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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融洽


    灯影之下, 男人的面相冷峻无情, 却染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调,是宛如分离而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认真与平静。


    青年笑了, 他低低地, 宛如玩笑般地掩盖着自己内心感觉, 他垂眸应道。


    “父皇仁德。”


    这句玩笑般的话说出口时, 却带着让青年都为之心惊的来自内心深处心悦诚服的意味。


    男人作为帝王与作为父亲的两种不同映像,本来如同水火一般不相容地对立在他的记忆之中,此时那层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隔膜如同融冰一般温和地融化开了, 如今他心中的, 便是淌淌温和的暖流。


    帝王的表情有些无奈, 却也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纵容, 那一刻间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与温和柔软的慈父终于在他心中具体地糅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他眼前站着的那个男人。


    “昭儿。”


    青年抬起头望向帝王, 他不言不语,目光却如同盛了一湖温泉般澈然温暖,


    帝王望着濡目依赖地望着他的青年,心上仿佛被羽『毛』挠弄着, 有些微痒的『骚』动生出,他顺从自己心意的将手放到青年头上,手下微凉的触感与青年毫不避让的动作让帝王心下微动,他带着心满意足的喟叹意味地『揉』了一『揉』,眸『色』陡然地暗沉了下来。


    这是他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孩子。


    他绝对不会给任何人伤害他的机会。


    想到青年加入边军之后,可能遭遇到的一切, 男人的心头一紧,如同被扼住了呼吸一般,面『色』突然冷了下来,他陡然从仿佛高在云端,不可直视的帝王严父般的威严中低了下来,变成真真实实的可以在面前接触的人物。


    “我没料到,对他们百般宽容的后果


    竟是让他们敢把手伸到你身上。”


    男人不辨喜怒地沉沉说着,风雨欲来的威压气势足以让其余人听了颤栗不敢言,然而青年却是明白帝王的这番怒气是为了谁而来,他心中微微一暖,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压力的威压如同一张老虎皮一样,戳穿了之后仿佛就能看到男人身为父亲真切担心的内在。


    青年没有让男人继续担忧的打算,也不打算就边军的事情继续说下去。


    毕竟纵使知道男人这番话的语气中透『露』着是对当年感染着死气的叶府弟子”当年早该让那群人死在那里“的隐怒,他也并不想挑拨两者间的关系,而他也对那群感染了死气的弟子也抱有同情,所以只能岔开话题地说道。


    “说不定只是在边境呆久了,想试探一下他们行动的底线在哪里,毕竟百年间都镇守边境,对于他们来说也太过寂寥,而且既然现在都没有感染死气变成魔物,他们有些不同的心思也属人之常情。”


    男人却没有被他的思维带走,他面上森冷,不苟言笑后本就冷硬的轮廓此时更是如同寒冰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他们考虑着他们的人之常情的时候,怎么就不替朕考虑一下


    朕的人之常情呢?”


    男人的目光专注深沉地望向青年,青年突然间有些不敢直视君王这般的目光,他略微偏头,拙劣地岔开话题说道。


    “父皇也不用想太多,他们不一定真的知道我的身份。”青年轻笑着说道,却是冲淡了几分室内凝滞的气氛。


    “或许只是碰巧找上我罢了。”


    说出这句话时,青年心中也有些许不信,只是为了不让齐帝增加对那群叶府子弟的敌意,他只能想尽办法地为他们推脱道。


    不知是不是真的注意力被青年所说的后一句吸引,帝王配合着不再谈先前的话题,他的目光收回,却是恢复了以往一般的平井无波,在凝神思索了不久后,他就语气无比笃定地推翻了这个可能。


    男人开口,冷冷地说道:“不可能。”


    青年一笑,却是毫不畏惧地对上男人的话说道。


    “父皇也不要太带偏见去看他们,毕竟没人见过儿臣小时候的样子……”


    “怎么可能没见过?”男人皱着眉,发自真心地驳斥道,“你出生到现在的画像,已经能够堆满钊安宫的一间房了。只要有心,无论防范多么周全,他们也可以弄到。”


    男人认真地垂眸思索着,面『色』沉沉,仿佛昭安宫的画像被盗真的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


    青年的注意力却丝毫没有被转移,他听着男人的话语,脑中顿时浮现出小时候丑得让人不敢多看的画像,如今已经多得可以堆满一间房的样子。


    哪怕是白天来看,也会吓死人的吧。


    想到这一点,青年不由沉默了下来,他想要出声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到男人脸上虽然面无表情,却神采奕奕,仿佛万分自豪的神情时不由地住了嘴。


    还是算了吧。帝王既然甘之如饴,就由了他去吧,反正每天被辣眼睛的也不是他。


    青年开口,话锋一转却是转到了别处。


    “即使那些人看过儿臣小时候的样子,也不可能在这人海茫茫中,与我现在的样子联系起来吧。”


    毕竟他与小时候那副骨瘦如柴的男童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般的不同,青年不相信还有人能找得出什么相似之处。


    君王却是挥手,由己推人地肯定说道:“我第一眼就认出了昭儿,无论一个人的面相怎样变化,总有些东西时能够一眼就认得出的。”


    帝王语气中甚至还略有些怀念地感叹道:“就像昭儿还是和小时候那么稚嫩可爱一样,只要有人看过这些画像,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想起自己小时候骨瘦如柴,面相怪异突兀的样子,如今人人都说他沉稳可靠的样子。青年不禁又沉默了下来,他几乎要怀疑是帝王在开一个玩笑,然而从齐帝脸上认真的样子看来,男人似乎确实真切地认为他和他的小时候一样,都非常的稚嫩可爱。


    可能是某种浓厚的父子滤镜起作用吧,青年一叹后,只能将此归咎到这个原因上了。


    这般『插』科打诨的谈话轻松中让他心神一暖,以前他是很难想象他和帝王间还能有如何和睦的一天的,就如同他从未想过去探究男人面下还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样。


    明断仁善?爱民如子?


    青年将这几种评价在口中咀嚼着,却没有再像先前一般对这些评价断然否决,也有了那避之不及的念头。


    甚至在想到后一个自己给出的“爱民如子”的评价,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一丝笑意来。他发怔地想到,不,帝王确实爱民,只是和他爱子的程度相比,还是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经过这段谈话后,两人间本来凝滞的气氛一松,青年还想再说些什么让这氛围再持续下去。


    “既然这样,那我就回绝他们好了。”


    男人猛然从其乐融融的氛围中被拉回现实,想到青年差点就被边军之人骗走的事情,他仿佛想到了这般的后果一样,心中还有余悸生出。


    握在袖中的指骨难耐地微屈着,男人身周的气势深沉如渊,眸中却黑深得连墨都难以再加深半分颜『色』,他不辨喜怒地开口。


    “这件事情我来处理,昭儿就不用管了。“


    听了男人这句话,青年不由地皱眉,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男人这般独断专行的『性』子。


    只是毕竟明白这是男人的一篇好意,他只能按耐下『性』子,以最不让人觉得冒犯的方式开口问道:“那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帝王的面『色』沉沉,已经拿定了想法,“叶府管束不好他们,就让我来管。”


    青年摇摇头,在这件事上他与男人明显有对立的立场,哪怕两人都是关心对方。


    他面『色』坚定地说道:“若是连同气连枝的府中都管教不好,父皇拿什么能管束得住他们?”


    帝王眸沉如渊,语气中却是透『露』出了无可动摇不过的坚决。


    “我可以出手庇护感染死气的边军,却不会大度纵容死气入体的魔物。“


    齐帝语气平稳,只是话语中的字字都如同刀刃般锋利得直指人心。


    “如果他们连管束都不服,现在的情况都还不知足,还想要谋求更多,我就要认真考虑一下,他们现在


    到底是什么了?”


    齐帝目光森冷锐利,那一刻间他只是端坐于王座之上,冰冷地权衡着天下苍生,利益分明的帝王,而底下的白骨只配成为他王座下的阶梯或灰土。


    然而男人身上那一瞬间给人的感觉仿佛只是青年的错觉一般转瞬即逝,他垂眸,认真地望向青年,眼中岩浆一般滚烫的热意几乎要给那被注视之人灼烧的错觉。


    帝王温和宽厚的手如同抚『摸』孩子一般地落在他头上,宛如轻呓一般地说道。


    “昭儿,


    我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那声叹息仿佛从帝王的胸膛中发出,穿透了无数的血『色』与深沉方才缓缓从口中逸出,带着让人心惊的沉重莫名的意味。


    “哪怕是我曾经庇护过的子民。”


    第112章 隔阂


    知道了这件秘闻后, 青年再也不提加入边军的事情, 虽然筑基之后的心境试炼还是一个避不开的问题,但他如今处在皇宫中, 旁人以及周围的情绪动作对他的心境冲击不大, 而对于寻常筑基弟子来说, 心境巩固能在十年内完成已经是一种稳扎稳打的公认常态了。


    青年也觉得自己不必急于一时, 他先前如此迫切的想要离开也和与帝王之间的相处不甚自然有关,如今他们两人间的隔阂已经隐隐消去,自然就不必太过着急于心境试炼了, 后年万宗峰大开山门, 才是筑基弟子最好的心境巩固去处, 在剑意试炼中巩固心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他虽然已经绝了去别处巩固心境的念头,帝王却是主动地提起了这件事。不仅给了他去心境巩固的自由, 甚至还提出了多种心境巩固的法子,让他随着他自己的心意选择。


    青峭书院的问心路, 天玄宗的清和泉,玄门的三杀谷, 诸多寻常筑基弟子梦寐以求,甚至需要花费十数年才能够得到资格的筑基去处,如今却只是几份寻常的摆在他桌上的请帖,供他选择。


    男人抬眼,温和沉稳地说道:“这些是时间不长,离上京也不远, 安全『性』能够保证的地方,我挑拣了很久最终才挑出这三份,昭儿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吧。”


    帝王轻松随意的语气如同让人挑拣一份自己心怡的寻常礼物,没有过多的炫耀,只有平平淡淡的希望对方喜欢的真诚。


    看着青年久久不答话,男人嘴角微勾着,是不很明显的一副宽容的微笑弧度,他说道:“三个都去也是可以的,只是


    别让老父在家中苦等太久就好。”


    明明是说笑般的话语,男人眸中的认真与郑重却是清晰地让人一眼看出。


    青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他低头避过男人专注的视线,想到心中最根本的疑『惑』,他犹豫着,没有问到关于这三个地方的具体情况,反而风马牛不相及地一字一句地问出了心中最疑『惑』的问题。


    “父皇……为何突然改变了注意?”


    帝王是何等强势,坚持自我想法的人,在青年过往的与男人数目不多的几次相处中,他已经充分了解到了,而在他与帝王想法的几次冲突中,几乎就没有一次是他能够说服帝王的,他们二人多是以不欢而散,或者是他先退让作为结局的。


    也正因如此,在了解了帝王不愿意让他加入叶府边军的内情后,青年几乎已经否决了自己能够从其他地方加入边军,进行心境试炼的可能。而以男人护短,或者可以说对他看重到极点来说,恐怕没有几年他是很难说服自己是具有自保之力的修士,完全可以进行心境试炼这一事实了。


    本是做好了一场长期拉锯战的准备,谁料如今帝王竟然愿意主动退后一步,他已经做好的诸多准备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在有些无奈好笑之余,青年不得不承认,他心中是有一些触动的。


    男人不知道他的心中是如何想的,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含着笑意的眼逐渐沉下,是一幅全然认真与专注的姿态。


    “先前是因为


    如果我放你走的话,“帝王一顿,“你就不会回来了。”


    男人眸中似有万千灯芒闪耀,那淡金『色』的光芒点缀着他眸中深不可见的深黑,眸『色』深沉又透着奇异的温暖。


    “现在我让昭儿走,是因为”男人一笑,这灯火光煌的房中仿佛被照亮了一层颜『色』。


    “我想你永永远远地记得要回来。”


    男人脸上没有多少笑意,专注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却让人有种仿佛被全世界包容迁就的温和,青年甚至想不起他先前冷冽的气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


    不仅是他在变化,帝王为了他,也在做出很多改变吧。


    青年抬起眼,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对上了男人如渊如海般的深眸,话语到了嘴边,蓦然地让整颗心都平静了下来。


    他也『露』出温和,略带些轻松的笑意,然后应道:“儿臣记得了。”


    ……


    最后的选择并不困难,这三个几乎都是所有筑基弟子的梦寐以求的去处,如果真的要吹『毛』求疵的话,就青年认为的自身状况来说,先前在问心路中没有成功渡过的他如今再入问心路,不仅风险极大,得到的效果也不会很明显。


    而在天玄宗的清和泉和玄门的三杀谷中,清和泉对于『性』子比较平和的他来说恐怕功效也不是很大,而且因为皇家和叶府当年一同包庇了那些感染了死气的筑基弟子的缘故,纵使知道天玄宗的清和泉是对他最温和保险的选择,青年也对这个未来可能成为敌人的宗门亲近不起来,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也很难全身地投入心境试炼中。


    就在如此简单的排除之下,青年最后选择了既可以锤炼剑势,对他自身的心境磨练或许更为纯粹直接的玄门的三杀谷。


    三杀谷的名字固然杀气腾腾,给人不安之感,但玄门却是最为求稳,对弟子的安全也最尽心尽力的大宗,甚至有着比清和泉的天玄门每年折损弟子还要少的记录,因为相信自己额外的嘱咐能够保护得了青年的安全,再加上玄门的可信度与所需的试炼时间不久,帝王也欣悦地接受了这个选择,甚至在听闻青年的选择后,神情中隐隐有放松之意。


    心境试炼的地方虽是是定下了玄门的三杀谷,但也不是马上就可以启程的。


    虽然青年已经做好了物资方面的筹备,他却没料到帝王也为他做好了筹备。


    查探到面前的乾坤戒中如山般堆积的灵石,还有诸多的不知名的防护法宝,高级法阵,灵植灵『药』。


    青年不禁皱眉,男人这是把国库都搬到乾坤戒中了吗?


    帝王似乎是看破了他心中所想,自从那日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后,男人的心情就变得不错了起来,如今帝王嘴唇微勾着,还未说话就给人一种如同春风拂面的温和气息。


    “这都是我的私库里积攒起来的东西,一直都没有动用,”帝王一向不喜欢和他用朕的自称,现在更是如此。


    “几千年攒下来,我也算是略有些薄蓄,现在都是昭儿的了。”


    男人本身面相冷峻,威压『逼』人,如今温和下来,嗓音如同温醇的美酒一般,一字一句都让人觉得仿佛可以嵌入人耳中。


    青年垂眸,却不是接受了好意的喜不自胜,相反,他脸上隐隐有愧意和为难『露』出。


    看到他这副样子,帝王的眸『色』逐渐沉了下来。


    “昭儿不愿意?”


    看着青年不答,只是一副默认与愧疚的姿态,男人面上的温和如同被云雾沉沉地遮盖住一般不见了踪影,他重新恢复了如同面具一般扣在脸上许久的面无表情。


    那一刻间,两人之间一直存在的隔阂终于显『露』了出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沉沉地拉长了,青年重新变回那个一言不发的人,而男人也终于变回座上没有喜怒的帝王。


    男人却是给足了耐心,他不辨喜怒地沉沉问道。


    “为何不想要?”


    青年似乎思虑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陛下……”


    顺着心意一开口,青年便察觉到了他的失言,可惜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就差一根导火线就能点燃的男人站起,他努力抑制着胸膛剧烈的起伏,周围的气势波动得几乎连整个昭安宫都能被波及。


    这次男人开口,气势更幽沉难辨了几分。


    “你还是……叫我陛下。”


    男人话中的沉重与淡淡悲痛之意,让青年听了心中也不禁沉重了下来。


    “父皇……”


    帝王粗暴地打断他道:“你心中还是没有我这个父皇。”


    “儿臣


    只是想自食其力而已。”


    纵使知道他欣然接受才是男人最想看到也是最好的缓和如今氛围的方式,青年咬了咬牙,盯着从顶上传来的男人视线的压力,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


    “好一个自食其力。”


    说先前男人语气还是不辨喜怒的话,如今已经彻底转化为了压抑着淡淡薄怒的话语。


    “你不如说,只要是朕想给你的,”甚至他还破例用上了朕的自称。


    “你都不想要。”


    “是不是?”


    青年良久都无语,男人专注望向他的目光终于黯淡下来,他挺直的腰背终于像是青松积压了不堪重负的积雪一般弯了下来,甚至让人看出了一些佝偻的老态。


    男人在座上坐了下来,他不再看青年,只是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良久,他方才用着凉凉的,沉沉的宛如每个字都是从胸膛中『逼』迫出来的失望,抑或是无力的口气说。


    “都随你吧。”


    “反正朕为你做的,你一件都不会喜欢。”


    第113章 不妥


    这次与帝王不欢而散后, 几日间齐帝再也没有在昭安宫中『露』过面。这时青年方才想明白, 昭安殿本就不是帝王的寝宫,帝王也没有必要一定要留宿在这里。


    玄门的三杀谷的邀请已经拿到手中, 进入试炼的日期将近, 他要打算离开了。


    察觉到可能由于帝王的授意, 他在昭安宫隐隐感觉到的监视消失了, 青年想到要当面辞别时,却迟迟见不到帝王的面,他有遗憾之余却也不免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在见到帝王时总会拙舌难言, 再加上齐帝太过敏锐, 两人再谈不欢而散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不过也不可能一点努力都不做, 想到帝王对他的气势还没有消,青年暗叹一口气, 他已经写好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辞别信,在信中他为那日说过的话太直白而道歉, 然后真切地表达了他对父皇的感激与濡慕之情,想了想没能写满一页, 最后还是补上了些老生常谈的祝福和道歉之语。


    写完这封信后,青年感觉心上一松,他还是没有带走乾坤戒,只是将装满灵石和高级材料的乾坤戒放在信上,最后望了一眼这生活了有些时日的昭安宫,青年叹了一口气, 在一件并不引人注意的外袍下,换上了叶府弟子的衣着,最后从昭安宫中离开,果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


    回到叶府中时,青年方才感觉到了熟悉的安宁与平静。


    灵鹤传讯过来的讯息已经多得让他有些无奈,薄如蝉翼的符纸之上是神思拓印上的字迹,从灵符编成的纸鹤口中吐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小纸团,其中江平渊和叶显会两人的讯息不分秋『色』,灵鹤吐了半天都没有吐完,当然,其中也夹杂着些其他人发来的恭贺他筑基的讯息。


    只是两人的讯息格外得多,叶师弟发来的讯息多是焦急的询问他在何处,关心和问候的虽多,江师兄发来的除了刚开始的几条是关心问候之外,其余都是长篇累赘地告诉他在他离开后,府中发生的事情,还有他最近听闻的修真界要事,以及推荐的心境试炼的地点。


    在看了这些与他在山上修炼时无异的讯息后,青年方才有了些回到人间的实感。


    突然,纸鹤歪了歪脖子,灵墨点上的黑眼仿佛突然有了神采一般地转动着。


    青年无奈地将手伸到它的嘴下,一个纸团从纸鹤口中滚出来。


    打开一看,竟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写的。


    薄如蝉翼的精美符纸上,只是淡淡地写了一个字。


    阅


    青年望着那笔迹,心下已有了猜测,他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却是没有着急将这份符纸与先前的一般马上销毁。


    果然,没过多久符纸上便隐约浮现出一行字来。


    早点回来。


    然后符纸无风自燃。


    青年看着这张符纸化为灰烬,他叹了一口气,若是想回信,除了叶府内秘境住所的弟子可以互相通讯,只能用最低等的激发纸鹤,飞过去传讯这个办法了。


    这样做不仅纸鹤在过程中折损的几率大,而且纸鹤的速度较慢,也并非万无一失就能送到那人手上,只能送到某个确定的区域。所以除非通讯之人确实神通广大,不然这种东西能够成功送达的概率还不如筑基弟子自己跑一趟


    所幸这两个条件他要送信给的那人都能满足,青年将纸鹤上的符阵自然地改动几个细处,特意用灵气打通眼部的筋脉,确保这符阵万无一失后,方才找出通讯的符纸。


    他斟酌一番后,最终只在符纸上用神思铭刻了一个字。


    好。


    想了想还是觉得简短,最后又加上了一行小字:


    定早归家。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块灵石,小心地安在了纸鹤的阵眼中,在再三地检查确认过后,纸鹤扇扇翅膀,如同一阵风一般地飞出他的手心,向皇宫的风向飞去。


    青年叹了一口气,却是头也不回地向叶府走去。


    ……


    他的回来也没有惊起太大波澜,不知帝王用了何种借口,至少府中没有关于他的其他事情传出,甚至也没有人知道他闯问心路失败一事。


    昔日同在一个灵舟上的同门和他打招呼,也只是好奇他的这番心境试炼到底遇见了什么,竟然耽搁了这么久,然后便是庆贺他筑基成功,而且成功地通过了年终测试。


    对于这个结果,青年已不感到意外,他无奈地笑着,却只能借自己有要事在身,将这位言语殷勤,想要再和他在饭中拉交情的同门告别。


    回到住处时,青年一惊,他竟在屋下的阴影处看见了一个以为不可能会出现的人。


    “师兄,不是闭关了吗?”


    这已经不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青年已经有预感他会收到和上一次类似的答案。


    江平渊望着他,面『色』平静地说道:“问心路的试炼不可能持续如此长时间,我这几日一直没收到师弟的讯息,还以为师弟出了事,刚才我收到了师弟的讯息,便赶了过来……”


    青年认真地望着他,清秀的面容上如点星般的眼眸为这面孔多增了几分生动的『色』彩。


    明明是和以往一般熟悉到没有一丝差别的耐心倾听的神态和动作,江平渊却陡然生出些怪异来,他没有了和以前一样滔滔不绝说下去的,就如同他不会对这一把没有灵魂的剑倾诉一样,纵使青年身上没有一丝异样,江平渊如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却强烈地警示着他。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师弟,


    好像有点不对。


    江平渊的话语突然一顿,他猛然握住腰间的剑桥,本就冷峻的面孔此时更是如同寒霜覆面,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青年,宛如望着一个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的异兽一般,紧绷着对敌的姿势毫不掩饰地显『露』了他的敌意。


    江平渊一字一句宛如平常,玩如利刃般的目光却象要直刺入青年的内心深处,或者剐下一层皮来。


    “师弟


    这几日去了何处?”


    青年望着江平渊警惕无比的样子,脸上的笑意不免也淡下几分,毕竟不会有什么人喜欢被亲近之人怀疑,然而他这几日来的去处自然是不能给江平渊透『露』的,毕竟他的身份还不能走到台面上。


    若是消息泄『露』出去不知会对帝王造成何种冲击,在他如今对帝王万分愧疚的情绪下,他不会容许这一丝可能泄『露』消息的可能出现,这与他对江师兄的信任无关,只是一切为了保险,如此只能用上父皇为他遮掩的借口,便是确实是在问心路中试炼了十数日。


    对于这个借口,他本就有如果江平渊不问,就不主动开口的打算,并且他也有自信师兄对他应该会有一定的信任。哪里想到不过十数日再相见,江平渊就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并且对他起了怀疑,如今竟还隐隐流『露』出对他的敌意。


    青年心间暗暗一叹,然而他也不是感情用事的孩子了,在明知一人对他有敌意的情况下,哪怕这人是他平日里最信任的师兄,他也不可能就这般束手就擒。


    掩下眸中的暗淡后,青年平静抬眼,也做好了随时拔出腰间黑剑的准备。


    两人之间的气氛暗流汹涌,此时却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后退半步,然而青年心中是失望和冰冷占了多数,江平渊心中却是感『性』逐渐占据了头脑。


    看着青年和往常无异的冷静行动,江平渊张了张口,哪怕神思几度探查,也察觉不出什么一样。


    是自己的直觉出错了吗?


    现在应该要道歉吧,江平渊的嘴唇翕动着,道歉的话语明明到了嘴中,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中的感觉,强行忽略也平复不住的直觉仍在固执地提醒着他


    青年有些不对。


    哪怕动作神态都没有太大变化,不对还是不对。


    就像一个灵傀无论怎么改进,也永远变不成人一样。


    江平渊心中歉意后悔的浪『潮』纵然高高打下,也催毁不了那颗占据了他心神的直觉的岩石。


    在这般僵持许久的对峙中,江平渊抿着唇,最终只能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齿到的念头。


    他毕竟是筑基后阶,若是强行用修为将青年制住,谁也挡不了他。


    这个想法在心中的海浪疯狂地拍打之下,最终成为了一道保护直觉的屏障,然后坚定了起来。


    他五指握住了剑,头一次觉得腰间的剑沉重地难以拔起。


    江平渊垂眸,冷静地想到。


    如果师弟在医阁的检查中确实没有出现差错,那就是他出现了差错,他检查完再去和师弟道歉。


    然而想起青年在他道歉之后可能对他的冷漠敌视态度,江平渊心上一刺,面上冷峻的神情如寒霜般不可动容,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是突然与面前青年的警惕冷静面容重合了起来。


    如果不能被原谅的话,他就……


    就如何呢,江平渊心中仿佛生出了一块空茫,让他只能强忍地站着,哪怕已经下定了决心,明白了后果也难以动作。


    仿佛荆棘要从喉中钻出,江平渊口中如同被堵塞了一般的难言,突然不愿直视青年,也不敢再对上他的眼神,两人中,仿佛他是被怀疑的那一个一样面对可能的后果恐慌不已。


    江平渊不动声『色』垂下的眼眸却是已经他负荆请罪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间转了八百遍,内心的直觉纵使如同利剑一般要刺破他的胸膛穿出,也让他久久动不了手。


    青年没料到他心中千曲百绕的念头,他已经做好了江平渊预先出手的准备。


    终于,江平渊抬眸时,还是握住了别着的利剑,眼眸中已经将所有情绪藏起。


    如果师弟迟早都要离开的话,


    至少,他要确保他是平安地走的。


    青年已经准备好,他握着手上的符阵,提防着江平渊的一举一动。


    “同门弟子,不得争斗!”


    听到这话音响起,青年和江平渊一抬眼,看到来人俱都一惊。


    执法堂的人怎么在此时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叶显会暗搓搓地趴在窗口:喂,执法堂吗?


    这里有一个不要脸的仗着修为欺负我家师兄


    第114章 争执


    看到执法堂的人来了, 青年不着痕迹地将手上的符文收回到乾坤戒中, 江平渊迟疑了一瞬,最终也还是将死死握住剑柄的手放下,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执法堂来人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如何, 只是在全身紧绷的气势一泄后, 他再也找不到刚才不顾一切般的决然。


    幸好


    他不用出手了。


    这般的念头隐隐约约在江平渊心间一闪而逝, 然而在触及到青年防备的姿态时,江平渊的一颗心还是沉寂了下来。


    而赶来的执法堂之人看到两人没有动手,神态俱都一松。


    他们已经不知处理过了多少府内弟子之间因为各种事情而起的纷争, 在知道起争执的两人都是筑基弟子后, 更是马上派人赶了过来。毕竟筑基弟子都是府里百年才培养出来的人才, 两人动起手来, 无论出了什么差错,都是府里的一大损失。


    所以在看到两人间只是暗流汹涌, 但还是没有动手的情况时,执法堂的几人一松之后, 都觉得这事情应该能简单解决,毕竟无论什么问题, 说开就好了嘛。


    执法堂弟子按照以往的惯例,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怀柔的姿态,除了刚开始的那一句为了制止两人可能动手,带了些煞气外,到达之后他们都还是较为温和地给两人做起了开导工作。


    当然,在开导的同时, 他们也不忘时刻提防着两人可能暴起伤人的举动,毕竟一个筑基弟子若是失去理智来,哪怕是做好了准备的已经筑基的他们在面对时,不免也要吃些苦头,所幸两人除了在刚开始是一副暗流汹涌的氛围外,被叫住后还是颇为配合。


    然而,在明白两人起争执的理由时,执法堂来人忍不住面面相觑了起来。


    一个觉得对方有所不妥,想带人去医阁检查,一个觉得自己很好,完全不需要去医阁检查。这两人起争执的就是这种小孩子闹脾气的问题吗?


    都是几百岁的筑基修士了,就不能成熟一点吗?


    然而在他们想来极容易调解开的问题,却在两人身上碰了壁。


    青年退开几步,平静地连看都没看旁边的江平渊一眼,只是对那些执法堂之人说道:“不愿便是不愿,没有情理可以是他胁迫我的理由。”


    规劝着江平渊的执法堂弟子听了叶齐这话,也见缝『插』针地向江平渊苦口婆心地劝道。


    “既然他不愿,你又何必强『逼』于他。”


    江平渊冰冷垂眸,手指不自然地摩挲着剑鞘,不止是一副拒绝和执法堂之人交流的姿态,他的眼神只是冰寒得一扫而过,还给人利剑穿身之感。


    问他话的执法堂弟子从内心深处便由然地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之感,心里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青年会和这人产生矛盾,毕竟这人还未说话,眼神就迫人三分,连沉默都在给人一种无形的『逼』迫之感。


    就在执法堂之人以为江平渊不会回答之时,他听见眼前之人平静无波的话音响起。


    “我是他师兄。”


    青年淡漠无视着他的面容就在咫尺,在说出这几个字时,江平渊恍惚间以为他的话语带上了颤音,却从旁人的表现中得知并没有如此。


    说完这几个字,他自己便从这种退缩的想法中挣扎了出来,得到了几分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是他师兄。”


    江平渊将话仿佛怕执法堂之人听不清似的又说了一遍,这一遍他说的万分笃定,不知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先安了自己的心,字字都夹杂着清晰而确定无比的力度。


    听着旁边男人的话,再对上青年那副油盐不进的面孔,执法堂之人换了一种方式地规劝道:“也对,他好歹是你的师兄,就当是安他的心,去一次医阁反正不会花太多时间……”


    青年垂眸,凉凉地开口。


    “我不认了。”


    执法堂之人正要苦口婆心地劝着,被青年说的话激得陡然顿住。


    这几个字入了江平渊的耳中,如同施了法术一般,明明分开来每个字他都认识,合起来时江平渊却只觉分外『迷』茫。


    他嘴唇翕动着,却是只来得及迟钝地转过头去,从青年脸上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那一瞬间,江平渊分不清到底是他开的口,还是执法堂弟子开了口。


    他几近于无声的话音夹杂在执法堂弟子嘴唇一开一合的问话中,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开了口。


    “你说什么?”


    执法堂弟子惊讶地问道,却是在注意到两人间几近于凝滞的气氛中时不由哑声。


    他是不是问错了什么话


    怎么感觉事情好像更加严重了。


    青年字字平静,是如同清泉撞石般清晰肯定到让人连自欺欺人都不能的冷静自持之声。


    他望向江平渊,江平渊几乎可以从他的清澈黑眸中望见自己哑口不能言的身影。


    “我可以去医阁,”


    青年的这一句没有让江平渊的心情有半分平静,果然,青年转过头,望向执法堂弟子说的下一句话便是。


    “但是我不想再认他做师兄了。”


    明明字字都是对执法堂之人所说,江平渊却是觉得字字都是『插』入心间的冷刃。


    不冷,也不痛,只是有点麻。


    就像是被一场皑皑的积雪掩埋了许久,爬出来时觉得身上是麻的,还没有反应过来,似乎也不怎么觉得痛,只是心肺被人用布紧紧扎着,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而已。


    不知是过了多久,江平渊愣神地仿佛看了叶齐许久许久,又仿佛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眼。


    他紧紧的握着腰间的剑鞘,执法堂弟子顿时地注视着他的行动,他却没有丝毫察觉,其实就算察觉到了,他也不想解释他不是为了伤人,也不是一时激动,只是觉得自己空茫得,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够反应过来。


    然而反应过来后的回答出乎他意料的平静,只是发自胸腔的声音仿佛都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失真冷静得似乎不是自己能发出的一般平淡。


    “好


    “我可以走,”他仿佛连将字组成一句都很艰难地一字一句说完,眸光冰寒,却让人恍惚以为在这片寒冰般不可动摇的坚硬之中有着微不可觉的破碎。


    “你必须去医阁。”


    江平渊转身,他挺直冷硬的背躯在这冰寒时节,只让人想起汪洋之上千年不化的冰峰,全身冰冷至极的气势仿佛是一片旁人无法踏足,也不能探知的领域中,让人望之便足以生畏,莫说靠近,便连望一眼都觉得全身发寒。


    江平渊的话答应得异常顺利,顺利到几乎有些出乎青年的意料。


    青年垂眸,他身上的神思在一刹那间变得突然紊『乱』,他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黑眸中所有不可探知的情绪『荡』然无存,只是如往常一般地清醒与冷静。


    他袖中的手微动,平稳地捉住了一只通讯的纸鹤符纸张,已经将符纸每一寸都熟悉得仿佛印入灵魂的他甚至不用肉眼去看,便将纸鹤的符文激活。


    青年手中通讯的灵鹤黑眼便转动着,张开嘴,将他手中的符纸写好的纸团吞了下去。


    再抬眼望时,江平渊已经走远了数十步,青年没有去追,他仿佛刻意留开了足够的间隔一般,在看到那人几乎要与风雪融为一体的身影时,方才顿了顿神,然后面『色』冷静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之间的间隔却如同一道深不可见的巨壑一般,靠近不了半分。


    ……


    跟在他们后面的执法堂弟子面面相觑地望着,不禁用眼神传达地问道:


    打不起来的话,这事


    算解决了吗?


    答案应该已经算是确定无疑,几人却觉得抓心挠肺一般,怎么想都觉得不痛快。


    怎么觉得这种解决的结果,还不如两人直接打一架呢?


    ……


    看见执法堂弟子来的人中,唯一一个是纯然的满心欣喜之情的,大概只有叶显会了。


    叶显会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如此感谢他身上符阵对他的束缚,让他在看到师兄和江平渊两人隐隐对峙之时,不能马上冲到两人中间。


    他迟钝到几乎停滞的思绪缓慢地控制着自己,勉强回到拥有吸灵阵的院落时,方才回过神来。而每次恢复清醒,都是他头脑最为灵活的时候。


    叶显会清醒无比,头脑分明地意识到就算他出去帮师兄,也不可能在他和江平渊的争斗中起到什么作用,对于平时自傲满足的洗髓修为,他第一次有了深切的痛恨之情。哪怕在他与江平渊数次对峙落于下风中,他对自己修为的懊悔之情都没有如今这般帮不上师兄的忙这般强烈。


    在懊悔之后,他终于想到了帮忙的法子,也就是叶府弟子每天都要念上数十遍都不会在现实中想到的解决之法。


    找执法堂。


    然而在眼巴巴地等到了执法堂来人之后,叶显会在院落中久久等着,却迟迟没有等到师兄的回来。


    就在他焦躁不已,想着师兄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之时,终于迟迟地察觉到了来人的靠近。


    “师……?”后一个字被他咽入口中,叶显会脸上惊喜交加的神情终于沉寂了下来。


    他望着来人,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相信地收敛起面上所有生动的神情。


    只是低下身子行礼,沉沉地用这仿佛不属于自己声音地艰涩问道。


    “父亲


    怎么来了?”


    第115章 查探


    叶阖化将自己的神思直接探入叶显会的体内, 扫视着叶显会的身体状况。


    这是毫无疑问的非常强势的举动, 对于修真者来说,将神思探入他人体内如同透视一般可以将一个人身上哪怕细致到毫发的东西都扫视完全。然而作为被扫视的那人, 没有人会喜欢这种几乎暴『露』一切的神思探查。


    叶显会的身子微不可见地一颤, 却没有反抗, 只是如同从前的一般静静忍耐着。


    进行着神思探查的叶阖化察觉到叶显会心中的波动, 却没有多放在心上,在察觉到叶显会体内的灵脉明显是经过好好滋养后的灵气充沛后,他才放下心来, 这说明这十几日里叶显会并没有放下自身的修炼, 甚至比之前的修炼刻苦程度还有了些许进步。


    叶阖化有些讶异, 甚至淡淡的欣慰涌上, 但他并没有把心中的情绪放到面上来。


    既然叶显会收了『性』子,叶阖化也不想揪着他从前犯下的错事多做计较, 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便将神思强势地探入叶显会的灵脉之中, 将他先前布下的法阵脉络一点点解开。


    察觉到体内久别重逢的灵气满溢,涌入滋养灵脉, 叶显会惊喜地抬头,面上愣愣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然后便是喜『色』涌上。他将心中冒起的所有不愉快压下,只是惊喜交加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喊道:“父亲!”


    还未多说什么,中年男人便转过身。


    “走吧。”他淡淡喊道。


    叶显会有些愣神, 他笑着跟上男人的脚步,掩藏着心中的慌『乱』开口:“我也挺想家的,家里还好吗?”


    男人平静地应了几声,叶显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出了自己最想说出的话:“师兄快回来了,我能和他打个招呼再走吗?我过几天还会回来的,我想让他帮我把我的房间留下。”


    “你不用再来这里了。”


    中年男人平稳地说道,却是连眼神都没有给跟在后面的叶显会一个。


    这独断威严的话如同一道重锤敲在叶显会心上,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沉沉地拖住了他的脚,让他连步子都难以抬起。


    这般不需征求他意见便断定的话语,他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


    叶显会的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甚至连脸上热情成习惯的熟悉笑意都难以维持。他的脚步最终在院落门口停下。


    这次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然而畏惧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拔除的,叶显会小声地开口。


    “我这几日来在师兄的监督下,修炼得都很努力,为何不让我再来……”百般情绪堵在心头,叶显会还欲再说,却见男人转身,威严深沉的眼神转到了他身上。


    叶阖化轻轻叹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眼神让叶显会只觉喉间像是被扼住,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你师兄传讯,让我带你回去的。“


    男人如平常一般面『色』平稳无波地说道,他的五指从乾坤戒中一抹,将符纸从指间激出。


    身体先于理智反应的接过符纸,叶显会低下头,符纸上行行都是他熟悉无比的师兄的字迹。


    符纸上写的内容并不多,也不过简短的一行字,为他向他父亲求情,还有请人将他带回去,最后是


    希望他不要再过来了。


    指尖微微地抖动着,叶显会的身体也在抖动着,他说不清此时溢满心头的感觉是气愤,慌『乱』还是畏惧,又或者兼而有之,只是一切深埋下去的激烈情绪都再也掩藏不住,它们不管不顾地迸发了出来,让他憋红了双眼。


    如果说刚才对他父亲的本能畏惧已经占了上风的话,这刻间叶显会直视着男人,突然觉得数十年来压在他面前的大山笼罩下的阴影再也『逼』压不了他,至少在此时,他不再畏惧着男人的威严而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出。


    “我不走了!”


    叶显会后退一步,直视着男人转身回来的眼神说道。


    “为什么?”叶阖化脸上没有『露』出太大的冒犯之情,他心中也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意思,他沉稳地问道,却觉得叶显会的变化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我要去找师兄”叶显会一咬牙,坚持说道。


    “把事情问个清楚!”


    男人堵在院门的身影没有挪开的迹象,叶显会一咬牙,哪怕知道男人可能阻拦,也不管不顾地蹬上了院墙,几乎是飞一般地害怕后面凶兽追出的姿态逃出了这个院落,只留下匆忙的一句话。


    “我会回家请罪的。”


    几乎等他走远了,男人才摇摇头,轻声地用着仿佛叹息的口吻说道。


    “也罢。”


    ……


    已经做好了会撞上一堵墙,或者被重新抓回来,再被阵法禁锢起来的叶显会玩命地跑着,已经跑出了他的生死时限的速度,仍觉得后面一双仿佛猫捉老鼠的眼睛在轻松地等着,等到他以为自己逃脱的时候方才出手将他捉回来。


    直到跑出了秘境,跑出了叶府,甚至隐隐快跑出了上京时,叶显会才终于泄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停下,顿时不管不顾地在地上一口气地坐下,旁边的行人用着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却『露』出一个肆意自在的笑容,甚至还想在地上打一个滚,来庆幸他自己终于逃出生天,所幸他残存的为数不多的理智还是制止了他。


    毕竟他心中的父亲还是无所不能的,要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做了这么粗俗的举动,说不定本来还没有抓他回家的意思,听到之后反而要抓他回家去教训了。


    青年一滚地站起,立刻恢复了平日里自然笑意的姿态,只是这次他的笑意再也不是全然的假装,而是确确实实地,想昭告全天下知道的


    他就是这么高兴!


    然而目光在触及到手上没有放下的符纸团时,青年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神却变得坚定无比了起来。


    就算师兄要赶他回去,也不可能是毫无缘由就起了这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他也要找师兄把事情问个清楚!


    叶显会一转身,理智逐渐回笼的他确定了男人短时期内没有抓他回家的意思后,下了一个他平生第一次还未去做便觉得有些悲壮的决定。


    回叶府。


    ……


    单单是医阁便占了叶府的一处秘境,广辽的高层楼阁与低矮的普通草屋交错分布着,密林掩映之下,数不清的灵植『药』草被防护法阵阻隔着,来来往往的医阁弟子和伤患在数百条交叉汇合着的宽阔岔道上走过,不少人将目光投注给他们这些有着执法堂弟子,看着也没有什么大伤的奇怪组合。


    他们中自然没有人是在意他人目光之人,从漩涡中出来后,青年下意识地走去靠近的医阁。


    因为每次从旋涡中出来,他都会到达不同地方的缘故,刚来叶府没有多久的青年还没有对哪出医阁形成什么偏好。


    江平渊却不同,上次他和青年来完全是情急之下,匆忙选的较近的医阁,也因此他那次的治疗并不是很友好。此次来他心中早已定下了要去哪里,看着江平渊自然地走向岔道的身影,青年也没有什么太大意见,不过是径直跟上而已,两人间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交流。


    两人一迈步,后面的执法堂之人也跟了上去。青年不禁有些无奈,他虽然在路上已经和执法堂之人说过了他们两个不会再动手,可不知为了什么,执法堂之人面面相觑后,还是以他们之间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为由,执意要跟上,两人只得由了他们。


    在江平渊的熟悉自然地带领下,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一处并不显眼辉煌,只是看着分外古雅的医阁之中。


    此时医阁中出了一两个医侍外并无旁人,医阁中的老者慢悠悠地处理着手下的『药』材,看到他们进来,将手中的『药』材沉稳地放入早已调备好的『药』池中,然后不稳不『乱』地看了过来,虽然没有太大笑意,老者的面容却是平稳自然,医阁中的『药』味中正平和,让人不由生出安心之感。


    江平渊大跨几步,来到医者面前,面如寒冰,气势冷然,似乎知道自己的气势太过『逼』人,他低头,平静说道:“请前辈帮我查探一下。”


    他字字说得分明,却是让后面的执法堂几人有些愕然。不是说让师弟检查吗,怎么到了医阁,反而先查上自己了?


    只有清楚江平渊『性』子的青年此时才明白了江平渊心中的想法,他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是不显,也没有出手阻拦。


    老者尽职尽责地用符阵,法术,甚至在江平渊的要求之下,最后动用神思查探了一遍,然而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老者脸上没有不耐之『色』,只是摇摇头温和说道:“无论是神思,筋脉,还是灵气循环,老朽都没有查到你身上有什么异常,当然,若是心境这一块出了问题,老朽只能叹一句有心无力了。”


    第116章 分别


    江平渊点头, 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他的脸上现出什么高兴的神情, 因为若是他的身体没有出错,那么就是青年的身体, 或者是他的感知出了问题, 无论最终得出的是什么结果, 对他而言都不能算是什么好结局。


    江平渊平静地起身, 纵使心中铺天盖地般的冷意已经滋长出,他却没有让自己的行为出现半点拖延。


    他做错的事,恶果自然也由他一人承担。


    江平渊垂眸, 五指紧握着剑鞘, 手背上绽出的青『色』筋脉几乎让人要怀疑他想将这剑鞘握断, 只是除了屋中的执法堂几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此时的动作。


    不过几眼间,便看出眼前的青年才是重头戏的医者自然用上了更加细致认真的态度来查探。


    与几乎只是有些神思波动, 其余地方都健康无比的江平渊不同,青年身上的问题不禁让医者皱起了眉。


    “你的神思受了损伤?”


    虽然不能直接探查青年的心境, 老者却还是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想到了这一点。


    青年无声地点头,是一副默认的姿态。


    “灵脉受了些损伤, 虽是被滋养了些时日,还是未完全愈合。”


    青年点头,再度应下了医者的这番话。


    “筋脉损耗过大,却是有些伤到了根本,要服些方子,好好静养些时日。”


    青年再度认真地应下, 他察觉到如刀剑般锐利冰寒的目光一直凝集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青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破,他只是静坐着,等待着医者最后的判断。


    在好好与青年交代过一番后,老者方才收住了口。


    江平渊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师弟除了受些损伤,没有太大伤势是吗?”


    医者思忖了好一会儿,方才慎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受什么符纹,法阵的束缚,也没有被什么法阵蒙蔽心神?”江平渊锲而不舍地冷声问道。


    老者有些无奈地皱起了眉,却是不急不缓地写着『药』方,一边平静说道:“哪有这么多要紧的手段往一个筑基弟子身上使的道理,老朽从医数百载,若是连这些阴私的手段都认不出,也不敢撑起医阁这块招牌了。”


    江平渊终于息了声,老者的医术从来是他不会怀疑的,只是今天他太过心切,还是破了例。


    老者面『色』不太好,却还是履行了自己作为医者的职责,他将医者的本分分毫不『乱』地尽好,方才出声送客。


    这一处地方岔道很少,没有多少人来往,就如同一处与世隔绝的阁楼一般,满眼都是草木的葱绿自然,也只闻异兽的嘶鸣与风声微微吹拂的声音。


    两人站在医阁外,一时竞都无言。


    江平渊转身,垂眸望着与自己差了几步间隔的师弟,连呼吸都不敢放大。


    事情似乎很显然了


    一切,都是他的多心罢了。


    师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却因为他的多心,在神思受损,最需要休息的时候,被他胡搅蛮缠地拉了过来。


    剑身微颤着,被他的主人握在手中如同生死之仇一般地几乎要攥碎了。


    青年走近了几步,终于走到江平渊面前。


    他低声地温和喊道:“师兄。”


    江平渊猛然抬起头,刹那间如冰芒亮起的双目让青年几乎看到了叶显会的影子。


    压抑着略有些紊『乱』的神思,青年开口,面『色』纵使有些苍白,却也不掩他脸上平静专注的姿态。


    “我知道师兄是为了我好,方才想带我到医阁。”


    青年的温声好语几乎让江平渊一下子仿佛重新从冰天雪地中落入了温暖包围着的温泉之中。


    他抿起的弧线不自然地松开,迟疑地叫道一声。


    “师弟……”


    却在下一刻重新被人扔回了冰天雪地中。


    “只是我还是不能适应师兄的好意,”青年的黑眸温暖清澈得如同一泉温水,只是没有温暖他的意思。


    “以后还是少些来往好了。“


    青年眸中的温和是没有抵达眼眸的温度,他低声说了最后一句。


    “师兄珍重。”


    青年转身离开,衣袂摆起的弧度曾一度让江平渊觉得一伸手便可以抓住。


    然而到最后,他的全身僵硬着,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江平渊掩饰一般地拢着五指,在这一向没有什么感觉的冬日里,他方才突兀地察觉到了寒意涌入骨血中的微冷。


    ……


    “师兄!”


    不远处叶显会兴高采烈的喊声响起,几乎让场中的几人震了一震。


    “师兄,我找你找了好久,你们去的这地方也太隐秘了吧。”叶显会跑了过来,他身上微染着的泥迹让青年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多问。


    叶显会突然注意到了青年旁边站着的这一些人,察觉到其中尤为让他讨厌的一道身影存在时,叶显会在心中呸了一万次,面上还是假笑着开口问道。


    “师叔也在这里啊?”


    随便说了几句后,叶显会甚至都不在意江平渊反应的直接将脸仰向了青年。


    可能是处于小动物的敏锐感觉,不知为何,叶显会在此时有些不敢靠得青年太近,就像是察觉到了可能会被厌恶的结果一般,叶显会压抑下心中不知为何生出的异样,除了刚开始的一句问候外,便乖巧地跟在了青年身后离开。


    江平渊的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地站着,执法堂弟子一脸唏嘘地从他面前特意经过,对他抱予了同情,可惜,怜悯之类的复杂目光,嘴里说着“你们还是打一架吧,这次我们就不拦了”“宁当小人,勿当君子”这类奇怪的话,因为执法堂有任务传来,他们摇摇头,便相继离开了。


    最后医阁中,只剩下江平渊一人。


    这秘境的生机与他身周自成一体的冰冷封禁世界隔绝着,如画的风景映入江平渊眼中,却没有被他看入心中,哪怕是一毫一分。


    仿佛凝滞着的思维此时缓慢地运转了起来,将青年一个个冷冽到如同针刺般伤人的字眼串联了起来,变成了完整的如利刃般伤人的句子。


    这些话,他其实也不是第一遍听不是吗?


    江平渊有些许茫然,心中仿佛无可着落的感觉在提醒着他,似乎哪里缺了一块,那是本来应该有的,现在却突然缺失的一块东西。


    这种在下一刻,似乎就有什么珍贵到极点的东西会失去,让他把握不住的焦躁感觉在他漫长的生涯中从未出现过。


    没有什么是他生命中不能缺少的,他从来冷静,从来没有过什么迫切追求,也缺少一定要得到什么东西的。养气,洗髓,引气入体,筑基,这样一路走过来,他将自己一定要完成的东西一向把握得很好,哪怕是话多了点,找不到人说,也可以闭嘴克制住自己。


    这样一路顺风,几乎让所有弟子艳羡的人生,还有什么会令他不满意呢?


    所以哪怕已经有四十七个人在先前和他说过这句话,江平渊的心中都平井无波,毕竟他只是完成一项师门布置下来的照顾师弟的任务,做得到也好,做不到也算无功无过。


    可为什么在第四十八个人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会那么难过,那么愤怒,那么


    不甘愿呢?


    男人冰冷孤直的身影如同千年不化的雪峰,他久久地站着,便给人传达出不能接近,让人心生畏惧的寒冷气息,如同一把不通人情到极致的剑。


    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男人仿佛永远不会开口,常年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此时抿得很紧,仿佛要将满腔情绪都关在封闭的不能为人知的世界里,他低沉的神态让人甚至会误以为其中夹杂着是茫然的委屈。


    这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江平渊在手中的剑不甘地发出一声剑鸣时终于回神了过来,他松开了紧握的剑鞘,终于得到了发自内心的答案。


    他冰冷,低沉地用着仿佛对花瓣轻语的声量肯定说道。


    “我不愿意。”


    ……


    叶显会跟在青年后面,越走到人稀的地方,他心中的不安便越发明显了起来,这般的沉默消磨着他的勇气,甚至让他隐隐生出些畏惧来。


    叶显会终于忍不住开口,但却没有了刚开始一般的响亮与活力。


    “师兄,我还可以回来住吗?”


    叶显会期望的目光亮了起来,是赤诚到极致的希冀与纯粹。他信誓旦旦地举起手,保证道:“我保证不打扰师兄修炼,也绝对不会说话干扰师兄。”


    青年摇摇头,却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叶显会看见青年脸上『露』出的些许软和模样,顿时趁热打铁地哀求道:“师兄,好不好?好不好?”


    青年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头,在某一刻他是有些许心软的,但很快他便收拾起自己的诸多情绪。


    他身上的隐秘太多,瞒不过太多人,也不适合再也旁人有过多牵扯,所幸他们相识的时间不长,既然今日已经和江师兄撇清了关系,不妨就再和叶显会做个了断吧。


    青年开口,语气中却是温和干脆的不会让人再心存半分希望的决然。


    “师弟”


    “还是早些归家吧。”


    第117章 到达


    当听到这句预料之中的回答时, 叶显会怔愣了一会儿, 就如同和大人怄气的孩子一般,对视上青年的目光, 就像害怕他把他赶回家一样, 睁大双眼与他对视着, 却不肯后退半步地加重语气说道。


    “我不回去!”


    也许他自己也意料到这般的回答太过意气, 叶显会压了压嗓子,重重地开口说道。


    “师兄,我不想回家。”


    叶显会脸上现出固执得甚至有些委屈的样子。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师兄……”到了最后, 他的忍不住声音放软着, 甚至泄出了些许委屈来。


    青年叹了口气, 终于在师弟那无声控诉着的眼神中后退了半步,他开口说道:“不是让你不要再来。”


    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 青年再继续说道:“只是我这次出门需要好些时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再留在那里……”


    “也罢。”


    说到最后, 青年自己都忍不住『露』出些带着笑意的模样,“你若是愿意, 引气入体后便在那里住下吧,当作自己的家也无妨,我该是……“


    青年摇摇头,继续说道:“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叶显会吓了一大跳,他连忙追问道:“师兄要去哪?为何要去这么久?”


    房子就因为是师兄的, 他才会抢着要住进来,若是那房子就归他了,他一人住着还有什么意思?


    青年看出了他的心急,却是忍不住笑着安抚道:“修真漫长难记岁月,师弟也不必心急,等你引气入体的时候,我应该就会回来了。”


    看着青年一副我意已决的样子,纵使知道此时说已没了太大用处,叶显会还是忍不住地嘟囔了一句:“我离引气入体还得十几年呢,这十几年师兄都不回来了不成?”


    青年笑着应道,忍不住『摸』了『摸』叶显会不断往前凑的脑袋。


    不知为何,平日里这亲昵万分的动作如今做出来,叶显会忍不住红了眼,他有些难过地想到:十几年……怎么就这么长呢?


    一时激动之下,他忍不住的做出了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猛然撞进青年的怀中,便像一阵旋风似的返身退了开来,眼中还有抹不开的委屈残留着,叶显会吸了吸鼻子,认真说道。


    “等师兄回来了,我再去和师兄一起住。”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修炼的。”


    青年忍不住再『摸』了『摸』他的脑袋,如同安抚前世的爱宠一样的顺心应手的平静与温和。


    “好。”


    ……


    叶显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青年面上方才现出了强忍的苍白脸『色』。


    这时不时发作的头晕,便是他在问心路出来后经常会发作的病症。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并不想把它暴『露』于人前,无论是亲近的父皇,江平渊还是叶师弟面前,他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只是从问心路中出来后,他就仿佛是整个人放空一般地总觉得轻飘飘得很不安稳一样,就连看每一景一物,都带着如同分裂成两半般毫不动容的感觉,而在离皇宫越远时,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仿佛有什么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被遗落在了皇宫之中,一股强烈的失落和缺失之感笼罩着他。


    当然,纵使如此,他也是不愿意把这件事和父皇联系在一起的,毕竟在他想来,他已经对父皇有了诸多亏欠,在这诸多沉沉的愧疚和诸多亏欠之下,哪怕只是起了将事情联系在男人身上的念头,都让他有种深深的负罪之感。


    奇异的是,他并不对他身体出现的这些症状有什么担忧,一种莫名的感觉告诉他去了三杀谷,一切问题只要去到三杀谷便会迎刃而解。


    当然,他也没有盲目顺从这些念头,毕竟纵使在皇宫中休养了些时日,他的身体还是未完全恢复过来,只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他才会启程。


    想到这个念头时,青年心上不禁有些焦躁,就如同什么本源的东西在呼唤着他,在那里塌方才能填补完自身的全部。


    青年闭眸,平复了自身的神思后方才恢复了平静,除了面上还残留着些许苍白外,他已经与平常再无异。


    他回到秘境之中,便开始用『药』调养自己的身体。


    许是他说的话真的起了效用,这几日来江平渊和叶师弟都没有再来打扰过他,他经过了两日的静养,神思已经平复了些许,在察觉到不经过多日的静养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好转过后,青年终于在帝王的来信下,决定启程赶往三杀谷。


    也就是二十八个府门宗派中,弟子门规最为森严的玄门圣地。


    ……


    纵使玄门不在上京,与上京几乎隔了数个州省,可他赶过去的行程并不辛苦,托了帝王的关系,青年只需在每个地方府衙设有的传送法阵处周转赶路,不过一天时间,便赶到了哪怕是乘搭灵舟,也需要四五天的云起州。


    云起州是地势便利,是齐国便利的交通中枢,来自不同地方,各『色』各异的人都汇集在此处,不仅熙攘热闹,便连景致建筑都是各不相同,风格独特。


    青年刚从传送法阵中出来,花了许多口舌,才拒绝了官吏热情地为他安排去处的盛情,来到这热闹自然的民间,几乎随处可见热情笑容洋溢的面孔,所幸这里并没有多少人认得叶府弟子的常服,也没有什么人会把他往修真之人身上想。


    青年便自然地穿上叶府弟子可以避尘清洁的青服,往玄门所在处赶去。路上拦着他买东西的小贩多如牛『毛』,哪怕是拒绝了脸上也不见着恼,甚至还有看出了他是外乡人的好心出声提醒,云起州这个时节天气太冷,看他身上太单薄,让他多加件衣裳。


    几乎每个人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外放的热情来,让人难以置信传闻中门规最为森严,弟子都是不苟言笑,极为遵守规矩的玄门会建立在此处。


    这般多想也是无用,青年将他脑中的诸多想法放下,在出了人挤人攘的市集后,几乎不用可以看舆图,他便认出了玄门到底在何处。


    在一望连绵不尽的不算低矮的群山中,许多座鹤立鸡群般的巍峨高峻的群山如同生生被拔高了一般,直直通向天际,连绵不绝地突兀高起,望不见边际地绵延在视野的尽头,让人怀疑这些群山几乎遮蔽完了半边天空。


    纵使作为和玄门同一级别的二十八门宗府院,也没有几个比得上玄门如此气派的,因为除了玄门外的其余二十七门宗府院,弟子居所,秘境试炼之处和诸多宗门要地多是设在秘境之中,不仅隐蔽,也易于看守。


    只有玄门,传闻是彻彻底底的只有一个秘境便是七杀谷,而玄门内的所有弟子和大能全都生活在玄门群山的地界之内,甚至连传送法阵都没有几处,全靠弟子御剑而行,简直是最古老刻板的宗门府院的代表,而这看似辽广无边无际的群山,便是玄门弟子生活的全部地界了。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艳羡之事,要知道叶府光是给内门弟子居住的秘境,便有足足三十三处,而金丹,元婴以及以上的大能的居住的地方虽然秘而不宣,没有对他们过多提及,但可以想象,也是起码比这要更大,更辽阔的秘境,甚至到达一定境界,一人独占一个秘境也是常理应在之事。


    而在叶府拥有的秘境中,提供给弟子的试炼之处,光是给筑基及以下弟子的便有数十处,试剑台这样的秘境还要连通无数处魔血藤,还有别处的试炼秘境不提,再加上诸多每年开发,闲置,作为辅助功效,比如医阁,执法堂,敬事堂所在之地,种种用地加起来青年毫不怀疑可以堪比齐国数州的面积。


    这并不算奢侈,其余门宗府院也都是如此安排。然而在二十八门宗府院中的玄门,整个宗门所用之地也不过是这云起州的二分之一,对于在其中生活的玄门弟子来说,简直可以说是挤在一起艰难度日,连神思都不敢稍微放开的程度了。


    然而玄门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定下了如此制度,不仅从未有过更改,更是一直坚守了下来,诸多勋贵,修真世家弟子哪怕一边叫苦不迭,一边却削尖了脑袋也想要挤进去。


    然而玄门实在太小了,哪怕是占了一州用地的二分之一,哪怕是数年才挑拣一次弟子,只进不出的弟子仍是让玄门变得异常拥挤。如今玄门挑拣弟子的要求不仅越来越苛刻,而且入门的弟子越来越少,加上玄门苛刻森严的法规,玄门弟子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哪怕在修真界中也如同神隐了一般没有多少讯息传出。


    然而纵使不高调行事,玄门作为二十八门宗府院之一也低调不下来。


    而玄门拥有的圣地三杀谷,对心境的磨练作用并不比如今剑意已经消逝得差不多的万宗峰差上多少。


    这一点纵使让世人艳羡,可作为玄门弟子,大多数人也是有苦难言。


    因为哪怕是玄门弟子,三杀谷对于大多数玄门弟子而言,仍是可望而不可言的存在。


    因为玄门门规规定了,每年能进入三杀谷的弟子都有一定的名额。


    第118章 下马威


    也因此诸多玄门弟子甚至只能忍辱负重地和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起挤万宗峰剑意试炼的名额, 此次来作为分了三杀谷一杯羹的试炼一员, 青年自然不可能太过张扬。


    将手中请柬上的符阵激发后,一道紫『色』利芒便贯穿请柬, 宛如一把滚烫的利剑握于手中, 与请柬接触的手心传来灼热而锋利的刺痛锋锐之感。


    请柬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发出“嗡”地响声, 然后便想从他手中挣扎着逃出去, 青年冷静地望着,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几分力度,这如同烙铁一般的热度哪怕他身上没有灵气层防御, 也不会对他筑基的身体强度有一丝半点的损伤。


    一阵清风拂过, 青年维持着按住请柬的动作, 却一动都不能再动, 他全身都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是发自身体本能的对于高阶生物的臣服。


    因为一双眼此时从群山中睁开, 那双眼的主人看透了千千万万座山崖,然后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青年只觉头皮发麻, 宛如被史前异兽盯住的危险之感让他身体几乎每个细胞都在颤抖,都在向身体发出求救和畏惧的讯息, 然而在这般的目光注视之下,他却连逃跑的念头都不能说出,而身体中自然而然的臣服就如同是低阶生物对高阶生物的发自本能的畏惧一般,哪怕他的神智挣扎着要夺过身体的控制权,也如同蚍蜉撼树一般的软弱无力。


    这般的感觉仿佛持续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他臆想般的只有一瞬, 当那双眼不再停留在他身上时,那双眼给他的感觉仍让他久久不能忘怀。他全身止不住地发出冷汗来,唇齿发抖着,神思紊『乱』得几乎怀疑自己虚弱得要一头栽倒在这泥地之上。


    这是一个


    给他的教训。


    这个结论的得出并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功夫,因为这双眼的主人赤,『裸』『裸』的威势碾压中,毫不掩藏,也无须遮掩地流『露』出了对他的意图。


    那是一种对这个外来弟子无声的恫吓和警告。


    也是对他拿到三杀谷弟子心境试炼的名额,毫不掩饰也不屑于遮掩的不满。


    青年许久都没有做出哪怕一个最小的动作,因为他还在紊『乱』中的身体并不接受身体主人的调控,只是全然地沉浸在最原始被恫吓的一动不动的畏惧和混『乱』之中。


    过了许久许久,青年才做出了第一个举动,他颤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不自然地放到了腰间的黑剑之上。这一过程非常慢,慢到甚至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垂垂将死者才应有的状态。


    然而最后,他还是把手放到了黑剑之上,吃力地在全身的细胞都极端地反抗与紊『乱』中,将黑剑和剑鞘一并抽了出来。


    那双眼的主人并没有离开青年,他只是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用着好奇的,不太在意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在自己脚下蠕动的虫子微小的挣扎,没有什么太大感想,或许只是出于一时的无聊与烦闷而踩上一脚,碍于那个虫子还有主人,主人对于玄门而言还有些用处,所以不能一下子踩死,而他本身,并不会在意虫子会有想法。


    青年将黑剑沉沉地按在了地上,仿佛一次失手,却是将手在黑剑上握得更紧了。


    那双眼的主人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在想到示威吗?心思倒也不错,他其实并不介意再踩上一次,毕竟这种不断往脚底爬过来的虫子,还是一下子踩死了干净。


    青年恍然不觉那双眼的主人有何心理波动,他只是将连着剑鞘的黑剑在地上撞了撞,明显还是认可黑剑此时的用处的。


    他僵硬得如同一个风中残烛的老者形态,缓慢艰难地转过了身,将剑作为支撑身体大部分力量的拐杖,僵硬缓慢而又坎坷无比地走着,然后往山下走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间,手上的请柬似是无意般地从青年手上跌落,然后落在只有些稀疏的草根的泥地上。


    然后被他沾染上了泥迹的黑剑按上,那珍贵洁丽的纸张和有着龙腾虎跃气势的黑字,就如同一件精美至极的艺术品被丢进了垃圾堆一般,再也没有先前仙家珍宝的气势。


    青年颤抖着的脚步在配上了作为拐杖的黑剑之后,走得越来越顺利,越来越轻快,青年到了最后甚至将黑剑收起,可以掌握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平日里使用的大部分灵活,他走得越来越远,到了最后,甚至是以跳跃肆意的姿态往山下归去。


    作为被邀请,然而恶主不欢迎的客人应该怎么做?


    青年用着行为表现出了自己的答案至少他不会在人家已经明晃晃在脸上写着不欢迎三个字时还要硬着脸皮再贴上去。


    青年健步如飞地往山下走去,神态是发自真心的平静自然。


    那双眼的主人却如同一拳打入了棉花一般有股使不着力的憋屈之感,他下马威使是使了,可青年发自真心地就这般退后倒是真的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说到底,他能真的让人直接回去吗?毕竟宗门也是用了三杀谷的弟子名额才换来布置宗门大阵修炼所需的龙气。


    如今人若是回去了,龙气还没收到手中,若是宗门问责下来了……那双眼的主人从心底便起了一股烦闷,他此时倒是有些希望时间能够重来,他也不会就这般不考虑后果地做出了可能为自己惹麻烦上身的恫吓举动了。


    毕竟他一个元婴大能,和这般的岁数还未到他零头的小子计较,实在是失了身份,竟也无由为他自己惹出一件麻烦事出来。然而他又怎么料到,一个修为都不够他一个指头碾压的筑基弟子竟有如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度,做出如此刚硬毫不给自己回转的举动?


    太多年都没有遇到过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愣头青了,那双眼的主人最后还是将罪责从自己身上推诿了个干净,若是那小子识得好歹,就不应为一时的气『性』做出如此冲动的不顾后果的举动。作为玄门长老的他不过是给了那小子一点教训,正常弟子哪里能这般娇气得连这些都忍不下来,这些年来吃了他这个暗亏的人不都虽然心底骂娘,但起码面上忍了下来吗?


    第一次遇上这般说退便退,偏偏他的礼数还让人挑不出错的愣头青,纵使是身为玄门的外门长老,张天箐心中也不免有些烦闷说出。


    然而那小子身上受他刚才的威势相迫激发出的,隐隐散发着强大威势的符阵又让他不能直接将人掠回玄门,张天箐烦闷着,最后却是做了一个无疑得让他觉得脸丢了万分的下台阶举动。


    他把下山的路,都断了。


    没错,是字面意义的断了。


    青年沉眼,望着面前突然开裂出一条裂缝,然后开裂成一条沟谷,最后如同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地,往对面飞快移动的山崖,脚下的动作有所一顿,张天箐胸腔中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回去了,随之而来的,便是隐隐的羞恼之情涌上。


    作为一个元婴大能,竟用如此下作的法子做出这样等同于给青年递台阶下的举动,对他而言今日可以说是把他百年来的脸都丢光了,所幸玄门门规森严,宗门弟子无事不得擅自外出,这里除了青年外也没有看到他举动的第二个人,不然他哪怕是冒着被宗主责骂的风险,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当然,如果这里有其他玄门弟子的话,他可能就不会一时无聊就去给那小子一个下马威了,现在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陡然间,张天箐只觉得自己灵脉一滞,多年平稳如常的灵气不禁出现了波动,没错,他又看到那个小子又做出幺蛾子了。


    垂眸望着对面山崖越跑越远的青年沉默了一瞬,心中有了个不太牢靠的猜想。


    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青年蹬地一跳,却是毫不畏惧地朝对面那极速后退的山崖冲去。


    元婴修为的张天箐自然比青年还要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可能跳过去的。


    玄门已经在山上设了宗门阵法,压抑了元婴以下修士的灵气使用,所以在两处山崖间跳跃,哪怕是已经御剑而行的筑基修士,都必须如同以前引气入体一般寻找着借力点,以自身的身体强度而视能跳多远。


    若是真的摔下去,以山崖下面的凶险和异兽遍布的秘境来说,哪怕他是元婴大能,也不一定能马上施于援手。


    而他只需看上一眼,便明白以这小子的用力和山崖后退的速度看来,青年是绝对不可能赶得过去的,现在让山崖恢复也是来不及了。


    一时情急之下,张天箐直接将本来是探查作用的神思下意识地垫在了青年的脚底。


    青年的身形终于稳住了。


    张天箐也终于恢复了神智,他认真想道


    还是毁尸灭迹吧,宗门的责骂大不了他就认了。


    第119章 救场


    当然, 这样宛如发泄一般毫无理智的念头只是在张天箐心里转了一转, 还是很快地平息了下去。毕竟他也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毛』头小子了,修真界中经历过一些世面的人都不会在已经做到了九十九步, 还差一步的时候就真的撂担子不干了。


    当然, 那个愣头青一样的小子是个例外。张天箐发了狠地想着, 若不是宗门还有求于人, 他一定让那个小子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个什么滋味。


    他这般想着,动作不可能有多少轻柔, 神思用力往上一抖之下, 其上勉强站立的一人就如同海浪尖头的蝼蚁一般, 不能自控地随着海浪向上拍打的方向飞去。


    张天箐心里也有数, 他控制着力道,确保在能给那个小子一点苦头吃而又不至于真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伤势。


    青年察觉到己身被一阵大力拍上时, 腰间的黑剑嗡鸣一声,在主人神思的控制之下出了剑鞘, 流畅而自然的剑身在阳光之下泛着锋寒森瑞的锋芒,铮地一声响, 青年牢牢握住剑柄,削铁如泥的黑剑即使他灌输了灵力,在大阵加持的崖壁上不过也只进了小半截,他的身子在深不见底的崖壁上终于稳住。


    崖壁光滑如镜,偶尔有些细碎的粉粒簌簌地掉落,却也是极为细腻的触感, 离最远的崖上还有数百米的距离,在这过程中,若是一脚踏错,恐怕就是落入崖底的后果。


    青年望着黑漆如墨,宛如能吞噬全部一切的崖底,纵使知道某个戏弄他之人不会让他真的葬身在此处,紧绷的身体也没有半分懈怠下来,他保持着极为怪异的姿势调整好了一个受力合理的姿势,身体固然能承受得住,可黑剑『插』入处不断落下泥沙和坍塌的石块来,显然,若是他不尽早找到别的什么办法,他这样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青年早已猜出了给他下马威之人并不想要他的『性』命,只是想要戏弄于他,若是他此时乖乖服软,说不定那人就停了这般的戏弄。


    可人若是这般卑躬屈膝才能活下去,这修仙修得个什么意思呢?


    一道寒芒从他眼中掠过,青年却『露』出个近乎从容不迫的笑意来。手心的红纹却是借助皮肉为符纸,血肉为灵墨,如同血肉中浸染出的红藤一般带着近乎妖异姝丽的艳丽沿着手心蔓延深刻开来,无数血肉转化为符文的一部分,转化一般地变成奇异地仿佛金属质感的红『色』纹路。


    符文生长的痕迹,竟是这般的神奇而壮丽,青年暗暗感叹着,若是他此时侥幸活下,符文倒是能有所获益。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了什么用处。


    青年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削瘦得变成真切的皮包着骨的形状,在一旁窥视的那道神念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张天箐心中陡然有些不安产生,甚至在某一刻,他陡然起了算了,就不与这小子计较的念头,然而这念头不过是在心中转了一转,还是很快消散。他从小便肆意妄为的『性』子从未过对平辈低头,今日若是真的对着一个筑基的小子低了头,说出去莫说会贻笑大方,便连他自己都会看低自己。


    终于,黑剑再也支撑保持不了他身体的平衡时,青年不进反退,他将贯注了灵力的黑剑猛然往崖壁上一击,一股大力便加速地推动着他的身形往下跌去。


    这是寻死不成?张天箐好笑地想着,却是不会再将过去重演,山崖随着他的神思移动靠拢着,尖锐凸出的巨石足以作为缓冲落势的地方,纵使会让人吃些苦头,也不可能真的跌落到崖底。


    那加速跌落着的身影纵然一度往下,却灵敏无比地黑剑反击着,将挡在路上的岩石都尽数劈裂开,无数大如人身的岩石跌落下,都没激起一星半点的响动来。


    张天箐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粗暴地直接将神思掠过,想要冒着哪怕激发那小子身上符阵的危险,也要把他捉在手中。


    一道诡异的危险之感笼罩在他身上,如同如影随形的毒蛇在黑暗中蛰伏一般,给着张天箐随时可能被咬上一口的危险。


    青年黑暗中的双眸却异常得明亮起来,是用某种异术激发出的潜能,他终于看到了笼罩在他身周,笼罩在崖壁之上,甚至可以说是布满他目光所见的所有空间的另一个人的神思。


    他手腕翻转间,锋锐外敛着的黑剑便转换了角度,耳边风声尖锐地呼啸,他的心境却如同捕食者在面对猎物是一般的平静无波,甚至连跌落的趋势也没有影响他手中握剑的半分平稳。


    在出手的那一刻,他便平静到极致的知道他这剑使出,定然会刺中。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转过的念头,不过是一块又一块层出不穷的锋锐巨石阻挡着他跌落的趋势,青年右手一转,昏暗浑浊,石尘弥漫的空间中便闪过一道锋锐白尖无比的剑芒,剑芒的划空声尖锐无比地随着剑芒的迫近散发出让人胆寒的刺破空间之势。


    张天箐只觉神思一阵阵痛传来,就如同被一根银针深深扎入了骨髓之中一般,他的神思猛烈地波动着,不仅是痛苦,更有难以言说的愤怒传来,他竟被,竟被这样一只自己都看不起的爬虫伤到!


    什么宗门阵法,什么龙气名额,什么以大局为重全都在他脑中消失不提,那股不管不顾的愤怒涌上,只让他想将这个胆敢伤他的虫子碾为齑粉。


    哪怕是远隔群山,元婴的神念发出的浩『荡』威势如同数千米拍下的沸腾至极的海浪一般,哪怕在经过了他身上设下的阵法极大程度的削减,也如同高山倾压一般,带给青年难以言喻的『逼』迫之感。


    可这次青年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再加上身上用了血肉生命力为代价激发出的红纹,已经完全不会再收到威压对他身体恐吓的限制,哪怕是此时神思被相压着,青年全身灵脉中的灵气齐齐往外一『逼』,夹杂在中间的他纵使如同不堪重负的小舟一般风雨飘摇着,却也在这威势相压中得到了一丝半刻的清醒。


    而这清醒已经足够了。


    青年猛然起身一跃,大块被宗门阵法加固后落下的巨石纵然经过黑剑劈斩开,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可怖至极的划痕,而这血迹如同溪流一般一滴不漏地汇聚在他手中,将那本就妖异艳丽到极致的红纹更加变成如同以吞噬某种血肉为食的魔植一般,红纹罪恶艳丽得近乎要从骨肉中挣扎生长出来。


    而那道神思威压飓风之势般地含怒拍下,明明是青年与威压接触的地方几乎节节碎裂,一种灼烧疼痛之感却沿着张天箐伸过去的神思飞速地蔓延开来,甚至蔓延到他处在静室中的本体。


    这种如附骨之蛆的灼烧疼痛之感让张天箐又是恐慌又是愤怒不已,他不可能冒着拿自己修道根基的神思做赌注,来作为碾死一只自己看不起的虫子的代价,哪怕只是冒一星半毫的风险。


    然而这般停手又令他着实不甘,若是他一个元婴大能为难一个看不起的筑基弟子,不仅受了宗门斥责,还竟让自己的神思被一个筑基弟子伤到这件事传出去,又让外人如何看他?早知道便吃下丢面子这个暗亏好了,如今非但面子没有赚回来,反而连自己数百年都在调养的神思都被伤了。


    张天箐气愤到极致,面『色』反而逐渐冷了下来,这是他真切地动了杀心的表现,与之前的只是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不同,他真心地考虑起了让这个筑基弟子便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在山崖下好了。


    他一个元婴大能都不敢『乱』闯的山崖秘境,一个不能用灵气缓冲的筑基弟子硬扛着摔下,先不说命先没了半条,单就是山下的凶猛异兽,只怕连尸骨都不会给他剩下。


    几乎就在他犹豫着要坐视那个黑点跌落向下时,一道柔和的女子之声在他耳边响起。


    “毕竟只是个故人家的孩子,师兄和他置什么气呢?”


    是与他同一级别的神念传音。


    张天箐一凛,不过凭借声音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与他同样的玄门的外门长老,在内门中有着不小威望的“宁海仙子”,反应过来后,他的心一松便是一凛。


    这宁海仙子无论是样貌,品行还是心『性』,在玄门中几乎是被人人称颂的,哪怕是再嫉羡的人除了说些酸话,在她身上也从来挑不出半分错处,这样的人哪怕看到了刚才的一切,也不可能把他的事情大肆宣扬。


    只是人无完人,张天箐从来以己忖人,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完美的宁海仙子存在,对于这个他从来没有看透过的女人,张天箐一向保持踩不了的人,他就敬而远之的态度。


    对于宁海仙子发出的神念,张天箐自然不屑回应,同时他也万分嗤之以鼻。


    就在那小子刚刚要跌落崖底的时候出手救下,不是说她在一边一直看着,还有谁会信?难道宁海仙子还嫌自己的裙下之臣不够多,想要再勾引几个,张天箐满是恶意地想道,却没有出手阻拦,毕竟云海仙子刚才的那番话还是提点了他青年身份的特殊。


    若是真的弄死在这里,皇家若是真的发动力气找起来,莫说是他,玄门也很难给出这个交代。当然,他领不领情也是他自己的事了,但毕竟云海仙子递了台阶过来,对于与自己同级别的人,张天箐就当是给她一个面子。


    神念传来的灼烧之感逐渐淡下,张天箐方才恢复了几分神智,想到闭关无果出来憋着一肚子火,最后找到的发泄之人反而还反啄了他一口,他的心更是平静不下来。


    即使不服气,张天箐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所谓的云海仙子还是有一两分收买人心的本事的,接下来无非是云海仙子收买人心的老一套,他也不屑再看,索『性』彻底收回神念,就当是卖给她一个人情。


    作者有话要说:  人是大叶找来的,大叶也没有热血上头到拿自己的命来换伤这种人的机会。


    怕小天使们激动,先说明一下


    第120章 诡异


    青年身上的青袍已经成片成片地染上了血迹, 刚才与神念接触的握着黑剑的手臂, 此时已经塌软了下来,袖下的左掌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 他忍着身体传来的剧烈疼痛, 凝神加速愈合着身上的伤势, 哪怕看着万分狼狈, 一双黑眸深亮,也没有把半分痛苦之意显『露』在面上。


    一道柔和的微波笼罩着他的全身,仿佛被温暖湿润的气团包围着的触感, 青年感觉到身上无论是深入骨中还是皮肉上大块小块的伤痕都逐渐愈合起来, 除了青袍上大块的血迹和面上还有些苍白外, 至少他面上已经与平时无疑, 当然,失去的精血这些只能日后调养回来了。


    “现在好些了吗?”


    青年从晕眩和疼痛中勉强回过神来, 听到神念安抚般的传音后,脊背挺得笔直, 恭敬地执了一个对师长礼,选了一个最谨慎的说法, 开口说道:“多谢前辈出手。”


    “无妨,”神念中的女子浅淡之声仿佛含着难以言尽的感伤,“毕竟


    你是故人之子,我若是真的接了传讯不救,也太过凉薄了。”


    她又叹了一口气,毕竟是元婴大能的神念传讯, 听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声轻叹,青年也被感染上了轻叹中的萧瑟和怀念之情。很快,他就清醒过来,从这位出手救下她的前辈话语中,他隐约听出她和齐帝似乎有过一段斩不断捋不清的前尘旧事。


    当然,他是无心探究这位女子和他父皇有过什么韵事的,他只是先前与帝王通讯时,记得帝王曾经提过,若是他在玄门遇上了什么危险,可以找这位在修真界中有着玄海仙子之名的大能求救,如今人被救下了,他固然是感激的,可也不愿意真的就在这里听这位仙子倾诉她和他父皇的旧事。


    青年莫名有些尴尬生出,却听玄海仙子淡淡转了口,这次她的话语中不再见一番缱绻的情意,只有夹杂着冰冷之势的『逼』问。


    “你是不是也觉得


    我接到了讯息之后是在一旁看着,等到你被打伤了方才出声救下,只是为了卖你一个人情?”


    青年心中本来存着的些许疑虑被人大方点破,他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是低头面『色』不变地说道:“这不是晚辈心里该想的。“


    一句带过后,青年面『色』不变地接着说道:“只是晚辈被玄门请来,想来父亲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两人之间的话语形势转瞬间便易了位置。


    “如今我被玄门长老打伤,也不能参加三杀谷的心境试炼了,还请仙子代我禀告给玄门,我就不参加这次玄门的心境试炼了,这次交易应该也就不用再提。”


    女子显然没想到青年那么快就抓住了她占不了理的地方,毕竟龙气是用三杀谷的弟子名额交换来的,在青年看来,她和张天箐就是玄门的一方,玄门出手交换的东西,如今人家上门要了反而将人打伤,这无论在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事情。


    她出手把人救下也算不得是什么雪中送炭,毕竟若是她不出手,玄门就连一点占理的地方都没有了,日后皇室问罪起来,宗门问责下来,她接到传讯没有一点举动,也会落得个斥责闭关的下场。


    青年这句话,毫无疑问将两人间谈话的主动权颠倒了过来,她刚开始说出的那些话,若是青年认了下来,便是青年欠恩情于她,她开口带他入玄门,青年还欠她一个人情。青年这句话,却是将三人的举动上升到皇室和玄门的角度来讲,他不仅清白一身,反而玄门中人伤了他,再救下他,功也仍是抵不了过。他不仅没有欠下任何恩情,相反,玄门也必须补偿于他,否则,便是皇家和玄门直接对立,而玄门丝毫不占理的后果。


    天玄门的一座积雪千年不化的山峰之上,宫殿主位上,一身浅红拖尾长裙却不掩面容温婉清丽的女子,将这一番话细细地回味一番,神态温和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而隐隐『露』出一个沉醉的笑容。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不愧是他生出来的孩子,一点亏都不吃,简直和那人一模一样。


    本来救下他时看到面容不似,冷了三分的心中,此时重新又燃起了一股热意。女子心中隐隐将青年的身影,与当年那个在雪峰之上一身白袍,从容不迫地将异兽钉死,不过几言间就将小人驳斥的哑口无言的人的影子重叠起来。


    本来还带着些许厌恶的心中此时如同汪洋了一大片发泄不出的热意。


    孩子,他的孩子,自然也该是她的孩子。


    女子温和的面容陡然浮现出了或是『迷』醉,或是挣扎,或是愤恨至极的神情来,如同不同人的神情挤在同一张脸上出现一般,望着分外可怖,台阶下的侍女们垂首,连一声响动都没有发出。


    ……


    又一道神念传来,然而这次与前几次的冷淡复杂参杂着的情绪不同,女子话语中柔和得仿佛可以滴得出水,这不同寻常的柔和让青年隐隐生出不安之感。


    “你负着伤,下什么山呢?玄门有诸多灵『药』,我一定会用最快最安全的方法让你恢复伤势的……”


    也许是她都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太过诡异的急躁,女子话语中又恢复了与平常无异的浅淡与平静,仿佛刚才的只是她偶尔的一次关心。


    神念中,她柔和轻声唤道:“齐儿。”


    青年能听出这女子这语气中有何种的柔情如蜜,如果说先前他还能理解女子话语中隐隐以元婴大能和救命恩人自恃,甚至对他的出身有些许复杂兼杂着愤恨的感情的话,听了这柔情如蜜,所有复杂情绪都消弭不见,甚至让青年隐隐怀疑其中蕴含着以慈母自居的慈爱掺杂着疯狂爱恋之意的这一句一出,他是真真正正的所有鸡皮疙瘩都被这句话激起来了。


    哪怕是先前在与张天箐的搏斗中,也没有让他有过这般古怪畏惧的念头。


    他的这位父皇,到底招惹了怎样的桃花债啊?


    哪怕是身上的疼痛未愈,青年也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转身就向山下奔去。


    还没跑出几步,一道淡淡的神念竟直接笼罩在他身上,竟然绕过了他身上防御符阵的激发,可见那女子的阵法造诣何其厉害!


    青年浑身发冷,动弹不得间,只听那道神念柔声安抚道。


    “齐儿,别怕。我这就让人带你进玄门来。我这次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我家的齐儿半分,那些敢对你动手的人,我保证连他们的尸骨都不会剩下。”说到最后,女子温和得渗出水来的话语中透『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沉醉至极的笑意来。


    青年全身发冷,他控制着灵脉中的灵气飞快迅猛地朝阻碍处冲去,却被牢牢地如同茧一般威压的束缚着,这威压有意识地收敛着,没有伤到他半分,绕着他手上的红纹而束缚,没有给他半分与那人神念相接触的机会,自然却也没有任何让他挣扎出来的意思。


    “齐儿不愧是齐儿,”女人加重着念出“齐”这个字时,甚至能让人从中听出她缠绕在口舌上许久不散的甜意来。


    “就连符阵,学得也是如此出『色』。”她毫不慌忙地说着,宛如青年是她要招待的客人一般,话语间的笑意与温和久久没有散去,甚至如同烈酒一般愈发浓烈和炽热了起来。


    这时的女人已经是完全失了神智,她将自己之前思忖的诸多利害观丢在一边,青年一颗心直直沉下,他看出女子已经丝毫不在意他的身份可能引起皇室和玄门的误会这类东西了,她只想要抓住他,『逼』问,或者要挟他向父皇换些什么。


    这情况比先前还要难缠,先前与那人相对时,他至少还可以用红『色』符纹作为最后的与那人鱼死网破的结果,如今他的灵气神思已经接近力竭,面对一个与先前敌人不分上下,甚至神智和符阵造诣上远远高出他的敌人,连挣扎都如同蚍蜉撼树一般地无力。


    女子没有给青年太多挣扎的机会,说完这句后不过用了些时间,她便把他身上的防御法阵解除完毕,然后温和地进入他神思,甚至顾忌着自己的力道,不敢用太冒险的法子,最后还是选了最原始的『迷』晕的法子让青年陷入昏『迷』之中。


    望着晕倒在地上的青年,女子的脸上是慈母般满怀着爱意的柔和,陡然间又被一股凶戾至极的愤恨嫉妒覆上,这宛如分裂又完美融合在一起的爱意与凶戾,让她本来温婉清丽的面容显出让人心生惧意的疯狂与可怖来。


    她望着青年的眼神也在冰冷漠视,疯狂嫉妒,温柔慈爱中疯狂转换着,最后她的面容平静下来,现出平日里最常为人所见的温婉柔美姿态。


    她慈爱至极地望着地上的青年,仿佛无需任何人回答地说道:“至少


    他还留给了我一个孩子呢,我竟有了他一个孩子。”


    女子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掺杂着说不尽的凄婉与疯狂。


    她又笑了起来,此时终于是如同平常一般的正常清醒的状态。


    “也好。”


    她走下宫阶,温婉柔和至极地笑了。


    她要找人,去把她和他的孩子


    带回来。


    宫中的侍女神情未出现一丝波动,她们低低垂首,眸中只是冰冷至极的玉石泛出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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