在那无数双或惊恐,或敬畏的眼中,渚石只觉得自己仿佛就成了这世上唯一的神佛。


    而在此时,一直在人群中向着前方涌来,穿着厚厚白『色』长袍,面『色』苍白的青年也终于到了渚石十步之远处。


    叶齐,也终于看清了那符箓上的一切。


    于是,在渚石笑着挥扬起那道符箓,灵力努力一涌,那道黄『色』符箓上的小剑微微一亮,他几乎看见台上所有人都要被他这一剑血溅三尺之后。


    下一刻间,渚石便觉得天翻地覆着,宛如天上的一切和那地上看着他的众人都颠倒了位置一般。


    发生了什么?


    侍童脑中模糊地亮起这个念头,望着高台不远处跌落的那张黄『色』符箓上的小剑渐渐黯淡下光芒的样子。


    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想道


    原来这符箓上的那把剑,杀的


    是他啊。


    ……


    无数血沫从他的喉咙中冒出时,渚石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中的血『液』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的沸腾而出,而他的双眼圆睁着,却在那防御符纹阻挡之下,小剑锋利地划过,还不能痛快的得到一个干脆的死法。


    渚石死不瞑目地睁大着眼,他的眼停留着,在一个高台之下被踩踏而死,死不瞑目的老者灰白面孔对上。


    原来,死这么痛苦!


    渚石在痛苦之中想到。


    他不要死!他还没有享尽这世上的荣华富贵,也没有……


    下一刻,一把小剑彻底从侍童的喉中穿出,渚石死不瞑目地瞪大了眼,似乎还不明白明明上一刻他还在万人尊荣之中被奉为无量闲人,下一刻为何就会落到这般下场?


    ……


    人群猛然爆发出一阵慌『乱』,谁也不知场上的仙人为何陡然拿出一道符箓之后,就被自己施法符箓中发出的一柄小剑刺死,而在无边的混『乱』之中,高台之上逐渐有人挣脱了绳索,然后一把冲入人群之中。


    本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的何铁义猛然一睁眼,发现那所谓的仙人竟然已经尸首分离着,倒入血泊之中,没有来得及多想,他便踉跄着将昏『迷』的武煞挪到自己的背上,然后如同那些昏倒了的人一般一瘸一拐地向着门口冲去。


    无尽拥堵的人『潮』几乎奋不顾身地向着那门口出去,只见几乎又要引发一堵踩踏的狂『潮』,无人注意到人群中一个面容苍白的青年抬起头,便轻轻地握紧手中的圆珠一掷,便只看哭喊声中无数人冲出的那高厚的江豪帮宅门轰然一踏,连带着与那门相连数米长的墙也跟着轰然倒塌,无数人争先奋勇地从门中逃出。


    而下一刻,一袭黑白道门长袍,腰上佩着漆黑长剑的青年仿佛踏着长虹一般落下,在无数惊恐避开哭闹喧嚷的人群之中,他一步步挟着可怕威势走来。


    这威势与先前那位给人的感觉不同,如果说前一位的仙人身份还会让人怀疑的话,前一位的气势与这一位身着道门长袍的男子相比,就如同烛火比于日月,那一刻,何铁义和无数奔跑之中的凡人跌倒在地,在那可怕的威压之下,几乎连一声呼吸都不能发出,更别说是直视那个道门男子的容颜了。


    第352章 云泥之别


    而在所有下跪或者仓惶的凡人面容之中, 渚寒天一眼就找到了他所要找的自己寒霜剑的主人。


    除了那一丁点无力而可笑的强忍平静之外, 原来这个虚弱无力,仿佛只要他一击就会惨死于他剑下的人, 便是他夙夜难寐的根源所在?


    何其可笑, 这般虚弱得仿佛连他一剑都受不住的人, 竟然能曾经拥有过他的寒霜!


    仿佛他这几日的挣扎都变成一场极其可笑的笑话一般, 渚寒天微微垂着眸,不免也觉得这是一场极其荒唐的事情,而穿着道门弟子长袍的男子此时眉宇却是温和着, 宛如含着脉脉深情一般地望着他腰间的寒霜剑身上泛出的锋芒, 癫狂而沉『迷』至极地想到。


    不过没关系, 很快了, 很快他就能彻底地用他的寒霜,了解这个人的『性』命。


    而在这之后, 他的寒霜,便只会是彻彻底底的他的寒霜了。


    渚寒天想着, 便缓缓拔出剑鞘之中的寒霜,男人不见天日的冷白面容上, 此时甚至『露』出了些许称得上释然和如孩童般喜悦的纯粹笑意来,然而那双眼是空洞洞的黑着,除了在望着寒霜流『露』出的痴『迷』和疯狂,再望向其他人,那双眼就如同毫无光彩的死人一般。


    “太好了,我以为你会躲起来, 要我花些时日再去搜寻。”


    如同瞥了一眼蝼蚁一般,随意地瞥了高台上那尸首分离的侍童一眼,渚寒天笑着说道。


    “看来你还是有点实力的,我本来还想着你的实力若是太低,我太干脆地杀了,寒霜说不定还认不清楚。”


    仿佛喃喃自语一般地,渚寒天轻出剑,凉薄说道。


    “看在寒霜的份上,我会让你在我的寒霜剑下流尽最后一滴血再死去的。”


    男子平淡却渗透着淡淡凉意的话语在无数跪伏着的凡人耳边响起,与那先前只是空有架子的仙人不同,何铁义在听到那从天下降下的仙人开口,仙人的沉重威压压倒他不能抬起头半分。


    然而想到这位同样是道门的仙人话中,似乎不是对于他们这群凡人,而是对于一个同等,而且有着深深忌惮的仙人存在说话,何铁义便只感觉『毛』骨悚然着,对于经历了许多沧桑之事的他而言,他自然明白这人世间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是如话本般这么美好的结局。


    所以无论这是仙人在铲灭一个天大的魔头,还是和一位其它层次的仙人要打起来,这最后神仙打架,要波及的都是他们这些凡人,而在何铁义战战兢兢地听着,便等着他想象中那可能拥有着滔天力量的另一个仙人或者魔头开口时,他却听到了一个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声音。


    “这里不是施法之地。”


    宛如凡人一般没有任何灵气泄『露』出的青年平静站在人群之中,望着腰间佩戴着他的天魄的道门之人一步步宛如挟着万钧之势走来。


    叶齐平静地抬起眼,明白自己此时已经避无可避,便无需再避了,感觉到喉间伴随着寒意涌动着的微痒,叶齐微咳着,开口说道。


    “何不换一个战场?”


    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渚寒天的唇微微勾着,漆黑的眼中却没有透出半点笑意来。


    “让这些人陪你一起死不好吗?黄泉路下,大家好歹有个伴。”


    渚寒天微微笑着,仿佛乐意见到他面前那曾拥有着他的寒霜的人表现的虚弱和实力不济,这如同就是一个□□『裸』的表明着只有他自己,才能配得上他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寒霜的明证一般。


    “你真的要在这里动手?”


    仿佛无比犹豫一般,那面相苍白,宛如久病之人的青年咳得更加严重,仿佛连这一句话说出,都要耗尽他极大的力气,以至于那红血沫似乎都忍不住从他捂着嘴的指缝逸散开来。


    ……


    而在从一开始听见老三应答着那道门仙人问话的声音之后,何铁义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宛如陡然从坐井观天之中跳到了一方他难以想象的天地一般。


    想起他捡回老三时老三身上那根本不可能恢复的重伤,想到那把锋锐得曾让他感慨仿佛不属于世俗之物的剑,想到重伤的老三还能轻易杀死一头铁头虎虎王,甚至没有半点儿喜悦的表现,那听着说书人说书时面上仿佛永远无动于衷一般的平静,那救人时无故落下的砖瓦,一件件仿佛没有道理,然而此时想起,却终于被串起一条线一般的异事出现在何铁义脑中。


    宛如一顶大锤一般敲得何铁义脑中轰然一震,在这时,他方才仿佛全身血『液』都轰然散开一般,想明白了其中的真相


    老三,原来不是什么江湖门派弟子。


    而是重伤还能杀了一个道门仙人,在另一个道门仙人面前平静如常的仙人啊!


    那一刻,仿佛地下无尽凉意渗透进何铁义的身体,让何铁义失神般呆愣着,心中半是苍凉半是悲哀地自嘲想道。


    原来,他这辈子,离着那虚无缥缈的仙人最近的住着的地方,也不过半个屋子!


    ……


    而望着那青年宛如病死鬼一般捂着嘴微咳着,不断的猩红血『液』从那指缝中流下,渚寒天没有生出一点儿怜悯,甚至连一点迟疑都没有,他心中是满满的已经看到结局的喜悦着,将手上的天魄,以着道门传授给他的浩瀚剑法,一剑猛然斩下。


    他突然改变主意了,渚寒天想道。


    比起让这个人受尽折磨而死,还是让这个废人快些死去,好不在他的面前继续碍眼吧。


    而那一剑,带着呼啸的破空声斩来,却不只是对着那一人,而是对着以渚寒天为中心方圆百米之内所有凡人斩来的。


    这些如猪狗般的凡人怎配看到他的寒霜?


    所以,还是让他们一同死了罢了。


    然而下一刻,渚寒天目光微微一顿,他缓缓将目光移到自己的胸膛之上。


    他的寒霜锋芒依旧,然而却是在一双苍白,却握得极稳的手上,以着一道似乎后知后觉方才被他在此时察觉到的剑光,稳稳地『插』入他的胸膛之中。


    而在看见他的寒霜的那一刻,猛烈得难以抑制的抽痛,方才从他被刺得对穿的心脏中传来。


    而他面前,仿佛仍是病秧子一般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的青年面『色』苍白着,仿佛使出的那无声却惊天一剑,不过是那人都不屑抬眼的存在一般。


    而下一刻,便仿佛天地倒转着,渚寒天迟钝地感觉到自己体内仿佛每一分每一寸血肉筋脉,都在那无声而寻常的一剑之中,被寸寸撕裂而开。


    漫天血雨飞散开来,握住他寒霜的那人瞳眸波澜不惊,简单地抽回剑后,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看一眼。


    这时,渚寒天方才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这人看待自己,便如同自己看待着凡人一样。


    不过,蝼蚁而已。


    下一刻,身着道门弟子袍的男人最后一丝意识便永远消泯于这片天地之中


    ……


    叶齐没有再看手下这死有余辜之人一眼,拿回着自己手中的天魄,此时三伏天的天空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借着那雨缓缓走着,天魄之上最后一丝血丝便顺着那雨丝滴入那街道之上。


    低头看着脚下仍跪着的众人,忍耐住胸膛中的胸口因着寒流涌动而迸裂的感觉,叶齐轻声说道。


    “回去吧。”


    望了望那漆黑的天空,宛如只是微不足道做了一件小事的面容苍白青年略微摇着头,声音略微沙哑地说道。


    “武安城过些日子可能不会太平了,若是有法子,就走远些吧。”


    没有再管身后的那些磕头和哭嚎,叶齐心中微微叹着气,明白此时自己回头,非但帮不了再多,反而会连累更多的人。


    在那漫天大雨之中,提着手上失而复得的天魄,想着那随时可能到达的道门来人,若是现在再来一人,哪怕只有那会使符箓弟子一半的修为,叶齐明白他此时也再难抵挡,然而经历过的生死一线之事太多,此时大雨之中,那雨微微淋湿着他的长袍,叶齐心中却是连半分波澜都没有泛起的向着武安城门走去。


    天魄之上的一道符箓,被他用着街头随意捡起的一个石子划着,便宛如孩童在那黄纸上随意添上的几道粗痕,只听微不可稳的一道“砰”声响,那符箓无声滑落。


    感觉到自己重新回到主人的手中,天魄忍不住剑身嗡响着,宛如回到父母身边再喜悦不过的孩子。


    在只有一人的宽敞武安城城道上走着,叶齐努力地压抑着体内冲涌的剑气和寒流,感受到天魄的嗡鸣,忍不住略微轻勾着唇角,在漫天大雨之中,叶齐想起那为了天魄敢于向他挥剑,最终被他斩于剑下,面容模糊的道门弟子,他轻摇着头低声说道。


    “真是剑颜祸水。”


    宛如十分不满意这个评价一般,天魄嗡鸣着,却是极力想要撇清着自己在其中的关系,叶齐安抚着将洗干净了血迹的它『插』回剑鞘之中,天魄方才温顺得不再动弹。


    ……


    听着身旁许多人恐惧的磕头嚎哭声响,何铁义最后和他身旁的人一般颤抖地抬起头时,方才发现自己心中却也是恐惧的。


    大概无人会相信,这般平静地杀了两个仙门中人的青年,在数日前,也曾是和他们并肩而行,平若寻常的一人吧。


    而何铁义发现,比之更加悲哀的是


    比起那曾帮他们做了一顿饭,温和笑着的青年,他更愿意相信,在这大雨中面『色』平静,游刃有余地杀了两个道门仙人,最后平静离开的场景,才是他这位三弟过着的他难以想象的生活中,最平常不过的些微小事。


    因此比起求助,望着那人离开的身影,何铁义只是恐惧地张开了嘴,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出。


    他便仍是跪在地上,膝盖发麻着,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的,眼睁睁看着青年的身影逐渐在磅礴的大雨中淡去。


    有如云泥之别。


    第353章 捡到


    幼小的孩童在众多宫人的侍奉下, 穿着一点都不合身, 宛如戏袍一样的龙服,宫室之中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 却不会发出一点儿动静, 就如同那些低着头, 麻木而本分地做着手上事情, 千篇一律表情的宫人,不是个活人一样。


    然而他们,确实不是活人。


    纵使一日日在这些不会有任何神情改变, 容貌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宫人之中被服侍长大, 孩童还是发现当他见识了外面那些鲜活会笑会叫的人之后, 再看那些明知道不会伤害他一分一毫的宫人, 他仍是会感觉到深深的恐惧。


    而当淡淡的『尿』『骚』味在这宫室里传开时,没有一个宫人脸上会出现任何异议, 就如同没有一个人认为八岁的小皇帝『尿』床了,是一件值得诧异的事情一样。


    因为没有人会教这位八岁的小皇帝这些事情, 所有人,哪怕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只要不是大病,也从未关心过他这些琐事,因为所有人,所有大臣,乃至这安国上下的所有臣民,大概都是真心认为


    他什么都不需要学, 也什么都不需要懂,只要安安静静坐在这皇位之上,当一个傀儡就好了。


    而傀儡死了,就把生下的小傀儡扶持上去便好了。


    因此皇帝什么都不用去做,什么都不用懂,这世上的事情,便没有他能够处置的,大臣处置不来的,护国真人会去解决,而若是有护国真人都处置不来的,当然安国绵延国祚至今,还没有遇到一件这样的事情,然而可想而知,能培养出护国真人的道门便会处理那件事情。


    而皇帝,只不过是道门名义上还需要他坐着这个位置的傀儡存在而已。


    小皇帝一点也不怀疑,若是有一天谁心情不好了,杀了他,道门只要随意换上一个如同那些侍奉他的宫人一般的傀儡,是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的。


    谁会在意一个仿佛泥雕木塑般的皇帝呢?


    而他,或许是这世界上最自由,也在一个最大囚笼里的人。


    他不必去识字,也不必去读书,乃至于就算如同傻子一样随意地『尿』了床,一天都不起来,也没有人会责备他,而这些与死人无异的傀儡宫人,便会服侍他做着哪怕最细微的一切。


    就如同他们也曾这样侍奉着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乃至于安国世世代代的先祖一般。


    而他需要做的,便只是背下宫人交给他的那一段话,然后在祭典或者什么仪式上将这些话背出,便可以继续他如同傻子一般单调而无人管束的日子了。


    而这样只要没有祭典,他便可以自由地在御花园里撒着疯『乱』跑,乃至于穿着一身龙袍跳到泥地里,连走都不必,随意爬随意滚着的生活都没人会管的生活,他是从哪一日起,产生这般寒冷而抗拒的念头呢?


    大概是从一月前,他在地上随意滚着,在灌木丛里看到,然后捡起那颗彩『色』珠子的一刻起,那些光幻陆离的记忆如同翻天的『潮』水涌进一个懵懂无知,坐井观天以为着自己无比快乐的孩童中的那一刻,所有的快乐都如同一条小沟里的潺潺水流,被翻天的浪涌彻底拍碎,不复存在。


    在那小小的珠子里,这安国,原来不叫安国,叫的是江海国,意味江海所至之处,便为江海国的王土。


    而那时没有什么道门,只有最至高无上的皇族。


    而江海国皇族中掌控一切,高高在上,独享尊荣的皇帝不会像他一样,趴在地上挖沙子,江海国的皇帝可以用无数沙子似的金沙修筑起壮阔得难以想象的无数座宫殿,而皇帝便是这世上所有的仙人之中,最有力量的仙人,因为皇室掌握了仙法,而这仙法可以被皇帝分给有功之人。


    所以江海国中没有凌驾于皇权至上的仙人,也没有凌驾于尘世之上的道门,那时的皇帝,便是这一切万物的主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乎拥有着能够翻山倒海一般的实力。


    当那些难以想象的记忆出现在八岁的安国小皇帝脑中时,就如同有人提着井中的他,一把丢到了那干旱的沙漠之中,而他愣愣着,看着它曾经的同类,却是能够一口吞灭太阳的啊,那一刻,无人知道怎样的惊惧从他心中生出,就如同无人知道怎样撕裂一般的痛苦在他身体上出现一样。


    而当小皇帝醒来时,他愣愣望着明黄床帏,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脱下,而他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宫人的神情无波无澜,就如同无人会以为他会有哪怕一点儿的羞耻一样。


    这是和之前一般多么平常的一幕啊,不懂礼仪,也不懂任何羞耻的他每次玩疯了被抱回床上,都会乖顺着抱着床上的锦被,舒舒服服地睡上一个好觉。


    然而望着锦被之上盖着他黑黑的脏手印,察觉到脖子上还有着地上的泥沙没有清理干净的那一刻,想到珠子里皇帝锦衣玉枕,美食佳肴享尽的一切,心智甚至没有五岁的小皇帝忍不住眼泪,便哭了起来。


    然而冥冥之中,他是明白不能讲自己『摸』到了一个奇怪的珠子这件事说出去的,因此在第一次地藏着忧虑,一宿没有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黑手印直到天亮之后,小皇帝一个翻滚从床上起来。


    “朕还要去御花园里玩。”


    说出朕的那一刻,仿佛这天地之间便有什么被踩在了他的脚下一般,小皇帝挺直着腰背,然而宫室中的宫人却没有一个看向他,也没有一个人在意小皇帝陡然变化的自称。


    而在那宫人如同往常一般要给他垫上『尿』布的那一刻,想到那圆柱子里的一切,前所未有的自尊心从小皇帝心里爆发出来。


    “朕不要穿。”


    朦胧中来自圆珠的记忆告诉小皇帝,八岁的他,是不用戴着这个了。


    然而那宫人平静地望着他,声音甚至没有一丝变化地说道。


    “穿上。”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小皇帝突然意识到:他不是江海国的皇帝,他是安国的皇帝。


    所以他不能拥有锦衣玉食,他不能得到大臣的半点尊重,他的被子脏了,『尿』布要不要穿上,也是在一个宫人便能决定之事,而这安国的国土百姓,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若是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为他留下一滴眼泪。


    望着那不由分说给他系上『尿』布的宫人,小皇帝陡然产生了一个从未出现一次的念头。


    他不想再当这安国的皇帝了。


    他想当


    江海国的皇帝。


    而那个圆圆的珠子,或许是他最后可能成为江海国皇帝的可能了。


    ……


    “老爷,道门里传来消息,说寒天少爷的长魂灯……”


    将头低得极低的仆人战战兢兢,几乎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在此刻缩到最小地说道。


    “灭了。”


    屋内,是一片良久的沉默,过了许久,那仆人方才听见屋内的中年男子字字压低着,仿佛用着从喉中挤出一般的声音说道。


    “祖爷爷回返的大喜日子,先不要发丧。”


    “但是,道门要给我渚家一个交代。”


    中年男子字字重如千钧,仿佛屋中的气氛都在他一字一句中越发凝重了起来。


    “我渚家嫡系这一脉,百年才出的一个青竹弟子,为何竟会死在道门里面?难道道门那些废物,都不及我们渚家侍卫保护的力道吗?”


    生怕男人的余威波及自己,那仆人自然不敢有任何隐瞒,他将头一下一下重重地磕着,几乎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全身都锁进石缝里的卑微姿态连忙开口说道。


    “道门里负责照护渚少爷的修者说,是道门看护不力,只是那杀了渚少爷的人,实力只怕是要在渚少爷之上,极有可能是与渚家结仇的墨竹乃至更高层次的修者,听闻护国真人回返,便请您托护国真人查清杀死渚少爷的真凶,最后绳之以法。”


    “一个青竹弟子的死,怎么可能让老祖亲自出手?道门莫不是欺我渚家无人,方才这般搪塞应对?”


    听着中年男子话语中的戾气更增,仆人一下一下地猛然磕着头,头上的血迹流下,几乎流了他整整一脸,然而那下仆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这位渚家嫡系的分家家主掌管了他乃至他一家人的生杀大权。


    “道门里虽然没有人直言,可小人听见渚少爷的黄师伯给小人吩咐了,说是道门开山之祖要从闭关中出来,道门要准备宗门大典,迎接师祖出关,却是分身乏力,说是让护国真人亲自料理渚家的事情,道门不便『插』手这等私人恩怨之中。”


    “好一个私人恩怨。”


    在寂静无声的室内,男人平静却似乎在暗流汹涌之下蕴藏着可怕意味的话语凉薄响起。


    这一次,听见那分家家主话中没有丝毫戾气,反而连一丝人烟气都没有的话,仆人知道这分家家主这时方才是真正怒极。


    第354章 山岗


    出了那武安城后, 叶齐没有贸然离开, 他明白道门的追捕之人随时可能到来,因此他明白此刻唯有尽快恢复自己的实力, 方才是一切的关键。


    而经过了刚才一是篡改了那侍童符纹的, 二是强行从那道门弟子手中夺回天魄, 而他强行动用忘尘一剑杀了那道门弟子的过程, 叶齐发现他带出的数十石珠中的灵气已经皆被用尽,而没了略微的灵气镇压之后,开始在他体内胡『乱』窜动的剑气和寒流肆意涌动破坏着。


    而若不是他的肉身已经达到了九转金丹的强度, 此刻只怕已经要在那无数剑气的斩击刺穿之下化为肉泥了, 然而即使没有, 此刻剑气和寒气一并涌动着的痛楚也并不能那么轻易抚平。


    在尽量消除着痕迹,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之地后,叶齐没有犹豫地立刻入定着, 便在随时警惕着攻击到来间,竭力分出心神调动着无穷无尽的剑气封锁中泄出的些许灵气, 来安抚体内的寒气。


    而经过那数日在灵脉之中的修炼,他最大的收获就是在牢不可破封印着他全身经脉的剑气“堡垒”之中, 终于找到了些许薄弱之处,而在没日没夜地用着那黑气和自身吸取的灵气撞击那些薄弱之处后,他金丹之中的灵气便有了被他动用和挪移的间隙,而那间隙不大。


    因此他那数十天里吸取到的自身精纯灵气,甚至不如两块圆珠中能给他的一般,然而自身的金丹灵气自然和灵脉中那些可能伤害身体, 而且驳杂的单属『性』灵气不同,也正是凭借着他这几日来撬开剑气封锁吸收出的那一团灵气,他方才得到了暂时的金丹力量,也因此能够如此轻松将那个已经接近筑基中阶的道门弟子斩于剑下。


    然而刚才对于那道门弟子的一击,终究是将他自身现在能动用的灵气和灵珠中的些许灵气消耗殆尽,因此在现在那实力可能完全胜过他斩杀的两个道门之人的追兵都可能赶上之时,叶齐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多大的把握还能将那些追上的道门来人轻易战胜。


    而他现在或许唯一能算得上是优势之处,便只有他能够完美地在金丹之下的修者面前,掩盖住自己的气息这一点了。


    至少金丹初期的修者如果用神魂搜索,叶齐相信以自己现在连有些天资的凡人都还要不如的没有丝毫灵气的状态,若是神魂粗略扫过,他再刻意掩饰着生机,便与顽石,乃至寻常的死人无异。


    而这一处他可以选中藏身的山岗上丢弃了诸多死尸,他在这些遍布的尸体之中应该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的,而这也是那个道门弟子面对他时,连一件防御法宝都没有祭出,因此毫无阻碍之力地被他斩杀的原因之一。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下着,他身上的衣裳在巨大的山石遮蔽之下略微风干着,偶尔有些雨丝飘扬进来,伴随着山岗上不同寻常的呼呼风声,那风声格外奇异,就如同是有人在低低哭泣一般,也怪不得这一处山岗上成为了许多人家选择的埋尸乃至丢尸之地,方圆十数里外都是毫无人烟居住的。


    而这无比怪异乃至凄厉的风声入了他的耳力,叶齐自然是不会有半分恐惧的。毕竟这世上真正能够威胁他的敌人,是那些真真正正活着的道门之人。


    而这世上凡人惧怕着的鬼物魂魄,他亲眼看到,乃至亲自收服的木簪里都不知道已经装了多少个,哪怕真有什么死于他剑下之人机缘巧合成了可怕的鬼物,他也不会觉得恐惧,毕竟他不杀无辜之人,而他剑下亡魂哪怕活过来,也只有再死一次的结局。


    因此叶齐此时心中心静如水着,在缓慢地汲取出那些许宛如水滴般精纯的灵气压制住寒气的同时,他控制着自己在剑气之下略微松动的神魂随着那黑气一起,拼命地撞击着那剑气的封印,一如他在那灵脉中没日没夜汲取着灵气做的那一般。


    天魄剑便在他的身前,几乎是立刻只要他捕捉到敌人的靠近,便能够随时出鞘被他握入手中迎敌的姿态。


    然而这一次,出乎叶齐意料的是,直到他将身体内涌动着的灵气和剑气完全压制住,乃至于凭借那黑气和从自己体内汲取出来的灵气拼命撞击着那剑气,无声地扩大了些许灵气流动开的间隙,伤势逐渐痊愈,乃至于恢复到了击杀两人前的状态,直到夜『色』完全深下来的那一刻,他也仍然没有等到追击他的道门来人。


    或许这个世界中的道门反应太过迟钝,抑或者道门本就认为这天下所有的修炼之人都是他们教导出来的,所以甚至不会去管修者之间的生死斗争,这种种猜测在叶齐脑中闪过,而他心中想到的,杀了一个骨龄不到三百年就修炼到近于筑基中期的弟子,可能引起道门大怒的最坏想法,竟是没有出现!


    或许是在这凡界中所有拥有绝佳天资的弟子,都被道门垄断,乃至于甚至根本不会有道门高层重视一个稍微有些天资的筑基弟子的死,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


    然而在叶齐的预料之中,这种最好的可能是从来不可能发生在一项不顺的他身上的,因此在这种近于痴心妄想的可能出现的那一刻,他几乎便没有再考虑过一次它成真的可能。


    而按他一向的经验来看,哪怕是最坏可能出现的结果,也是要比最好的那种可能出现的概率要高的。


    而最坏的可能,莫过于在他动手杀死那道门两人的那一刻,在武安城中或许便有道门之人出手将他杀灭,再不济道门的反应速度如此之慢,也可能是在他出城之后,再派出金丹修者勘察,毕竟无论反应多么缓慢,这半天的时间,哪怕是没有动有符纹传讯,乃至于法术传讯,只是口口相传,道门也应该会反应过来,并做出相应的举措才对。


    然而在他杀了那两个道门之人,直到现在半天都过去了,而他略微改动着那道剑符箓,留在那符箓上的侦测符纹仍是没有被破坏地运行着,乃至于他现在动用灵气连通上那俘虏之后,看到的便是余惊未定的武安城百姓已经开始锁着屋门,江豪帮中的『乱』象没有一个道门之人前来勘察,只是死去的两人尸首被着些许寻常仆人抬走。


    叶齐却仍然没有等到那可能到来的道门追兵之后,他齐方才明白,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那道门追杀他的人,或许就不会再出现了。


    当这个想法从他心中升起时,叶齐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也不是成为和这方世界巨无霸一样的道门敌对的存在,如今这种情况下,道门不会派来追杀他的人自然再好不过了。


    在将实力恢复到击杀两人前那一击的状态之后,因为寒毒和伤势已经被压制住了,此刻青年的面『色』从苍白略微转为了常人正常的神『色』,握住他的天魄之后,想到接下来的去处,虽然他的实力仍没有到能够联系上天地气机,可以通过混流虚空回到小方秘境的状态,叶齐却也没有还想要冒险地回返武安城中的打算。


    而灵脉可遇不可求,如今他却是打算接下来最好寻到一条哪怕最低品阶的灵脉,这样他在那灵脉旁闭关修炼着,也可以增加一些恢复实力的速度,等到那灵脉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之时,那时他的实力略微恢复了一些,却是可以再寻那更好的灵脉之法。


    毕竟从豪义寨扎根的高山上还能够发现灵脉的这一点,叶齐便明白这处凡界中,道门虽是独一无二,没有任何竞争门派的仙门,然而它的发展和能力却是不如他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及,而哪怕武安城地处偏僻,可这里也有一条低阶的灵脉不知道门是出于不屑,还是能力不及所以没有及时发现。


    而这一点,便给了叶齐极大的腾转空间,在确定自己已无任何后顾之忧后,叶齐便平静地从那山岗之上走下,呼呼的风声继续作响着,夹杂着仿佛低低哀泣的哭声,让人越发『毛』骨悚然来。


    在这被整座武安城或许都视作『乱』葬岗的山岗之上,叶齐确实不知为何感觉到一股视线在暗中似乎极其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他,不,或许不该说是一股。


    应该说就如同在这『乱』葬岗上,他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抑或者是身旁每一寸空气,乃至于那高高悬挂着一轮圆月的天空,叶齐仿佛都能感觉到一股让他在无所不在的窥视感觉传来,而这窥视又仿佛是极其正大光明的,叶齐仰着头望着,便觉得仿佛是这座高山都在压迫地俯视着他一般。


    这座山,或许是存在着些许神异之处的。


    他若有所思地想道,不知为何,心中却是没有太过威胁和恐惧的感觉升起,就如同是他在忌惮着那个可能暗中窥视他的存在时,那个存在也在以着百十倍无比恐惧的姿态注视着他一般。


    而那个东西不知道,他虽然灵气封闭着,然而五感万分灵敏着,在此刻却是达到了九转金丹身体最能感知到的敏锐之处,而在他流『露』出刻意戒备的姿态之后,叶齐发现那仿佛无处不在窥视他的视线一顿,他再度回到了仿佛上山前觉得这里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山岗的状态。


    第355章 考虑


    叶齐的脚步最后停下, 哪怕知道此时一丝一毫的灵力都十分珍贵, 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地划破自身的皮肤,以着鲜血为引, 在虚空之中便凭空画了一道缭『乱』却含着诡秘规律的符纹。


    那丝空气中仿佛凝固的血气符纹立刻便逸散开飞剑似的数滴扎入这山岗之下, 一开始数十米, 在无数皑皑的白骨之中, 并没有和其他地方过于不同的一样。


    然而当他的血气符纹蔓延到数百米之下时,叶齐惊讶地发现,这一处山岗数百米之下的灵气竟似乎要比他在灵脉旁百米外感觉到的灵气浓度更为浓郁。


    叶齐立刻明白, 若不是在这山岗之中, 蕴含有比他在豪义寨旁边发现的更为高阶的灵脉, 便是在这里, 孕育着无比珍贵,乃至能逸散开这般浓郁灵气的灵物。


    就如同猛然被一个从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一般, 继那道门中人可能不会追杀他之后,仿佛他所有的运气便集中到了今天这一日完全爆发出来一般, 按叶齐料想着可能要花上数月,乃至数年时间方才有可能探查到的高阶灵脉, 又或者说能够孕育出浓郁灵气的宝物,此刻便在这处毫无丝毫奇异之处的普通山岗百米之下。


    固然心中已经有了道门可能管控着灵脉极为疏松的料想,叶齐也没有料到他竟然能以这样一般堪称儿戏的方法寻找到心心念念要抓到的东西。


    当然,叶齐也明白,在这天大的机遇之中,其中的危险也不可小觑。


    毕竟光是这般如同灵脉一般的灵物存在, 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会有看管这灵物的异兽存在。


    然而这处山岗之上,却是没有给他任何压迫之感的异兽活物存在,就如同这处山岗只是一处普通的山岗,甚至没有引起对于这灵物无比敏锐的哪怕一只类似于蝼蚁似的生物的注意,而这几乎是如同将一堆白糖洒落在蚁窝之中,却没有引起任何一头哪怕寻常野兽的注意一般,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他的五感毕竟已经达到九转金丹时无比敏锐的地步,而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还能有异兽瞒得过他的察觉,那么那异兽的存在只怕是要比金丹后阶,乃至元婴修者的存在都更加恐怖了,而且修者对于危险的感觉异常敏锐,叶齐也不认为他有直面这种存在,却没有丝毫预兆的可能。


    因此在排除了这种可能之后,这座山岗之下的灵物没有引起任何活物的注意,便足以引人深思了,而那无所不在的窥视之感,如果是来自那个灵物,说明那个灵物自身便带有隐蔽和察觉危险到来的功能,那便能解释这一切了。


    而以他现在的实力,能够发出相当于金丹威力的攻击,也不过只有不到短短一瞬的时间,在那一瞬之后,他就近乎力竭,乃至可能压抑不住身体中的寒流和剑气攒动,因此这灵物哪怕没有给他太多的威胁之感,叶齐也明白他要找到那灵物的过程,必是要事事小心,方才能极力躲避后患的了。


    而至于放弃那灵物,就此离开寻找下一条灵脉的念头,只是短短一瞬闪过,便再未从叶齐脑中出现过。


    毕竟这凡界哪一处会全无危险,若是今天他为了自己的些许忌惮,想要一个万全稳妥的法子去别处找低阶灵脉,先不说在这寻找灵脉的途中他便可能遇到的与守护灵脉的异兽对上的诸多危险,光是他在其中耽误的时间,便足够让他以着现在这般实力承受巨大危险的可能更加漫长了。


    而离开这一处,谁又能知道下一处何时才会有那么浓郁的灵物,又有谁能保证他不会在另一处遇到比这里更更加可怕的危险。


    因此离开的想法便只是在他脑中闪过一瞬,很快叶齐便将注意力集中到该如何捉到那灵物上来。


    他略微垂眸,视线深深盯在那血线符纹深扎之处之中,他手略微松开,那一日从黄厚忍玉戒中拿到的蚯蚓似的黑气便在他手中显现出来。


    因为在豪义寨旁的灵脉中修炼时,叶齐明白那灵脉中的灵气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数日之内全部吸收完,因此在一边闭关修炼的时候,他也一并讲这黑气放出吸收那灵脉中的灵气。


    而他的身体本是金丹之身,虽是受了重创,如今被着剑气封印,可哪怕只有全盛时万分之一的吸收速度,也是筑基修者或许都难以匹敌的,然而这黑气不仅跟上了他的吸收速度,甚至还表现得十分游刃有余一般。


    如果说他那时从玉扳指中拿出它时,那黑气便只有粗粗的几节泥鳅大小,如今它又细又长着,甚至有着逐渐从气态凝实成实质的趋势,虽然实力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叶齐却能感觉到,黑气的敏锐感知进一步提升着,它就如同一个填不饱的黑洞一般,以着几乎贪婪的势态吸取着一切血气,灵气,乃至于凡人间有着活力和生机之物。


    而在这些有着生机之物中,对于灵气的感知它更为敏锐,也因此在叶齐寻找着那重重剑气丝毫不漏的“堡垒”弱点时,他跟随着那灵活在他体中游走的黑气,方才逐渐地从那剑气之中看出了剑气排布几乎细微到难以用目力捕捉到的弱点,也因此才能终于在滴水不漏的剑气之中开凿出了金丹流出灵气的细道来。


    如今想起那精神高度紧绷着,跟随着黑气分秒必争地抓紧着时间,仔细寻找剑气间隙的时日,叶齐便明白此刻或许便是这看似贪婪无用的黑气真正派上时日的日子。


    这黑气与虫王不同,它不是具有生机之物,因它的形态可以随意打散着,除了吞噬这一点,几乎找不到其他特『性』来。


    也正因为它这个无所不透的气体特质,一开始被困在玉戒之中,便是因为它的这个特质还没有开发完全,而那玉戒又是凑巧的几乎克制和束缚它的材质,因此在吸收了这些时日的灵气之后,现在的黑气便能敏锐地从地上不费丝毫之力地钻入地下,探查那灵物所处的位置更是轻而易举。


    这看似是一件无所不往的利器,然而这黑气真正的缺点便在于,它是不受他真正控制的。


    因为这黑气只要是有生机和灵气之物都可以吞噬,所以哪怕是封印之符都在它的食谱之中,叶齐明白,他根本不可能用任何一种束缚异兽听命的法子来命令它,而在过往的这些时日里,与其说是他驱使这团黑气,不如说是这团黑气凭借着吞噬的本『性』,在他不主动阻止的时候便开始随意吞噬。


    而到现在为止,那团黑气还没吞了他,便是因为他的实力远远超过了那团黑气,因此那团黑气吞不下他,而这团黑气若是在他附近十米之处,他还有着无论它逃到何处,都能将它捉回的信心,但若是这黑气在他不阻止之下,钻入了百米之下,叶齐就没有能再将它捉回的决心了。


    毕竟他现在的神魂不能轻易动用,因此只能凭借五感确定着方圆数十米的事物,而这探查之事大部分都要靠着符纹代替作为他的另一双眼进行,而若是黑气钻入他感知界限之外,到了那时,他便再无能感觉到它的能力了。


    而为了这不知是否能到手的灵物,冒着哪怕让黑气走丢的危险去为他探查,这代价是否值得,这念头不过一瞬间在叶齐脑中一闪而过,然而最终,他的黑眸一厉,还是下了决定。


    这黑气逃脱的危险是可能的,然而正因为这团黑气不是活物,比起活物向往的自由,刻在黑气本能里的吞噬特『性』应该是主宰它行动的一切条件。


    因此哪怕他将黑气放出,这黑气也应该是毫无为自身顾忌念头的遵循吞噬特『性』,向着那灵物之地飞去一般,而他不需要困住那黑气,只要能跟在黑气之后寻到那灵物的位置,便自然能在找到灵物之后将黑气一并收回。


    这个论断极大可能是成立的,当然,叶齐也明白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千万,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照他的想法如意进行的,而黑气他毕竟没有研究透彻,因此哪怕它突然改变了往日表现出的特『性』,从地底之下自行逃脱,这可能也是有概率出现的。


    然而叶齐早已明白这世上没有称得上是完全把握的事情,因此在明白自己的选择可能带来何种后果之后,在确定了最大可能会带来他想要的结果之后,没有过多犹豫,他最终仍是选择相信自己判断的松开了那道黑气。


    而在黑气一头扎下数十米之后,为了防止黑气可能回身吞噬掉他跟随在后面的符纹,叶齐方才缓缓地以着鲜血为引,这一次他格外专注地炼制了一道完全封印着自身的活符纹,然后驱使着那活符纹灵活地远远跟在黑气之后。


    第356章 修炼


    从束缚逃出来的黑气一下子便闻到了“美食”的香味,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黑气便一头扎下, 叶齐驱使着符纹跟在那黑气之后。刚开始他还有些担心,毕竟按他平时的观察, 往日里黑气定然是不会放过这一道蕴含着充沛灵力的符纹的, 然而这一次, 显然那道深埋于地底的“美味”对它而言吸引力更强, 黑气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深入着。


    叶齐的双眸微微发亮着,此时他动用着灵力维持着自己和那符纹之间的联系,他此刻能清晰“看到”, 那道黑气钻入着地下百米之后, 方向略微一转, 便倾斜着向着山岗深处的方向径直飞去。


    而符纹紧追不舍, 在那黑气以着只剩下残影的速度向着那仿佛对它而言有着无比吸引力的山岗飞去之后,在那百米之下的地底, 叶齐竟发现了寻常的黑土之中,竟出现了数块和他在豪义寨旁发现的那道冰属『性』灵脉中蕴含着的灵石。


    而从一开始只是在无数黑土中出现的几块灵石, 符纹随着那黑气的方向不断追随深入后,竟发现黑气所经之处冰属『性』的灵石越来越多, 甚至渐渐堆积得如同山一般密集,而平日里哪怕是一块灵石便能让黑气趋之若鹜,然而现在黑气不管不顾地直冲那些灵石而过,竟似对于那些灵石已经无动于衷,而在那灵石深处,有着更加吸引它的东西一般。


    他微微一顿, 最后还是驱使着符纹跟上那道黑气。直到最后黑气出乎他意料之外地扎入一条已经浓郁灵气的灵脉之中,然后扎入灵脉中心一条如同泉眼般的存在,宛如陡然误入了一处森严的阵法一般,从那泉眼的冰晶上陡然散发出强烈的阵法波动,叶齐甚至在百米之外的地面之上,都能隐隐感觉到那阵法的波动。


    而在其后,那进入阵法之中的黑气没了踪影,而符纹一头钻入之后,叶齐发现符纹和他的联系也就此切断,显法阵应该是通往另一处不同空间的,不然哪怕是他的符纹被打灭,他也应该能察觉到些许异样。


    而在明白了那处阵眼存在之后,略微估算着自己距离那阵眼和灵脉的距离,叶齐没有过多犹豫地转身,向着那灵脉所在之处走去,这处山岗之上诡异地近乎生灵绝灭,便如同荒僻沙漠一般的生机近乎断绝。


    一路走来,便是蝼蚁发出的声响叶齐都很少有听闻,稀薄的一层绿地和几棵不成样子的怪树漫步在这一处山岗之上,伴随着那不知从响起的怪异妖风,隐约能望见些许森然白骨的形态,他目不斜视地提着天魄按着自己预定之地走去,很快,叶齐便找到了黑气消失前,他在黑气中看到了那处灵脉距离法阵较远的边缘灵脉之地。


    叶齐暂时还没有一探那阵法通往何处的想法,毕竟他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恢复实力,而能找到那一处比他在豪义寨山上的灵脉更加灵气浓郁的灵脉,对于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而他虽能参透那那法阵,然而在实力没有恢复前,叶齐现在也没有要强行以身试险的打算,所以他修炼所在之处,自然是和那法阵所处之处隔绝得越远越好,这样也不至于会被那大概类似于传送法阵的存在牵连,激发那不知深浅的法阵程度。


    所以在确定了灵脉边缘之处便在脚下百米之下后,叶齐没有丝毫犹豫,有了切金裂石的天魄剑在手,他此时又恢复了些许灵气,哪怕不动用过多的灵力,只是靠着自己肉身的强度将天魄剑向下穿去,也能够毫无阻拦地开出一条道来,而先前还需要他花上半日功夫方才能挖到十数米之下的灵脉,此刻不过几刻便能完成。


    而在果然挖到那灵脉所在之处,感觉到了那灵气的浓郁程度之后,叶齐略微松了一口气,他握着那些蕴含着丰富灵气的灵石,便没有丝毫犹豫地入定坐下,立刻便汲取着那石头中的灵气,进入了闭关修炼之中。


    而在他所挖掘之地的灵石都被他缓缓抽取着,以着清除干净寒气,没有留下任何祸患地吸取进体内中时,此时已经是黎明时分,身上的衣袍还略微带着些许湿意,叶齐用着些许灵气完全烘干,此时他身下一白二十三快灵石中的灵气都已被他吸取完全。


    没有给自己休息的时间,用着天魄在那几乎灵石堆得密布的灵脉之中开出一条道来,叶齐一路向着灵脉中深入,一路便汲取着灵石过去,他各处『穴』窍中被封锁得几乎没有一点间隙的剑气也在他缓缓积聚着灵气,在灵气积聚到极限之后,叶齐便会开始调动着那灵气猛然冲击着那些封锁着他体内的剑气。


    每一次的冲击都如同毫无用效一般,除了引发他身体之中剑气的暴动,从而伤势复发,便似乎再没有其它的功效。


    然而叶齐却是无比耐心地重复着这用灵气冲击的过程,他明白这灵气的冲击就如同水滴石穿一般,而在那几日在豪义寨山上灵脉中修炼的经验看来,这些剑气固然牢不可摧,然而它们就如同无根之萍一般,没有后力补给,哪怕再如何坚固,在他的一次又一次找准薄弱点的攻击之下,那些剑气便已经在逐渐展『露』出缝隙来。


    而叶齐也相信,哪怕他什么都不做,这些没有动力补给的剑气百年过后,也应该会自行消散开来,然而哪怕不是为了还在等他的陆岱望,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等待剑气自行消散的选择,毕竟在尝试过了那九转金丹的力量之后,哪怕是无情无欲的圣贤,也不可能对于这能够执掌万物权柄的力量无动于衷。


    而他一开始,便是为了能够长生久视,还有能够不受任何外力压迫之下的自在逍遥,方才选择踏上这修炼之途的,若是他习惯了束手待缚,或者从一开始便将希望寄托在外力之上,这百年的等待便会消磨干净他所有锐意进取的心志,这般等同于自毁大道的决定他自然不可能去做。


    而他体内的这些剑气,除了在一开始的时候重伤过他,若不是他有着九转金丹近乎不死不灭的体质,几乎就要在这剑气攻击之下沦为一滩肉泥,然而最终虽然没有出现这般惨状,而被何铁义和武煞他们抬回去时,他的状况说是半只脚已经踏进生死关的死人也应该是没有太过夸张的。


    然而能够在大乘期修者体内的剑气爆裂开之中,能活下一条命来便已经是一条幸事,更不用说这些剑气并没有将他的金丹摧毁,而是如同枷锁一般将他身体中的每一处『穴』窍都封锁起来,这如同符阵一般滴水不漏的剑气,语气说是折磨他的枷锁,不如应该说是君临剑留给他的最后一层磨炼。


    这一点叶齐现在方才想明白,因此现在他便将这剑气当作是君临剑给他的第四剑考验来看待,便能够心灵澄净,毫无波澜了。


    所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是在竭力地以着自己的心神为引,勾动着那灵气,在一次次的冲击之中磨砺着自己的心神,不仅仅是巩固着自己的心境,在这般单调而重复的一次次冲击之中,叶齐能感觉到,他身体中密不可漏的枷锁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松动。


    而越来越多的灵气滴流也在逐渐从那剑气包围中渗透出来,甚至他被剑气封锁的神魂也逐渐有了些挣动的趋势,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仍然不能通过神魂进入纸片和他的星域之中,然而叶齐已经看到了他彻底破开神魂封印的那一天,无需太久,或许只要继续这般持续两个月的修炼,便能到来。


    而想到神魂彻底解封之后,他便能开始尝试沟通着体内的金丹,然后尝试着与这片凡界之间的气机感知,这样便几乎可以恢复自己金丹的小部分实力了,到了那时,这处凡界之中,也不用他处处忌惮,几乎每一细微之处都要小心翼翼了。


    而恢复了神魂后,他作为金丹修者,在筑基后阶便领悟到的隐蔽神通便可以正式施用,而有了神魂为引,他的许多要神魂融一配合的法术也才能一并施展出来。


    所以几乎在察觉到神魂松动的那一刻,叶齐便看到了他实力完全恢复的曙光,接着没有再有任何一刻停歇的,叶齐继续日夜不寐地进行修炼着,虽然如今他的灵力仍然不能完全恢复他精神上的疲倦,然而叶齐没有停下的想法。


    压在头顶上这一方世界无所不在的道门仍是让他感觉到无比巨大的压力,而如今的他看似能够一招便轻而易举地杀死近于筑基中阶的道门弟子,然而他当时看似洒脱地从容而走,便是明白此刻哪怕多一个如同前一个使用符箓的道门弟子赶来,他体内的灵力只怕也不够他发出第二击,便只能束手待缚。


    第357章 神通


    而经历过了九转金丹的磨炼, 他若是在这样的一处凡界, 死在了筑基修者,乃至于层次更低的修者之上, 哪怕是他现在这般受了重创的情况, 那也是一件极为可笑之事了。


    这般几乎前功尽弃的可能, 叶齐自然不会想要去尝试, 而在没日没夜枯燥的修炼之中,他方才能感觉到些许的寂静和安宁,然而哪怕在这般寂静之中, 他仍是没有一刻地松开天魄剑, 几乎每一刻都存在着的危险压迫之感, 让叶齐做好了随时可能出手的准备。


    在这般不知昼夜地修炼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当叶齐再度起身时, 他所在的那片灵石所在之处灵气已经全部被他吸取完,向着灵脉中心处继续前进着,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只有天魄发出的锐利挖开前路的声音, 在这片黑寂的空间中响起。


    然而在天魄挖开不到三米之地后,叶齐的脚步陡然一顿。


    此时的他竟然发现了眼前存在的竟然不是毫无规章的灵矿,而是那一条显而易见的人为开凿出的灵矿通道。


    几乎立刻,叶齐脑中时刻紧绷的一根弦便被触动了起来,而在察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灵气逸散之后,他便隐蔽着气息, 闪身躲入另一条无人的通道之中。


    从那轻到极点的御剑破空之声中,叶齐平静到极致地分析着,通道中进来的应该是两个道门中人,灵矿中的灵力波动哪怕在御剑的灵气冲击之下也并不剧烈,所以那两个道门中人极有可能手中掌握了隐蔽行踪的法宝或者符箓,而从那两人御剑的声响来看,显然两人的修为应该不在他那一日杀的那个道门弟子之下。


    而这两人,应该是在他进来之后方才进来的。


    对于这通道叶齐没有过多惊讶,毕竟他的符纹跟随着黑气,没有能探查到这片灵脉的全局,而这灵脉中开辟的可供人出入的通道显然也有些年头,显然这片灵脉在他进来前也是被发现过的事实是肯定的,而这凡界中,有能力发现这灵脉的便只有修炼之人,也便是道门弟子。


    所以在发现这通道后,他便几乎敏锐地意识到,这片没有被开采完全的灵脉随时有可能有人到来,而这两人,未必是为了他而来,然而在他下到这灵脉之后,这来自道门的两人显然也是通过特殊之法而来,不然不可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来到这灵脉之中。


    而叶齐此时能感觉到,他离那道门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足千米,修者之间的千米不过咫尺距离,只要那道门弟子察觉到他此处的异样,稍微放出神思一扫,便可以发现他这一处的动静。


    两个起码在筑基中阶以上的弟子,他若是和这两人对上,便也极有可能对上它们手中道门可能分下的法宝,以现在他恢复的实力而言,哪怕真能将他们击杀在此处,他这数日来的积累的灵气成果也相当于白费,而且也定然会引起道门的注意,到了那时,他方才是真正陷入了与道门不死不休的僵局之中。


    这般后果叶齐自然是不愿看到,此刻他不敢大意,在生死危机濒临一刻之下,任何一点灵气波动都可能引起那两个道门来人的主意,那两名修者还未至金丹,因此叶齐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在几乎竭尽全力地努力捕捉着这方天地间能够模糊感知到的气机所在中,叶齐清晰听到,一个道门弟子在此时开了口。


    “这里好像不太对劲。”


    另一个道门之人显然带着些无奈语气地开了口。


    “你这句话都早说八百次了,快点去看,等等我们把这一片巡逻完,还得……”


    就在这一刻,叶齐终于捕捉到了一直存在这片空间中无数而无形的气机中属意他神通能联系到的气机所在,他没有再去细听那两人的对话,叶齐此时心中陷入了几乎无波无斓,时间静止一般的极度专注之中。


    那金丹时几乎如同天地间的琴弦一般可以随意拨动,也一目便能明晰的气机,此时在他大部分实力都被压制之下,如在云端一般若隐若现着,几乎要靠着他极度的专注,方才能不混淆地感知到那气机的隐约存在。


    如同一瞬,也如同咫尺一般,当叶齐终于感知到了这片空间中的气机存在,也终于能够通过极度的融合与那气机的气息融为一体时,他几乎感觉到自己心中如同冰冷而没有任何感情的石头一般,平静地注视着那修者从他面前御剑使过。


    “奇怪了,我明明感觉……”


    “下一次我再分到和你一起巡逻,我就不来了,走吧走吧。”


    另一日不耐烦地说道。


    这仿佛自身便变成一块石头的感觉无比奇妙,当那两个道门弟子从他面前离开,御剑的灵气波动也逐渐远离消散到不见之后。


    叶齐能感觉这片灵脉中的一股气息仿佛都和他融合为一体着,就如同在无数瑰丽而斑斓的颜『色』流动中,他从一种单调而坚硬至极的存在缓缓地融化着,如同无处不在的气雾,又如同流动的水一般,可以悄然地融入在那些颜『色』之中。


    而他的心绪格外得寂静,是要比往日入定修炼时还要近乎无情无欲的静,这个世界的喧嚷和波动仿佛都在他的心中散开,而这一刻,他缓缓地控制着身体彻底沉入那灵矿之中,就如同是一团『液』体的存在悄无声息地沉入一团『液』体的存在一般。


    不再需要天魄的外力,他缓缓沉入灵脉深处,先前需要他主动吸取方才能流进他体内的灵气,此时如同一团水雾一般在他心意一动之下,靠拢而来,而在那些类似于水雾一般的灵气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属『性』的寒气在那灵气中混合流动的感觉。


    如果,能在灵气中将这些寒气抽取开就好了。


    当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出现时,仿佛这一片空间之中,冥冥之间主宰着另一种完全不同气机的弦也被隐隐拨动着,在一种近似于无所不能的『操』纵和俯瞰视觉中,叶齐能感觉到自己在缓慢缓慢至极地沉入那灵气之中,就如同沉入一片海一般,常人只能看到海中的沙石,然而他却能看到那无尽的水中,融有着无数的杂质。


    他是可以,将这些杂质分离出来,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的。


    当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时,就如同无情无欲的神圣一般,叶齐心中甚至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地便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他在无数的抽丝剥茧之中,缓缓将融为一体的寒气和灵气剥离。


    当他终于因为牵连气机的神思精疲力竭,而被迫从那冥冥之中与气机完美融合的状态中不稳脱离出来后,望着手中握住的那团纯粹至极的寒气和纯粹至极的灵气,叶齐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他的神通


    显然不仅仅只有隐蔽这么简单。


    回想着自己联系着那天地气机,竭尽全力地施展着神通时,近乎和这片灵矿融为一体,又或者能够凌驾于这片灵矿之上,主宰一切的的感受,叶齐终于意识到。


    他在筑基后阶时领悟到的伪神通,也便是完美地遮蔽自身气息的神通,或许只是他拥有的这项神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用途,而他跨入金丹之后,第一次施展这个神通,固然实力不足,没有能发挥出神通的完全功效,然而便是他在刚才感知到的一切,便足以让叶齐感到心中一惊了。


    或许等到他恢复完全的金丹层次之后,他这项神通发挥的效果,或许会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隐隐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他明白现在所言尚早,还是不能太过确凿肯定这神通的威力。


    回到现实中来,意识到融入天地气机之后,吸取到的灵气更为快速便捷,叶齐便打算在稍稍恢复精力之后,再继续刚才这般吸取灵气的过程。


    寒气在他手中缓缓缩凝着,被他逐渐缩凝成一把小剑似的形状,将那小剑似的寒气炼为己身所用后,叶齐定下神来,一边继续重复着自己先前握住灵石吸取灵气的过程,一边尝试着将那小剑似的寒气撞击着朝向身体中剑气的禁锢一次次撞去。


    就如同以着自己的弱处去和那坚硬不催的剑气相拼一般,在寒气凝成的小剑与那剑气一次次地撞击之中,受到最大伤害的,仍是他身体中的五脏六肺,所幸在经过诸多磨练之后,他如今的肉身强度已经能够忍耐下那寒气逸散开来和大量剑气冲击的余波震动,而剑气随意蹿动着,随着他的攻势在他的经脉之中肆意游走着。


    直到叶齐将那攻势缓下,他体内激烈战斗着的两方才逐渐恢复平静。


    第358章 冲出


    显然寒气的冲击比较灵气的冲击更为激烈, 叶齐感觉到他全身的气血翻涌着, 然而在逐渐平复下来后,那剑气之间的松动比较之前又有了些许进步, 这一次叶齐能感觉到他神魂之上的松动极为强烈着, 有着仿佛能随时挣脱而出的感觉。


    然而终究那松动不够猛烈, 在察觉到神魂中大部分仍被剑气牢牢禁锢之后, 按耐住心中升起的激进干脆完全冲破的念头,叶齐最终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来, 他已经在灵气的汇流中重新养好了精力。


    没有丝毫犹豫的, 他再度进入了感悟并拨动着这方天地之间气机的状态, 而在拨动天地间如琴弦般冥冥而存的特殊那气机之后, 他便继续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沉入灵脉之中,毫无限制地吸取着这方天地的灵气。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叶齐一直沉浸在这般近乎无情无欲,没有任何心绪波动的状态之中, 直到他听到了那两声惊呼之声,他方才从这专注的状态中退了出来。


    那两声惊呼之声伴随着极为强烈的灵力波动蔓延到此处, 而在那两声凄厉至极的惊呼消失之后,这方洞『穴』中再度恢复了如同之前一般的死寂当中,从神通隐蔽状态中退出的叶齐立于那洞壁之前,他心中登时起了些不祥的预感。


    他自然是听出了那两人的声音是来自那日巡查的两名道门弟子的,而以着那两名筑基弟子的实力,他们若是能够齐心协力, 完美配合,两人联合起来发挥的实力说不定还在如今重伤的他之上。


    然而这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惊呼就这般再突然不过的戛然而止,而那灵力波动逸散开来后,再无其他声响发出,叶齐立刻便明白那道门两人定是遇上了连他们都无法支撑多一刻的敌人。


    或许这“敌人”,连人都不能算,毕竟在这方世界中,有什么人可能会去袭击一本同根的道门修者?因此这神秘莫测的来敌,一定具有可怕至极,方才能让道门弟子连法宝都未完全祭开的实力或手段。


    而面对这般实力的敌手,若是他真怀有哪怕一丝侥幸之心,认为自己此刻勉强能保持的神通能完美期满过那人,那便真的是掩耳盗铃了,而且他此刻从神通状态退出后,叶齐方才感觉到心神已经已经有了些许疲累,若是他再勉力维持,这气机之间的联系也不一定还能延续多久。


    因此没有过多犹豫,几乎在明白了那两声惊呼意味的那一刻,叶齐便闪身疾速退出了岔道,这一次他不顾来敌是否可能通过灵力发现自己,便要从那灵石脉中自己挖掘出来的通道中回到山岗上去。


    毕竟若是真的要进行生死之战,他可不想与那来敌进行生死搏斗时还要顾及到不损伤自己所呆的这方灵脉,而且通道中的活动空间太过狭窄,他也难以施展开过多手段。


    然而在望到岔道面前十数米处应该有一个不显眼而被他用符文遮蔽的通道,此刻却光滑如初着,不仅丝毫被他曾用天魄开凿的痕迹逗不现,而在他冒险动用神魂探查十数米后,叶齐便发现


    他用着天魄剑从那山岗上穿凿而下的百米通道,在此刻已经无影无踪,除了那通道中填补的些许新泥还能证明那条通道存在过外,再没有任何迹象。


    而这一切,便悄然发生在他十数米之地,距离修者而言如同咫尺不过的地方,他却没有丝毫察觉。


    意识到这一点后,叶齐只觉『毛』骨悚然着,他没有再去想着跑出这灵脉之中,因为显然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在这时候已经逃脱出了他的掌控。


    青年的身子已经如同蓄势待发着,呼吸轻屏着,做好了应对随时可能到达的攻击的准备。


    然而这黑漆一片的灵脉之中,仍是黯然无光的,就如同没有敌人也从未有过任何生物的存在一般,在这般紧绷之中,叶齐感觉到了头顶猛然穿刺而下的浩然一剑和那仿佛天翻地覆一般的猛然震动。


    ……


    崩!


    从头顶上直直降下的一剑如同撕开纸张一般,轻而易举地撕裂开了百米深处之地,那雾白升腾着的百丈剑气之中,仿佛有万龙『吟』啸,它们含着锋锐剑光直直『插』下,几乎在立刻便向那目标之物直直钉穿在地上,伴随着无数土地山脉的崩裂之声。


    山岗之上无数土地塌陷,林木颤抖着,宛如山崩海啸一般被撕裂开的土地顿时撕扯开了一道百米宽的伤痕,而那伤痕之中,一位穿着道门衣袍,眼中含着无尽愤怒的金丹修者望下,宛如含着无尽疼痛的眼中撕扯开近乎通红的血『色』。


    “皇天在上,我张绛江,今日杀了这道门三人,换我江海皇族英烈三人永享安宁,来日我定要血洗道门和安国上下,为我江海皇族英烈尽数偿命。”


    想到自己一睁开眼,便看到那三名道门弟子在灵脉之中随意游走的一切,几乎顾不及再去想自己是否应该顾全大局,满心满腔便只有将自己的怒火宣泄出来的张绛想到那在搅『乱』了太平盛世,将他们皇室之人尽数歼灭的道门余孽,几乎是被仇恨立刻控制了的他顾不得再多,便立刻冲出了灵脉之中,将那有着修为的三人尽数击杀。


    此时想到那道门余孽可能已经遍布了他们江海国的每一寸土地,刻骨的仇恨便让张绛江来不及再想,几乎被一腔恨意冲涌着的,他将自己满腔仇恨之心发泄在那道门三人和这处山岗之上后,便立刻纵身向着可见之处赶去。


    这一次,张绛江便将他新一轮的击杀目标锁定在了那些道门余孽之上。


    ……


    许久之后,这片坍塌得近乎废墟之中,逐渐消散开的剑气之下,一处青年的尸体伴随着最后一点剑气的散开化为泥灰,泥灰之中,是染着些许鲜血的一张符纹。


    叶齐从那灵脉间隙中找到些许容身的稳固之地,方才终于松下一口气来,早在那金丹之人使出那一剑之时,他已经在九转金丹试炼中养成的无比敏锐的直觉和对剑气的预感便早已让他察觉到了那即将朝他击来的这一剑。


    而张绛江的这一剑,或许对于寻常的筑基修者而言是极快,也根本不可能反应过来的一剑,然而在早已经历了君临剑无数剑的叶齐眼中,这一剑来得甚至可以说如同孩童丢出的一道歪歪扭扭的石头一般,委实太慢太慢了。


    以至于他能够在拿出那为了应对道门追捕,早已准备好的替身符纹的同时,便能够将自己的神通施展出来,完美地瞒过了那人感觉之后,甚至还能够分出心思感悟一下这位据那人自己而言是江海皇族的金丹修者的手段和实力。


    按照气息来看,这位江海国皇室的金丹修者却也不过是一转金丹,甚至连一些金丹的手段和灵气使用的方法都似乎未完全掌握,因此在同阶的他看来,击出的这一剑简直是错漏百出着,而若是他有着哪怕全盛时一半的实力,叶齐也有自信能将这一剑挡下,乃至于击杀这人。


    然而形势所迫,他如今便只能算得上是死里逃生,然而叶齐此时心无波澜着,心绪甚至比着自己领悟神通时还要更不为所动着。


    在大概确定了那一个金丹修者飞离,而短时间内道门可能不会来得及派人来勘察之后,几乎没有再有一刻犹豫,叶齐便再度进入了那专注状态中,这一次直到彻底疲累,他方才从专注的吸取灵气的状态中退出了施展神通时的隐蔽效果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叶齐不再有任何犹豫,明白这里随时可能有道门中人前来探察之后,他用着天魄轻易刺穿着那些松散的崩塌泥土巨石,开出一条道来,然后平稳地踏到了地上去。


    而这一次终于能从漆黑一片的灵脉中踏到有着月光洒下的地上,纵使知道此刻不是放松的时机,叶齐也忍不住地松了一口气,而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处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呼喊。


    “来人啊,救命啊!”


    一个略为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那声音却是隐隐从百米外的山沟下传来,叶齐脚步略微一顿,他最终仍是选择转头,去到那山沟下一探情况。


    “少侠,少侠,救命啊!”


    一个身材粗胖,身子却灵活得如同八爪蜘蛛一般的紧紧攀着壁岩的蓝衣胖子向他抬头,求救一般地大声喊道。


    那人面相上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然而身材便已如同小山一般壮厚,背着一个与他自己几乎等长的黑重棺材,脚下垫着一块已经能看见松动的巨石,此时一张脸上紧张得冒出水滴大的油汗,两条平眉又直又短着,其下被肥肉挤着几乎看不见的黑豆似的眼珠里望向叶齐时,盛着浓浓的哀求神『色』。


    第359章 尝试


    看着那人身上没有一点儿灵气的波动, 明白这蓝衣之人便是一个寻常凡人的叶齐微微伸手, 在那蓝衣男人惊讶的眼神中,那胖子便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地腾空疾速飞了起来。


    直到双脚完全落地之后, 那背着厚厚棺材的胖子方才感激不尽地不住弯身行礼地说道。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多谢……”


    没有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想到那随时可能到来的道门之人, 叶齐便想要立刻离开。


    然而不料那蓝衣胖子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他如同山一般宽厚的身体咚地一声跪下,立刻激起地下一阵尘土的飞扬来。


    “少侠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我看见那拿了剑的仙人一剑把这山岗劈开了, 你若是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我就只有死路一条的下场了……”


    在那胖子浮夸地掐着大腿, 一把鼻涕, 一把泪地哭诉着想要抱上他大腿的时候,叶齐心中微微一叹, 却是直接拎起那胖子的衣领,所幸胖子穿的这身蓝衣应该支撑得起本人的重量。


    在没有过多言语地将胖子的那衣领用两指夹着, 叶齐提着那蓝衣胖子,从山上风驰电掣一路掠下而去, 伴随着那胖子一开始大惊小怪的呼喊之声,逐渐转换成惊呼之声,叶齐平静地开了口。


    “闭嘴。”


    那胖子立刻在狂风中捂住了自己的嘴,老老实实地甚至将眼睛都乖乖闭上了。


    将那人提到山岗之下的一座破庙之后,望着逐渐转亮的天『色』,叶齐没有过多情绪地说道。


    “你在这里呆着, 方圆十里没有野兽出没,等到天亮之后,你从庙前这条小路一直走,就可以走到通往安国城池的官道之上,沿着官道你走上半天,就能到武安城中了。”


    在简短地告诉那人这一番话之后,叶齐没有再过多犹豫地便想要转身离开,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这明明应该是凡人之躯的胖子竟再度敏锐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少侠你可不能走啊,什么武安城我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从小我一个人就在这间破庙里长大,第一次见识仙人这么大阵仗,就倒霉地差点被仙人的余波殃及,这间破庙我呆不下去了,少侠你一定要救救我啊,你收我做一个仆人吧,我一顿饭可以只吃一个馒头,而且打草喂马,什么都能够做的!”


    在那胖子即将将流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沾上他的衣袖之上前,叶齐平静地以着天魄剑推开了胖子的头。


    “到了武安城里,你会找到能活下去的营生的,”


    也许是蓝衣胖子一双眯眼努力睁大,泪水不断留下的场景太过真诚,而几乎含着如同孩童一般让人几乎能感同身受的极度恐惧,被那凡人只是极度想要存活下去的念头感染着,叶齐心中没有对那胖子这般死缠烂打生出什么不快来,此刻没有感觉到灵气的波动,也没有感觉到道门来人,叶齐便耐下心说道。


    “你若是觉得你刚才见到的那个仙人可怕,他也不过是我遇到的敌人中,实力还算不得最强劲的一个,我可能遇到的险情太多,也顾不上你,你若是跟我为仆,那方才是真正陷入死地之中。”


    然而那胖子却只是拼命地摇着头,脖子粗得流下大颗大颗的汗珠,而胖子胖圆而稚嫩的脸上是真正宛如少年一般的懵懂而惶恐,那人几乎将他当成唯一救命稻草一般地不住着重复道。


    “我什么都不怕,我很有用的,我真的很有用的……”


    胖子一咬牙,将背后的棺材卸下,却是立刻推开棺材盖,便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无数本或残缺或已经碎得如同纸屑一般的古籍说道。


    “这棺材是我出生的时候,捡我的那个僧人从这棺材里捡的我,里面有无数武功秘籍,可是我的身子经脉不通,僧人嘱咐我不能多练,现在我把这些都给少侠,少侠就给我一个跟随的机会好不好,我保证绝对不会拖累少侠的……”


    胖子仍是十分执拗地说道,显然是一副已经认定死理,所以决不后退半分的样子。


    而看着他这幅样子,叶齐也不愿多言,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而无论这蓝衣男子有着多么可怜的身世,现在只不过是惊悸过度,对于他这个施出援手的人有些下意识地依赖罢了,而他若是真的将这人带在身旁,将那人卷入那方才是真正害了这人。而只要过些日子,想必这蓝衣男子就能够想通这个道理的了。


    因此没有多言,在那蓝衣胖子期冀的眼神之中,叶齐最终摇了摇头,没有再发一眼地将灵力积于脚下,他的身形一掠,便丝毫不沾地地向着预定之路飞去。


    而在一阵烈风迎面吹来后,蓝衣胖子只觉自己的眼睛被风沙一眯,再睁开眼时,眼前那眉宇清黑,气势如剑一般锐利中锋芒内敛着的清俊青年,仿佛就如同他幻想出来的一般,彻底消失不见。


    蓝衣胖子只觉得那寺庙中仿佛在他耳边一直嗡嗡而响的黑暗和恐惧再度袭来,他只觉身形一晃,口型张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地一头撞到在那棺材之上,彻底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


    没有地图和方向,只是偶尔会从高空中腾空而起,望着离得越来越远的武安城方向,叶齐方才再度进入赶路的专注状态之中。


    这一次他希望能找到一处不要距离人烟太近,也不要再出现一些诡异之事的灵脉,因此在确定自己的方向至少是在向着偏离武安城中的方向走去,而沿途的异兽也越来越多之后,叶齐方才开始停下脚步,仔细搜寻符合自己想要的灵脉。


    然而或许运气已经在先前恰好寻到的两处低阶高品的灵脉中用完,这一次叶齐搜寻了半月,他侦查所画着的活符纹也几乎达到了几乎一笔勾成,瞬息便能完成的地步,然而在先后勘察了一千三百二十九处山地之后,他仍是没有找到符合他要求的灵脉。


    而他冲击着体内剑气得到的进展,似乎也逐渐陷入了一个停滞的阶段。


    在又一次地无功而返之后,这一次叶齐略微犹豫,决定还是暂时停下休息一天,哪怕现在仍然找不到适合的灵脉,他也可以锻炼着自己的心神去沟通那天地之间的灵脉。在他的修为恢复陷入停滞的这个阶段,若是能将神通修炼至臻,对于如今的情况,或许还能起到些他意料之外的改善作用。


    因此在用着天魄开凿出一个足够容身的洞『穴』之后,叶齐便进入了专注无我的修炼状态中。


    天地之间的无数缕彼此勾连而又缠密的气机密布着,如同在这无尽的天地之间,存在着无数根无形而无『色』的琴弦一般,而他的神通,便需要他找到便拨动那天地间最独有的一根琴弦。


    一种朦胧的预感指引着,让他几乎仅凭借着本能,便能确定属于自己隐蔽神通的那根“琴弦”,也便是那缕天地气机所在,因为在所有的气机之中,只有这缕气机最为清晰,也最能与他的心神相呼应。


    然而在往日里,其它所有的琴弦都是模糊不清,而且下意识地叶齐便知道那些天地“琴弦”是难以拨通的,然而这一次,在熟练而极其自然地拨动了属于隐蔽神通的琴弦之后,仿佛受着蛊『惑』一般的,叶齐忍不住对其余模糊的天地气机产生了同样想要拨动的念头。


    而如果说拨动他隐蔽神通的“琴弦”现在仅需要他的三分专注和力道的话,叶齐发现,拨动那些此刻已经略微明晰的天地气机,却是需要他花费百倍,乃至千倍的专注和灵力,方才能发挥出那隐蔽神通十分之一的能力来。


    而在几乎不考虑后果,只是专注地将自己的心神投入一缕清晰的天地气机的拨动之中,叶齐逐渐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的本意何在,就如同这片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冥冥的念头支撑着他,一定要拨动那一缕天地气机一般。


    终于,在几乎将那缕完全陌生的天地气机拨动到几乎微微一颤的地步之后,叶齐方才能从这般专注的状态中退出。


    此时的他只觉全身的气血翻滚着,宛如被无数熔炉蒸腾着一般,凡人时方才能感受到的无力和昏黑涌上头来,几乎过去了足足一刻,叶齐方才从这般几乎完全力竭的虚弱中回过神来。


    然而此时的他已经是连握紧天魄都觉得五指微颤,而他的耳边无数声响嘈杂着,本来就已经是凡人百倍听力的他,明明在这深夜之中却能感觉到百倍于置身于闹市之中的吵嚷来,直到他控制着灵力缓缓流转着,拨动和联系那陌生的一缕天地气机的后遗症方才在他身上逐渐淡去。


    第360章 确定


    仿佛没有什么发生变化, 但是他和天地之间的联系, 似乎陡然明朗了起来,察觉到被剑气禁锢着的神魂中的些许松动, 叶齐没有继续下去, 在缓缓吸取着地底的灵脉恢复自身的过程中, 他再度仔细地向着神魂和身体中内视而去。


    剑气的形态似乎虚弱了些许, 虽然它们仍如同无坚不摧的城墙一般紧锢着他的灵气,然而叶齐此时已经能感觉到剑气之中他的金丹与之相呼应而来,就如同是同源同根一般, 金丹中的灵气受着他的神魂颤动而强烈地涌动着。在那剑气再度要在他体内开始『乱』蹿前, 叶齐最终止住了他的这般动作。


    因为此时, 他察觉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来人。


    那个他在半月前救下的蓝衣男子, 此时一步一个脚印泥泞却坚定地向着他所在之处踏来。


    淅淅沥沥的暴雨在外边下着,胖子那一身风尘仆仆的蓝衫已经湿得不成样子, 然而那人仍是背着与他厚重身形更为沉重的一具棺木,偶尔停下抹一把流下的雨珠, 然后继续向叶齐所在之处走来。


    山上的巨石有着松动的迹象,察觉到脚下的泥土松动着, 有轰隆声从山顶上传来,叶齐微微一皱眉,他在脚下蓄着灵力,身形一掠,便向着山下赶去。


    扶着棺材大喘着粗气的胖子没有注意任何姿态地大坐在地上,直到他体力略微回复了些, 胖子才努力站起,感觉到鞋底进来的泥沙摩挲着的痛楚,胖子单脚站起,他一手扶着棺材作为支撑,一手将自己的鞋子抽出,倒了到里面的泥沙,然后再抹了一把汗,方才背起棺材继续向着自己感觉到的地方前进。


    然而当他想要迈开一步,却望见山顶上无数的泥沙松软留下,他的脚深陷在泥沙当中,而那无数块巨石如同轰隆惊雷一般向着他落下时,胖子茫然失措地张着嘴,表情惶恐中带着些许茫然,此时他甚至连自己该躲向何处都已经完全忘却。


    直到他的衣领被再度拎着,双脚腾空地飞起时,胖子忍不住扭着脖子,他向着那熟悉的那人两眼放光地叫道。


    “少侠,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没有丝毫怜惜地拎着那人的衣领,叶齐以着几乎破开风浪般的速度向着山下赶去,轰隆的巨石在他们身后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而在拎着那蓝衣胖子到了另一处平稳避雨的山洞之后,叶齐直接开口问道。


    “你如何知道我会在此处。”


    胖子脸上的肉颤了颤,他笑得咧开了嘴,明明刚刚方才经历了生死危机,此刻终于能从险中逃生,两条眯缝似的不大眼睛便满足眯成两条线。


    胖子拍了拍自己身后的棺材,非常自豪地说道。


    “是它告诉我的。”


    叶齐望着那人,等着胖子的后言。


    然而只是说完了这一句,胖子就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他,叶齐只能开口问道。


    “它是如何告诉你的?”


    胖子有些犹豫地纠起了眉,然而最后还是对于眼前由着救命之恩的青年信任,压过了他心间的恐惧,他开口说道。


    “少侠,我,我应该跟你说过


    我是和这具棺材一起被丢在荒寺里,被一个僧人见到的吧?”


    叶齐点了点头的,等着那人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总觉得,不是这样的,”胖子吞吞吐吐的,他低着声音继续说道,“寺庙里没有床,我一个人,有时候就喜欢睡在这棺材里,每到这时,我脑子里就会想起些奇怪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黑影,有时候是一把很锋锐地向我刺来的剑,有时候,我能看到漫天遍地会飞的仙人,还有,有时候我只看见一根在我面前逗着我玩的拨浪鼓。”


    “而且,我在棺材里睡着,然后起来的时候,会觉得脑子很晕,然而不会觉得饿,小时候我能吃一点果子,在棺材里睡上一觉,就能一点都不饿地从这棺材里醒来,去那山岗上面玩,能够玩上一天,我本来应该是不识字的,可我真的还认识几个字。”


    “原来的那个寺庙是为了亡魂超度的,所以好年月的时候,城里的百姓要将尸体立碑超度,完整地葬在这处山岗之上,我们就能收到一些礼钱和贡品,可是大部分的年月都不太好,有时候东西都不够吃,我就一个人在棺材里睡上一两个月,可以等着那个僧人叫我的时候再起来,身体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一年比一年要胖了。”


    “抚养我长大的老僧人叫我不要把这些事情说出去,后来他死了,我将他好好葬在了寺庙后面,然后自己睡在棺材里,醒来的时候这个寺庙已经没有人再来了,我一下就变得特别高,也特别胖了。”


    胖子嗫嚅着说道,“我不敢再继续睡下去了,有时宁愿上山岗里采点果子,饿上一夜,也不想再睡在棺材里了,我怕下次我再一睡,我就直接睡死过去了,再然后我就看到一个仙人飞出来,斩了一剑,我掉下山崖,差点没了『性』命,被少侠救了之后,我也不想继续这般浑浑噩噩下去。”


    “然后我在棺材里再睡了一觉,梦见少侠你朝着这里来了,我想跟着你,也往这里走来了。”


    “你是如何梦见我从这里走来的?”


    叶齐微微凝眉,此时他已经注意到了不仅蓝衣胖子这个人,便连那人身后的棺木,都给了他一种极为邪异的不对劲。


    胖子指手画脚地比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圈,极为认真地说道。


    “就是,就是我好像从天上看着,看着你往这里走来,然后醒来的时候我跟着梦里看见的一路走,发现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我也就跟着走过来了。”


    一股寒意从脊背涌上脑中,想到自己在那处荒山上感觉到的那股隐隐窥视之感,叶齐喉头一紧,面『色』却是不变地继续问道。


    “除了我救下你的那一次,你可曾有见过我?”


    胖子笑了,雨势略微停歇下来,明明是个凡人的他此时却给了叶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感。


    “我,好像确实觉得少侠挺面善的,就像是在我梦里也见过你一样,不过我好像见到的还有两个人,”胖子微微打了一个颤,说道。


    “不过我看见那两个人好像死得只剩一滩肉泥,就吓得从梦里醒过来,连忙上山了。”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那两人死的?”


    握紧了手中的天魄,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叶齐一字一句地问道。


    “就是上山的那个晚上,我梦见他们死了。”


    叶齐重复着男人的语句,他加重着语气说道。


    “你在滑落山坡的前一个晚上梦见的?然后你上了山,一个道门之人斩了山岗一剑,你滑落在山崖之上,然后被我救出?”


    似乎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的,蓝衣胖子想了想,然后确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那两人是在你滑落在山崖上的前一刻才死的?”


    不过话语并落之际,他的天魄便以着极为可怕的速度一剑斩出,然而那胖子愣愣地看了过来,却是连天魄就要斩在他面前都没有发觉。


    不对。


    叶齐眉一凝,在看到胖子的身上被迫出血痕的那一刻,他再斩出一剑,两剑几乎同时相抵着,将这片山崖震成粉碎来。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蓝衣胖子一脸茫然地发现自己双脚离地,又在山崖崩塌前一线被着青年轻而易举地拎了出来,他正要疑『惑』地开口时,猛然发觉脖颈旁的剧痛。


    手正要一抹,叶齐按住胖子的手,在灵气顺畅地涌入那人体内,确定那蓝衣胖子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之后,他方才让那灵力将胖子脖颈上已经划出可怖鲜血的伤口愈合了开来。


    仿佛只是陡然被制住,然后又被松开手的胖子一脸茫然,在『摸』到自己脖子上的血后,几乎嘴一瘪,眼泪就涌到了眼眶里,如同不要钱似的拼命流了下来。


    叶齐此时方才明白先前这胖子给他的纯真和懵懂感觉是从何而来,若是真如那胖子自己所言,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棺木中度过,那么无论这蓝衣之人外表如何,其实这胖子的心智还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叶齐立刻明白了自己先前面对这人时,那仿佛面对毫无所知的幼童般需要极其耐心的感觉从何而来。


    “好了,不哭了。”


    叶齐收起天魄,面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这个起码三百斤的大胖子,只能一遍又一遍耐心至极地说道。


    “没有伤,现在你的脖子上没有伤了,不信你再『摸』『摸』看。”


    而在青年无奈地安抚之下,胖子终于哭累了,他方才抽泣般地停了下来,颤抖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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