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齐敏锐地捕捉到他手上那团精魄说的我们二字, 一丝不妙的感觉从他心底生出, 他低头直视着手上的那团精魄,以超出寻常的平静问道。
“谁会将’我们’留下, 是他吗?”
传闻修炼到一定境界的大能『性』命不能轻提, 只因无论是何种人胆敢在心头妄议他们, 他们都能立刻从那天地的气机变化中察觉到妄议之人的所思所想, 因此在先前与猎户的对话中,他在思索时也仍是注意避开那人的姓名,而猎户虽然从他面前消失, 可叶齐相信那人仍然有办法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刚才那人没有阻止这十二团精魄说出那些让他警觉的话语, 猎户或许就不会阻止他接下来的问话, 然而为了谨慎一些, 叶齐没有提及那人的姓名,而看着那十二团精魄疯疯癫癫的模样, 他明白或许正常问话从它们口中得不到什么,便只能顺着它们的言语去理解。
果然, 这一次他手上的精魄微微一颤,却是没有再说出另外的疯言疯语, 它只是颤抖着说道。
“不,不是他。”
那精魄仿佛非常害怕而敏锐地避过了男子消失的方向,如同一团水团恨不得在他的手上摊开找条缝隙钻进去一般的瑟瑟发抖着。
“他也是被丢下的,我们都是被丢下的。”
这句话如同雷鸣一般从叶齐耳边划过,他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顿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记住了这每一字每一句之后, 方才继续开口问道。
“猎户,不是这幅画的主人,也不是无锋剑尊对吗?”
那精魄微微顿住了颤抖,像是叶齐才是那个发疯之人地狐疑问道。
“什么画?”
叶齐垂下了睫,忍不住握紧腰间的剑,他觉得自己的喉头发干,似乎触及到了什么紧要而诡谲万分的重点。
“这里,不是由一副画卷演绎出来的画境神通所在吗?”
“你不知道?!”
那精魄从刚才还能略微沟通着的状态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地尖刻笑了起来。
“啊!他不知道?!”
得了那精魄的一句话,剩下十一团精魄也纷纷尖刻地笑着,发出各种奇怪难听叫声地挤在一起,是恨不得将自己『揉』碎了完全与另外十团融合成一团的力道,宛如它们之间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而知晓了这秘密的他们看待不知晓这秘密的人,就如同一个绝望的知道灾难到来的人看待另一个还懵懂无知的人一样,有一种疯癫到极致的绝望感觉。
“嘻嘻!!他竟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降低标准了?!”
“死了!他原来也要死了!!我们都能死了!!”
仿佛从他不知道的无知里得到了某种奇异的力量一般,十二团精魄再没了对叶齐最开始的畏惧,叶齐静静等着它们笑完,而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那十二团精魄的嗤笑声逐渐停了。
最终那黑夜越发深沉寒冷之下,那十二团精魄仿佛因为他散发着的温暖热度一般,紧紧地合拢在他的身旁。
在那无边的寂静和黑『色』蔓延当中,它们似乎再度平息了疯癫的状态,一个能够清晰听出是中年女子声音的精魄平静开了口。
“觉得这里是一幅画?”
叶齐没有因他们之前的言语有太大波动,再难听的话语在他仍是在叶分府时他也听过了,他平静地应了一声,按下了脑中正要吸取它们的星域动作。
而得了他的回答,那中年女子的声音冷淡一笑,却不是再尖刻而毫无忌惮的样子。
“这世上哪有主人死后,还能自行运转的神通?看清楚了,你现在在的,是一个死人的丹田!”
叶齐缓慢地眨了眨眼,在他听到这些精魄的疯言疯语时,无数荒诞不经却极为可能的想法便从他脑中生出,如今听了那精魄所言,他有了些准备,却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他再开口时,却是问了那十二团精魄它们都没有预料到的一个问题。
“一位大乘期修者,如果身躯可以化为无数世界存在,那这些世界的天道,是由他自己的神魂驱使吗?”
十二团精魄似乎面面相觑了一下,却是并不理解他问的是什么问题,叶齐心中无声一叹,却也不便在此刻将自己所有的想法说出,他微顿着,语气转化为往常的平静,然后开口道。
“好,我所在之处是在一位大乘期修者的丹田之中,那然后呢?”
十二团精魄如同蜜蜂一般嗡嗡地聚在一起,以着某种独特的方式交流着,那中年女子声调的精魄不耐烦地嗤笑着。
“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知道,倒也了无烦忧,时间不多了,第九,你和他说吧。”
随着他手上那团精魄的跳下,与之同时的另一团精魄缓缓飞到了他的手上,是一个苍苍老者的声音。
“你知道剑尊这一生经历。”
老者久久地停顿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叶齐方才意识到这平平一句是一处问句,他应了一声,意识到他们想从头开始告诉他什么。
“在通过第四转丹炼时,从一副画卷中看到的。”
“藏不住了!他藏不住!!要死了,他要再死一次了!!”
老者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捏细着一般尖锐,精魄尖笑着挤成一团,它们虽是没有肉身的精魄,可毕竟是取自金丹修者的精魄,在叶齐格外留心它们一字一句时,那仿佛是术法神通一般暗含着某种大道规律的声音便仿佛刺透了他耳膜一般以着某种甚至刺得他脏腑森疼的节奏传来。
“没有画!我说了没有画!!画是假的,他也是假的,我们也是假的!死了,都死了!!”
即使他再如何小心斟酌着字句,可不知是那一点再触到了这些精魄发疯的关键上,在再度问了几句,仍然没有得到它们回应之后,叶齐不再犹豫,他望着已经缓缓变亮的夜幕,深吸一口气,便直接扣住了形态最为凝实的精魄。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没有受到半点阻挠,就将它带到了星域之中。
搜寻同层次修者的记忆应该比他先前搜寻那上街残魂的记忆要简单些,然而若是搜寻魂魄经历的年月久些,再想从它们记忆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那就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了,然而这画卷中的一夜很快就要过去,若是毫无准备地对上那猎户,或许他也要踏上和那十二人一般的道路。
叶齐清空思绪,不再有任何犹豫,便将神魂探查到了那精魄的记忆深处。
那精魄叫张舢,却是来自另一处上古有动『荡』,而现今没有过多修者存在的凡界,而那一处世俗皇族独大,却是从开国皇帝便开始修习仙法,历代从修者府邸遗迹中得来的仙法都只供皇室众人使用,然后凭借功法丹『药』的等级依次赏赐给功臣和皇家之人,因此百代皇族久久不灭。
而张舢是一处和皇帝极为亲近的亲王最看重的长子,因此在与皇子没有过多差异的功法和丹『药』供应之下,再凭借着自身体质出众,很快地修炼层次便一举跃上,得到了皇帝的看重,而在层层修炼中更是比众多皇子还要出『色』,最后甚至凭借着一场机遇而找到了一处仙人的洞府,在抛却了一切虚名在仙人洞府修炼的千年之中,金丹终于修成。
为了防止自己混淆认知,对于张舢金丹前的记忆,叶齐只是一眼略过,很快地,叶齐便看到了张舢前四关淬炼的场景,然而与他经历的那四关丹炼细节上有些略微的不同,张舢最后在仙人洞府中平稳渡过,直到被一股巨力牵引着,仙人的洞府破开,张舢才被那巨力裹挟着,来到这一处秘境之中。
而与他到达时望到的场景不同,张舢一步到达的不是那荒凉冰冷的仿佛只有永夜的碎片秘境,张舢一来,便进入到了那九日并列的荒漠之中,而张舢花费了数月去探查,也仍没有从那荒沙中找到哪怕一条出路。
在张舢的记忆中,猎户始终没有出现,而张舢在这处灵气并不算充足的荒漠中修炼了数年,有一日终于忍不住,哪怕一无所得也要一直探索下去这荒漠的全态,而张舢也做了和他一样的事情,张舢凭借着一种得来的一息万里的法宝几乎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地向着上空飞去。
而与叶齐一无所获,寸步不能进的情况不同,凭借着在那法宝之上修炼,张舢经过数年,有一日终于睁开眼,因为那法宝仿佛受到了什么阻隔,被困在毫无光芒的虚空之中,再不能带着他往上飞行一步。
而张舢脚下似乎仍是那片大陆的,只是他终于能够窥得那大陆的全貌,而张舢首先看见的,便是脚下的九颗烈日。
在那一刻,张舢朦胧地觉得,那其中的四颗真像是他丹田中四转金丹的排布。
第312章 轮回
这般荒诞的念头在张舢脑海中一闪而过, 而在他发现自己无论用尽何种办法, 都不能再有寸进之后,他终于放弃了通过第五转丹炼的想法, 他决定回到自己原来所在的凡界, 而在通过这天地之间的气机, 回到自己来时的那处凡界之后, 似乎波澜壮阔的生活便和他再度无缘。
他在凡界的生活平淡得甚至可以说是一潭毫无波澜的水,亲王和皇帝永远是他记忆中一般爱护他的,而诸位皇子仍然是敌视他的, 凡间百姓的生活仍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乃至于连日月时节都再没出现过一次预料之外的变化。
这般如同平静而毫无波澜的日子或许是张舢一开始奢求的, 然而逐渐的, 他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对,他似乎只能凭借修炼来获得些许修为上的进步, 而不论是他人指点,还是古籍上的功法传授, 他再没能从中得到一星半点新的东西。
当张舢察觉到这『毛』骨悚然的异样之后,他再去看身边的每个人, 便发现每个人似乎永远都是他记忆中的那副样子,『性』格和样貌,或者应该说是时间似乎都永远停留在了他记忆中离开这凡界时的样子,为家国大事忙碌的似乎永远都在为家国大事忙碌,担心着红颜易老的美人岁月却永远在她们的脸上停驻。
这一切都是他记忆中凡界的样子,然而这并不是真实的天地该有的样子。任何一切似乎都完美符合他记忆中想象并认知的一切事物的模样, 然而他再不能从中学习乃至于领会到哪怕是一点新的认识。
张舢终于意识到了,他回到的这凡界,是假的。
他还没有从那金丹的试验中出来,就在他这般想的那一刻,他回到的凡界之中每一个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应有规律行事的人动作都停了下来,如同被抽调了魂魄的空无肉身一般,不知是什么促使着这些人纷纷聚拢在他的洞府之外。
这些人不发一声地等候着,两眼黑洞洞地等候着张舢的出现。
在这些人里,张舢看到了疼爱他的父亲和叔父,而他们如同失去魂魄的厉鬼,渴望他填满他们体中的每一处一般朝他疯狂攻来,几乎在与天下人为敌的攻击之中,张舢几乎用去了所有的仙人洞府中得来的法宝方才终于逃脱出来,而在他逃出了自己在凡界时游历过的最远之地时,他终于从这幻境中逃了出来。
张舢再度回到了那九日并列的荒野之中,只是这次他与上次不同,他就如同一只丧家之犬一般,他失去了度过第五转丹炼的决心,他不愿再走远一步,再重复那危险的结局,他也不愿再通过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气机回到不知真假的凡界之中,张舢决定就呆在荒漠中精心修炼着,等到自己实力强大些再来度过那第五转淬炼。
张舢猜想第五转淬炼的内容定然是考察人心智的幻境,他这般安慰着自己,逐渐也习惯了在荒辽得似乎只有风声回『荡』的天地中独自一人修炼的感觉,他沉默着,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对那可能到达的未来感受到了一丝恐惧,他甚至不知道如果还能再感受到天地中来自自己世界中的气机,他是否还有再踏进去的勇气。
而直到他彻底地稳固到金丹境界,再不能有丝毫进步时,张舢没了再欺骗自己的借口,他惶惶难安地注视着这片天地,等待着天地中可能出现的异动,就如同是在自己凡人时那般无措又无可奈何地等待那不知何时会改变的命运一般。
没有让他等上太久,就在他金丹境界稳固的一月后,张舢终于等到了天地中的异变。
那是哪怕在他想象中也不能描绘到万一的宏伟场景,天地宛如嗡鸣一般地轰隆作响着,一道剑影宛如从天地最初便斩下的一般轰然从这片天际的边缘向着另一处天际落下,轻易地就如同破开一个松散的鸡蛋壳一般,以着吞天容地的气势将他所在的荒漠斩成无数份分离的碎片世界。
那无数片碎片世界如同一面面镜子一般,张舢清楚那不是天地星辰的样子,而此时的他已经无力再分辨他所存在的到底是不是又是一处幻境,他心中唯一的念头便只剩下了希望自己能从中活下来。
而在这几乎没有外物存在,也没有声音存在的世界中,九轮烈日似乎也如镜片一片被切散着,如同无数叠加又分开的星辰一般几乎以着环绕的姿态照着他所在的碎片世界多年,在那几乎没有黑夜降临的碎片世界中,张舢不知自己独自漂泊了多少年。
就在他在那无所不在的炙热光芒中逐渐忘记了一切,乃至于快要忘记自己的存在。就连闭关都无法再平息他心头的惶恐之时,他终于在一次无数星辰碎片相连的特殊契机之中,按着大道卜算之法抓到了其中一缕让他感觉无比熟悉的气机。
在感觉到那气机的一刻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哪怕知道那是一根虚假的救命稻草,张舢也仍然牢牢地抓住了它,他用尽几乎可以说是将金丹中的力量完全宣泄出来的手法将自身力道倒灌入那气机之中。
终于,在他即将被同样被他的力量吸引而来的力量碾为星辰之前,他再度回到了凡界。
这一次犹豫了许久,张舢方才逐渐在时间的流逝中国确定了这便是他真实的来处。
而凡界的模样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有了些许不同,那逐渐变化和发展的事情和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让张舢逐渐安定了下来,想到在荒漠和幻境之中的可怕经历,每每于夜深人静之时,仿佛就有一只无形的窒息的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觉得不安着,因着洞府的消散,他修炼的进度已经减缓到于常人无异。
在动『荡』起伏,波澜丛生的世俗享乐之中,想到自己还有千年的寿岁,再想到自己在荒漠和秘境之中的苦修,他只觉得人生便是要及时行乐,毕竟和那虚无缥缈,途中又危险丛生的大道,笙歌乐平的人间美好而又纯真到极致,是他甚至不用再去思考和苦苦挣扎,俯首便可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的安乐之所。
就这样的,张舢放纵着自己无心再修炼,他沉『迷』于声乐中百年,望着人间喧嚣代散,喧嚣又起,那在荒漠中无能为力和夜深人静时的心慌之感方才能渐渐平息下去。
直到有一日,身着锦衣华服的他醉躺在喧嚣的酒楼之上,窗半掩着,藏不住外面人喧哗如市的声响,张舢微眯着眼,饮望着杯中的美酒,搂着温声软语靠在他怀中的美人,陡然觉得自己前半生的努力就如同是一场笑话一般,即使那般努力,碰到上一场幻境之中的场景,他不是一样要死在那幻境之中。
而在出现了这个想法之时,他难以抑制地升起了不会现在他仍然处在这幻境之中的念头。
在那念头升起的那一刻,宛如一张纸发出了细微的从源头撕拉开的声响,张舢在半醉半醒中陡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就如同他现在躺着的不是在锦被美人之中,而是赤身『裸』.体地躺在冰天雪地之中一般。
在心中朦胧出现这个想法后,张舢再度听到一把剑仿佛轻易撕裂开画卷的“哗啦”锋锐无比之声。
就在那把剑划开声响消失的那一刻起,他面前的一切,所见之人和所认识的人,就如同是一张画上单薄的人影一般永久地保持了单薄得宛如一张纸的样子。
而那些人的音容相貌便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然后便是与上个凡界时他发现的一般,又是一个轮回。
前一刻还花红柳绿,春光盎然的世界在这一刻似乎就永久地封存了下来,而那些张舢本以为面目已经熟悉的人,他们的面孔沉沉而模糊地聚拢在一起,如同是一张墨画上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虚假人物一般,只有那黑沉得可怕的眼眸直直盯向他。
而这一次,张舢舍下了他肉身的躯壳,才回到了荒漠之中。
明明只是金丹的修为,他在朦胧中却能一直感觉到自己神魂没有消散开来,最终在众人疯狂如恶鬼般向他围攻的身影之中,他终于以着缕神魂的姿态回到了荒漠之中。
仿佛没有那剑劈开九日,也从未有过这方天地被斩为碎片的日子,张舢只觉他似乎从未经历过那些幻境,九轮烈日仍是高悬在天空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转金丹仍是在丹田中静静流转着,沉淀着深厚的气息,似乎他的闭关是真的,幻境也是真的。
然而他的法宝碎裂完全了。
真实和虚假的界限,在一刻起变得分外模糊。
第313章 自己
而哪怕没有一丝伤痕, 便连他的身体似乎仍是刚结金丹之时水火难进, 金石难挡的样子,张舢也觉他的肉身无处不传来经脉崩裂的剧痛, 就如同那些人贪婪伸向他身体中手的感觉仍残留在他身体的每一处一般。
他的道心缓缓开裂着。
张舢能感觉到, 他就要入魔了。
这一次过了许久, 他一直都没有敢再闭上眼。他的修为稳定在自己在凡界中修炼时的层次, 张舢没有再去想修炼一事,他如同往天外探了一眼的蝼蚁一般,察觉到这方天地中蕴含着多么可怕得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力量, 而他却连心头升起丝毫反抗的想法都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弱小而无力。
……
那团精魄中恐惧而且不安到极致的感觉在无声无息中感染上他的心中, 叶齐略微定住了神, 只觉得自己离这画卷中的真相已经触手可及了, 他将心中朦胧不安的感觉暂时压下,继续探入那其中查看着。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 似乎张舢清晰的记忆便永恒地截止在了这一段,其后在朦胧而不清晰的记忆中, 张舢似乎一直停留在这荒野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地做着只觉自己如同一只蝼蚁般随时可能被捏死的噩梦。
熟悉的天地气机似乎再度出现了几次, 可这一次张舢没有再敢选择回去,他宁愿永远停留在这没有人息的荒野之上,也不愿再去经历一遍那真实和虚假的痛苦。
然而哪怕张舢不选择回返,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四面都是死地的选择中,将他推倒只有回返凡界这一步,而第三轮轮回, 无论张舢最初是多么不信,他都逐渐地在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逼』真的凡界中着逐渐安定了下来,然而最终的结局仍是幻境的破裂。
而每一次幻境的破裂,他都得在仿佛万鬼追索的淡黑模糊人影中舍弃掉什么,方才能逐渐逃出来,而第三次,他躲在一处本以为无人知晓的洞府中独自生活了千年,却没料到本来从这幻境中得来的法宝,留的些许后手,却在使用时宛如水墨线条般消弭于他的手掌之间。
而这一次,他是活生生将金丹自爆,然后神魂俱灭,才最终从那无数人追杀的幻境之中解脱出来。
而这次从幻境中解脱出来后,不止是道心,便连他自己的金丹,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然后又是一度轮回,在被迫进入这幻境之后,这一次张舢没有再有过多波动,他若无其事地过着,只沉溺于修炼之中,最后在那幻境中修炼着,甚至结到了元婴境界,几乎站在了修真界的顶峰。
而他也在市井之间巧遇了一位皇朝重臣的女儿,说是巧遇,他也知道这是叔父和他父亲,以及朝局为了留下他而做的安排。
而那女子却是真心倾慕他的,不过豆蔻之年便已经显出了出众的颜『色』,而张舢也顺理成章地和她结成了夫妻,那娇俏可爱的女子略微踏上了些道途,没有过多天资,以着皇室的道术容颜久驻,他多年守在她的身边,只要了一个孩子,一直疼宠长大,他的妻女可以说是受到万人钦羡,世间恨不得以身相代的女子数不胜数。
然而每每于夜深人静之际,望着身边人依赖靠近的容颜,张舢却明白自己的内心是真正的无波无澜。他不再去享乐,只因为他明白这一处世界中不存在乐与喜,所有熟悉的人和事,最终都会变成面目狰狞只为杀他的恶鬼。
而这次,他谁都不再相信。
所以与其等着幻境的自动破裂,张舢更宁愿将这一切都握于手中,他开始主动去寻找着那些仙人洞府和功法,因为他发现有些功法是他脱离幻境之后甚至还能记得的,他相信这便是幻境对他的补偿和机遇。
而这一次他主动和反贼合作,他将皇室几乎可以说毫无防备对他开放的所有功法泄『露』了出去,而他的父亲和叔父在震怒中层层排查,却是没有一人想到是他所为。
毕竟谁会想到已经几乎站在这修真界顶端的他,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而在内通外应之下,天下几乎可以说是以着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反贼手上陷落着,张舢先一步将那些可能在幻境破碎后追杀他的熟悉之人一个个灭杀。
杀人时他的心中毫无波澜,张舢想到,望着手下的血迹,他只能宽慰自己,他杀的不是人,他们都是假的,这些都只是幻境而已。
第一个倒在剑下的是疼爱他的父亲,然后是看重他的叔父,最后是和他交好的多位挚友。
面对着昔日熟悉的人或震惊或怒斥的神情,张舢却几乎冷漠无情地想道,都是幻境而已,这里的一切,都只是那个戏弄他的天道布置出来的让他痛苦的幻境而已,而他若是不先动手,他们也出手杀他第四次。
然后在妻女的睡梦中,他平静地举起剑,以着凡人的手段毫无痛苦地了解了她们的『性』命。他记下了杀这些人时的场景,方才终于离开此地。
最后在四地纷起的硝火之中,他躲藏在阴影之下,然后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修者一一了结。
修者之间大『乱』,他的名声经营得很好,又通过假死隐姓埋名,最后没有人料到是他做的这一切,在漫天硝烟并起之间,他不容许哪怕一人拥有压倒『性』收服天下的实力,直到民生凋敝,在这场死了无数人,群雄只能和解的结局之下,他方才现身,以着元婴修为一座一座城屠去。
他杀了天下所有人,他终于做到了幼时听书时,那说书先生故事中哪怕是最罪恶滔天之人也做不尽的一切。
只是他小时候是这般说的。
“等我长大了,我要把这天下的恶人都要杀光。”
那时的父亲听了他的壮志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他黄口小儿,尽是胡闹,他的叔父却是抚掌豪爽大笑道。
“好,到了那时,舢儿若是能把天下恶人都杀尽了,朕就给舢儿封个镇国大将军。”
夕阳落下,这片天地终于完成陷入黑夜之后,望见这天下最后一个人的鲜血在他脚下凝结之后,手中的剑似乎在那一刻便有了千钧之重,而在终于做到了他日思夜想之事后,张舢却是在泛上心头的冷意中模糊地想到。
他确实是做到了幼时承诺的一切。
这一句倒也不算谎话,毕竟这剩下的天下人中,定然是有恶人存在的,只是
他连同好人和无辜之人都一并杀了而已。
不过没事的,这只是幻境,这些他面前的人,都不能算作是人。
而在他将这凡界中的最后一个人杀完之时,他的道心彻底破碎,这一次,张舢清楚,他的修为再不能有丝毫寸进,甚至随时都有了走火入魔的危险。
不过那也很好,他想到,至少这一次,他在他们动手杀他之前,把这些动了手的人都杀了。这样就没有人在幻境破裂之时还能再杀得了他。
然而这一次,幻境的破裂却是久久未来。
而在千年过后,即将寿终正寝之时,他仍是没有等到那幻境的破裂。
就在最后一刻闭上眼道消人散之时,张舢模糊模糊地想道。
或许,这里不是幻境。或许,他真的有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和女儿。或许,他真的
杀了这天下所有的人。
最爱他的叔父和父亲,他的挚友和师长,他的妻女,在死去前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死去时的场景都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他脑中匆匆而过,而他心中明明已经在泛不起丝毫波澜,他却感觉到,两行热泪流下。
是幻境吧。
张舢第一次如此期望着,便让他经历的这一切就是一处幻境吧。
当被巨力裹挟着,再度带到了荒野之上时,睁眼望见那九轮烈日时,张舢竟发觉自己的内心是惶恐而带着万分的欣喜的。
然而下一刻,再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机时,他面上的欣喜彻底转化成了惶恐。
不,他不要!
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纵使他心软着不愿下手,结局永远重复着若不是他死,便只有这天下人死的结局。
而在一次次的屠戮之中,无论他熟悉的人面上再流『露』出何种神情,张舢发觉,他下手的弧度越来越冷厉而无情。
有时这样的一个念头也会从他脑中闪过
若是他回到了凡界,是否也会这般毫无波澜地对自己身边的人下手?
而在第十一次轮回后,这样的念头再没有从他的心中出现,因为他的心中冰冷着,几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而在第十三次杀了凡界中所有生灵,回到荒漠之后,再面对那熟悉的气机时,这一次,张舢如同之前无数次一般地举起了剑。
只是这一次,他的剑是对着他自己。
第314章 答应
然而他没有死, 当那把剑从心口穿过时, 那仿佛永远流不完的血迹从他身上涌出,作为一个金丹期的修者, 连求死, 他都要忍受比常人大得多的痛苦。
在将那剑搅入丹田的那一刻, 意识缓慢地抽离着, 似乎随着那不断消散的温度和鲜血一起流出他的体中,连同那些软弱的情感一起。
然而他的身体久久没有倒下,在濒死的虚弱之后, 一种仿佛天地颠倒的感觉从身体每一处传来。
下一刻, 他几乎是以着另一人的目光观察着自己。
这种分裂开的感觉极为怪异, 而他熟悉到极点, 每一次都能从镜中看到的面容之上,第一次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感觉奇怪的冰冷而全然无动于衷神情。
“张舢”伸出手, 接住了它。
那一刻,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意识在这身体之中完全形成, 一个的它心中被恐慌恐惧不安之情主宰着,几乎任由另一个完全冷静而无情的自己接替着身体的主宰权, 然后将它完全掌控在手中。
那个冰冷无情的自己捧着他,没有丝毫波动地以着一种熟悉却又仿佛全然陌生的音调说道。
“你既不想受这些折磨了,选择去死,那你的命,以后就由我活了。”
那个人冰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欣悦神『色』,“张舢”深黑的眼眸中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因为他早把一切情绪都舍弃掉了,而舍弃的那部分,是它。
这不是夺舍,更不是什么幻境,被那人捧在手中的它几乎立刻能感觉到说话的那人便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全然的由冷酷和理智主宰的一部分。
是它面前这个人将剑斩向了亲人好友,是它面前这个人冷酷无情地一次次对由自己挑起的战火选择旁观。
可如果他是张舢,那它呢?有着作为张舢时全部记忆的它又是谁?
意识朦胧着,张舢猛然记起,它是挥剑斩下亲人时略有不稳的那个人,它是望着那凝固的血泊落下两行热泪,也是挥剑刺向自己的那个张舢。
几乎是立刻的,那人几乎不用说话,它就能立刻读懂了他眼中的那部分情绪。
它是张舢必须舍弃掉的,属于情感的那一部分。
所以,这是第五关丹炼通关必须的条件吗?
一股寒意涌上它的全身,然而最后,张舢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将自己丢下,然后毫不留情地走入那天地节点的气机之中。
而这一次,“张舢”没有再回来。
他的一部分出去了,只是作为另一部分的它,被永久地留下了。
没有身体,没有修炼下去的能力,作为一个完整而独立的个体,有着全部清晰的记忆,它被留下了。
而它,是这片沙漠中第一个被留下的精魄。
……
灿烈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光线从四周涌出,就在叶齐还在整理着从张舢记忆中得来的信息之时,他看见九方烈日从地平线的尽头猛然跃上天幕正中,就如同它们万年不变地停留在那一处一般。
在烈日升起的那一刻,从张舢那一团精魄开始,十二团精魄如同一触即破的泡沫一般,在散发着淡淡如星般的光亮之后,无声地消散开来。
纵使他出手相护,最后也只能捕捉到一些快要消散开的星点。
猎户从远方来了,就如同凡人一般以着修者眼中堪称缓慢的速度向他走来。
没有丝毫迟疑,叶齐试探『性』地将那些星点拉入星域之中,他已经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有了些许揣测,却是需要更多的讯息方才能对自己的揣测进行修正。
出人意料地能够将那些星点拉入星域之后,叶齐再度沉入那星点的记忆片段之中。
只是不幸的是,那些片段之中并没有张舢的记忆,显然这些片段是其它十一团精魄的记忆。
没有过多时间感慨,叶齐立刻沉入了那些记忆当中。
……
在猎户走到他眼前时,他方才将记忆中所有的讯息整合完全。
面对面前肤『色』黝黑如铁,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落下的猎户,他微顿了一下,没有开口,而是等着那猎户的开口。
猎户微微瞥了地上四缕如杂草般的天地气息一眼,开口问道。
“为何不要?”
猎户的语气微微轻松的,仿佛昨晚做了一个好梦,所以他现在的心情仍留着些许愉快。
而面对猎户仿佛叙旧般的语气,叶齐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答道。
“哪怕融入了,最后成就了九转金丹的人也不会是我。”
听了他这句话后,猎户面上的些许笑意如同草尖上的一点『露』水一般,在太阳涌现之后很快消散掉,男人身上似乎再度涌现了作为剑尊的那股仅是站立在此地,仿佛就能把天地刺穿的气势。
然而这一次,叶齐只是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再度开口。
而他停顿的时间太久,猎户面上涌现出了一些不耐烦之『色』,男人很快就将那一纵即逝的不耐烦压下,他微微冷笑着,开口说道。
“倒是有些自知之明,你若是想放弃,现在就可以滚回罡神尸藤之中了。”
叶齐望着面前的猎户,平静地握出了腰间的黑剑。
“不,我想试试。”
猎户抬眼望着他,陡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知道你为何想要留下,你『逼』问了那些前人留下的意识,便以为自己度过了真雷之劫,丹田中有着真雷气息,自然能通过那个幻境的试炼,何其可笑?”
猎户轻讽地说着,瞳眸幽深中却是透不出一丝光亮和笑意来。
“若不是看在你能通过那个试炼,勉强比前面十多个人好上一些的份上,我现在直接把你喂给那些尸藤了,”猎人摇摇头,明明话中带着些许嘲讽,可听到叶齐的答应之后,面容上的冷厉却是缓了些许。
而听了猎户的话之后,叶齐没有过多异样地望着男人,他略微收紧了下颌,身姿挺直着,却已经是一副蓄势待发地样子。
“请前辈出手。”
猎户收起了面上仿佛面具般并不触及眼底的笑意,男人略微带着些冷意地说道。
“好。”
猎户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你有潜力过于我的自信,那你就和金丹时的我打上一场,如果你胜了,那么九转金丹便是你的,如果你败了,”
猎户一双幽黑得仿佛透不出丝毫光亮的眼里没有浮现出任何波澜地望着他,那一刻,叶齐只觉全身发麻着,张舢还有星点中的那些记忆伴随着寒意从脊髓上涌上头来,几乎带着与那些记忆相通的恐惧畏惧之情贯通他的全身。
几乎不用那人开口,叶齐便能理解他话中的未竟之意。
他会被留下,成为第十三团等待下一位来着的精魄。
不过,或许没有下一位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头一紧,摒除掉心头那抹不属于自己的惊惧,青年的面『色』仍是近乎紧绷的冷静之中的,他不闪不避地迎上猎户的视线,开口说道。
“晚辈明白。”
……
面对面前那人,叶齐在精神高度的紧绷之中不免有一丝分神。
灵界之下,有着万万凡界,而每一处凡界之中,都有着万万人族。
有些凡界之中,可能连修者,甚至连人族都不存在。而在几乎所有修者都向往大道,都妄图攀上大道顶峰的修真界中,气运,资质,悟『性』,能力,几乎任何一项有所欠缺的修者都不可能攀上大道的高处,更妄谈是顶峰。
而结为金丹,在凡界之中可以说已经是几乎所有修者毕生的追求和努力,再往上的境界,似乎连想都可以算得上是过分得不切实际的奢想。
而叶齐更是从来没有想过,他的金丹淬炼中竟然要面对这样一位以着一介凡人之身,在几乎与举目为敌的绝境中仅凭一把剑便能走到几乎大道顶端,便连用天之骄子去形容,都似乎显得鄙陋万分的曾经的大乘期修者,现在仅为金丹层次的修者的对战。
只怕换做世间任何一位哪怕只是对于君临剑有过耳闻的修者站在此处,此刻已经忍不住生出怯懦之意来。
特别是与那人对战之人的武器还是一把剑的时候。
有谁能在曾是大乘期的君临剑面前胆敢拔出自己的剑?又有谁敢自认自己哪怕在同个层次,能够胜过跨阶对敌,几乎无所不胜,有着一剑斩九日威名的无锋剑尊?
哪怕是再过自信的人,在这个仿佛生来就是神话,就是传说的修士面前,也只能低下头。
因为在那千万年间,只有一位无锋剑尊,只有一个大乘期修者。
在君临剑名声初起之时,无人信服他的临渊剑,而在他登临九霄之后,无人再敢在他面前拔出自己的剑。
然而在望着面前一道虚幻影出现的那一刻,叶齐心中一片空宁着,他没有过多恐惧生出,只是平静地想道。
如果这一战之后他还能活下来,或许他也该给黑剑起一个名字了。
第315章 出手
猎户在一旁平静地看着, 那道虚浮幻影在他身前如同云雾一般成形着, 略微现出人型时便给人一种几乎利剑出鞘般能将人刺伤的难以匹敌的锋锐之感。
而哪怕那道幻影所成的人形气势并没有猎户那般强烈,与几乎剑气内敛, 再看不出丝毫当年无锋剑尊气势的猎户不同, 幻影中浮现的青年面容和猎户是近乎九成相似的。
然而两人站在一起, 竟衬得猎户就如同云泥之别的泥一般再不起眼, 反而是那青年时期的君临剑更让人觉察到当年无锋剑尊那一剑出而斩九日的凛冽寒锐气势。
幻影化成的人型逐渐凝成人型时,就如同是真的人一般,身着一身白衣的青年时期的君临剑眼眸黑亮, 身姿面容是因着洗筋伐髓后近乎蜕尽了一切铅华的洁然无垢, 那人仅持长剑, 无声冷然相望的眼在寂静之中便让人觉得仿佛那人就已经一把足以劈开九霄, 斩裂苍穹的锐然之剑。
当这样一把剑向他刺来时,哪怕他和君临剑的修为相当, 叶齐只觉整片天地之中,他的眼里便只有那如星点一般淬着冰冷而仿佛世上无一物可以挡在这把剑途中的寒芒。
那一剑平平刺来, 没有丝毫剑式可言,却已经仿佛大道之简, 而所经之途,不会再有任何能抵挡之物。
而哪怕使出这样一剑,青年时期的君临剑面上也没有丝毫自得之意,就如同他自己就是一把无情无欲的剑一般,无论是这剑最后会带走何人的『性』命,在那人看来, 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甚至不用流『露』出喜悦之情的事情,就如同那人笃定他刺出这一剑时,一切便已经尘埃落定了。
望着那剑朝着自己刺来,明明叶齐能清楚这剑刺来之途,他却只觉浑身发寒着,如同自己还是一个凡人时被一条带毒的毒蛇盯上一般。
而他固然能看清剑势,却只觉那剑比那毒蛇,比那箭,甚至比他目力所及还要更快!
而纵然没有丝毫声音发出,却如同一道划破九霄的寒芒一般,那人只是平静握住剑,然后随意刺来,便给人一种仿佛他己身便被那剑芒定住,又仿佛他身旁的每一处空间都被剑芒围住,自身丝毫没有退路的绝望之感。
而在这仿佛缓慢,却不过瞬息的剑式就要抵达他面前时,叶齐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动作。
他同样拔出黑剑,与那剑芒同样对上。
然而在出剑的那一刻,叶齐心中便已经明白,他是不可能胜过这一剑的了。
而其实从一开始他便明白,若是生死厮杀,他或许还有胜过同阶的君临剑的一丝可能,然而若是以剑术而这人相比,他和君临剑之间的差距,便是牙牙学语的幼儿,与身备法器修者之间的差距,也不足以道万一,那已经不是鸡蛋碰石头了,这几乎可以说已经是能够预见得到最好的便是他还能全身而退的结局了。
这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他未战先怯。
只是和修炼到金丹这百年来,都在毕全力于剑术的君临剑相比,他在剑道一途上就如同一个刚刚起步的幼儿,单论剑道而言,只怕百年修习剑道,还没有筑基的引气入体的修者都要胜于他。
而当他拿起黑剑的那一刻,叶齐便已明白,和君临剑对上,这便已经是一场必败的较量了。
然而他还是拿起了剑。
他不得不拿起了剑。
因为在得到那些星点的记忆之后,叶齐就已经清楚了自己的目标。
在这一轮较量中,他不是来胜过君临剑的。
因为“君临剑”至始至终的目标,都不是他。
而是站在化为幻影的青年时期“君临剑”身边的
君临剑。
……
当那一点锋锐无匹的剑意被他用黑剑灌入几乎金丹中储存的几乎全部的灵气时,就如同一颗停滞的星点陡然被注入了足以让它再度前行,甚至足以让它燃烧掉自己照亮一切的力量和动力一般,它平静返身着,以着决然而奋不顾身的态势向后刺来。
那便是彻彻底底能够再度劈裂开九日,让天下无一物不臣服的一剑。
而在君邻剑一生当中,当他使出这般近乎可以开裂星辰的一剑时,阻挡在他途中的任何阻碍都只能化为剑下的一缕亡魂。
然而,当这光芒耀烈得仿佛足以将烈日光芒都掩盖的一剑回身刺去时,这曾经足以斩裂开一切的一剑似乎就带上了悲怆至极,一去便不会再复返的悲豪之意。
因为这是金丹期修者,对一位大乘期修者使出的一剑。
因为这是过去的“君临剑”,对着未来的君临剑刺出的一剑。
而这比青年时期的君临剑和他对上更要悬殊而无望的差距,便横亘在那一剑和猎户之间。
所以在刺出那一剑的时候,结果已经知晓。
然而这一剑还是要刺去,就如同在这里的十二年团精魄,每一团都曾这样出手助君临剑一臂之力一般。
就在那团幻影力尽将要消散之时,青年模样的君临剑平静转身,他向着叶齐微微颌首,那人启唇,平静说了两个字。
“多谢。”
至此,那团幻影便彻底烟消云散。
而在这片荒漠之中,九轮烈日静静悬挂着,它们在这里的千年间,一共看到了十二人进来,看到了那团幻影,曾在十二人的灵气相护下,向着那平凡无奇的猎户一共刺去了十二剑。
而每一剑,猎户都受了,然而他都没有死,因为千万年前,君临剑已经一剑将自己杀死了。
而如今守在这荒漠之中的,不再是那个睥睨于修真界任何人,仅凭一剑便能斩退一切站在此处的无锋剑尊,而是一个不知为何而存在,不敢和这方天道融合,也不敢再死去,甚至连再进一步的雄心都不敢再有,在这方人间,最普通而寻常不过的一介猎户罢了。
然而当一个再寻常不过,却再没有丝毫雄心的意识,仍残留着曾是万界之上第一人的记忆和能力时,这万年不敢求生,也不敢求死的年月,就如同另一种残酷的折磨无异了。
连同守着那个人的执念一起,变成牢牢的枷锁将猎户囚禁着,永远囚禁在这一方荒漠之中。
金丹试炼,确实是有九转的。
只是当一个大乘期修者的残魂参与进了这方天道之中时,就如同一个颠倒荒唐的笑话一般。
不是天之骄子,或是在经历第四关丹炼时失败的人物拥有了能够达到五转金丹的可能,而拥有着足够能力的人却永远只能在一个囚徒的注视之下,在成功渡过第四转丹炼之后,进入一个完全与丹炼无关的试炼之中。
而在那试炼之中,本应作为能力比试的天地意识,却不过是那囚徒可以随意赐下的奖惩。
而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猎户留下与他同一种形态的,本该属于那些天之骄子的一部分。
……
猎户无喜无悲,就如同他早就预料到了这般结局一般,那仿佛能够开天辟地的一剑,在他身上留下的不过是一个只有针芒般大小的血洞,而透过那血洞,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身体阻挡的另一边的景象。
那洞,是完全透过身体的。
猎户在烈日下裹紧的衣裳略微破开,而他的心脏之上,前十一道勉强愈合的伤口受着那剑气牵引,便再度破开,汩汩留下的血间,是十一道清晰可见的血洞。
那伤口无论哪一道落在凡人身上,都是活不成的,然而猎户只是他随手一握,那十二团精魄便再度在他手上显现,没有等那些精魄再吵嚷,他就如同塞着破布一般将那十一团精魄硬生生塞到自己伤口之中。
伤口被撑大了几分,留下的血『液』被那猎装吸收着,黑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层,让人想起隔着多年而凝固的血迹。
猎户平静地抬头看他,对身体上的一切无痛无觉,那人并不在意他助力灌入的灵力,或者说那人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
然而猎户还是出声问道。
“为什么要帮“他”?你也觉得,哪怕我是大乘期修为,也比不上一个金丹的“君临剑”吗?”
猎户是仿佛说着家常一般的寻常口吻,男人平静地望着他,透不出一丝光的眼中是近乎永恒的凝固的黑。
那一刻,叶齐只觉他的记忆和张舢重叠着,似乎再度见到了幻境破裂时,那朝他齐齐看来的人毫无波澜如同线条般纯粹的黑『色』。
而看着他不答,猎人的声量加重了几分,那声线极为平稳,却带着让人发寒的幽然冷意。
“你既然问过了你的前十一个人,就应该明白,向他出手尚且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可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是站在我这边的呢?
猎户定定望向他,那让人发麻的瞳眸透『露』出几乎完全不似人的黑意。
“你也觉得,我不像人吗?”
第316章 结束
看叶齐不答, 猎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也罢, 既然如此……”
叶齐第一次打断了猎户的话。
“前辈的路走错了。”
猎户眸中沉凝的黑散去,望向叶齐时是再漫不经心不过的神『色』。
一位不过金丹的修者竟敢根一位大乘期的修者说他的路走错了, 这句话何其荒唐, 更是何其可笑, 以至于便连猎户都淡了几分想将叶齐精魄留下的念头。
算了, 就直接杀了吧。
猎户漫不经心地想道,没有动作明确阻止,也没有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说下去的兴趣, 至于那人是不是为了保存己身而拖延时间, 他更是毫不在意, 时间, 对于一位实力哪怕十不存一的大乘期修者而言,他和金丹修者之间的差距, 便已经不是简单的时间就可以拉近了。
只是这千万年孤身呆在荒漠中的时间略微减钝了猎户出手的速度,当那人毫无波动地正要出手时, 他听到面前的青年郑重其事地唤道。
“君临剑。”
叶齐以着极为郑重的口气叫了一声,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猎户。
猎户抬起头, 并不在乎青年话语中没有带敬称的不尊敬神『色』,只是不知多少千年,他都没有听过这一声称呼了,听着这一声名,猎户竟生出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青年在奉承,还是求饶, 其实这一切他都不在意,他甚至连己身的存在都已是毫不在意的了,对于一个死人而言,便连执念都似乎显得太过遥远,似乎被着这千万年岁蒙上一层厚厚的灰一般。
然而,有一件事猎户还是在意的,那就是他作为君邻剑的身份。
若是连身份他都不能确定,便连己身的存在,都仿佛变得格外可笑起来。
猎户大概是想抬起头的,然而最终他略微拉低着草帽,男人低压着嗓音,短促地应了一声,却是连答应这个名字仿佛都有些底气不足似的。
看着自己的这一声奏效,叶齐心中有些复杂,他没有再犹豫,便出声问道。
“剑尊既然希望那十二人能够在大道之上比您走得更远,那为何要将他们的七情六欲留下?”
听了他这话,猎户瞳眸微冷。
“你没有经历过那些幻境,自然不懂这事物的累赘,若是无情无求,他们怎会在那些幻境中发疯,乃至于向自己动手?若是无情,我又何必至于今天这种地步?”
叶齐微微一顿,平静对上猎人的视线,开口问道。
“剑尊既是这般说辞,那么对于自戕一事,剑尊
是否后悔?”
猎户终于恢复了之前一般近乎无动于衷的无情淡漠,就如同他问的是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一般,但最后,那人仍是开口答道了,只是声音中,带着那人几乎都无法抑制的讽意。
“不是自戕。”
猎户平静地望着他,说道:“只是我有不能改变的东西,所以走的这一条大道,永远到不了顶峰,自然也救不回我想救之人,所以我改走了另一条大道,可惜失败了,代价便是道消魂灭。”
那话语冰冷,却不知掩盖了多少千年苍茫求索的往事。
叶齐望着猎户的眼,继续问道。
“如果换做现在的剑尊,可会做这般决定?”
男人半边面容逆光阴沉着,就如同半张不透光的面具一般,那人望着他,显然一副不愿意被提起的往事被再度提起,给人与先前几乎完全相反的阴沉而完全冰冷的感觉。
“不会。”
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然而猎户并没有因为说出这两字心情便有一丝一毫的变好,相反,男子身上逸散出来的气势让人以为不是处在九日之下层层热浪涌动着的荒漠之中,而是站在被万剑所指的冰川之巅一般。
“既然如此,那剑尊如今可称得上无情?”
猎户冷冷地望着叶齐,是完全将他看做死人的模样。
“那又如何?”
得了猎户这句话,叶齐的眼神平静而诚恳,却是接着问道。
“既然如此,无情的无锋剑尊,自然是要比万年前的无锋剑尊更要强才是,剑尊为何不悦?”
这一次,猎户久久地望着他,却是再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如此,剑尊还不认为自己走错了吗?”
青年平静地望向面前的男子,他眼中没有丝毫自得和催『逼』之『色』,瞳眸就如同一潭平静的湖水,就如同只是向那人请教着一个已经纯粹而显然无比的问题。
说不清过了多久,猎户方才发出极轻的一声嗤笑,这笑声仿佛是从胸膛中『逼』出的一般,没有丝毫愉悦之意可言。
“哪怕走错了,那又如何?走的再错,我也还是君临剑。”
被猎户这一句几乎理直气壮的话哽得一咽,叶齐忍不住摇摇头,带上些许笑意地开口问道。
“无锋剑尊,便是这般蛮不讲理的吗?”
猎户面上陡然『露』出些仿佛孩子气似的幼稚神『色』,男人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却是笑着说道。
“我便是如此蛮不讲理,那又如何?反正不想和我讲理和比我还要蛮不讲理的人,现在早都化为一抔黄土了。”
说完这句话,男人身上的气势一变,就如同一把早已埋入土中,锈迹斑斑的剑陡然洗尽铅华,再度展『露』出之前一般无人可挡的样子。
“你可知道,我的这一把剑比天下所有人的剑都要锋利,世人为何却尊我为无锋剑尊?”
仿佛闲聊一般,男人随意地问道。
叶齐自然明白,君临剑不需要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那人眼神微眯着,望着空中的九轮烈日,宛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望着一般,『露』出极为专注回想的神『色』,仿佛在记忆中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个人,整个人就如同一把气势顶天的剑一般的男人面容一向冰冷不动着,却在此时『露』出了些许柔和的神『色』,那是不凭借外力,便足够让一把剑收敛锋芒并从此收入剑鞘的神『色』。
君临剑的面上,第一次展『露』出不是刻意的讥讽,也不是应付似的笑容。
他认真地想着那人的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因为在我遇到临渊剑时,我不愿让这样一把利剑呆在剑鞘之中,便从未想过给它配上剑鞘,我带着这把临渊剑出门时,她每每很担心,却不直接劝我,便整日在我面前说它是一把钝剑,然后执意唤它无锋。其实现在想起,其实比起临渊剑能够无锋,她更希望的是我能够无锋无芒,就此平静度过一生吧。”
然而想到了什么,男人的眉宇间最后显现出了仿佛强自按耐着,却仍是遮挡不住的锋芒毕『露』得足以刺透常人五脏六肺的锋锐之『色』,然而那锋芒,却是对着君临剑自己的。
直到此时,叶齐方才再度从猎户身上看出了画卷中的君临剑的影子。
天中的九日微晃着,以着几乎如同陨石般陨落的势态飞快朝着地平线之上冲去。
在那明晃晃的九日朝着他们飞速靠近之时,猎户的身影微晃着,显出几分虚凝来,那人的语气陡然变得有些虚无缥缈,仿佛是从上古隔着千万年时光,向一个金丹修者问出了一句平淡无奇的话。
“你这小子,是看出了我即将消散,便抓住这个机会来动摇我的道心,好让自己出去吧。”
被那灿烈『逼』近的光辉包裹着,青年诚恳地望向眼前之人,然后深施一礼,开口时语气平和得如同叹息一般轻和。
“晚辈以道心起誓,若是道成之日,定当找回前辈和您的爱妻之魂,若是不成,哪怕终成大道,最后定然道消神陨,以心魔入体为惩。”
猎户没有答话,他静静地看向那九轮朝他冲来的九日,就如同千万年前,他将九日斩落时,平静地看着自身九窍爆发出的威力将自己淹没时的场景一般从容而镇定。
如同星点一般璀璨的光芒从男人身上逸散而出,君临剑身上再看不出丝毫的凡间猎户气『色』,就如同那道幻影所成的人影一般,那人气质卓绝,便是静静望着那足以湮灭他的九日冲来,也让人有种仿佛一把自上古开始,便亘古长存,贯穿宇宙的长剑长立于这方天地之间,足以斩灭这天地间一切的锋锐无匹之感。
待到那金芒近乎将他的身影湮灭,君临剑方才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那十二个人,都聪明些,不过你的锋芒固然收敛着,却不一定比我要少,若是日后不想后悔……”
男人陡然顿住,却是摇摇头,释然地说道。
“罢了,我连自己都劝不到,哪里还能劝得了旁人……”
君临剑最后转身望了一眼他,再开了口。
在君临剑的身影即将湮没在那九轮烈日终于撞上那荒漠之上的摧残烈茫的前一刻。在最终在陷入昏『迷』之前,叶齐仍是听清了君临剑最后一声中再简单不过的重若千钧的两个字。
“多谢。”
第317章 剑气
伴随着那两字, 一道剑光向他刺来, 然而叶齐再凝不起一丝精力去抵挡,他来不及再望, 意识便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叶齐在仿佛滚热的暖流浸泡中舒展着筋骨, 他想要醒来的意识与那被裹挟着的暖意对抗着, 就如同汪洋中溅起的一朵水花一般毫不起眼地被镇压了下去。
那般寂静而温暖长恒的久眠不知过了多久,才让他想要醒来的意识在与这沉眠的抗衡之间终于取胜。
待到他艰难地睁开眼时,一点寒芒就在他鼻尖之上咫尺之处, 泛着锋锐得几乎可以刺破一切的寒光。
看到那点寒芒, 条件反『射』般的一股寒意从脊背涌上, 叶齐几乎立刻便摆脱了那主宰着身体的沉沉, 他的脑中一片清明着,下意识地转过头, 以黑剑相击并立刻站起身来。
待到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看到那悬浮在半空中的长剑没有任何朝他攻击来的迹象时, 他方才从那紧绷中放松下来。
而看着剑光笼罩之外,那还在不断朝剑光攻击着的罡神尸藤, 再回想起自己经历的一切,叶齐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彻底从那画卷中出来了。
想到那位无锋剑尊最后的结局,他心底微沉,却是不愿再想。再次看向那道剑光时,叶齐大概便明白这道剑光是君临剑留下给他的, 毕竟若是没有这一道剑光,只怕他在排出画卷的那一刻,便被这些罡神尸藤撕成碎片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上方才浮现出些许迟来的余悸,不过在他醒来之后,那道幻影似的剑光仍然没有消失,望着那道清透如冰般的剑影一动不动地停留在虚空之中,略微一顿之后,叶齐最终选择握上了那把剑。
君临剑再次出现在了他的意识之中,不过这次,那人的眼神平视着虚空,便已经是一段再无任何神智的虚影。
男子没有再多言些什么,便只是寻常不过地说道,那十二团精魄,都已经各返其主,而作为提高着丹炼难度的补偿,那十三人,包括叶齐都能得到他留下的一段剑气,而这段剑气,凝着一位虽是实力十不存一的大乘期修者的一击,但也足以在这下界之中轻易『荡』平一宗一派,至于是换卖,还是参悟,便任由那些人处置。
这一段话十分简短,要理解也不艰难,叶齐在心中微微一叹,最终退出君临剑的意识。
然而就当他开始考虑剑气的用途时,望着剑气包围之下,旁边如狼似虎般窥伺着他的罡神尸藤,叶齐沉默了一瞬,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君临剑留下的剑气,能不能『荡』平这些以君临剑自己的尸身为养料的罡神尸藤?
……
思考了许久,叶齐轻叹一声,却是不敢再贸然尝试,在他进入那画卷的几天之中,那罡神尸藤的实力已经增强到给他一种几乎一击都能媲美于张天箐出手给他的威势,而在这般攻击力度之中,若是他轻易收起剑气,只怕是丝毫间的疏忽,若是让一条罡神尸藤进来,只怕都已经足以让他死无全尸了。
天地间澄澈得如同清澈的湖水一般,仿佛捉不住却已经在他面前等同于半遮半『露』的姿态,察觉到自己感知的变化,没有再顾及剑气,叶齐第一时间便沉入到了他的金丹之中。
到了这时,叶齐方才发现,原来君临剑如同杂草一样随意丢下的四缕天地意识,在这时已经融合进了他的丹田之中!
丹田中,他的金丹缓缓沉浮着,与之前感觉到的荒凉寂静的汪洋般灵力不同,此时他能够以着一种玄而又玄的存在进入他的金丹之中,就如同他能够内视着丹田之中的一切一般,他的金丹就如同一个完整的微型世界一般向他敞开着,仿佛立刻便有勃勃的生机冲涌而来。
然而在那勃勃的生机之中,叶齐立刻便感觉到了丹纹的不对劲,他先前融合的四种丹纹,此时略微虚浮着,循环不稳中,似乎是受了什么阻碍而随时有可能崩裂的样子,而那新的四缕天地气息转化成的丹纹黯淡着,甚至有丹纹的气息彼此冲突着,这样一来,新增的丹纹上散发出来的威势竟然还不及一转丹纹的一半。
非但如此,叶齐还隐隐感觉到,若是这般放任下去,金丹之中的丹纹彼此冲突对立着,最终金丹崩塌逸散,他走火入魔,乃至魂消道陨的可能都不小。
而这般异常在他心头一转,叶齐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症结所在。
金丹九转之中,一转和一转环环相扣,而每一道丹纹的融成,几乎都要与前一道丹纹密切相关,而这罡神尸藤的试炼,自然便是第五道天地气息,也就是第五转丹纹的形成,按理来说,怎有第五转丹纹未成,便有成第六七□□丹纹之理,这就如同没有梯子却一步登天一般?
然而这般荒谬难言的事确实在一位大乘期修者死后的魂魄,阴差阳错结成心魔时发生了,非但如此,那第五转试炼的罡神尸藤竟还是以一位大乘期修者的尸身为养料汲取而成,别说是他一个金丹修者了,便是这修真界的大能修者全部聚集在此处,也只能拿那罡神尸藤无可奈何?
面对这样一般几乎不可能度过第五关的困境,叶齐有几分哭笑不得地想道,难道他要成为修真界中第一个明明结了八转金丹最终仍然结丹失败的修者?
这荒唐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却明白这未必没有成真的可能,而最终仍是需要静下心来,做出一个抉择。
到底是要选择相信君临剑那一道剑气的威力能够斩断所有罡神尸藤,还是呆在这道剑气之中,参悟之后再另谋他法。
第一道选择几乎要将自身的『性』命寄托在这位无锋剑尊之上,然而想到了在画卷中经历的种种事情,无锋剑尊的可靠程度在叶齐心中已经降到了一半。
第二种选择看似稳妥,然而剑气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是在逐渐减弱的。谁也不知道他金丹中的种种气息冲突到何时便会陡然崩裂,到了那时,一个境界跌落到筑基,而且身受重伤的他,几乎在那剑气消减的那一刻便是坐以待毙的下场。
而第一种选择他尚可以用那剑气相搏时,凭借着自己的金丹实力『操』纵剑气,这样或许能将剑气的威力收敛着,不至于完全浪费,或许能将剑气本身的实力从八成提升到发挥到九成。
而在这与时间赛跑无疑的紧迫中要做出选择,饶是以叶齐经历过了种种惊险之事的心『性』,他都不得不屏息静气,在将心绪完全平复下来后,方才能慎重考虑。
而在经过层层考虑之后,叶齐做出了决定,比起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外人身上,而且那剑气仅作为一次『性』的消耗用品,他更愿意去选那风险巨大,然而获益业最大的第二种选择。
毕竟光是金丹时君临剑的剑势,便给了同为金丹的他一种不可战胜,乃至于不可匹敌的感觉,固然在理智上叶齐认为这完全是合理的,然而对于在修炼之中,从未被同阶以着这般实力碾压的他而言,这几乎与当头一钟无异了。
而他看似过了这金丹淬炼,乃至于拥有成就九转金丹的希望,这不可谓不是他原先世界中已经站在顶尖的金丹修者了,然而凡界万万,他在原世界中站在顶端,却与天之骄子中,站在最顶端的金丹修者有着这般近乎天堑般难以跨越的差距,这便让叶齐刚度过了这难关堑,心头升起的喜悦『荡』然无存。
想到上古时期存在的那些更为名动一方的天之骄子,他心中微微一沉,在略微失意之余,一股坚定的念头再度升起,固然他不及君临剑天资万一,可也没有就这般坐以待毙的道理,既然君临剑给他留下一道剑气,那么光是参悟这道大乘期修者留下的剑意,便会在剑道上给他难以想象的启迪和增益。
与那增益相比,那金丹破碎的危险便不能与之抗衡了,而且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君临剑留下这道剑气,并且特意告诉他这道剑气可以参悟,想必也不是想他用这道剑气投机取巧,与那罡神尸藤抗衡的。
而在想到先前他和罡神尸藤相搏时,罡神尸藤对于剑气简直可以说是畏之如虎,冥冥之中叶齐心头升起了些许预感,或许那剑气,便是真正的破敌所在,若是那剑气能够镇压住这些罡神尸藤一瞬,他如果能领悟到君临剑留下给他的剑气中十分之一的剑意,或许那罡神尸藤对他而言,便不会再是阻碍。
这般想着,几乎毫不迟疑的,叶齐便进入了闭关之中。
第318章 明悟
如同萤火之光比于皓月之辉一般, 当叶齐完全沉浸于那剑意中感悟后, 面对那一柄仿佛凝聚着天地之威的长剑,再想起自己昔日练的剑式, 他从未想到自己往日练的剑式竟会如此的粗陋简单。
在一位修真中界中站于顶端的剑尊面前, 他的剑势就如同是让孩童歪歪扭扭地握着一把木剑『乱』砍一般散而无魂, 叶齐摇摇头, 却是只能庆幸自己还有些自知之明,在画卷中时没有不自量力地以为自己真的能抵挡幻影使出的那一剑。
固然青年时期的君临剑和他站在同一层次高度,然而同一把剑在他们两人手上, 就如同一个是石子, 一个是重弩一般, 发挥的威力简直天地之别。
当然, 叶齐也相信,若是他能有时间占到先机布置好符阵, 困住君临剑,或许还有一丝胜机, 然而若是他没有任何准备地与那剑对上,他忍不住按住了怀中的黑剑。
那样的一剑, 说是能让黑剑完全碎裂开来,他也是信的。
察觉到剑主小觑它的想法,黑剑不安分地嗡鸣着,显然并不满意这个评价。
叶齐用神魂安抚着,却明白不是黑剑的错,在他得到黑剑后用神魂温养的这些年月里, 黑剑的剑灵逐渐育成,却是未必比凡间大多数灵剑要差,然而他对上的,却是不需要拔出临渊,便能使出这惊天一剑的君临剑,所以哪怕把临渊给了他,在他手上,也是发挥不出半成威力来的。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作为剑主的实力不够。
似乎察觉到了叶齐略微低落的心情,黑剑嗡鸣着,往他手中撞着,传来迫不及待催促他的感觉。
感觉到黑剑的依赖,叶齐微微一笑,心中些许低落却是一扫而空,毕竟拿未修习剑术几载的自己和无锋剑尊相比,不足才是正常的,而抛开天资不提,若是只是刚刚开始修习剑术的他能轻而易举地赶上修炼百载的无锋剑尊,那便简直与天方夜谭无异了。
而金丹可增千载年寿,他既有着决心,又还有如此悠长岁月去钻研剑道,假以时日若是坚持下去,剑道造诣也不一定便会在今日金丹境界的君临剑之下,这般想着,叶齐心中稍松,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在剑气外探查着,而是深吸一口气,便将神魂彻底浸入那道剑气之中。
一进入幻境之中,一道仿佛由鸿蒙初始,开天辟地而来的剑气便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外挟着无边威势斩下。
在那剑气斩下之时,明知那道剑气不会伤害到他,一种仿佛被扼住脖颈的冰冷窒息之感仍沉沉笼罩下来,叶齐却发现自己连握住黑剑的动作都不能做到,便看到那道剑气向他斩来。
不仅是神魂一颤,在那剑气斩下的一瞬,叶齐只觉丹田中的金丹颤抖着,身体却是仿佛冰封住一般,在那刹那间神魂仿佛就已经被斩成了千千万万遍。
再度从昏沉的黑暗中醒来时,望着头上静静悬浮着的那道剑气,几乎立刻的,叶齐便想到了那道剑气斩下时给他的冰冷悚然之感,几乎难以抑制的,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道剑气之上,手中的黑剑微松着,过了许久,他的身体涌上了些许力气,五指才逐渐地将黑剑攥紧。
只是受了一道没有任何灵力和杀伤力的剑气威势,他便立刻陷入神智昏沉的地步。
纵使再如何理解这一剑拥有的威力,心底沉寂许久的不甘和好胜之心涌上,青年向来平静温和如湖水的淡黑瞳眸中,陡然亮起了燃烧着的暗芒。
他一次不能应对这剑气斩下,那就来十次百次!
叶齐不信,哪怕经历过千千万万次剑气劈斩,他的剑道还会停留在原先的地步!
他以剑为支撑勉强站起,明明身体没有受到太大损伤,叶齐却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微颤着,神魂似乎仍被那一剑影响着,碎成千万片的感觉与自身的认知冲突着,体内经脉五脏中若有若无的暗痛传来,他的身体仿佛在那一刻力气全部泄尽,灵气狂躁地涌动着,便炼金丹中的丹纹,都似乎不稳着,加重了几分迸裂的危险。
没有再去管其它,既然下定了决定,无论这后果如何,都是自己应该承担的。
站起之后,如同凡人一般久未遇见的昏黑暗痛沉沉涌上头来,叶齐微垂着眸,过了许久,他方才能凭借着自己的力气平稳站着。
叶齐没有马上进入那剑气之中,毕竟他虽然不甘失败,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提高自己剑道上的造诣,却也明白此时的自己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哪怕进入剑气之中,得到的结果也只会比上一次更不理想,所以他需要调息到最佳状态,进入那剑气后方才有从剑气中参悟的可能。
确定了心头的想法之后,叶齐立刻入定,他平复着灵力和身体中『乱』流涌动的气息,缓缓修补着神魂,不在意时间的流逝和金丹中的异样,专心入神地进入修炼修补之中。
直到身外紊『乱』的气息都完全平复下来,苍白的面『色』也恢复常态之后,面容清俊平和的青年方才缓缓睁开眼。
再次望着头顶的那道剑气,确定除了些许余悸再无其它异样后,叶齐的瞳眸微沉,再度燃起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他平静地进入那剑气之中。
……
在第十六次从那昏黑中醒来时,叶齐只觉神魂宛如被钢针一般扎刺着,联想到在那剑气之下锥心般的痛楚,饶是已经经历了诸多风浪的他,面『色』仍不由一白。
可怕的不是这般痛楚,而是要在这般痛楚折磨之下还要分出心神清醒着,甚至要主动容纳那痛楚,方才能参悟得到那剑气中的剑意。
挨过了身体在醒转时猛烈爆发出的那一阵痛苦后,叶齐勉强支撑起身子,在入定修补着身体间,身体,金丹以及神魂中的锐痛都在灵气流转,天地气机缓缓运转包裹中缓和下来,只余下那若有似无的钝痛久久难以缓和,但这也足以让叶齐回过神来,估算着自己在那道剑气之下,又多撑住了一息之久。
然而十六次,一次比一次绵长的痛苦,支撑得他略微有些理解了君临剑的剑气中一往无前之意,待到身体中的钝痛稍减,活动已没有太大困难后,叶齐立刻站了起来,几乎迫不及待的,他便要试验着自己的剑法有无多余的长进。
叶齐握着黑剑,模仿着自己领悟到的些许剑意,迫不及待地向剑气之外冲击着的罡神尸藤之上斩去。
一道比较之前锋锐许多的白芒斩去,却只在那尸藤之上斩出了不到寸许长的口子,而不过瞬息间,仿佛都不认为那是一处伤害一般,罡神尸藤继续冲着原先的方向刺来,便连节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看着那罡神尸藤毫无变化地继续朝着剑气撞来,感受到身体中被刚才的剑势引动着波动的疼痛再度泛起,再内视到金丹中的丹纹气息又多了几分冲突,经脉脏腑受着些许疼痛略微震裂着,在灵气的及时流转中缓缓平复下来,感觉到喉间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开,叶齐没多少动容地咽下。
他平静地意识到,或许是自己的想法出了偏差。
『迷』雾在脑中沉沉笼上时,如同以往千百次一样,每次面对危局时,他都感觉仿佛处处都已是死路,然而越是此时,感觉到金丹中丹纹气息又在冲突,忍耐着身体中气血灵气的翻腾,叶齐越明白他更要冷静下来,这样方才能找到一条生路。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将君临剑留下的那段话连同在画卷中的一切仔细回想着,叶齐闭上眼,那十六次面对那剑气斩下的景象仍在他脑中深深刻印着,他只是简单闭上眼,那股仿佛下一道剑气便会再度从斩下的危险之感便再度沉沉笼罩下来。
压抑下心头的余悸,在将思绪线索逐渐梳理之后,于碎片世界无边而永恒的寂静之中,听着旁边罡神尸藤悍不畏死的一次次沉沉撞着那剑气之声。
在黑暗和寂静之中,不知过了多久,闭着眼的青年猛然睁开眼,略微失血的苍白面『色』上掩藏不住他灼灼睁开的黑眸。
叶齐终于感觉到抓住了那关键!
原来是他习惯了忍受那剑气痛楚,而忽略了君临剑最想教会他的一点。
以着无锋剑尊宁折不弯,锋锐无前的『性』子,那人留下的剑气,怎会是让他要忍受着痛苦,去一味模仿着前人自成一体的道路方才能参透?
所以那道剑气绝不是留下让他去刻意模仿着君临剑自己领悟的剑意,而是要他在那斩下的剑气中,去领悟属于自己的剑意!
第319章 找到
明白这一点后, 在他眼前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
叶齐按耐下心中的激动, 将与君临剑的对话和在剑气中所遇一切再细细回想一遍,确定自己没有任何疏漏之后, 握住手中的黑剑。
在这除了罡神尸藤冲撞着剑气发出的猛烈撞击之声, 再无任何声音发出的寂静碎境之中, 仿佛突然想起了某种怀想的事物, 青年略微苍白的面容上,唇角微勾着,一闪而过着极为轻微温润的笑意。
望着手中的黑剑, 叶齐笑着, 轻声说道。
“从今往后, 你便名天魄。”
黑剑在他手中发出嗡的一声剑鸣, 他和黑剑之间的联系在他说出那名字时加深着,天魄剑的剑身闪过锐白的一片华光。
剑光之中陡然有星点似的光芒闪现, 缓缓下落而融入黑剑之中,叶齐察觉到黑剑的材质在悄然地发生着某种转变, 他没有阻拦的意思,毕竟这道剑光是君临剑留下来的, 君临剑若是真的想要杀他,只需一剑便能直接了解他,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在心神通入天魄剑中,察觉到黑剑在光芒的包裹中凝实而隐约泛起了法宝方才有的宝光,明白这是一种好的转变之后,叶齐也不再忧虑, 他灵力注入着,控制着天魄剑虚空停留在剑光旁边,让那光芒浸入的更加完全。
再望向那道剑光时,没有任何犹豫地,叶齐再次进入了剑光之中。
宛如烈日坠落一般挟着浩然正气,难以阻挡之势落下的剑光再度出现在叶齐的眼前,如同之前十六次的一般,每一次落下,那道剑气都夺占了这片天地间万物拥有的生机和光芒,仿佛它才是这天地之间唯一亘古,跨越时光而来的存在一般,再度以着媲美浩瀚星河般的夺人呼吸般的强烈气势跨越亘古地斩来。
而这一次,叶齐没有再徒劳地忍耐着,试图再去从那剑光中得到些什么,他的形态虚凝着,便连保持自己的形态都做不到,然而他能感觉到天魄剑就与他的神魂融入着,随时可以受他的宣召而来。
所以
“天魄。”
一道锋锐如水般铸造着的华白长剑在他手上显现着,这一次,哪怕那剑光已经从他头顶斩落而下,叶齐也没有丝毫犹豫,他以全部心神灌注天魄剑中,然后一剑斩下。
刹那之间,那道仿佛能够劈裂星辰,将这块大地彻底斩碎的剑光便在他融汇着心神的烈白剑光之下悄然碎裂着,就如同那不是一道轻而易举地斩杀他十六次的可怕剑光,而仅仅是一道悄无声息地融于日光下的冰川一般。
望着那道剑光无声碎裂,仿佛一道种子悄无声息地在他心中破土发芽着,叶齐察觉到自己的心境缓慢提升着,金丹略微稳固了下来,就如同在他想通了什么的那一刻,他的道心便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一道属于君临剑,却无欲无情得多的声音在这浩瀚天地中如洪钟大吕一般地响起。
“天下剑法层次再多,最多不过分为九层,而无论你修炼的是何种剑法,能破我的这道剑,那么天下所有剑法的第一层,你都能胜之轻易。”
还未等叶齐领会完全,那道仿佛永远这般无情无欲的男子之声便继续说道。
“那便迎我的第二剑。”
刚才仿佛还白日灿烈的空中,不过眨眼间,便进入了寂静的夜『色』,而在那寂静得似乎毫无一点儿声息的月『色』之中,一道说不清是泛着寂然无声的月辉,还是一柄长剑挟着无声却足以抹平一切行进阻碍,如同月海银光般的剑,挟着比第一道剑光时更为悄然轻柔的光辉斩下。
而在那道剑光向他斩下时,叶齐甚至都还未来得及从那仿佛月辉般柔和无声的剑光中反应过来,拔出自己的天魄,便再度从那剑光之中被『逼』退出来。
而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可言的,他便再度进入了沉眠的昏暗之中。
……
当他再睁开眼时,望着那已经遮天蔽日一般朝着仿佛永远锋锐无比,难以撼动的剑光冲来,却永远被那剑光如同再牢固不过的城墙一般挡在门外的罡神尸藤时,叶齐心微微一沉,他没有感觉到身体,乃至于神魂有任何异样传来,再看到那些罡神尸藤已经长得这般粗厚,他便已明白这第二剑已经让他睡了许久。
再望向自己融入剑光时,从乾坤袋中的冰石中拿出的用于计时的月凝沙,每过去一日,月凝沙便会死去半数,而如今月凝沙只剩下些微亮起,而从那亮起的月凝沙再估计着,叶齐明白现在已起码过去十日了。
想到这里,他心下微微一沉。这第二剑固然比第一剑的声势要小一些,醒来时的难耐也减轻许多,然而若是每受这第二剑他便会陷入如此久的沉眠之中,第二剑尚且如此,那么第三剑,第四剑所需的时间便几乎难以想象了。
心中生出些许忧虑着,叶齐没有耽误时间,他平静地一如往常一般拔出天魄,然后以着再符合心意不过的一剑随手斩去,灵力饱满地涌入剑锋,剑光几乎立刻便泛起夺目耀眼的璀璨锋芒。
而那一剑或许使得太过顺手,在进入剑光之前,叶齐用着余光偶然扫去,那斩来的罡神尸藤,却是节节碎裂着,如同碰上什么避之不能及之物一般疯狂地往回倒退着。
想到那些尸藤汲取着君临剑的尸身作为养料成长着,叶齐若有所思地想到,一位大乘期修者的肉身之中固然再无神魂,然而若是想轻易探入便能攫取骨肉作为养料,那便是痴心妄想了,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如此轻易便放弃张天箐的尸身。而这些罡神尸藤经历千万年方才能从那位尸身中得来养料,其中经历的险阻或许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概括的。
毕竟这位大乘期修者的体内,或许其余防御没有,但那几乎充斥着身体,灵气几乎与剑气般融合在一起的剑光,或许便足够它们好受的了,这般想来,哪怕它们能够凭借汲取着着尸身营养成长到如今的这般地步,却畏剑气如畏虎一般的避之不及,却是不难理解的了。
而他现在的剑势恐吓住它们,乃至于斩断一两条藤蔓或许容易,然而若是想斩断全部的罡神尸藤,那便有些相形见绌了,然而想到他不过能胜过那一剑,便有了现在这般的威势,对于那接下来的几道剑光,叶齐心神微动着,却是更期待了几分。
而在第二道如月辉般无声的剑斩来时,这一次在剑斩下时,叶齐勉力闪避着,却也只来得及抽出自己的天魄剑,而在第二道剑光再度将他带入黑暗之中时,他方才听到比那第一道剑斩下还要恐怖的,宛如撕开苍穹般的剑啸声远远传来。
原来不是第二道剑光不及第一道剑光可怖,只是在那震怖的撕裂声音抵达他的耳前,那剑光已经悄无声息地降在了他的面前。
在又一次陷入黑暗之中时,叶齐恍惚想道。
想到自己可能要沉入的昏『迷』之久,青年微凝着眉,神魂在脑中略微一转,却是在完全被外力拖拽下深渊的昏『迷』之前,飞快地钻入了纸片之中。
似乎略微消化开的纸片在面对熟悉的神思靠近时略微一顿,而在外界那道跃跃欲试的剑光似乎随时可能冲进,将它击散前,自以为偷偷『摸』『摸』地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道涌进的神思包裹着带入了纸片之中。
而成功进入了那纸片之中,头脑中涌入熟悉的背诵篇目,叶齐略微一顿,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这个想法具有可行『性』之前,便再度被那纸片中的篇章以着比较之前缓慢的速度截然不同地疯狂地灌入着,就如同恨不得将他没有进入纸片中的这些时日缺背的篇目全部背诵下来一般,他重新进入了那神奇而足以让他忘记一切的书目世界之中。
而当他清醒过来,再次睁开眼时,望着进去时拿出的全部燃起萤火般光芒的月凝沙,此时已经几乎全部黯淡了光芒的样子,他无奈地支住头轻笑着,却是明白自己这番借着纸片逃避昏『迷』的想法是在更加延长着自己昏『迷』的时间,不过木已成舟,想到了这一次进入纸片中的收获,叶齐难得的没有再去计较。
毕竟他从纸片中得到的古籍固然没有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却解决了自己心头另一个暗暗担忧的念头。
这一次,从纸片中背诵来的七本古籍之中,除去两本修炼神魂和三本介绍珍宝的篇章对他有大用之外,另外一本的讲述如何施用法术的古籍,却是让他在法术当中,找到了如何凭借着气机节点,接触到节点之中具体事物的方法。
第320章 定仙魂术
回忆着篇章中记载的定仙魂术, 里面便提到这是前人从元婴中领悟到的法术, 所以筑基修者可以修炼到定仙魂术的第一个层次,便是“神魂离体”, 而金丹修者可以达成第二个层次, 便是“随心魂转”, 元婴修者能够达成的第三个层次, 便是“魂身一体”,至于其后的层次,对于他而言过于遥远, 叶齐哪怕全篇背下, 也只觉一知半解。
而修炼到这定仙魂术的第二转, 便可以抽出己身的部分神魂离体, 并且不影响己身行动地独立活动一段时间。想到小方秘境中的陆岱望,在明白了定仙魂术的作用之后,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叶齐便决定修炼这门法术。
而定仙魂术的第一层为了筑基修者而设, 对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平常驱使神魂时再多一些驱使之术, 因此只是在数个时辰内,叶齐便将“神魂离体”的第一个层次修炼完全,达到了气息圆满,使用自如的状态。
第二层次的“随心魂转”,这功法和入门的层次固然对于寻常金丹修者的神魂要求极其高,然而对于哪怕不吞噬部分虫王的神魂, 经过了真雷之劫淬炼和这多转丹炼的叶齐而言,也是寻常便能达到之事。
因此在这第二层次上,将那第二层心法记得一字不差的他在凭借着阅览了许多古籍的映照,将心法中的每一字都寻求务必弄清之后,对于第二层的修炼成功,叶齐也有了较大的把握。
丹田之中微涨着,神魂中的枷锁宛如又轻了一层一般,在修炼定仙魂术之时,叶齐能感觉到经历了君临剑的剑气之后,他神魂中留下的些许隐痛在这定仙魂术的运转中以着极为奇妙而暗含天地的规律被缓慢平抚着,减轻了不少。
金丹中丹纹躁动的不稳气息也在这定仙魂术的修炼中被略微抚平了下来,叶齐能感觉到他的心境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平静状态,在这平静之中,心法中的每一个字在他的脑中都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响起,竟让他在一片寂静的黑暗无声中似乎看到了无数泛着细微金芒的字眼随着自身的修炼,悄无声息地融入神魂之中。
他的神魂似乎被铭刻上了什么字符,在那泛着灼热而略微刺痛之感的金芒融入中,如同水一般被分为无数细小而强韧的部分,彼此分离着,却又有了一层极为紧密的联系,而在这联系之中,却又与天地之间的某种气机彼此暗合着,叶齐甚至能感觉到那天地之间隐约开合的气机在定仙魂术的运转中,在他的神魂之中变得格外清晰。
就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拂去了他的神魂和这片天地之间的一切阻碍一般,他的神魂似乎有了自己的呼吸,有了自己的意识,这呼吸和意识不随着他的身体一般同时进行着,更如同是丹田中那颗灼灼生辉的金丹一般,如同天地浪『潮』一般有着合乎自己规律而又与自身完全独立开来的吐息。
而他似乎又有了两份完全不同的视觉,一份视觉的他仍然闭目入定在定仙魂术的修炼之中,一份视觉的他却能感觉自己如同脱离了这片天地一切牵引的一处风筝一般轻而无物,只有和本体之间微微存在的一缕联系方才让现在的两处感觉仍然与肉身联系在一起。
这便是“随心魂转”的第二层境界吗?
分离开的自己悠悠地叹息道,却无需任何回答,便听到肉身中的自己以着某种默契而心神相通,同为一体的沉默无声应道。
是的。
在同一时间般的,当感觉到那心法中字字珠玑的字符如同一条悬天而坠的大道一般全部融入神魂之中时,肉身中的叶齐和神魂中的叶齐同时地睁开眼,便望着彼此默契一笑。
随后不需任何解释的,仍在肉身中的那部分神魂面容平静,丹田中的灵力全部涌到天魄剑上来,锋锐的剑刃上泛起了让人胆寒的纯粹却凝聚着巨大威力的白芒。
而随着他向天地中的一处熟悉节点一斩,那和他对立的属于自己的透明而虚凝的神魂没有丝毫犹豫,便凌空穿过无数罡神尸藤飞去,直奔那处联系着小方秘境的节点气机而走。
果然如他所料一般的,罡神尸藤没有对那虚凝的神魂做出任何阻拦。
叶齐心中微安,一体双魂的感觉极为微妙,就如同他在肉身中的自己和神魂中的自己彼此分离,然而心神想通着,可以独立动作间却通过一条玄而又玄的联系彼此相连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视角中的一切都能得知和感受到一般。
直到察觉到神魂中的自己成功地度过了那混沌虚流,终于望到了另一端的陆岱望,他方才心下微安。
然而他毕竟只是修炼到定仙魂术的第二个层次,因此还没有能如第三层次的“魂身一体”一般,能让神魂中的自己和肉身中的自己都如同神魂完整时一般具有完全独立的联系和行动能力,而第二层次只是能让他自己拥有一个身外化身一般,可以让意识的主体主导着另一个层次,然而分体在不及主体的意识灵动前,便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行动。
因此叶齐没有贸然进入那剑气之中,他平静入定,让肉身中的金丹再度随灵气和天地气一般谐和运转着,修补着因第二剑还残留在体内的种种暗伤。
而在下一刻,便将意识的主体全部转入自己分出的神魂之中。
……
“还有呢?”
陆岱望一边用尾巴轻推着木簪在地上搓着泥,一边分出神来继续问道。
“真的没有了!”
银魄圣树分枝今天第五十三次地答道,它身无可恋地仰躺在地上,已经对那沾满了泥灰,寄托着它植契『性』命的木簪现在受到的待遇完全不为所动了。
无论是多么宝贵的东西,被长『毛』怪拿着这般威胁上百次之后,银魄圣树自认哪怕是这木簪真的下一刻就碎了,它也不想管了。
这和它想象中自己被千娇百宠的生活完全不一样!望着头顶上树隙漏下的阳光,银魄圣树生无可恋地想道,至少在这之前,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平静,这么无动于衷,这么生无可恋地和一只就在自己旁边的长『毛』怪说话。
而它和这只长『毛』怪说的话,起码比它过去一百年说的话还要多了。
“故事才讲到一半,怎么会没了呢?”
陆岱望自然很不满意,它按了按那银魄圣树,银魄圣树便随着它的力道没有一点挣扎地按进泥土里,反正它又不会痛,就随这只长『毛』怪想怎么样就这么样吧,反正它是再也想不出一个字了。
在没有遇到这只长『毛』怪之前,它从来没有想到竟然会有长『毛』怪闲得那么无聊,竟然想听它和主人的故事,而在一开始和白虫讲自己的事情,那长『毛』怪万分感兴趣地凑过来听,不像那白虫一样动不动就困了,或者直接问“你能给我咬一口吗”这些问题之后,它本以为自己遇到了万年难遇的知音。
而在它开始给长『毛』怪将故事的时候,长『毛』怪不会用簪子威胁它,不会『逼』它跳水,更不会动不动就丢出白虫吓唬它,它本以为这是它生活幸福的最初,却没有料到是噩梦的开始。
现在再回想起看见长『毛』怪凑过来时,兴致勃勃的要给它讲故事的自己,银魄圣树心如死灰,第三千零九次地开始悔恨自己当初是不是跳水时脑子进了太多水,然后给自己找来了一个听了就停不下来的大爷。
不然也不会到它倾诉的感觉逐渐淡了之后,那只长『毛』怪比那甩不走的虫子更加恐怖的一样,每时每刻地都在它旁边没有停下来过的问话,而现在它看到这只长『毛』怪的嘴巴张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都要忍不住涌上身来。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还有呢”和“接下来呢”?
如果主人再不从闭关中出来,银魄圣树第三千零一十次地想道,它大概就真的死在这只长『毛』怪的手上了。
“怎么会没有呢?你继续想想啊?”
陆岱望抬起了爪子,看着银魄圣树还是这般没有半点生机的恹恹样子,它想了一想,把爪子向远处招了招,把白虫叫了过来。
“你,过来。”
白虫兴高采烈地过了来,嘴里叼了颗树上刚刚看到的红『色』果子。
“大……大佬,有什么事吗?”
“带它去洗澡,洗澡前再没想好故事……”
“你,欺……”
银魄圣树气若游丝地说道,只觉地自己颤颤巍巍指向长『毛』怪的枝叶凄凄惨惨,冷冷寂寂,就如同一个弱者向着一个以力压人的强者发出的最大的不满和控诉。
“我怎么了?”
陆岱望打断了银魄圣树的说话,天澜兽低下头来望它,那灰蓝瞳眸疲懒地微眯着,在如湖水般的灰蓝之中闪过一丝冷意。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