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别的江阙知不敢保证, 但对于喝酒这件事,他喝一次言无弈就会有些许不高兴。
所以这是?
江阙知盯着桌上的倾花酒看了顷刻,又看了看不欲与他对视的言无弈,倏然问:“这是……酒里下毒了?”
言无弈语气生硬道:“没有。”
江阙知长长的“哦”了一声, “那你为何如此心虚?”
言无弈欲将倾花酒收回来:“你别喝了。”
“好端端的, 说你两句怎么又急了。”江阙知轻笑着拿起酒罐, 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要来点不?”
言无弈暗暗盘算心里的计划, 闻言默不作声地点头。
倾花酒颜色很好, 和清水一样,且有种淡淡的桃花香, 喝的时候还有点甜味,和夜成调的味道截然不同, 若是非要比喻的话,倾花酒便是带着酒味的桃枝气泡, 夜成调则是带着酒味的柠檬薄荷。
除了, 后调很足。
江阙知酒量不好, 纯属人菜瘾大, 又菜又爱喝。
一喝醉了什么也不管了, 不管什么人都能往他身边凑,这也便是言无弈不喜他喝酒的缘故。
言无弈喝了一口, 一边喝一边观察江阙知的反应, 果不其然, 江阙知眼睛越来越沉,清泠的眸子有些迷糊。
依然是两碗倒的趴菜。
仅此而已,恐怕还不够,言无弈又倒了一碗酒,推到江阙知那边:“还喝吗?”
江阙知迷茫的看着言无弈, 正当他要拿起桌上的酒时,言无弈一把拉过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别喝了。”
江阙知眉头微微一皱。
言无弈不让江阙知喝,自己反倒是喝了一口。
“你喝醉了吗?”
喝醉?
江阙知不语,他道:“你不是一向很灵敏吗?”
这谁能灵敏在这地方上?言无弈没看出有什么不同的。
桌上的烤串还有一大堆,他留下一块银锭给系统,带着江阙知回客栈。
江阙知懒懒地依靠在他的身上,表面看毫无变化,若是能忽略他有些凌乱的脚步的话。
言无弈心底大概有了结论。
江阙知喝醉了。
带着江阙知回到了客栈,这家客栈能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服务好到可怕,提倡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
这不,看到言无弈带着一个喝醉的人回来,店内小二忙不迭地迎接上去:“客官,我帮您带上去吧。”
在那双手即将碰到江阙知手腕前,言无弈将江阙知身体转了一个方向,动作幅度不大,人难以看出来,小二也只以为是自己抓偏了。
言无弈淡声道:“不用。”
店小二收回手,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吧。”
“多谢。”
言无弈拦着江阙知,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慢吞吞地往客上房挪动。
终于——
将江阙知放在床上后,言无弈并未离去。
他坐在江阙知床边,借着月亮的明净无暇,肆无忌惮地望着那张日日夜夜都会梦到的脸。
江阙知茫然地睁开眼睛,和那道侵略性的视线对上,谁也不让着谁。
言无弈拉着江阙知的手,问:“江阙知,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空气中安静了许久,江阙知的声音响起:“回家。”
言无弈捻了捻指尖,又问:“回皇宫?”
江阙知慢半拍地摇头。
言无弈呼吸一窒,早些年的时候,他就怀疑过,江阙知不是这里的人,说话的方式不同,虽然平时江阙知已经很努力伪装了,可偶尔透出来的习惯就是在提醒他不是这里的人。
飞升之后,言无弈去司命那里借了星盘,查看江阙知的来处。
星盘的棋子甚至落不下来,就像当初江阙知问,他的命格如何时,言无弈说看不透似的。
他压下心中的苦涩:“你想回去吗?”
江阙知心想,这是什么话,哪有人不想回家的。
他轻轻地点头。
言无弈抿唇。
好久之后,他道:“好,我帮你。”
江阙知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言无弈伫立在他床前良久,江阙知实在是漂亮,看了半晌,像是在被那张脸迷住了似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慢慢浮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离江阙知的嘴唇只剩下半寸不到,言无弈呼吸有些发慌。
眼睛却不舍得离开,就这样维持到手臂发痛,言无弈克制地在江阙知右脸上落下一吻。
碰到江阙知的瞬间,言无弈猛然清醒,有些慌乱地观察对方,确认江阙知没睡醒后,匆匆离开了原地。
刚回来的系统:“!”
完了!
它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了!
言无弈刚刚在做啥子!
他是不是在偷偷亲江阙知!
小江哥知道这件事吗!
系统往里边瞟,江阙知睡死了,不知道这件事,这对系统的打击有点大,小小的系统坐在桌上,面壁思过。
“早上好。”
言无弈从房间里起来,下意识去找江阙知,岂料江阙知的房门大开着,对方在里面悠悠作画,余光扫到言无弈,好心情地和他打招呼。
言无弈不着痕迹地在江阙知身上转了一圈,对方神情没任何不对,多半没发现他昨天做了什么。
就是系统,生无可恋地面对墙壁,一股淡淡的死气。
言无弈可不关注系统的心情。
“你在做什么?”言无弈淡声问。
江阙知放下手中的笔,撑着下颚笑吟吟道:“等你醒,闲来无事便在此作画。”
言无弈走过去,江阙知的画正好画好了,就是画的内容……是系统?
是系统气昂昂地小胖身体。
江阙知将画丢到一边。
“怎么画这个?”言无弈将画拿过来,自己看了一番,颇有几分疑虑。
“这我也想问,怎么好端端的,一觉醒来,它就成这样了,你可是知道缘故?”江阙知意有所指。
抓着图画的手猛地收紧。
言无弈:“不知。”
两个人明面上蛐蛐自己,系统转回来,看了看江阙知,又看了言无弈。
更加自闭了。
“你们两个聊,我走了。”系统身形一跃,跳进江阙知身体里。
系统走后。
“你当真没对它做什么?”江阙知有些讶异,系统这种不知羞耻的生物竟然有一天会这么憋屈地离开。
言无弈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漠然道:“我还能对它做什么?”
也是。
谁没事会对系统那玩意做什么。
江阙知施施然起身:“既然你醒了,我们便该走了。”
言无弈还有些状况外。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系统奇怪也就算了,言无弈这是什么反应。
江阙知提醒道:“南山岛,你可要和我一起前往?”
“好。”
两人的东西少,基本不用带什么东西,因而收拾了两下就可以出发了。
不过南山岛还是没去成。
江阙知和言无弈走在大街上,路过贺府的时候,忽然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而后……江阙知被人抱住了大腿。
言无弈和江阙知停下步伐。
齐齐地看着来人。
抓着自己腿的那只手小小的,完全是围绕的状态。
江阙知垂眸,有些意外地出声:“贺元宝?”
贺元宝全身发抖,一直抱着江阙知不撒开。
江阙知将贺元宝抱起来,这才看见他脸上未干的眼泪,从衣袖里拿出手帕,擦干他脸上挂着的泪痕:“怎么了这是?”
贺元宝声音一抽一抽的:“他们说爹爹杀人了,爹爹没有杀人。”
“这是怎么回事?”
这才注意,贺府上下挂满了白布,似乎在祭奠什么,白布披着,压抑感十足,给人一种稀无人烟的惊悚感。
江阙知偏过身,对言无弈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待言无弈走后,江阙知捋了捋贺元宝的头发,温声问道:“这是何缘由?”
贺元宝双手揉眼睛,说出来的话一顿一顿的:“他们说爹爹杀了人,明天就要将爹爹打死了。”
“他们不让我……出门,我是……我是跑出来的……”
“哥哥,我爹真的没有杀人……”
贺元宝双手搂着江阙知。
“好,哥哥帮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孩的身体在怀里一抽一抽的,江阙知将贺元宝带回去,交给了上下寻他的管家:“你先在这里等哥哥好不好?哥哥帮你去看。”
衙门官府,事关贺元宝他自己的爹,会影响到案件进程,江阙知不好将对方带去。
贺元宝也是个懂事的,他点头:“好,我等着哥哥。”
恰巧言无弈回来了,这里人多眼杂,江阙知拉着言无弈的手腕走到角落里头。
言无弈垂眸看两个人握着的手腕,没多说什么,顺着江阙知的力道往前走。
贺元宝已经被管家拉进府邸里了,多半是受了贺府主人杀人的影响,这条街上人多不多,江阙知却还是怕被人听去了大概,因而压低声音问:“如何?”
“曲砚溪和许清竹死了,贺黄自首,称他杀了人。”
江阙知抓着言无弈的手猛然松开,讶然地重复:“可是,那天我们看到的游街学子?”
言无弈平静地点头,捻了捻刚刚被江阙知抓过的地方,道:“是。”
江阙知心情有些沉重,前两天看到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当真是贺黄所杀?”
“不确定。”
江阙知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好看的桃花眼多了几分冷意,细看之下,就会察觉,他是真的生气了,平时笑盈盈的样子已然不见:
“走,跟我去衙门看看。”
“数载光阴,皆在苦读,如今好不容易熬出头,为何如此。”
如若他未曾见过两人的模样,倒也不至于如此气愤,可他见过,那天的喜悦是多么的真实,两个人一颦一笑都是如此的鲜活,不应当会有如此结局。
江阙知不忘对系统说:“南山岛路程往后移,现如今有要事在身。”
系统已经没话说了,摆烂道:“随意随意。”
拉着言无弈的手直奔衙门,衙门如今人去楼空,唯有一对老父凄凉地坐在地上,鬓角银丝遍布,眼神怔怔地望着衙门两个字,空洞,无神,双眼一眨,竟生生流下了两行血泪。
“真是可怜,哎……”
“谁说不是呢……”
“花了大价钱培养出来的女儿就这样……哎……前几天多威风啊……”
“前两天贺老板还满大街发布匹……谁能想到他能干出这等不要脸之事。”
“……”
周围窃语声不绝如缕,都在唏嘘榜眼和探花就此殒命,江阙知叹了口气,将那位夫人搀扶起来:“老人家,先回去吧。”
这句话将一直跪在地上的人唤醒了几分意志,她直愣愣地起身:“对,砚儿还在家等我,我要去看看她。”
两个老人搀扶着回去了。
江阙知走到鸣冤鼓前,抓起打鼓棒,用力敲了起来。
“何人在此击鼓!”县令烦得很,偏偏外面击鼓声不断,听着让人觉得心烦,怒拍桌子,怒气腾腾道:“带上来!”
“今日若不说个好歹,我偏命人打断你这个刁民的腿!”
“……”
“咳,二皇子,您怎么来了?”县令跪在江阙知身前,不敢多瞧坐在顶上的两人,低眉顺眼道。
江阙知坐在县令的位置上,言无弈在他一旁的椅子落座,扇子落在桌面上,发出重重的声音。
县令肥胖的身躯跟着一抖,小心翼翼地往身后挪。
江阙知嗤笑一声:“县令好大的威风。”
“殿下,这你可就冤枉我了,这两日我实在是愁得很,因而心情不佳,这才冲撞了殿下。”
江阙知在县令脸上停留了片刻。
“近来可是有什么大事?”
这是不生气的意思了,县令屁颠屁颠地站起身,扶了扶头顶的乌纱帽,脸上的肉挤在一起,语气间尽是忧愁:“有!完完全全的大事,南溪巷好不容易才迎来两位高中的学子,现在一下都没有了,你说说我怎么跟朝廷交代,愁死我了。”
这件事,上报上去他这个乌纱帽能不能保住还是另一回事。
“殿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实在是那个贺黄,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怪我没预料到他还有这想法。”
江阙知想了想,道:“死者尸体可在?”
县令哈腰,莫名看着有几分喜感:“殿下您这是在为难我,曲家那位死于溺水,许家的死于窒息,仵作证词和贺黄的证词一模一样,这不,贺黄被关起来了,曲,许两家也将尸体领回去了。”
言无弈默默给江阙知倒了一杯水,又退到了一旁。
江阙知喝了一口。
“既是今日招认的,为何明日下令行刑?”
县令擦了一把汗,为难道:“殿下,此非我本意,您也知道,这两位对南溪巷有多重要,不下令立即将贺黄斩首,没法子平息民怒啊。”
江阙知笑笑,道:“贺黄招供的证词给我,再唤人将他传上来,我要再问他一遍。”
*
“你说你杀了曲砚溪和许青竹,你是如何作案的?”
江阙知观察贺黄脸上的表情,慢慢问来。
从昏暗的地牢里出来,又被带到公堂上,县令还换了另一个人,贺黄有些茫然,直挺挺地跪着,破布衣带着血水,流了一地,翻涌的皮肉连接着毛发,一动一静都会引起撕扯感。
衙门里的人对他上刑了,还是大刑。
许久未曾有人回答,县令厉声道,声音在公堂上振聋发聩:
“大胆贺黄!你可知眼前坐着的是何人!如此态度,意欲何为?”
贺黄抬起头,嘴唇张了张,却道:“我明天就要被处死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问。”
“你你你!!!”县令被气得半死。
但他更害怕江阙知会生气,这江阙知真生气了不会让他下去陪贺黄吧?
他还没活够呢!
江阙知不在意地说:“两天前,我看到你在街上免费送东西。”
贺黄身体一僵,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我那是为了让他们那群蠢货放松警惕,好杀人。”
县令顿时生气了,叉腰道:“贺黄,你跟人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干此事!”
贺黄双目变得赤红,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怨气,一下爆发,手里的铁镯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撕心裂肺道:“为何?我也想问问为何,士农工商,为何独独商在最末,商人地位低,被人看不起,甚至我们想科举,也没有这个权利,凭什么其他人就有,我贺黄天资聪颖,哪点不如他人?若是让我科举,状元之位定然是我的。”
县令傻眼了,从未见过如此臭不要脸之人:“你以为你去考了那状元之位就必然是你的?”
状元之位是地里大白菜啊?说拿就拿?
“呵……”贺黄扭过头,不屑道:“至少你这个县令的位置必然是我的。”
“!”县令气笑了,怒极下转向江阙知,泪眼汪汪道:“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
公堂上,俨然成了一场闹剧。
不知是不是之前的风寒还没彻底好,江阙知偏头,咳嗽了两声,原本有些许红润的脸颊变得煞白。
一副随时可以驾鹤西去的模样。
贺黄脑袋空白了一瞬,愣愣地看江阙知。
言无弈看在眼里,走过来,站在江阙知的身边。
他拿起江阙知的扇子,丢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贺黄的身上,压迫感十足,淡声道:“回话。”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这章是榜单的最后一章了,本应该是四千字的,实在是来不及写了明天再继续补充
之后就不能日更啦小宝们因为我要去写专栏的另一本连载期要入v的小说《长夜无温》
第22章 查真相
如何行凶的?
贺黄痴癫一笑:“夜晚, 我溜进许青竹家,趁他一时不备,将他推倒在地,等他没了反抗的力气, 我就把他掐死了, 至于曲砚溪……我本来没想杀她的, 可是她看到了我行凶, 我又怎么能放过她呢?”
和证词一模一样。
县令问:“殿下, 您看可有不妥?”
江阙知挥了挥手,道:“带下去吧。”
县令忙不迭地让人将人押送下去。
江阙知起身, 对言无弈道:“你可愿随我去许家一趟?”
*
从衙门走到许家。
言无弈一直安安静静的,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阙知也是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样,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在许府外面转了一圈。
江阙知看了看高高的围墙。
对言无弈道:“你可以上去吗?”
言无弈没说什么, 而是三两下爬到墙上。
江阙知将自己的衣袍整理好, 手抓着墙边开始往上爬。
然, 天不遂人愿, 爬到一半, 江阙知一脚踩空,猛然下滑, 言无弈反应过来时, 已经抓住了江阙知的手腕, 伸手拉了他一把,但还是因为这个意外,江阙知的手腕被擦伤了,一大块地方都是破皮的。
真疼,江阙知内心暗骂。
言无弈也是一时紧张, 竟然忘记了使用灵力。
将江阙知拉上来后,一把拉过江阙知的手腕,神色凝重。
淡白色的灵力附着江阙知的伤口,往上蔓延,没一会儿伤口开始结痂,手腕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江阙知笑道:“多谢。”
言无弈将江阙知的手放回去,收回眼神。
言无弈:“可是有什么发现?”
江阙知打了一个响指,眼底漾开笑意:“贺黄说他夜半跑来许家,许家围墙甚高,他并没有武功,爬上来想来也不是一件易事。”
言无弈:“你觉得不是他?”
江阙知微微一笑:“可说呢。”
他率先跳下城墙,而后对着言无弈伸手:“下来吗?我接着你?”
实话实说,言无弈自己会武功,江阙知能跳下去的地方,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轻松,但不知为何,竟也不想开口提这件事。
他点头。
然后朝着江阙知的方向一跃而下。
他就……被桃花味包了个满围。
言无弈抿着唇从江阙知身上起身。
江阙知笑吟吟地收回手,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走吧,去许府看看。”
“叩叩——”
开门是一个哭肿了双眼的小仆,他道:“你是来找谁的?”
“我想进来拜访拜访。”
小仆吸了吸鼻子,鼻翼翕动,道:“公子长眠,府中暂不接客。”
江阙知从怀里拿出从县令那薅羊毛的令牌:“官府查案,让让?”
小仆定睛一看,侧身让了个道。
白事讲究,一般是第二天就放进棺木里,两个人来到大堂时,许青竹的尸体已经入棺,许家上下分两排站立。
江阙知看向站在最上边的许家老太爷。
“老爷子,我怀疑令郎之死另有原因,可否让我开棺重新鉴定?”
江阙知说出此话,特意压低了声音说,听起来给人的冒犯感减少了许多。
但是,众所周知,封棺之后开棺,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许家夫人走了出来,声音发颤:“我儿之死,不是已然查明缘由?”
江阙知摇头:“在我看来并没有。”
许家夫人落下一滴泪。
老太爷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阙知,浑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情绪,他侧身,让了一个道:“我识得您是何人,虽然不知为何您现在这样出现,可许多年前,我受到过您的恩惠,如今您再来了,您按照您的计划来便好。”
“父亲——”
对上儿子儿媳泪汪汪的眼睛,老太爷挥手:“退下。”
江阙知:“多谢。”
老太爷朝着江阙知的方向,鞠了一个躬。
老太爷的态度过于奇怪,许府上下沉默了下来。
江阙知从口袋里拿出手套,再从一开始让系统带来的验尸工具,等衙门的人开完棺。
许青竹已经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脸,脸上毫无生机,甚至已经开始泛紫,脖颈上的掐痕明显,符合贺黄说的,自己掐死了他。
江阙知再将人翻了过来,许青竹的后脑有被尖锐东西刺过的痕迹,多半是被人推倒在地造成的,这与贺黄所说的“自己趁他不注意推了他一把”相符合。
难怪官府断案这么迅速,这表面的证据确实是完全指向贺黄。
江阙知嗅了嗅空气中残余的味道,南溪巷的人喜好种植山茶饮茶,因而漫山遍野都是茶叶,土生土长的人,身上都会带着一股淡淡的茶花香。
但是……现在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味道?
桃花醉?
桃花醉能被喜爱的缘故,就是此香,能维持三天味道。
是京城大多数女子会用之物。
而且,是舞姬常用之物。
检查得也差不多了,江阙知起身。
许老太爷跑过来,问:“可有何不对?”
江阙知却道:“如您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在你们府邸查看一二?”
许老太爷和江阙知有些渊源,闻之颔首。
江阙知走到言无弈身边,压低声音道:“帮我留意,府中上下,有谁身上有桃花醉的味道。”
若是有人使用桃花醉的话,想必事情会好转很多。
老太爷带着江阙知走完了府邸上下,终于在最里侧的小房间前,江阙知停下脚步。
偏头,问:“这是何人房间?”
“这是我府中下人,小织的房间,可是有何异样?”老太爷忙问。
府中的下人?
江阙知又问:“平日可是她伺候公子的起居?”
“并非,她是曲府的小仆,两天前,和我府中的来福喜结了良缘,这几天还处于歇息中,并未靠近我孙儿半分。”
江阙知沉吟片刻:“将她带来见我。”
许老太爷活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学精了,一听到这话哪里还察觉不出来其中的猫腻。
他给下人使了一个眼色。
“您怀疑是她干的?”
江阙知:“我可没这么说。”
老太爷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这今天的事情过多,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我儿和曲家小姐从小交好,长大后更是同窗同考同金榜题名,小织在曲家是伺候曲家小姐的,应当不会对我孙儿有任何歹念。”
“无事,我只是问两句话。”
许府下人动作干脆利落,两句话的功夫,小织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小织明显也被这件事打击到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无神。
“小织,贵客将你寻来,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小织慢半拍地转头,恭敬跪下。
“老太爷,公子。”
江阙知温和一笑:“小织,你的名字很好听。”
小织忽然开始落泪,豆大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
意识到失态,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泪珠。
“这是小姐给我取的,她说这个名字寓意好,但是……”小织哽咽道:“小姐怎么就这么抛下我去了呢?”
江阙知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把人惹成这样。
他顿了顿,道:“你房门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醉香,可是你家小姐赏赐你的。”
小织眼睛眨了眨。
良久,她问:“公子说的可是桃花水?”
江阙知:“我可以看看吗?”
小织跑回房间,拿出一个通身紫色的小罐子,双手递给江阙知。
江阙知拿起来,细细端详,而后打开,嗅了两下。
是桃花醉,和许青竹身上的味道一样。
“此物,你从何得来?”
“十三娘给我的,说是为了祝贺我新婚,我本欲不收,小姐让我收我便拿了。”
江阙知沉吟片刻:“你家小姐和这位十三娘很熟?”
小织点头:“小姐喜欢去找她,十三娘很漂亮,我也喜欢看她。”
江阙知有了些眉目。
他将手里的东西还给小织,问:“你可记得你家公子最后一晚去了何处?”
小织说:“出嫁后,小姐就将卖身契还给了我,我便和夫君来到了这里,小姐托公子在府里给我谋划差事,许公子说让我下月月初才干事,因而这两天并未出门。”
许老太爷颔首,表示小织说的没错。
“我孙儿前日游街完,许曲两家傍晚去了县令大人举办的酒席。”许老太爷回忆道:“当晚一切正常,谁成想,第二晚,他说他要出去看热闹,谁成想,这一去便出了意外。”
“他可说去了何处?”
“并未,我劝他带点仆人,他说不自在。”
了解缘由后,江阙知礼貌地朝着许家老太爷伸手作揖,说:“我想去曲家那边看看。”
“好。”
从许家出来。
江阙知走到言无弈旁边:“你怎么看?”
言无弈全程没参与话题,江阙知就是笃定,对方肯定听进去了。
“你觉得呢?”
还挺惜字如金。
江阙知:“……我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嗯。”?
这就没了?
江阙知礼貌一笑:“上神还是冷淡得一如既往。”
言无弈淡淡睨过来,学着江阙知的腔调,轻飘飘道:“可说呢。”
江阙知:“……”
江阙知总是感慨,言无弈的性格变化得很大,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言无弈的记忆里,对方一开始还会启唇讥讽所有,现在却变得沉默寡言。
如今他无言以对的表情过于明显,言无弈偏过脑袋,无端笑了两声。
*
曲府和许府的距离不远,走半柱香就能到了。
江阙知给言无弈一个示意:“你去开开看。”
言无弈走过去。
曲府开门的人倒是很快,是一位管家,开完门之后,一字不说便走了。
江阙知和言无弈对视片刻,走了进去,和许府的情况截然不同,曲府没挂白布,全府邸上下除了刚刚见到的管家,没有其余仆人。
倒是……江阙知眼睛一眯,在池水的中央,竟然有一座高大的夫子石像。
夫子像前还有众多燃尽的香火,从侧面可以看出这里常受人祭拜。
夫子石像的右旁,还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圣贤道。
江阙知下意识念了出来:“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
言无弈看过来。
江阙知感慨:“文科生必背。”
言无弈徒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江阙知视线落在他身上,问:“你背会了吗?”
言无弈:“……”
江阙知自己喜欢卷读书,连带着言无弈也跑不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受到文化的熏陶。
“你不是我夫子,少问。”言无弈冷冰冰道。
“啧……”江阙知颇感可惜:“一点也没继承到我的真传,扫盲大队扫到你该如何是好。”
“扫盲大队,这是何物?”
江阙知:“普及文化的。”
这个言无弈听懂了,他抿唇,为自己辩解:“我学了。”
“就是没学会是吧?”江阙知从容接话。
言无弈不答。
江阙知无奈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懂了寓意就行。”
毕竟要是在现代,言无弈肯定会学理科,为难一个理科生会这些东西着实有点不太占理。
观察完府邸上下,江阙知踏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没有棺木,只有一层白色的布围着躺在正中间的人。
今早见到的老妇坐在尸体旁,呆愣愣的讲话。
“读圣书……做贤人……”
许是过于出神,并未察觉到江阙知和言无弈的到来。
江阙知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
他为难言无弈比他更为难。
江阙知还是走了过去,和妇人并排坐着。
妇人扭头,毫无生机的眼睛在江阙知身上转了转。
“是你?”
江阙知颔首:“是我。”
妇人见过他,今早搀扶自己的年轻人。
“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江阙知:“查案。”
妇人眼睛亮了亮:“你也觉小溪之死另有隐情?”
江阙知反道:“您可以让我看看她吗?”
妇人诡异地笑了两声,让开了身。
“小溪小时候落过水,她十分畏惧水,不可能主动会走到水井旁,更不可能一下就被人推进水井里。”曲夫人死死地抓着江阙知的手臂,继续说着无人相信的不可能之事。
江阙知走过去查看尸体。
白布被掀开。
尸体指甲间有泥沙,且有浮肿之势。
是淹死的没错。
江阙知将白布盖回去,摘下手里的口罩,说:“给我……最多三天时间,我会将这件事查清楚的。”
曲夫人在看到曲砚溪尸体的那一刻又开始神志不清了,她一句话也没说。
江阙知一旁站着的衙门捕快使了一个眼色。
带着言无弈开始在曲府四处溜达。
曲府被人抽走了生机,见他们过来,也没人拦着。
言无弈适当开口:“为何这里这么安静?”
“我也想问。”
江阙知蹲下身,在地上看了看,又摸了摸枝干上的痕迹。
打了个响指:“曲砚溪学过武功。”
他在查看曲砚溪尸体的时候,明显能察觉到对方手里的茧,他一开始还保持着迟疑的态度,或许对方是笔握多了,拿的书多了。
可现在树枝上的痕迹,和地面的痕迹,再次解释了,曲砚溪会武功。
“一个会武功的人,怎么可能被人轻而易举推到井里。”
江阙知直起身:“走,我们去看看那口井,再去找十三娘。”
*
天气渐暖,太阳出来后,一切都开始回温,江阙知将头发全部绑起来,细细查看井边的痕迹,井边确实有些痕迹。
言无弈也跟着检查,他捻了捻指尖,道:“这个痕迹,过于刻意了。”
江阙知收起扇子,微微一笑:“再去十三娘那看看。”
十三娘的家距离京城很远,是在郊区里。
院子里挂着颜色各异的布匹,还未来得及做成成品衣物,可见她平时的工作,就是扎染。
过去敲门,没人应答。
江阙知心生好奇。
“大白天的,竟没人吗?”
言无弈道:“往东边走。”
江阙知不疑有他,跟着言无弈的指示,竟然来到了一片花海里,跟月下花海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花色彩缤纷。
在花海中央,穿着一袭红衣的漂亮姑娘在起舞,衣袂下摆飞扬,像是地上盛开了曼珠沙华,江阙知曾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舞,叫洛神赋,没想到这里也有人跳。
他索性抱着胳膊欣赏了起来。
“未觉君心似我心。”
言无弈看了他一眼。
一直等到十三娘跳完,江阙知漫不经心地鼓掌,真心实意夸赞道:“你跳舞可真好看。”
十三娘扯了扯嘴角,回望过来。
这下不只是江阙知了,连带着言无弈也有些诧异,离得远了,两人还看不到十三娘面上的妆容,这不就是新娘妆吗?
眉间描绘着花钿,向上扬的胭脂,还有唇边艳丽的唇色,头发上的凤冠,十三娘长得貌美,这么一打扮看起来是真的好看。
江阙知笑吟吟地开口:“你这幅打扮,可是约定好了要嫁什么人?”
十三娘冷冷地看过来:“关你什么事。”
江阙知心想,当然不关自己的事,若不是为了查真相,他也不想跑到这里看人跳舞,毕竟系统跟他要的东西实在是多到过分,拿不到总感觉后面有鬼在追着自己。
“我再猜猜,十三娘仰慕之人,便是曲家那位探花小姐吧。”
作者有话说:因为这本书上了幼苗培育因而我想了一个绝好的办法写的时候分为一二卷,一卷是古代,二卷是现代if线,一卷古代是免费的,写完我就倒v然后二卷读不读都不影响整本书
第23章 近真相
十三娘警惕地后退。
“你是何人?”
眼前的两人长得一等一的好, 看起来地位不俗,十三娘在京城居住良久对于这方面还是十分有眼力劲的。
江阙知施施然道来:“十三学得琵琶成,妆成每被秋娘妒。”
“想来,这两句也是十三娘这一生的概括吧, 有人听了你的故事, 情不自禁地说出这句话, 而你又对她暗生情愫, 故而将这两句话记了下来, 贴在家门口,若我没猜错的话, 那个人是曲砚溪吧。”
十三娘瞳孔一缩,猛地拔出簪子, 朝着江阙知刺来。
言无弈在身边,江阙知也懒得躲了, 由着对方的动作。
还没等她靠近, 一个人挡在了江阙知面前, 再往上, 对上言无弈冷若冰霜的脸。
十三娘的簪子往外飞去, 她吃痛地按住发疼的虎口。
江阙知莞尔,继续道:“曲砚溪并不是他杀是吧。”
江阙知剖析道:“我猜猜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和曲砚溪见过面, 那一晚还有许青竹是吗?你们两个人联起手来将许青竹杀了, 而后曲砚溪也自杀了,恰好,你有一个爱慕者,名唤贺黄,他为你们顶了罪名。”
“没有!”十三娘厉声反驳。
说完,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转身,意图逃离这里。
江阙知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姑娘,我看你面相是个好人,贺黄处刑的时间在明日,若是他死了,望您能帮他照看元宝一二。”
这句话像是暂停了某种开关,十三娘停下脚步,忽然,她讥讽一笑:“你不是就想知道真相吗?”
江阙知:“错了,并非我想知道,是所有人都需要知道一个真相。”
十三娘嗤笑。
娓娓道来:“昨夜,砚溪来找我,许青竹也来了,而后,许青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冲我而来,砚溪为了拦住他,在纠纷的过程中,失手将对方推倒在地,许青竹死了。”
“许青竹死后,我们商量着明日一早就去衙门顶罪,夜半,目睹这一切的贺黄找到我,说可以替我们去顶罪,算是还了多年前我的恩情,我和砚溪拒绝了他的提议,可谁也没想到的是,砚溪她自己跳井了。”
十三娘说完,合上双目。
只是抓着裙摆的手不自然发颤。
“我想听听你们如何杀了许青竹。”
十三娘呆愣愣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曲砚溪死了,她的生活又回到了当初的黑白色。
扎染房里有很多颜料,可她抬头,见到的始终是一片墨色。
直到有一个人,在这无边黑寂里强势划开了一个口子,她的生活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那人还说要带她离开这里。
可最后,这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个口子再次被封上了,这次是更加的浓厚。
十三娘呆滞道:“那晚,许青竹向我扑来,他咬伤了我的脖颈,砚溪将他推开,他的脑袋撞到了桌角,死了。”
十三娘解开脖子上的丝带,一个青紫圆圆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她伸手,触碰了一下,那晚许青竹恨不得将她血肉咬下来的感觉似乎还残存着。
江阙知定睛一看,思索道:
“没有别的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阙知却说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事:“许青竹脑后确实有伤口,但造成他死因的并不是撞伤,而是,窒息而亡。”
十三娘失魂落魄地看过来:“此话……当真?”
江阙知凝重地点头:“颜面暗紫肿胀,眼结膜点状出血,是窒息而亡,仵作验尸结果也当如此,当晚,你们当真没掐过许青竹?”
十三娘摇头。
江阙知了然地点头,他笑笑:“你今天的这身衣服很好看,若因此殉情,岂不可惜,想来曲探花也不欲你如此,且,尚在人世的人希望你好好的。”
十三娘怔怔地看着江阙知。
说完,江阙知带着言无弈离开了原地。
在路上,言无弈看了看江阙知,欲言又止。
江阙知看在眼里,无奈道:“你想问什么?”
言无弈道:“你为何阻止她殉情?”
江阙知脑袋宕机了一秒,良久,他反问:“活着不好吗?”
言无弈意有所指道:“如若如此,活着和死了的区别又是什么?”
江阙知无言了片刻。
而后,笑道:“年纪不大,哪来的这么多的偏激想法?”
这话题再次这样被他轻飘飘地掀开了。
江阙知忽然道:“生命可贵。”
言无弈没答。
这个话题实在是过于沉重了,江阙知笑吟吟地移开话题:“你猜我现在要去哪儿?”
“询问贺黄。”
“真聪明。”江阙知毫不吝啬地夸赞。
言无弈:“……”
来到大牢里,先前江阙知在县令那里露过身份,故而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地方。
大牢昏暗,只有从窗户透过来的光提醒犯人他们还活着。
贺黄缩在角落里,衣不蔽体。
两个人来的动静不算小,贺黄抬头,两个人就这样闯进他的视线里。
他嘶哑着声音问:“你又来做什么?”
江阙知:“来看看你。”
贺黄讥讽一笑:“明日便要死了,看不看也就这样。”
“为何会死?”
贺黄经商,脑子精明,他不确定地盯着江阙知,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多了一分恐慌。
他三两下跑过来,抓着铁杆,压低声音道:“人是我杀的,所有人都是我杀的,不要再查了。”
“你为何如此惊慌?”江阙知道:“因为那晚,你看到了曲砚溪和十三娘行凶,你想替十三娘顶罪?”
贺黄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名字被江阙知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全身瘫软,滑了下去。
江阙知继续道:“其实我很好奇,你又为何得知曲砚溪也死了?”
贺黄不搭话了。
没人说话,可却也影响不了江阙知发挥,又说:“那晚,你恰好去找十三娘,你看到了两个人的行凶过程,于是你主动站出来,说要替十三娘顶罪,两人没同意,你是专门经商的商人,你走而复返,偷偷将两人迷晕,带着许青竹走了。”
江阙知拿出一根未燃烧的香料,递给贺黄。
“想来,此物便是你的吧?”
贺黄下意识抢过来,江阙知收回手腕。
“行了,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尽管说出来吧,十三娘已经招了。”
贺黄蜷缩着手指,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处死的话,处死我吧,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见到贺元宝了,他是你的儿子吗?”
贺元宝……
贺黄眸子闪过了一丝光,急切问:“他还好吗?”
江阙知摇头。
贺黄跌坐回去。
“是,当晚我将这两人迷晕,带走了许青竹的尸体,可我走到半道,我又见到了曲小姐,我顿时心生不祥预感,她明明被我迷晕了。”
江阙知摇头:“迷香对人的身体有害,你惧怕会伤害到十三娘,放的量很少,可你没意料到,曲砚溪学过武功,这点迷药只能影响她一瞬,至于你后来看到她,也并非什么稀奇之事,你带着另一个人,被追上也是应当的。”
贺黄继续道:“当时她站在井边,月色将她的脸照得煞白,我以为她发现了我的打算,故而想走过去询问,我走到她身边,她那双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那晚的惊悚感再次环绕而来,贺黄悄咪咪走过去。
“曲小姐?”
那道站在井边的身影没有动作。
带着一具尸体走了这么久的路程,贺黄内心也很惧怕,更何况突然出现的人。
他再次出声:“曲小姐?”
这次曲砚溪看了过来,然而也只是看了过来,而后纵身一跃。
跳下井里。
贺黄下意识伸手去捞,可早已不见了人影。
“后来呢?”
后来?
贺黄捂着自己的脑袋:“后来我就没意识了,直到夜半,我又起来了,我去找许青竹的尸体,带到了水井旁,就去衙门报案了。”
江阙知微微蹙眉:“你背着许青竹时,他并未死透,想来,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有人将许青竹掐死了。”
“怎么会!”贺黄道:“我明明看到了。”
“你带着许青竹的身体走之前,并未留意他脖上的痕迹?”
“当时天色已晚,我心下发紧,并未注意。”
“你看到两个人对许青竹动手时,约莫是何时辰?”
“子时。”
江阙知颔首,收回折扇:“你姑且等我三日。”
在江阙知要离去之时,贺黄艰难地开口:“您……可否帮我照看多宝?”
牢里没有光亮,看着压抑至极,江阙知道:“我这辈子捡的小孩太多了,你自己回来看着吧。”
贺黄表情有些怔愣。
从牢里出来,言无弈问:“你累了吗?”
江阙知无所谓道:“是有点。”
言无弈手里凝结出一道灵力。
自打碰面之后,言无弈的灵力就像大白菜,用来做什么的都有。
江阙知深感暴殄天物,他收回手:“算了也不是很累。”
言无弈沉默了一瞬,才说:“可我想给你。”
莫名的,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委屈。
江阙知摊开双手:“那好吧,给我吧。”
言无弈表情这才好了许多,他扣上江阙知的手,将灵力传输到他的体内。
第24章 百花楼
“你这是做什么?”
从牢里出来之后。
江阙知拉着言无弈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县令府邸上, 一副偷鸡摸狗的样子。
言无弈站在它身后,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忍了又忍, 还是问了。
江阙知将拇指抵在唇中间:“嘘。”
言无弈:“……”
江阙知压低声音道:“一般这种事,县令嫌疑最大,不盯着他点盯着谁?”
言之有理,言无弈闭上了嘴。
过了半晌,江阙知终于等到了县令出现。
县令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向身旁的人斜了一眼,目光滴溜溜地转:“小少爷已经回家了吧?”
身边的人也跟着轻声道:“回去了。”
县令点头:“那就行。”
“大人, 京城新来的那两位……”侍卫眼神暗了暗,在自己的脖颈上比了个划。
“不可。”
“为何?”侍卫又道:“若是他们查到咱头上了……”
县令对此十分自信, 他哼了一声,不屑道:“不会,就算他是皇子又如何?就算查到我们这边了又如何, 我们又不是真凶,怕他作甚。”
侍卫仍然有些茫然,他怔怔道:“可是……不是从我们这传出去的吗?”
“你这榆木脑袋。”县令甩手,怒道:“是从我们这里传出去的,可谁也没想到被拿来做此等之事!”
“按照缘由, 你我本应该就是无辜的。”
“行了, 下去吧, 警告小少爷,这段时间别出家门。”县令说完就走了。
江阙知拉着言无弈的手默默后退,离开了县令府。
言无弈的手腕挺细的,江阙知一只手就可以抓完大半,就是两个人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言无弈很想问问江阙知,他们两个现在算什么。
“走,我们去别的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
“客官快进来看看呀~”
“我们这里~什么类型的姑娘都有~”
“……”
百花楼里,穿着颜色各异衣裳的女孩围上来,言无弈这才知道,江阙知究竟带他来到了什么地方。
老鸨观察两位的表情。
老鸨了然一笑,挤眉弄眼道:“我们这啊~还有很多漂亮的小男孩~”
言无弈:“……”
江阙知自动忽略言无弈的表情,从腰间拿出一锭银两:“都要,还要上房一间。”
老鸨顿时喜笑颜开:“哦呦呦,来人,带两位公子上去。”
一扭头,忍不住吐槽,这两人口味未免也太重了。
言无弈自小对情绪就敏感,老鸨在想什么,完全不用看,他就能猜测到一二。
顿时更为不高兴了,抱着自己胳膊不说话。
江阙知微微一笑,将他半推着进入房间里。
没过一会儿,十个人鱼贯而入,分别站在江阙知的左右。
江阙知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金瓜子,众人眼睛亮了亮。
江阙知漫不经心地说:“我想知道一些信息,若是我满意了,这些都归你们。”
男孩尖声道:“公子~问我~我可是百灵鸟。”
一旁的女孩走出来:“你百灵个头,知道的消息不还是我告诉你的。”
说完她扭捏地向前进了一步:“公子,我叫小橘,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
江阙知从容道:“多谢。”
“那公子,你想知道什么?”小橘问道。
江阙知半躺在贵妃椅上,言无弈面无表情地坐在他的身边。
江阙知唔了一声,问:“我想知道关于我们这位县令的消息。”
“咦惹……”小橘颇为嫌弃,道:“咱这位县令眼福可是不浅啊,小妾都有了十八房,还时常在我们百花楼出入,啧啧。”
江阙知挑眉:“如此,他孩子岂不是很多?”
小橘翻了个白眼,左右看了两下,确认这里没别人后,她小声道:“并没有,他天生不举,也不知道养这么多小妾有何用。”
江阙知:“……”
这个答案过于意外了,导致江阙知脑袋有片刻空白。
“公子你可别不信啊,我能这么笃定的原因,当然是我伺候过这位县令,呸,想不到如此晦气。”
江阙知:“……”
他扶额。
有些难为情地开口:“如此,那他可有什么儿子?”
“儿子?”小橘皱眉想了想,还是道:“并未听闻过他有任何儿子,不过……我听说,他的第八房小妾,娶回来的时候,是有身孕的。”
江阙知了然点头,他思忖片刻,又问:“县令私下,可有什么私产?”
小橘不愧是自称八卦一姐,打探的本事一流,她主动凑到江阙知旁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他的第十八房,也是去年刚纳入的,那是一位了不得美人,听说是从西域那边来的,有很多神秘药粉,一小包价值连城。”
“多谢姑娘。”
江阙知将金瓜子分完,独独留下了小橘。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小橘大胆地看着江阙知,忍不住感慨:“你可真好看。”
江阙知打开折扇,借着折扇的遮掩笑了笑,言无弈漠然地看他,江阙知还好意思说自己掩耳盗铃,他才是真正的掩耳盗铃第一人,扇子根本遮不住什么,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早就暴露了一切。
江阙知:“你也很漂亮,还很聪明。”
小橘有些羞赧,道:“你将我留下来,可是有别的想问的?”
“确实是有。”江阙知:“你对十三娘的了解有多少?”
小橘歪脑袋,真诚道:“她很漂亮,是我在南溪巷见过最漂亮的人了,后来脸上的疤痕治好了之后,我敢说,京城也没有多少人和她能媲美。”
江阙知回忆那天的细节,忽然问:“十三娘脸上有疤痕?”
“对!”小菊指了指自己的右脸,从颧骨一直划到侧鼻处:“之前刚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一条狰狞的疤痕,听说是曾经为了出京城留下来的,不过也有人说,她不从皇宫贵族,给自己划的,具体情况我也尚未得知,可我还是觉得她好看,可她一直有些不想见人,总说自己会吓到人,因而出门总是带着一副面纱。”
“不过后来她脸上的疤痕就好了,曲家的探花小姐为她寻来了药粉,那张脸莫名就好了。”
小橘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惋惜:“哎,我总怀疑她们两个有情况,游街那天还记得不?十三娘在楼上远远的将自己的荷包丢给曲砚溪,对方也接了,就是可惜,哎……”
“你可知,那炼制药粉的可是何人?”
“县令的第十八房小妾。”
了解了大概,江阙知从口袋里拿出一锭银给小橘:“姑娘这几天可否帮我打探第十房小妾儿子的情况。”
小橘接过银子,高兴应下来:“公子尽管交给我,最迟明早,你过来找我,我会给你我知道的一切。”
江阙知失笑:“你要不换个行业呢?问问专门搜情报的要不要你。”
小橘莞尔:“我好不容易从那里跑出来,不回去。”
小橘的身影越走越远。
房间里又只剩下江阙知和言无弈。
江阙知累了,虚虚地靠在言无弈身边,言无弈偏头,看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江阙知卷翘的睫毛和泛白的嘴唇。
他不期然想起今天见到十三娘后他说的,他问江阙知,为什么要拉着十三娘殉情,他理解十三娘这么做的缘由,若是江阙知不在了,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活多久。
“你累了吗?”言无弈问。
江阙知让他坐在贵妃椅上,自己躺在他的腿上,衣襟落下大半,锁骨中间的小痣在阳光底下似乎透着光。
言无弈收回眼神。
“好累。”
言无弈手搭在他的肩上,给他揉了揉,还是问:“值得吗?”
值得吗?
很多人都问江阙知做的一切值得吗,怎么会不值得呢。
他捡了言无弈,替他承担了他的劫难,江阙知不悔,后来在百兽洞里将林音决带出来,代价要了江阙知半条命,他亦然不悔,再后来,从残音寺将常长生带回月下花海,他也不悔。
就像要写的文字,当你落笔的时候,只会想着怎么把它写好,而不是半途而废。
“不悔。”
能救更多的人,也不算他白来这世间一场。
江阙知忽然说:“我小时候,路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几个巨大的字,我家人告诉我,我以后若是在里面工作,我一定不要忘记那几个字,往历史上翻,我同你说过一人,他曾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人哪能真正的只顾自己呢,所有人本就是共同体的。”
言无弈却不认同江阙知:“有些人光是活着就艰难无比,哪来的能力顾及他人?”
江阙知拿起扇子,轻轻敲了敲言无弈的脑袋:“大逆不道。”
义务教育神圣的光辉始终影响着江阙知。
他道:“恻隐之心,乃人人常有也,打个比方吧,寒冬深夜,你看到为了生存的人衣衫褴褛地在街道上祈祷,你不会动容?你小时候,没将你捡回来之前,你手里明明只有一个饼,你见到路边的幼童,你又为何将手里的饼分了一半给他?
即便自己情况艰难,见到比自己还难的人,部分人都会想着拉一把,很少有人能完完全全做到自私自利,人类最不缺乏爱人的能力。”
言无弈轻笑一声:“所以你当初将我捡回去,也是因为爱我?”
江阙知:“……”
他把玩着扇子,笑道:“是啊,你小时候那么可爱,谁能不喜欢你呢。”
江阙知比狐狸还精,想从他这里知道别的东西,简直是难如登天,言无弈索性闭嘴了。
事不宜迟,真相还没查出来,江阙知挣扎着起身,奈何这个贵妃椅实在是过于舒适。
言无弈忽然将江阙知摁下去。
江阙知:“?”
还没等他搞明白状况,只见言无弈倾身而来,垂落在外面的头发大概遮住了江阙知的脸,他就这样和江阙知错位对视着。
江阙知每次浅笑,眼底就像漾开了一片温水,他一直觉得江阙知眼睛很好看。
江阙知眼睫颤了颤,神色有些飘忽。
言无弈将他的小表情收入眼底,问:“为什么不看我?”
两人的靠得很近,言无弈呼吸丝丝缕缕打在皮肤上,平白多了几分紧张感。
江阙知掀起眼皮,眼镜弯弯的,他认真的看着言无弈,道:“为什么要看你?”
言无弈轻笑一声,他伸手,在江阙知的脸上的碰了碰,目睹那块白皙的肌肤一点一点变红,言无弈才道: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你觉得呢?”
江阙知又默不作声地把难题甩给他,言无弈终究没说什么,他起身。
道:“你不是急着查真相,起来吧。”
江阙知慢吞吞地从贵妃椅上起来,朝着言无弈纡尊降贵地伸出手。
“没力气了,需要人扶。”
言无弈:“……”
江阙知是真的很累,没走上一段路,整个人就累得够呛。
这不禁让他有些错觉,自己好像人老力竭了。
“系统,我不会要回家了吧?”
被呼唤的系统一下诈尸了,疑惑道:“你咋了?”
“我这几天走一段路就累了,我不会真老了吧?”
系统检查江阙知的身体指数,一切都和江阙知刚来那会儿的指数一样。
它摇头:“并没有。”
江阙知怀疑系统出现问题了,据理力争道:“那我为何这样?”
“那是因为你每天无事就躺着!躺着!能坐着你何时站起来过!你躺废了。”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系统幽幽道:“你非要我说实话吗!”
江阙知:“……滚回去。”
“哼哼,需要统家就甜甜的呼唤统家,不需要就让我滚回去,人,你很过分。”
系统的岔岔不平的,江阙知冷笑一声:“总比你这将我拐过来打黑工的厚脸皮统强。”
系统说不过江阙知,麻溜地滚回去。
“好啦好啦,小江哥你我何必计较这些呢,咱俩谁跟谁啊。”
江阙知单方面和系统休战。
按照小橘的指引,江阙知带着言无弈来到了域外女子的居住地。
很奇怪,虽然县令养了很多小妾,但是都没有将他们圈养在县令府邸里,而是随她们的心意,任由着她们在南溪巷各个地方居住,靠着自己的本事谋生。
“你怎么看?”
江阙知猝不及防地提问,言无弈想了想,还是道:“他未必是主谋。”
话语间。
屋内倏然走出一个人,那人蒙着面纱,眼神深邃,头发破浪卷,眼珠是漂亮的蓝色。
这就是那位西域女子了。
她身后还跟随着县令。
县令痴迷地盯着她漂亮的脸,不忘提醒道:“这两天尽量不要出门,二皇子来了,我怕他会看出端倪。”
西域女子冷声道:“那又如何,人又不是我杀的。”
县令抓着她的手,心疼的抚摸:“哎呦我的姑奶奶啊,我的小怜啊,就当是为了我,安静待着点吧,求你了,要真把你抓走了我怎么办啊?”
小怜转过身体:“要抓也是抓你儿子,关我何事。”
她这话县令就有点不高兴了,严肃道:“小怜啊,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这个药粉是你炼制的啊,我朝规定,不可将这些东西在云景内售卖啊。”
小怜甩过他的手:“我没卖,是你儿子偷的,偷的!”
县令忙着嘘声:“嘘嘘嘘,不要再说了,隔墙有耳,我先走了。”
江阙知有些怔愣了。
他茫然了许久,道:“演的吧?”
“何意味?”
江阙知吐槽道:“不是我说,这种场景已经两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县令是真的傻呢。”
言无弈淡淡评价:“反正不聪明。”
江阙知:“……你别乱蛐蛐人?”
“何为蛐蛐?”
江阙知木着一张脸道:“就是不能在别人背后说他坏话。”
言无弈不知悔改:“实话实话。”
江阙知有些痛心疾首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养的,言无弈怎么成这样了。
言无弈补充道:“何况,我也没有背后说,他面对我呢。”?
什么面对?
江阙知慢半拍的看过去,只见县令不知何时发现他们了,小胖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
江阙知:“……”
江阙知人麻了。
言无弈偏头,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挺好听的,但落在江阙知耳朵里,此时就有些刺耳了。
江阙知挤出一个笑容:“县令大人好。”
县令小胖手一直抖,身体剧烈起伏着,而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肥胖的身体忽然倒地,小怜伸手接住他,由于县令体重过于沉重,两个人一起向后倒。
她湖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来人,说话的声音带着西域的口音:“你们是何人?”
瞧着也被发现了,江阙知索性也不装了,从围墙上一跃而下。
颇有礼貌地打招呼:“姑娘好。”
没人搭话,江阙知也不尴尬,自顾自查看院子情况,这不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一旁的木屋养什么的都有,墙边爬行着蜘蛛,蜈蚣,柱子上还盘着几条蛇。
对于两个不速之客,正呲呲地敌视他们。
堪称五毒俱全,不是寻常人等能踏入的地方。
江阙知忍不住道:“这,县令这种惜命的都能来找你,看来对你是真的很喜欢了。”
第25章 天大明
小怜扯下从腰间挂着的香囊, 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给县令服用下去。
理所应当道:“我这么好看,他不来找我指望我去找他?”
江阙知附和:“在理在理。”
小怜确实漂亮,典型的西域混血模样, 在现代已经可以去演混血人了。
但是吧……
江阙知话锋一转:“我先前听闻,你在炼制药粉?且你的药粉和曲探花许榜眼的死脱不开关系?”
小怜动作一顿,实话实说:“药粉是我炼制的,人不是我杀的。”
县令还没醒来,小怜干脆把他的身体放在一旁, 转身向屋内走去,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 手里多了几个瓶子。
她将药瓶递给江阙知:“两个人的尸体我看过了,先前都服用过失神散。”
“失神散?”
小怜点头, 解释道:“是,此物是我西域最常见的药粉,一般用于迷惑敌人。”
江阙知接过来, 打开,从里面倒出了白色粉末。
“姑娘有何证据,证明此物不是你下的?据我所知,两人曾在前晚和你们有过交集。”
小怜回到县令身边,对着县令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江阙知和言无弈同时愣在原地。
县令悠悠转醒。
江阙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中午好。”
县令两眼一黑, 差点晕了过去。
小怜毫不客气地说:“逮你的来了, 把你儿子交出去吧。”她转向江阙知, 说:“他儿子叫林度,是他偷了我的药粉。”
江阙知饶有兴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小怜继而道:“我认识曲砚溪,她曾向我买了一只食疤痕的毒物,我若是真想害她,在她踏入这门口的时候, 我的小毒蛇便能将她咬死。”
小毒蛇应声呲呲两下,从柱子旁下来,盘旋到小怜的手腕上,半直起身体,就这样和江阙知对视。
江阙知不动声色往言无弈身边靠了靠。
走心夸赞了一句:“姑娘真是好生大胆。”
“那曲砚溪等人是如何死的?”江阙知问道。
小怜将刚站起来的县令推过去,冷漠道:“问他。”
江阙知将目光放在县令身上:“县令,在事情未查明前,欲将无辜之人斩首示众,待我禀报朝廷,你知你该当何罪?”
县令身体抖了抖,一膝盖跪下来,泪流满面地朝着江阙知膝行而去。
“大人……我冤枉啊,我也是糊涂。”
江阙知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没扯动。
“大人,这件事也怪不得我啊,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从小怜这里盗走了许多东西,才导致这场悲剧的啊!”县令大拍自己的膝盖,悔恨道:“偏偏我那不成器的妾室,她给我吹枕边风,我也是一时糊涂……”
江阙知真有点生气了,他用力将自己的衣袖弄出来,冷声道:“你一时糊涂,差点再让另一个无辜的人丧命。”
县令不语,只是一味地哭。
江阙知实在是被他哭烦。
“来人。”
从门口忽然走来了二十个捕快。
江阙知:“将县令压下去,再将他的第十房夫人和儿子带去衙门,关好。”
“是!”
江阙知礼貌地看着小怜:“姑娘,此事和你的药粉脱不开关系,也辛苦你跟我们去一趟.”
小怜没在意这些,她问:“他会死吗?”
江阙知怔住了片刻,还是道:“若是他没杀人,定然不会,只是……”
只是要被撤职了,江阙知内心默默补充。
小怜真心实意笑了笑,道:“他是个好人,但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我和你们走。”
“辛苦了。”
冷眼看着两人被拉走,江阙知也和言无弈离开了原地,两人相视片刻。
江阙知率先道:“我现在怀疑和县令那位儿子有关,走,去他家看看?”
县令的第十位夫人和儿子是住在一起的,两人走到那里的时候,官府的人已经把住在里面的主人带走了。
言无弈率先翻阅围墙,坐在墙上朝着江阙知伸手:“上来,我拉着你。”
“多谢。”江阙知将手递过去。
林度显然也是个书生,房间里面堆积着大大小小的书。
江阙知巡视着。
没想到,来到这里的言无弈破天荒开始和他分析案情了。
他抓着一本书,淡然道:“林度喜欢他的同窗。”
江阙知挑眉,凑过来问:“何以见得?”
言无弈将手里的书递过去:“上面有。”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句诗的一旁,被人写下了一个名字,却又不知道何缘由,又将这几个字擦拭而去了,依旧还能辨认出第一个字。
“安……”
言无弈再将他挂在床边的锦囊摘下来,递给江阙知。
“是姓安。”
锦囊的背后和前面分别刺了两个字,一个是‘安’,一个是‘度’,想来,说的也是同一个人。
江阙知打开锦囊,一副男子画像夹杂着花草出现在眼前。
江阙知迅速道:“走,去找小橘。”
江阙知这边的效率高,小橘的效率也不遑多让。
小橘坐在百花楼的二楼,远远的就瞧见了江阙知和言无弈,哒哒哒地跑上去迎接:“你们来了。”
“楼上说。”
百花楼是南溪巷最大的一个歌舞楼,建筑宏伟华丽,小橘的房间就很宽大。
她招呼着两个人坐。
又倒了两杯茶。
“公子,你让查的事情我查到了。”
“细说。”
小橘道:“他的儿子,姓林,单名一个度,平时和母亲住在一起,现如今在学堂里学习,有很好的同窗,叫安秦,据说……呃呃……林度是个断袖,还喜欢安秦。”
江阙知从口袋里拿出画像:“可是这人?”
小橘伸头过去看:“对!就是他,家在那里。”
江阙知顺着小橘指的方向看去,点头:“多谢。”
言无弈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钱包,数出两片金叶子递给小橘:“来到这里,非你本意吧,你很喜欢也很适合收集情报,眼睛不会骗人。”
小橘缓慢地眨眼。
江阙知失笑:“收下吧。”
小橘歪头,接过金叶子:“多谢。”
若非无奈之举,谁会主动来这地方呢,她灿烂一笑:“我带你们去安家。”
……
第二天,江阙知和言无弈回到衙门。
公堂上。
江阙知坐在主座上,下面跪着三个人。
一位是县令,一位是县令的儿子,另一位则是他的第十房妾室,林佳。
显然,在曲砚溪和许青竹死的时候,县令就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了。
再加上江阙知下令将他们在衙门关了一夜,三个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林佳身体一抽一抽的,掩面哭泣。
她率先开口,哀嚎道:“大人,您要罚便罚我吧,是我教子无方,教出了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大人也是受到了我的挑唆。”
林度:“娘。”
林佳甩了他一巴掌,道:“你莫要开口。”
林度的脑袋歪到一旁,右脸很快多了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
三个人又闹成了一团,江阙知随手拿起一旁的砚台扔了扔,冷声道:“肃静。”
江阙知:“就算你想替他们顶罪,也是不可行的,做错事的人就应该接受惩罚。”
这话将林氏最后的幻想打破了,她瘫坐着,泪水一行接着一行。
公堂恢复安静。
江阙知居高临下看着他,问:“林度,是你将小怜姑娘的药粉偷走了?”
林度梗了梗脖子,硬气道:“是。”
“那曲砚溪和许青竹是不是你害死的?”江阙知补充道:“你可知我朝规定,意图谋杀高中学子,下场是什么?将你一家满门抄斩你都要感恩戴德。”
林度年龄也不算很大,也就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听到这话吓傻了,忙不迭道:“不不不,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偷了那狐狸精的药粉。”
“那你就是帮凶,按律当斩。”
“大人,真不是我,我只是偷了药粉,我也没想到会有人拿这个去害人啊。”
江阙知问:“你何故去偷那药粉?”
林度就有些委屈了,他道:“我知道,我不是父亲的儿子,在学堂上,众人都笑我是个没爹的淡野种,我听闻狐狸精的药粉很值钱,我就想着偷两包,拿去卖,有点钱回来打脸他们,但我还没卖呢,我偷来的东西就不见了。”
江阙知:“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
林度摇头。
江阙知目光落在林佳身上。
林佳哭道:“大人,我也不知其中的缘由,我知道度儿犯了错,我要帮他隐瞒。”
那就只有,江阙知和县令对视,道:“县令大人,该到你说了?”
县令咽了咽口水,叹了口气,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昨天夜里,我收到贺黄报案,我发现死的人是曲砚溪和许青竹,我吓了一跳,我将两个人的尸体带回了衙门,说来也巧,昨天夜里,我正因前晚贪杯过多导致公务堆积,未处理完,因而多留了一会儿,小怜说来陪我。”
“两个人的尸体一到,小怜脸色就吓白了,仵作验不出真正的死因,可小怜一眼就看出来了,死者生前服用过失神散,许青竹身体里还有蛊虫。”
江阙知颔首,想来这也是许青竹后来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发疯咬十三娘。
全是蛊虫作祟。
县令继续道:“我意识到出大事了,我将衙门的人遣散,问小怜,这件事是不是她干的,小怜告诉我,她的药粉被林度偷去了大半,我连夜将林度找来,他承认自己偷了药粉,但没有害人。”
“哎,我知晓他的性子,他胆怯,纵然也不敢杀人也,他偷来的药粉又不翼而飞,怎么看都是他的嫌疑最大,因而,我便求小怜,让她帮我处理了尸体使用药粉的痕迹,同时,我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罪责全推到来自首的贺黄身上。”县令继续说:“大人,也许你会看不起我,可人死了便是死了,我想护着还活着的人。”
“荒谬。”江阙知漠然道:“按你的说法,那我朝大律法岂不是不应立?他杀了人,人死了他活着,你却因为他活着进行包庇,那我岂不是可以随意灭你们满门?”
县令不说话了。
江阙知:“林度,你口口声声说,你偷来的药粉被人偷走了,可有证据?”
林度木讷道:“大人,我没证据,算了,那两人就是我杀的,你下令处我死刑吧。”
江阙知叹了口气,道:“为了一个人,值得吗?你可知你的这个决定会让你娘亲甚至还有将你养大的父亲置于死地。”
林度眼里多了泪花,他嘴唇动了动。
江阙知慢慢道:“入骨相思知不知。”
林度猛然抬头,眼睛瞪得很圆,他骤然失声。
林佳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林度明显还有事情瞒着他们,县令忙问:“度儿,其中是不是还有隐情?”
“带安秦。”
林度彻底死心了,他低垂着脑袋,不敢看来的人。
安秦带着手铐,瞥了林度一眼,而后淡漠地收回眼神。
林度却不敢看他。
“安秦,你有什么好说的?”
相较于林度,安秦的表情明显镇定很多,他道:“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这群人真是死鸭子嘴硬。
江阙知说累了,喝了一口茶水,给言无弈一个眼神。
接收到江阙知的眼神,言无弈学着他丢了个砚台,石头和桌面发出巨大的响声,四个人齐齐看过去。
相较于江阙知温和的废话,言无弈三两下说完:“你杀人了。”
“什么杀人,安某就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谈何杀人。”
言无弈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你诱惑林度给你偷来的药粉,你知晓林度对你的感情,又让他带你混入前晚县令举办的宴席里,你将这失神散洒在饭菜里。”
县令顿时急眼了,指着安秦道:“你你你!本县令明明千杯不醉,那晚怎么喝两杯就醉了,原来是你这等小人!”
安秦面不改色道:“这也只是你的猜测不是吗?”
言无弈不咸不淡道:“当然你的目的并不只是下这个毒粉,你的目的实则是为了下这对蛊虫是吧?”
言无弈将蛊虫的尸体拿出来。
“你喜欢许青竹,但是许青竹并不喜欢你,于是你日夜读古书,终于在某天,你发现,传说中,有一种蛊虫,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爱上你,因而,你去找从西域来的小怜,问她有没有此物,得到否认的答案,你不信,并且认为是小怜不愿意出卖给你,于是你顺着书上的炼制方法,打算自己炼制。”
“没错,有这么一回事。”刚被带上来的小怜点头承认道:“两年前,他因为这事来找我两次。”
小怜真是悔恨啊:“我就说许青竹身体里的蛊虫为何这么奇怪,明明并非我炼制的。”
言无弈继续道:“古书上说,此冲需要吸食两人血液,更要扒开对方的衣服亲手放在心口上,除了那晚,之后你没有机会再靠近许青竹了,你深知这点,因而必须要做到计划周全,故而选择给所有人都下了迷药和失神散,并且自己服用了解药。”
言无弈丢下一本书:“这是在你书柜里找到的。”
“趁所有人睡着了,你将蛊虫放进了对方身体里,再将解药给除了许青竹之外的人服用,正当你觉得你计划成功了之时,又发生了意外,你的蛊虫并没有发挥作用。”
“当晚许青竹感觉身体燥热,情绪大变,这点许府小厮便可证明,昨晚,正好是他和曲砚溪约定去十三娘家的日子,蛊虫在啃食他的意识,导致他忽然发疯,朝着十三娘咬去,曲砚溪推了他,以为是自己害死的许青竹,一时间受不了刺激,贺黄的迷药和前晚的失神散,将她的理智压垮,从而轻生。”
言无弈将最后的真相说出来:“至于贺黄为何会晕倒,想来也是你的手笔吧,我听闻,你喜好射箭?你用石头将贺黄砸晕,忙去查看许青竹的情况,这时许青竹还没死透,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你,你出于恐慌,将他亲手掐死了。”
安秦神闲气定道:“有证据吗?”
江阙知站起来,冷冷道:“需要我将你房间饲养毒物的箱子拿出来给你看吗?或者是许青竹最后死的地方剩下的衣角?又或者是你心口还未结痂的疤?还是这毒虫的身体?还是这古书?”
“安秦,你认罪吗?”
“……认。”
江阙知抽出一枚木签,丢在地上。
随着刽子手的刀落下,这场杀人案走到了尾声。
江阙知抱着贺元宝,贺元宝天真地说:“哥哥,谢谢你救我爹爹。”
“不用谢。”
“哥哥我爹是不是又去找十三娘了。”
江阙知出神了片刻,道:“或许吧。”
第26章 怜人盼
风吹萧萧枯叶落, 青丝巧巧蜕白丝。
还是那片花海,红色裙摆散落在地,争去了一地芳华, 十三娘躺在地上,晨曦的露水落在她长长的睫羽上,空洞无神的眼睛凝视着铅灰色的天空。
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
是曲砚溪最讨厌的天气,若是能为她再打上一把伞, 她肯定笑吟吟地倚靠在自己身边,还会随口念出一段诗解释其中之意。
她现在阖目, 就会想起第一次见到曲砚溪的场景。身着学子服的曲砚溪参加秋闱,路过她家门口。
也是巧合, 当时十三娘在院中起舞,水袖甩得像是一朵又一朵花,这还是曲砚溪第一次见到真人起舞, 漂亮极了。
“翩若倾鸿,婉若游龙。”
等十三娘跳完,曲砚溪忍不住赞扬道:“姑娘,你跳得可真好看。”
初来南溪巷的十三娘对谁都防备,加上自己脸上的疤痕, 她对人很冷淡, 正要转身将对方骂一顿时, 看到是一个女子,那份冷淡少了许多。
曲砚溪摇着自己手中的书,打招呼:“敢问姑娘芳名,我叫曲砚溪,砚是笔墨纸砚的砚, 溪是绵延不绝的溪水。”
*
后来。
“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
“为什么你总是记此句,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嗯……”曲砚溪收起书卷,想了想,才道:“这是一位夫子说的,说的是,他在年少时,想追求圣贤道,但又担心没有学识渊博的夫子和名人与自己交游求教。”
十三娘不懂,往下问:“你也担忧吗?”
曲砚溪靠在她的怀中,笑着说:“嗯,我生为女子,年少求学时,收到了许多夫子拒绝,后来好不容易有学堂愿意收我了,我又担忧没有同窗愿意和我交往求教。”
十三娘脑袋和她的脑袋轻轻靠了靠,道:“这又如何,大不了我带你去京城求学。”
“好。”
“……”
*
雨说下就下,红色的裙子变成了深红色,像是沾满了鲜血,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将十三娘脸上的妆容洗得更加艳丽,惨白的脸色和嘴上的唇脂形成了两个割裂的颜色。
她再一眨眼,头上忽然多了一把伞,黑溜溜的眼睛一转,朝着侧边望去。
贺黄不知何时跪在了她的身边。
“恩人,你又是何苦呢?”贺黄举着伞,小心翼翼地为她撑着。
十三娘没说话。
贺黄叹了口气,他道:“那晚,我不该擅自行动,若是……”
若是他没有擅自主张将许青竹的尸体带走,将两个人迷晕,那许青竹是不是就不用死,那有十三娘在身边的曲砚溪会不会也还活着?
一滴眼泪从十三娘的眼角流出来。
漂亮上挑的丹凤眼蒙上了一层雾气。
贺黄说着说着也有些哽咽了,不忍地偏头。
不远处,言无弈撑着一把伞,江阙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言无弈偏头,视线落在江阙知脸上,良久,才说:“你不是有东西要给她?”
江阙知不知为何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
江阙知很少会有这么难以抉择的事,眉头微微蹙起,面色凝重,像是陷入了某种纠结,言无弈瞧着他实在是难受,于是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江阙知:“我不知道给了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那是曲砚溪给她的,她会想收到的。”
江阙知叹了口气,悠悠道:“我担忧,她看了会更加走不出来的。”
言无弈静默了一瞬。
他抬眸,十三娘依旧躺在原地,裙边被泥点打得斑斓,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躺了多久。
“她会想要的。”
故人已去,任何关于对方的东西,留下来的人都想好好保存。
江阙知捻着指尖,空气里泥土的腥味混着花馥香,雨水争先恐后往地下钻。
衣袖里的卷轴格外的烫手,江阙知半垂着眸子出神,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
“好。”
前面忽然站了三个人,围着她,十三娘嘴唇动了动,问:“你们来做什么?”
江阙知:“路过曲府的时候,遇到了曲夫人,她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听到了曲字,十三娘如死灰的眼睛亮了亮,她挣扎着起身,问:“是……砚溪给我的吗?”
看到江阙知颔首后,十三娘坐起来,轻声问:“她留给了我什么?”
江阙知心有不忍,将衣袖中藏着的卷轴递过去。
十三娘下意识接过来,在将触碰到卷轴的那一刻又飞速地收回手,她提起罗边裙裙摆,将指间的碎泥和雨水擦拭干净。
做完这些,她才接过卷轴。
卷轴表面为红色,边边还有金丝装饰,流水点缀着下摆,一看就知道准备的人有多用心。
卷轴被人缓慢打开。
三人默契转身。
只见红色的卷轴上被人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人字很好看,是标准的楷书,刚看清前两个字,十三娘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聘书。】
十三娘手指抖了抖,指尖摩挲字体表面,那是曲砚溪一笔一画写下来送给她的。
【吾妻夭夭,未拜高堂,唤你夫人,是我唐突。
红笺为定,尺素传情,今曲府砚溪,因仰慕十三娘许久,故而提笔,欲求娶卿,若可,愿将曲府和名下店铺作为聘礼,此生不愿策马奔腾,惟愿与卿携手,朝看晨曦,夜话桑麻,以此聘书,结为夫妻,生死不离。
立书人:曲砚溪。
元景二三年春日。】
“绿酒一杯歌一遍……”
十三娘跪坐地上,嘴唇动了动,怔怔地看着远方,视线愈发模糊,呼吸发紧间,她恍若看到了曲砚溪。
对方穿着高中后朝廷赐给她的华服,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在她眼前笑吟吟地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泪水夹杂着眼尾的脂粉落下,十三娘扯了扯嘴角,笑着接下去:“一愿郎君千岁。”
“……”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
她想到了多年前,在书桌前,她伏在对方身前,撑着脸说:“你可愿教我两句诗?”
曲砚溪停笔,学着她的样子撑着下颚,懒散问道:“你想学什么?”
“嗯……能体会出心悦一个人便好。”
曲砚溪随口道:“那我便教你一首词。”
卷轴被人握紧,十三娘擦拭脸上的泪痕,对江阙知微微鞠躬:“多谢公子。”
江阙知颔首,对言无弈道:“走吧。”
“好。”
回到客栈,江阙知提笔,给在京城的林音决写下一封书信。
言无弈见他回来半天,又开始写写画画,走过来看了一眼,问:“这是在做什么?”
江阙知神情难得的认真,在朦胧的房间多了几分温和,他“嗯”了一声:“给林音决写信。”
言无弈眸光一动,看向信上的内容。
这件案件已经处理完了,县令被罢职,参与其中的人,比如林度,按照计划,要被关一年,一切都变得好一点了。
江阙知仍然觉得,还不够。
“我朝女子为官数量稀少,教育资源本就不均,如此岂不是恶性循环?女子本身就不比男子差,若是让她们获得同等的教育资源,定然可独担一面。”
“故而,我写信,告知林音决此事,她会知道我的意思的。”
言无弈:“嗯。”
江阙知写完,将信放在竹筒里,绑在一只白鸽的脚上,让它飞往京城。
做完这些,江阙知还没转回身,而是呆愣愣地看着远方。
这件事对江阙知的冲击力好似很强,以致于半天了,言无弈也没能等到他再开口。
终于,还是言无弈率先讲话了,他哑然问:“你之后,也会回家吗?”
江阙知半转过身,道:“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衣袖被猛然攥紧,言无弈指甲深陷手心,划出了尖锐的痛意。
少顷,他一字一句慢慢道:“你可曾想过带着我走吗?”
“为什么?你不是过的很好吗?”
言无弈抬步,一步一步朝着江阙知走来。
一步……五步……
他走到了江阙知的身前。
“我在想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言无弈眼底多了几分阴冷和发狠,继续问道:“你没想过带我走吗?”
江阙知失笑:“你也想去皇宫?我倒是不知道那地方有如何好的,值得你这么惦念。”
言无弈毫不留情地拆下他的狐狸面具:“你其实也知道我指的并不是皇宫不是吗?”
他离江阙知很近,江阙知神闲气定地回望,言无弈到底还是拗不过他。
他自嘲一笑,向后退了一步:“我不是你养大的吗?”
我不是你养大的吗?你走的时候就没想着带着我吗?
江阙知错愕地看着言无弈。
言无弈扭过头,独自走到一边。
外边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从楼上向下望去,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整个巷子恢复了往日的孤寂。
江阙知再明白不过这种状态了。
在现代,他的生活便一直是安静的,后来来到了这里,一开始带着言无弈,日子也能热闹点,言无弈飞升了,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跟另外一个人绑定一辈子。
第27章 南山岛
“你在这里过的不是很好吗?”
江阙知把玩着扇子的流苏, 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百无聊赖道。
听到这话的言无弈无端扯了扯嘴角。
那双干净冷厉的眼睛就这样看着江阙知, 重复道:“你觉得我过得很好吗?”
江阙知不明白,他一一细数言无弈取得的成就:
“你飞升了,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往后会受万人敬拜,你一身法力, 自不会再被欺凌,这有什么不好的?”
他眼眸全是认真的神色, 好像真的认为言无弈过得很好。
言无弈嘲弄道:“嗯,过得很好。”
空气沉默了一瞬。
江阙知还是轻声问:“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倒不是江阙知不想带言无弈一起走, 只是……
连他都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去。
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回去。
他搬出自己系统,戳着系统问:“言无弈可以跟我回到现代吗?”
系统点头:“当然可以!我也可以跟你回去的。”
江阙知颇为嫌弃:“你就算了,在我们那边, 拐人可是犯法的,你这种运气好的话要送进去改造二十年。”
系统哼哼唧唧道:“就会吓唬我。”
它细数着条件,歪头:“也不是不能一起回去,你帮我收集东西,我看看大家能活着不, 还活着就将他也送去你家。”
系统好像在这方面格外悲观, 动不动就说“死死死”的, 多难听啊。
江阙知敲了敲它的脑袋:“一定会死?就不能一起活着?”
“害……”系统将顺手插进自己的毛茸茸的肚皮中,躺了下来,翘着二郎腿,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它道:“也不止……”
它瞥了眼江阙知, 幽幽道:“你套路我,你不乘!”
这可恶的江阙知,心眼比火龙果的芯籽还多,总是想着忽悠他。
“你有什么好套路的,一问一不知,滚吧你。”
“哼哼……”系统不和他计较,灰溜溜地走了。
言无弈转身,正要离开江阙知的房间,忽然,他的手腕被一双过于冰凉的手抓住,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对上江阙知真挚的双眸。
江阙知双眸蒙上了一层笑意,他笑道:“若是能回去的话,我便带你一起。”
言无弈不太懂,什么叫做“要是能回去”。
但不妨碍,江阙知这样说,会让他觉得很高兴,他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如积雪消融般让人觉得好看。
又或许是江阙知太好了,言无弈忍不住的得寸进尺,只见他纠结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和你回去也是住的你家?”
“你不住我那想住哪?”江阙知不太懂,甚至疑惑发问。
得到答案的言无弈笑了笑,他伸出手:“那和我结个印吧。”
江阙知:“?”
至于吗!
言无弈却道:“你在这种事上,一向喜欢骗我。”
江阙知脸上多了几分不可置信,他说:“……有这回事?”
“可说呢。”
言无弈手里慢慢凝结起一个印记,金光闪闪的青雀印记。
江阙知将手搭过去,让言无弈操作。
“这是什么印啊?”他还是忍不住好奇,主要是言无弈说的这个印记,实在是有违常识。
言无弈淡然道:“如果你没做到,你就会受到惩罚。”
江阙知眼角抽了抽:“具体是什么惩罚?我会死吗?还是说会五雷轰顶?”
迎着江阙知殷切的目光,言无弈漠然道:“轻了。”
江阙知:“……啧。”
“所以你最好带上我一起回去。”言无弈道。
江阙知心想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他看起来信用度有这么不好吗?
系统淡淡出声:“堪比黑户。”
江阙知:“……你闭嘴。”
江阙知轻了轻嗓子,郑重其事道:“那你会有什么影响?”
“我也一样。”
此乃狠人是也。
江阙知真是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说得这么高级?系统滑出来,白面团子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优雅落地。
纡尊降贵地查看两个人结印的痕迹。
双目茫然片刻,不屑地飞回去,这时候也不忘记告状:“小江哥他骗你的,堪比缅甸园区小电新,这哪是什么正经的印记啊,是共享灵力的印记。”
江阙知挑眉,身前的言无弈还是那副冷淡表情,要不是系统和他说了这是什么,他还真要被言无弈这幅表情骗了去了。
到了这地步了,他倚靠在窗前,神情散漫:“他为什么要给我结这个印记?”
系统撑着脸,一本正经地分析:“他怕你会衰老?和你共享灵力可以给你养养身体?”
“可我没有仙脉。”
“你没有他有啊,他现在还是神仙,想放哪就放哪,就算是给树结,树也会吸收他的灵力,你也一样的,不过他没准想用来滋养你的灵魂。”
“我的灵魂也出事了?”
“那倒没有。”
江阙知叹了口气,总结道:“总的来说,他也是为了我好,是吧。”
“素!”
江阙知顿时起了逗弄小孩的想法,他弯唇,道:“当真是这个印不是别的?”
言无弈严肃地点头。
“你没忘吧?你修行的时候,我好像也在现场?”江阙知笑道。
言无弈猛地抬头。
江阙知说的没错,他飞升之前的术法,择道,江阙知都没离场,甚至言无弈修行的术都是江阙知找来的,为了这事,江阙知愁了很久。
记忆开始飘忽。
那会儿两个人从学堂到了龙息涯,他们在那里建了一个新的木屋,听闻那里是上古神龙居住的地方,灵力浓郁,江阙知后来也问过言无弈是不是这样,得到对方首肯后,一拍手,在这块地方住了下来。
江阙知也没闲着,从系统那里薅了一大堆书,丢在两个人用来写字的写字台上。
江阙知兴奋地朝着他招手:“我给你找了好多书,你看看你要学什么?”
言无弈应声走来。
江阙知带来的那堆书明显很有分量,都是上好的修炼秘籍,其中很多在大陆上已经失传了。
江阙知说着说着自己翻了起来。
“哎,这个,九掌金刚身?修炼大成可得金刚身,挥出一掌等于九掌?”
江阙知狐疑的目光在言无弈身上流转了一圈,果断放弃了。
“你这小身板,学了估计不行,下一本。”
言无弈也没说行不行,他就这样歪头看江阙知。
江阙知继续翻阅:“八音十九转……?好像要唱歌?打架打着打着突然来一段貌似有点诡异,且有点无地自容,下一个。”
言无弈:“……”
“无情道!”江阙知终于找到了满意的,这多好啊!武侠小说里的世外高人都是学的这个,说出来也霸气。
要不是江阙知不能学,他高低学一段。
言无弈动作停顿了片刻。
“不可。”
“好像还是不能学。”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言无弈嗓音小点,加上江阙知是真的在纠结,因而没注意到言无弈说了什么。
他还在纠结中,言无弈试探道:“为何?”
“好像不流行成为世外高人,尤其是在某江小说里面!学这个可是难毕业的!毕业率高达(自动忽略)1%。”江阙知恨恨道。
言无弈颔首:“嗯,不能学。”
“你也是这么想的?”江阙知问道。
“嗯,找下一本吧。”
言无弈随手抽出一本,就是一本关于修剑的秘籍。
他细细翻阅了起来。
他安静得过于久了,江阙知凑过来:“你喜欢这个?”
言无弈:“这个可行。”
他擅长用剑,这是两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好像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言无弈的了。
后来证明,两个人做的决定是对的,无情道确实不该学。
思绪回笼。
言无弈就和江阙知对上眼睛,实话说,江阙知比他高那么一点,这么一点倒也不值得对方如此弯腰看他。
况且离得有点近了,言无弈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这个距离有点超出安全距离了。
言无弈视线开始飘忽,看了其他地方,就是不看江阙知。
江阙知笑着问:“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呢?”
“上神,骗人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江阙知若无其事地提醒。
岂料,言无弈默了一瞬后,
他说:“你骗我的事还不少吗?”
“那你说说,我骗你什么了?”江阙知说累了,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进口的瞬间,他轻笑:“怎么把梨花绘也带来了?”
言无弈端坐在他的身边,固执道:“你就是骗了我很多。”
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两个人都有点危险。
江阙知识趣地转移话题,只见他给言无弈也斟了一杯茶:“喝吧,上好的梨花绘。”
言无弈说:“不是带来的,是在外面买的。”
“嗯?买的?”
言无弈:“哦,抢的。”
江阙知走心夸赞道:“哪抢的?下次我也去。”
言无弈欲言又止,索性不看江阙知了。
他起身,低垂着目光,居高临下地看坐没坐姿的人,问:“你不是要去南山岛吗?什么时候出发?”
“莫急莫急,先歇两天。”江阙知脑袋盘算着自己看到的卷轴,最终选择推盘而出:“你可知,南山岛和你有些许因缘?”
南山岛和言无弈有点关系,这件事是江阙知偶然发现的,若是他没猜错的话,言无弈应当是在南山岛出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小心翼翼在身上,生怕言无弈会因此伤心。
言无弈表情没有意外的样子:“我知道。”
“?”江阙知迟疑了一瞬,不太相信道:“你知道?”
“我小时候,一开始是和一个老和尚在一起的,他总和我说,他是在那里捡到我的,若是我想回家了,就回南山岛,那里或许会有我的族人。”
既然有地方可以回去,江阙知不明白,为什么……
那言无弈为什么在很小的时候没去?
他的这些想法被言无弈看穿,但他又一脸纠结,究竟要不要继续往下问,言无弈看着想笑。
只见白皙瘦长的手被人抬起,一眼看去,还能看到上面泛着青色血管,很是好看,那双好看的手在言无弈眼前晃了晃。
江阙知不明所以,因而问道:“这是何意?”
“你和我握手我就告诉你。”
“……”江阙知偏过脑袋,等他再次站直身体时,眼尾多了几分笑意,他笑着和言无弈十指相扣:“幼稚。”
这是小时候江阙知和言无弈经常做的动作,鉴于江阙知信用度不高,每次他去哪不带上言无弈,他都要和言无弈击掌,击了掌,变相等同于两个人的誓言成立了。
本应该是击掌,私心作祟下,江阙知改成了十指相扣。
他每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不会和言无弈提前打好招呼,言无弈神色怔愣了许久。
两个人的体温都偏低,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这样温度低的竟还有两个人,还被他们凑到一起,握手的那一刻,很像冰块和凉水碰撞在一起。
言无弈双手微微抓紧,正色道:“为什么要抓我?”
“不是你暗示的吗?”江阙知开始睁眼说瞎话,“不然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朝我伸手?”
言无弈:“……我不是。”
“不是什么?”江阙知轻飘飘问道。
偏偏两个人相握着的地方过于真实,言无弈顿时犯了懒,手也不想伸出来,承认道:“嗯,我是这个意思。”
江阙知莞尔:“这下愿意说了吧?”
两个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好。
系统在江阙知身体里,翘着二郎腿观看这一幕,忍不住唏嘘,小江哥心情变得越来越好了。
之前那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人已然慢慢变成了鲜活的样子。
系统难道烦死,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
言无弈道:“倒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当初老和尚说完,带我走过一遍前往南山岛的路了。”
“那后来呢?”
后来?
“南山岛被封了,进不去,就算我们两个人到了那里也无济于事。”
江阙知迫切地想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你之后…也没有一个人去吗?”
很难形容自己发问时的心情,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捏住自己的心脏,整个人都有些许呼吸困难,连带着舌尖也有些许苦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像是为了捏碎江阙知心里的侥幸。
言无弈不咸不淡道:“没,等我想了想,若是我真是从那里出生的,现在出来了,可能是被抛弃了,既然被抛弃了,那便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江阙知呼吸一窒。
言无弈就喜欢看到他这幅样子,这样江阙知就会对他很好很好。
并不是说之前不好,而是会更加好。
“所以…你也会抛弃我吗?”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并非我不更新
实在是明年毕业要找实习了这两天在忙着找实习单位找完就好了
第28章 出发日
依照江阙知对言无弈的了解, 对方的性格是不会贸然说出这样的话的。
如今说了,江阙知真想自己没听到,若是他没听到的话, 那一切都会像是他设想的那样,言无弈不会这么的惨。
他眼底的心疼几乎溢出来。
目的得逞,言无弈十分有心机的勾唇,就是这样,江阙知会很心疼他, 再也不会想将他赶走,也不会再说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他适当地楚楚可怜般抬头, 重复了一遍:“你也会抛弃我是吗?”
外边静悄悄的,嬉闹声消失殆尽, 一切恢复了往日冷清的样子,可惜江阙知的注意力全在言无弈身上,并没有发现外面的情况。
他设想了片刻, 坚定地摇头:“不会。”
言无弈认真道:“你别骗我。”
“嗯,不骗你。”
既然言无弈知道了自己和南山岛之间的关系,江阙知也不瞒着他了,他提议道:“去藏书阁看看?”
这里近南山岛,关于这座神秘的地方, 只有南溪巷的记录最全, 而且, 江阙知没猜错的话,这里常常会有人整理书籍。
有人特意将这些书籍整理在一起,将每一块地方都分类得很好,这个人,当和南山岛有着不浅的关联。
“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可知,是何人整理的?”
江阙知凑到言无弈旁边,随便问了一句。
“老和尚。”言无弈没什么情绪地答。
老和尚?他和这里也有关系?今天江阙知听到这句话的次数过于多了,难免有点好奇。
空气里响起他发问的声音:“老和尚是什么样子的?”
“光头,穿着残音寺的袍子。”
“还有呢?”
言无弈摇头:“没了。”
行吧,南溪巷的藏书阁也走到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巧合,正好是曲砚溪和许青竹下葬的日子,送葬的队伍很长,比那天游街的还长。
江阙知惋惜道:“若是没有这件事该有多好,云景需要他们两位。”
空气漠然了一瞬。
如今再如何惋惜也没用了,江阙知拉着言无弈走进藏书阁里。
关于南山岛记录的书籍放在一个小小的书架上,江阙知催促道:“快看。”
言无弈笑了笑,抽出一本书。
在藏书阁待了一天,江阙知知道了该知道的一切,做完这些,他安心了很多,立即拍板道:“明天就出发!”
系统盘算着卦象,它这几日又迷上了玄学,时不时就要摆出卦象看,每天执着于看江阙知的运势,运势好的话,那它就跟着江阙知沾光。
只是……今天的卦象似乎很奇怪?
系统左右看了看,重新起卦,这次的卦象更加玄乎了。
它想了想道:“小江哥,今晚好像有危险呐?”
江阙知拉过言无弈的手,确认言无弈在自己的身边后,又问系统:“危险?哪里来的?”
“我正在解卦。”系统小手拨弄星盘,又再次丢了两下星星,继续说道:“好像人还挺多的呐。”
这还得了?
江阙知拉过言无弈:“快走,好像有人来追杀我们了。”
言无弈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拉着言无弈就走。
两个人的东西很少,几乎是动身便可往南山岛赶去。
“系统,你再起卦,看看现在的卦象。”
系统着急忙慌的再次起卦,不过这次等不到结果了。
言无弈猛的推了一把江阙知,江阙知的身体向后倒去,言无弈也往一边闪去,只见两个人刚站着的地方多了一个大坑。
抬眸,眼前忽然站了两个人。
言无弈错愕地开口:“司命?帝君?”
江阙知闻言望去,月下站着两个穿着仙气飘飘的人,看起来颇有神仙之意。
因而他忍不住和系统蛐蛐:“这两个人?比我还能装?”
系统汗颜:“让你学着点你不学点?”
“容易犯羞耻症。”
系统:“那算了,俺要脸。”
司命神君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流转,而后朝着身边人恭敬道:“帝君,我们当如何?”
帝君的目光落在江阙知身上,一道金光朝着江阙知的额头袭去,在场的人,凡是修炼过的,都能看出这是什么,这是天界最常用的,用于搜魂的东西,可这个法术对凡人使用,会造成凡人痴傻。
在调查曲砚溪和许青竹的案件时,言无弈没有动用的缘故,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不可轻易对凡人使用。
言无弈下意识挡在江阙知身前,给江阙知的周身围上一层保护圈,挡住那道攻击。
然而天帝的本事岂是这点能阻止的。
那道金色的法力破开言无弈青色的保护罩。
然后……落在了系统的白面身体上。
系统白面身体变得十分庞大,像一只巨大的白色年糕团子。
“你个臭不要脸的!”系统一个巴掌一道法力,甩了十个巴掌过去:“当年害了我还不够!现在的还想害小江哥,我跟你拼了拼了拼了!”
系统真是怒了,几百年前这人就坑过它,现在还追着杀!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系统一气呵成甩出大量法宝,光亮在黑暗里格外显眼,看起来和不要钱的流星一样。
帝君瞳孔一缩,呢喃道:“是你!”
系统比他还硬气,只见它叉腰:“就是我!有种你打死我!崽种!!!”
这还是江阙知第一次听到系统这么生气,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系统,好戏看到有一半,被言无弈拉到身后,身前人明明很瘦弱,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现在却挡在自己的身前,江阙知心软了一瞬。
言无弈侧过头,对他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江阙知挑眉,应道:“好。”
言无弈还在捏着江阙知的手,那双一向冰凉的手此刻多了几分湿润,这说明,言无弈他在紧张。
他的身体并没有出卖他,言无弈确实在紧张,甚至在计算,能将江阙知带出去的概率有多少。
司命神君的法力在他之下,帝君的法力则比他高出一条银河。
若是他一剑劈开天道,将江阙知送回去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边想得焦灼,系统那边打得热火朝天。
系统挥手,又是一个白面巨掌:“我打死你这个老不死的!”
谁都没有它着急。
帝君躲避它的杀招,司命神君见状,上前帮忙,甩出一道道法力。
“不可!”
然而帝君说话的声音已经晚了,司命的法力已经甩出去了。
系统眼睛一亮:“竟还有此等好事?!”
白面团子秒变土鸡蛋,扎在土里吸收司命打出来的法力。
司命震惊道:“这是什么怪物?”
帝君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带走:“快回去。”
系统呸呸两声:“你才怪物,两个老不死的。”
等他们走远后,系统秒变回白面团子,半死不活地躺在江阙知的肩上,整个统透明了不少,十分疲倦地说:“可恶的两个人!讨厌!”
江阙知将它拎起来,真诚实意地道谢:“谢谢你。”
“害……”系统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何必和我说谢谢呢,我说过了会保护好你的。”
除了将他拐来这个地方,让他完成一大堆任务外,系统也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完了!
这下是真认了,江阙知想,对于言无弈的情感他认了,系统让他做的事他也认了。
系统羞答答道:“小江哥,俺刚使的法力太多了,要休息一段时间了,你要好好完成任务哦,还有你赶紧跑吧,还有人在追杀你们呐。”
江阙知点头:“嗯,回去吧,好好休息。”
小江哥最近对它越来越好了,系统又高兴了,一高兴便得意忘形,它白面团子的身体蹭了蹭江阙知的脸颊:“不要太想俺啦。”
被系统蹭着很像被一块果冻蹭着,这感觉十分奇怪,江阙知不着痕迹地避了避。
“哼哼哼……小江哥你又在嫌弃我。”系统身形一闪,离开了原地。
按照系统的卦象,后面估计还有人,两个人忙着往南山岛的方向赶去。
和上次不同,这次两个人进入南山岛貌似很轻松?
几乎是一走到结界附近。
结界就自动打开了。
两个人的眼前多了一条石阶,言无弈主动走在最前方,江阙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这里的布局甚是奇怪,眼睛往下瞟,这些石阶竟是悬浮在空中的。
他在思考,这样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江阙知一思索,步伐就慢了许多,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后言无弈十个台阶了。
言无弈转身,江阙知在慢吞吞地走着,风吹过来,带着衣服跟着作响,言无弈总是会怀疑,这么大的风,真不会将人吹走吗。
“你在想什么?”
江阙知骤然回神,讶然道:“你怎么走这么快了?”
是你走得太慢了,面对江阙知无害的眼神,言无弈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
那也不能真告诉对方,自己在想这里是怎么建立的吧,这样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无知?江阙知漫不经心给自己扯了个借口:“我恐高。”
言无弈伸手,示意道:“我带着你。”
江阙知笑笑,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有劳了。”
这段路程走得也不算艰难,也就是在登顶之后,江阙知终于得以浏览这里的全貌,这里的人都住在半山腰,在半山腰建立了一栋又一栋房子,更有甚者,是在山洞内起的房屋。
江阙知:“这个建筑,很像我家那边,嗯,少数民族的居住风格。”
言无弈:“你家房屋多为这样?”
“这倒也不是,只是少数。”
江阙知怕了这高高的石阶,往下俯视,终于看到了周边的海水,岸边的礁石上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南山。”
对面的礁石上,也刻着两个相同字体的字:“灵泉。”
“传说,在上古的时候,天上有一位神仙,和这里的人喜结良缘,整个灵泉就是他从天界带出来的,后来他在这里有了孩子,慢慢的,就影响了这里的气运,因而,南山岛的人又称为被神仙偏爱的孩子。”
“对,你说得没错,这便是我们南山岛的起源。”二人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八岁幼童,穿着奇异,像是……把花草树木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脸上也带着绿叶。
江阙知第一次见,颇有几分失礼地捏了捏他脸上的叶子。
幼童炸毛地往边上躲了躲,偏偏又奈何不了江阙知,他们两位一靠近,南山岛的结界就自动打开了,说明有一人必是神仙。
吓得他跑去找族长禀明这一切。
“你脸上的叶子可真逼真。”江阙知夸赞道。
幼童往一旁闪。
“两位来此,可为何事?”
见到小孩,江阙知的态度明显更好了,养了那么多的小孩,身上早已沉淀了幼师的气质。
他道:“来向你们要一样东西。”
幼童犹豫了一瞬,道:“可是灵决泪?”
江阙知微微颔首。
“唉。”幼童叹气道:“神仙也需要这样东西吗?”
“你如何得知我们俩是神仙?”江阙知好笑地发问。
幼童眨眼:“南山岛亲神仙,一旦有神仙靠近,就会自动打开结界,你们当中肯定有谁是神仙。”
至于这个人是谁?幼童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流转,一位笑吟吟的想让人靠近,看起来像,另一位冷冰冰的,看起来也像,总之,两位都像。
“南山岛很久之前便很少有外人前来了,欢迎两位到来。”
江阙知懒懒地靠着言无弈:“欢迎你的。”
别怀疑,他还是因为言无弈先前说的话而难受。
言无弈嘴角小幅度地扬了扬:“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好困🥱
等我明天睡醒了继续补充
第29章 身世谜
幼童盯着两个人眉来眼去的, 便停顿了下来。
等两人不说话,他才麻木道:“族长有请。”
“我们走过去?”
幼童摇头:“我叫小绿,你们可以叫我小绿。”
这后半句可以不说的。
江阙知默默道, 面上却不显,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小绿,你的名字真好听。”
小绿:“……”
他淡然道:“听过的都说难听。”
“怎么会呢。”江阙知暗中戳了戳言无弈,示意对方说话。
腰间传来一阵痒意,言无弈顿了顿, 补充道:“嗯,好听。”
小绿眼睛亮了亮, 欣喜问:“有这回事?”
“骗你可有什么好处?”江阙知笑盈盈地说。
小绿一想,也是, 他主动摘下身上的一根藤条,缠绕在一块,系在江阙知的手腕上。
就这样被强制缠上了一手藤蔓, 江阙知挑眉:“这是何意?”
那藤条后来成了一个手镯的形状,半松不松地挂在手腕上,小绿还嫌不够,他拔下自己发带上的藤叶进行装饰,再使出了一个咒语, 藤蔓竟然变成了翡翠绿的手镯。
小绿拍了拍手镯, 说:“你和我有缘。”
“那他呢?”江阙知身体偏了半寸, 露出了在身后的言无弈,问道。
绿色的眼睛在言无弈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一眼,蓦然冰冷,小绿抖了抖,言无弈身上有一种他向往, 但却有很畏惧的东西,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不能轻易招惹这个人。
小绿摇头:“我和他并没有什么牵扯,不可妄留。”
江阙知笑了笑,他从自己身上摘下系统送给他的白玉石手镯,戴在言无弈手上,轻声道:“你与我有缘,之后和我牵扯下去吧。”
白玉石手镯转移到另一个人腕上,那人的气质也没有被手镯的好看压下,江阙知打心眼觉得言无弈戴这些装饰物很好看。
手里的手镯十分有重量。
言无弈掂了掂,手里缓缓出现一支笛子,笑道:“你把这个给我就好了。”
“很早之前就送的东西了,这次换个不一样的。”
言无弈:“那我就收下了。”
小绿瞳孔放大许多倍,他震惊地看着言无弈手里的东西,不可置信道:“这不是……轻音?”
“你认识它?”
小绿点头:“在南山岛资料的记载里,此物连神仙也不敢占为私有,你从何寻来?”
言无弈的目光移向江阙知。
江阙知:“抢的。”
这么宝贝呢,怪不得当初系统和他拔河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给他,也不知道系统这玩意从哪儿抢来的,小黑心玩意。
小绿:“……此话出去不可乱说。”
“行。”
小绿手里多了两张符纸,他往地上一甩,上面多了一个通行阵。
多半是看自己和江阙知有缘分,他难得解释了一下:“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能使出法术?明明我只有半仙脉。”
“你年龄虽小,但十分聪慧。”
小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这人说话可真好听。”
言无弈淡漠地瞥了一眼江阙知,心想,他何止是说话好听啊。
江阙知:“此乃本意。”
小绿继续道:“这也是我们南山岛居民的特长,虽然我们很多都是半仙脉者,但都能使用灵力,不然怎么说我们是上帝宠儿呢,嘿嘿。”
小绿说完,自己乐呵上了。
江阙知一言难尽道:“你要庆幸这没有会嫉妒你的人。”
小绿晃脑袋:“我不怕,很少有人能打过我。”
他一只手拉着江阙知的手腕,一只手拉着言无弈的袖子,带着两个人走进自己的通行阵。
一阵天旋地转后。
眼前的景色已经变成了木屋内。
眼前站着小绿plus版。
小绿恭恭敬敬道:“族长。”
江阙知带着言无弈打了个招呼:“族长好。”
族长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言无弈,神情激动,连带着拐杖都在发抖。
江阙知面不改色道:“我们所来,为求一物。”
族长全然听不到江阙知在说什么,颤抖着看言无弈。
江阙知默默站到了一旁。
袖子忽然被人扯了两下,江阙知顺着力道看去,只见小绿对着他眉来眼去道:“族长一向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江阙知不做评价。
族长摇头道:“太像了,你和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和江阙知猜测的差不多,按照剧本发展,言无弈可能还是这里的族女或者圣女的孩子。
言无弈往江阙知身边挪了一步。
族长将这些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问:“你想不想去看看你母亲?”
系统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发现自己忘记提醒小江哥拿到灵决泪需要注意的事项了,哄了自己许久这才爬起来,一爬起来,就听到这般让人生气的话。
顿时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出现在空中。
“哼哼……”系统道:“我看你也是越老越糊涂了,言无弈刚回来就整这死出,快理我们小江哥,不然本统也赏赐你尊贵白面巴掌,哼哼,也不知道言无弈是谁养大的。”
没有我们小江哥!能有现在这画面吗?
没有!
它真是看不惯这群人欺负人的模样,更何况是这群上了年纪的,真是主次不分,越活越回去了。
江阙知明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懵了。
反应过来后他将系统摁在手里,挤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抱歉,你们继续。”
没人说话。
江阙知觉得自己还是十分有必要提醒这位记性不太好的老人:“您刚刚想说让他去见母亲是吧?”
江阙知转头看言无弈:“点你呢,怎么想的?”
族长抱歉地朝着江阙知委身:“是我礼数不周。”
系统挣扎着起来:“本来就是你礼数不周。”
江阙知:“……”
白皙修长的手摁住系统的嘴,全然不顾系统挣扎的身体,他低声道:“等会他生气了不给你灵决泪我看你往哪哭。”
系统:“!!”
触及到自身利益,系统顿时夹起尾巴做统。
它双手交合,放在肚皮上,赔笑道:“我开玩笑的。”
而后嗖的一下,飞了回去。
南山族长道:“这位公子,你和南山有缘,想拿什么随意去取吧。”
江阙知颔首:“如此,多谢了。”
江阙知毫不客气地说:“我要灵决泪。”
“灵决泪,每一位南山祭司死之后,都会化成灵决泪。”族长闭眼,沧桑道:“你和南山岛有缘,进灵泉洞里取吧,按理说,百年应当只有一滴的,那一滴用来供南山百年的庇护,可惜……”
可惜那一年死了两位祭司,因而留下了两滴。
族长摆手道:“去取吧,那是南山岛族群欠你的,也是……也是他的母亲,灵瑶该给你的。”
江阙知此前做过功课。
他道:“可是上一任祭司?”
族长摇头,又点头,他道:“是,也不全然是,灵瑶乃是每一任祭司的名字。”
“如此?”
族长点头,含着泪光的眼神望着言无弈,他说:“南山岛祖训,不可抛弃每一位拥有南山岛血脉的婴儿,没能护住他,是我们的责任。”
“那确实。”江阙知明显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趁着言无弈在场,他也想让对方听听那年的事情。
他问道:“所以,言无弈,是上一任祭司的孩子?”
“是。”
江阙知再问:“那为何?”
族长捋了捋自己的长须,缓缓道来:“错就错在了,这孩子一出生,便是完整仙脉,世间已经很少有一出生就是完整仙脉的人,他身负南山血脉,加剧了这份不幸。”
“你们可曾知道皇室最高级的命令?”
江阙知垂眸:“诛杀所有完整仙脉的人?”
言无弈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江阙知看来的时候,冲着江阙知笑了笑。
“是。”族长道:“不光是四国皇室,民间杀手阁,还有修道院,都是下了追杀令。”
江阙知听说这些后,他去问了系统。
当时系统给出的解释是:“凡人灵力就这么多,每一位拥有完整仙脉的人修行都会将灵气吸去,凡间灵力稀薄,一旦被吸走了,很难再长,灵气没了,半仙脉者就活不长了,损害到别人的利益了。”
江阙知不懂,他问:“可天界不是有赐福池吗?让每一位飞升的人在赐福池上写下人界的名字,那不是会好转吗?”
系统咂舌:“小江哥,你怎么这么单纯嘞!还是没上大学的好骗。”
“你在阴阳我?”
“哪有哪有!你想想嘛,他们飞升了,在神界也是需要立足的,那为什么?不在赐福池写下自己的修行地的名字呢?那样不是就不会被土著居民看不起了吗?”
“人界并非没有这样的案例,只是那些飞升的人,据我所知,都大手一挥写下了自己修行地的名字,如此一来,人界便赌不起了。”
系统的话和眼前族长的话相重合。
江阙知:“何必怪到他一人身上呢?”
族长:“世道如此。”
“那后来呢?”
族长长话短说:“后来她母亲就带着他逃亡了。”
江阙知茫然了一瞬:“为何要逃?”
“他出生那天,天降异色,各方势力都发现了,南山岛没想赶走任何一个人,但当时南山岛也过于弱小,压根阻止不了多方面的攻击,我们顽强抵抗了三天后,灵瑶主动站出来,说离开这里。”
“后来的事情,老夫就不了解了,再后来,灵瑶死了,她死的那天,我占了一个卦,卦象里说,言无弈之后会有一劫,但那是两极卦,如若是过去了,之后命格会变好,没过去,则会死,只是卦象凶多吉少。”
江阙知笑了一下,匪夷所思道:“所以你们就放任他不管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逆了天道,一切事情都乱套了。”族长不赞成的摇头:“倘若做这件事会让你付出巨大的代价,你还会做吗?”
江阙知微微一笑,施施然道“我已经在做了不是吗?”
是的,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少,无论是当初千机阵还是后来一身病骨,又或者是留在这里的十几年。
族长:“你孑然一身,自有自己的选择,老夫身后有南山族民千千万,若我走了,他们当如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江阙知也不想绑架任何人。
良久,他无奈地说:“我只是想,你们会对他伸出点援手,不说那些劫难,起码……在很小的时候,不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说来说去还是觉得言无弈小时候过得不好。
江阙知心疼他,言无弈知道。
他主动拉着江阙知的手,安抚地在他的虎口上摩挲。
“无碍。”他道:“之后我不是遇见你了吗?”
“我小时候过得很好。”言无弈定定地说。
没有人懂在江阙知一起生活的那十几年他有多快乐,每一天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族长不愧是坐上族长位置的人,倒也铁面无私:“你的母亲,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你去拿吧。”
江阙知也道:“去看看吧,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你应当去看看她。”
言无弈抿唇:“去灵泉洞,会有危险吗?”
族长忙道:“不会,那是每一位祭司死后,回忆的寄存处。”
言无弈始终看着江阙知,他在等江阙知开口。
“不会。”
言无弈:“如若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好。”
言无弈走后,江阙知端着系统和小绿前往灵泉洞。
灵泉洞的瀑布像是从天空上倾斜而下似的,打在石头上发出银铃的声音。
路上过于安静了,江阙知捏了一把系统:“起来,说话。”
系统迷迷糊糊睁开眼,两腿一蹬,又睡了过去。
一旁的小绿一直在观察他,见缝插针般地找了个话题:“你手上拿的是何物?”
“跟你一样的小精灵。”
系在腰间的树枝兴奋地往上蔓延:“你怎么知道我是精灵。”
江阙知哄笑道:“我还知道你本体是梧桐树呢。”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小绿惊呼。
“是呀,这都被我看出来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小绿好奇地问道。
“看看脚下。”
脚下的路过于崎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小绿表情轻松,神闲气定,江阙知发觉这点后,开始观察。
果不其然,终于让他找到了,小绿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生成根丝,连接着地面。
“原来是这个。”小绿抬起脚,向江阙知展示了一番:“可惜你不能长。”
“是很可惜。”
“之后你就要去取灵决泪了吗?”小绿又说。
江阙知心底在想着言无弈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地答:“是啊,我要将你族圣物拿走了。”
小绿思忖了片刻,否认道:“就像族长说的,这本就该给你,谢谢你将南山族脉培育长大。”
“我听说,他的母亲长得十分好看,是南山岛少有的美人。”
“你一个小孩,管这些做什么?”
“你不懂,听说她是真的好看,怪不得那位神仙也能那么好看。”小绿回忆着言无弈的脸,顿时有点羞涩。
“接下来的路是石头了,我不好扎根,你可能需要自己下去一趟。”
走到这里了,江阙知这才想起来。
不是有遁地术吗?
“你的那个转移阵法,就不能给我用用?”
小绿脑袋一歪,眼眸多了一抹深幽绿色:“这不是想和你一起讲话吗?”
江阙知默不作声地回头,望了眼绵延不绝的路,在这走了一个时辰了?
“还挺爱讲。”
小绿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讥讽,欢快地说:“都说了你和我有缘!”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这本书好像快十万字了
正文我预计十七八万左右就完结啦嘿嘿嘿
之后会有番外。
会有古代番外+言无弈跟着回现代番外+养崽的那些年
如果收订好的话。
完结后能有三百块的话。
会写if线回馈(福利不收钱)
1:校园故事《文科生和理科生》(高智)
2:abo线(AA金主恋线)(鸡尾酒味vs薄荷冰)(这次轮到小江哥被养了)(贫困的小江哥和他那金主大人)
3:工作日志(大学生村官vs支教者)看毕业回家的小江哥成为村书记碰到应届生支教的故事。
每逢喜事,尚书部请到小江哥做记录bike:
村民:“刘rong”
小江哥:“哪个long?”
村民:“你的大学念到哪里去了?!h-o-n-g-龙!”
小江哥(气笑了):“刘红?
村民:“对,一路长long的long。”
小江哥:“……行。”
村民:“你看你!读了辣么多书!大系也不识几个!”
小江哥:(我下次多学几个。”
村民:“仄才对嘛!”
第30章 回忆现
灵泉洞和门口的结界有异曲同工之处, 踏过去的瞬间结界就自动打开了。
穿过瀑布帘幕,进入到一个溶洞里。
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壁画,都是长相姣好的年轻女子, 穿着一样的红褐间蓝的服装,头饰繁重,江阙知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言无弈的生母。
位于最左边的,眉心有一颗红痣的,身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感, 和言无弈身上的感觉如出一辙。
在画像的前方,停着一瓶晶莹剔透的小药瓶, 浑身上下散发着诡异的光亮。
“灵决泪!”系统这会儿不困了不累了,精神了, 它冲着灵决泪而去,有了这东西,它必然就有救了一大半。
还未碰到小瓶本身, 它的身体被弹了出去。
江阙知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
“你急什么?”
系统委委屈屈地缩回来,心想不是你塑造自己你肯定就不急。
“我要要!”系统超大声道。
江阙知走过来,拿起瓶子,拿到手的瞬间,他递给系统:“也没有很难拿。”
系统接过来, 不明不白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在升起的阵法, 幽幽道:“小江哥, 祝你好运。”
江阙知:“?此言何意?”
眼前忽然一黑,天地开始旋转,这个感觉江阙知比谁都熟悉,很像系统第一天将他拐到这里的感觉,天旋地转, 脑袋发昏。
“撑住呀撑住呀~你将进入灵瑶的回忆里。”系统在一旁加油打气道。
景色开始变化,总体大致没变,是南山岛模样,就是植物更加茂密,天空更加的清澈,空气质量看起来也更好一点。
系统跟着进来,它坐在江阙知的肩上,小腿晃了晃,科普道:“每一滴灵决泪是祭司死后产生的,里面有着她生前的记忆,这个情况是正常的。”
“既是这样的话,为何不让言无弈来拿?他才是最该看这些的人。”
系统‘害’地一声,说:“族长带他去的地方才是完整的,你这个顶多能看到碎片,也就是她觉得重要的记忆,人看到的是一生的,没法比。”
“……行吧。”
眼前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人,和壁画上的那位一模一样,重点是眉眼和言无弈有些许相似,那是言无弈的生母,灵瑶。
“快快快,是灵瑶,她出现了。”系统雀跃道。
江阙知心想人家老妈出来你这么激动是为了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系统母亲呢。
当然也没等到他说话,因为眼前的景象还在变换。
灵瑶的一生最重要的记忆是她成为祭司,还有,一个人的到来。
江阙知跟在她的后面,亲眼看着灵瑶穿着祭司袍,接过祭司法杖,红蓝色的祭司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繁重的头饰和铜钱缠绕在一块,显得她整个人的脸很小。
坐在她身边的,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撑着脑袋看她:“小妹,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灵瑶开心地扬唇:“阿姐莫要笑话我。”
“这怎么能说笑话呢。”她身边的小女真诚一笑:“从此你就是祭司啦,阿妈说明天带我去改族谱的名字,你终于是这一代唯一一个叫灵瑶的了,你说我改什么名字好呢?阿爸说让我改成南曲,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系统翻译道:“南山岛的祭司,也就是灵瑶,是通过占卜从小选的,一般还在腹中祭司法杖就能感受到了,那会儿祭司法杖指向她们家,谁承想呢,那会儿有两个女婴诞生,双生子,之后就两个叫灵瑶了,两姐妹学的都一样,就看之后谁上位了。”
果然,灵瑶的表情有些落寞:“阿姐,为何要把祭司位让我?”
南曲伸手,将灵瑶鬓边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好,笑吟吟地看着镜中人,道:“你比我更适合做祭司。”
“何出此言?”
南曲却道:“我性格过于优柔寡断,阿爹也说了我太过于心软了,祭司不需要这样性子的人,所以你来吧。”
诚然,此话是真的,灵瑶眉眼多是冰冷决绝,而她姐姐不同,眉间多了几分慈悲,眼神也是温和的,祭司需要更加了理性的人
“时辰到了,快出去吧。”
接下来就是受人朝拜,进入祭坛走流程。
远处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很快就被烟雾埋没。
趁着景色还没变,江阙知问:“她去世了之后,新的一任祭司是南曲?”
系统道:“是的,说来,我也是见过南曲的,南曲人好,和我一样好。”
夸别人的同时还不忘记给自己抬咖位,江阙知懒得喷他。
系统继续说:
“灵瑶死后,南曲继承了祭司的位置,有时候还真是命运的安排呢,双生子,两个都是按照祭司的礼仪和培养规则养出来的,一个没了正好有另一个人顶上去,这算不算命运呢。”
江阙知点了点头。
这次景色继续变换。
是灵瑶遇到言无弈父亲的那一刻。
两个人在商量什么,只见灵瑶笑着说:“临云,你之后要去哪?”
笑得不明显,江阙知就是能感受到她很开心。
就这样过了一个秋天,景象开始变换,这次来到了灵泉洞前,穿着一身简练的裙装,腰间挂满银饰,戴着精致银丝构成的小帽,两边都有首饰装饰,有点像小护士帽,腰间别着一个圆圆的布球。
两个人明显是要跑去摘草药,山路难走且无趣,灵瑶将小球摘下来把玩。
临云见着觉得好奇,走过来问:“此为何物?”
灵瑶顿了顿,道:“这是我的传家宝。”
临云笑着问:“我若是想要呢?”
“要了,可就要和我纠缠一辈子了。”
临云没想到会得到了这个答案,默了一瞬。
灵瑶解围:“阿爹说了不传外人,你不会和我纠缠一辈子的。”
这个话题让两个人的气氛冷了下来,一直到走到了山顶,山顶其实也是一个小山洞,就是小洞是开着口子的,日光通过口子倾泄而来,将里面的样子照得一览无遗。
潺潺小溪在空洞的山洞里,甚至多了几分回音。
灵瑶将看得到的草药摘下来。
等摘完草药之后,两个人并排坐,临云将水袋递给灵瑶,温和道:“喝点吧。”
“多谢。”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灵瑶站起来,这个山洞静悄悄的,每说一句话都有回音。
江阙知有些怀疑,灵瑶这不会遇到渣男了吧?
“不会,我不会离开这里,我出生在这个地方,这里孕育我长大,我应该想着怎么造福这里,南山岛祭司,死了也要埋在这里。”
得到这样的答案,临云也不意外。
他倒是温和了许多,他道:“那我和你在这里吧。”
后来灵瑶腰间的布球还是给了临云,两个人在南山岛举行了婚礼。
系统感慨:“得亏临云有半仙仙脉,不然咋能娶到人呢。”
“临云有半仙仙脉?”
“是啊是啊,不止有半仙仙脉,再给他一点契机,他会飞升的。”
江阙知不太懂:“不是说得拥有完整仙脉方才可飞升?”
“规定是这样的,但是这会儿天道疏漏,不小心将神木果融化在他身上了,他有仙缘,不然两个半仙生出一个完整仙脉的小孩概率太小了。”
“他之后飞升抛妻弃子了?”
“非也非也。也是天道的错,他承了神木果的缘,总是要做一些事情,你往下看。”
画面已经变成了两个人诀别时。
临云对灵瑶说:“我有事,需要去残音寺一趟。”
“残音寺?”
临云点头:“师父传讯给我,说,我还欠有一事未了,需要我去解决,往后,我便可以永远待在南山了。”
就这样,临云走了。
之后灵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直到最后一幕,言无弈出生。
天降异色,十道雷电齐齐朝着南山岛劈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想劈死人呢。
怪不得族长很无奈地说,这些都是命。
这么大的雷电,别人不想看见都难。
“这也要劈?不允许人出生了?”
系统:“……不是天道劈的。”
江阙知斜睨了它一眼。
后来就是灵瑶带着言无弈逃,从南山岛跑到南溪巷,最后在东拓门住了下来。
风平浪静了两年,还是被人发现了。
灵瑶将两岁的言无弈托付给过路的商人。
说来也巧,那个商人的孩子,眉眼十分熟悉……
江阙知看了半晌,迟疑着问:“常长生?”
系统打了个响指:“对!就是常长生。”
“天道疏忽,就像临云得了仙缘一样,常长生得到的就是霉运,天生命格不好,需要改命,这会儿全家人应该是想着带他去残音寺改命,临云就是替他改命的人,两个人的命格正好可以相消,这也是临云需要了解的尘缘。”
关于灵瑶的记忆结束了。
所有的事情连贯了起来,江阙知说道:“后来言无弈跟着他们来到了残音寺,也就是遇到了他口中的老和尚,而常长生改命也并没有成功,常家夫妇用自己的命格强势改的?”
“对。”系统说:“临云尝试过了,可惜妻离子散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改命没成功,他也受到了极强的反噬。”
江阙知忽然多了一个猜测,他不可置信道:“后来,抚养言无弈到五岁的,就是临云?也就是他口中的老和尚?”
系统汗颜,捂住自己的嘴:“这可不是我说的。”
灵瑶所有记忆走到了尽头,江阙知再睁眼,已经回到了灵泉洞内。
*
另一边。
言无弈被族长带到了灵瑶的寝殿,江阙知触碰到记忆的时候,灵瑶寝殿里的牌位自燃了起来,灵瑶生平的往事播放在言无弈身前。
族长在他进来之后,就离开了原地。
一直到放映的画面结束。
言无弈身前出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影,长相和他有三分相似,周身笼罩着一层冰感,穿着祭司服的灵瑶双眼泛着泪花,悲忧看他。
她不会说漂亮话,这和她本身的性格有关,嘴唇颤了颤,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言无弈也看她,将她的面容记下来,这是他的生母,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兴许他也会在这里平安无忧长大,又或者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祭司。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道:“言无弈。”
*
江阙知出来之后,人有些缓不过劲,干脆在原地坐了下来,灵泉洞是个好地方,有很多大小中等的石子。
系统在他身边飘着,声音和幽灵似的:“小江哥呀小江哥。”
江阙知脑袋有点嗡嗡的,这一趟消耗明显过大了,导致身体严重难受。
系统也不催促他,等他休息。
出乎意料的是,江阙知坐着,眼前忽然发黑,天地再次旋转起来,窒息感开始笼罩而来。
江阙知:“……”
系统跟着眼前一黑,顿时警惕,小爪扑腾,高声道:“喂!这是在做什么?”
江阙知:“你先别嚷嚷。”
“我怀疑我们又被卷入谁的记忆了。”
系统皱眉:“不会吧,这里除了灵瑶的还有谁的?”
一个猜测缓缓升起。
作者有话说:好难受,这几天收到了几条说写得很无趣的评价,很感谢读者对我做出的评价,这是能促进我成长的。
就是心底还是有点难受,但并不是因为读者评价而难受,是因为我觉得我努力了这么久好像都是徒用功,写文就像是……我在做一件没有意义或者没有结果的事,签约一年,写了一百三十万字,赚了不到两千块,好累好累,我不知道我坚持有什么用,我好难受啊,昨天一直焦虑,睡不着,待到了四点半,七点又跑去上课,回来呆呆地坐在电脑前,思考我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钱也没有赚到,甚至后台还被骂了不少,微博上的语言更是难听,花大量的时间,创作出来的作品还是有瑕疵,质量次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打这段文字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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